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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的春 周晚欲 29218 字 25天前

第21章

路灯下, 少年背着书包站在路边,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斜斜打下来,身后是模糊的车流和夜色, 他微微侧着头, 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喉结的弧度在光影里若隐若现。校服领口微敞, 露出一小截锁骨,眼睛半垂着, 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眼神。

太帅了。

陈咿想点开大图, 一个没注意,手机没拿稳,和梳子同时砸在地板上。

她慌慌张张地弯腰去捡, 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没有坏,她松了口气,可下一秒, 她像是看到老鼠那样尖叫出来——

她居然给许清嶙点了赞!

她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从脚底麻到发梢,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

她手忙脚乱地点了取消,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看到了怎么办?

他会不会觉得我在示好?

她的心跳得剧烈,这一晚,她几乎没合上眼。

而那之后, 她发现,许清嶙发朋友圈发得特别频繁。

今天发一张篮球场的空镜,明天发一张窗外的晚霞, 偶尔夹杂一张他自己帅到可以原地出道的照片。

陈咿问林秀君要手机也要得特别频繁,拿到手机之后也不怎么玩,只是无数次点进朋友圈——

他发了。

他还没发。

他怎么还不发?

她总是这样琢磨。

时间久了,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不会是专门发给我看的吧?难道那次点赞他看到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就开始疯长。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把被子蹬开又拉上,拉上又蹬开,像是在床上自己给自己打架。

直到第二天下去做操的时候,她被堵在楼道,听见身后雷昊元说“你这个新手机真是值了,拍照也太好看了吧,不愧是苹果”,许清嶙说“是啊,好看”。

陈咿的心跳慢了半拍,原来如此。

怪她多想了。

这种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下一次月考之后。

那是五月下旬,天气已经很热了,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浪,蝉鸣从校门口的法桐树上倾泻下来,铺了一地。

中午放学后,陈咿和江雾、穆席席在校门口的绵绵冰店吃冰,当然,只有陈咿面前真的放着一碗冰,江雾和穆席席都在减肥,桌前只有空气。

江雾现在已经瘦成干了,她减肥纯粹是为了暑假去面试平面模特赚零花钱,不得已而为之。

穆席席就不一样了,她身高162,此前体重一直维持在105斤左右,这半年胖到110斤了,这个数字乍听是偏大的,实际上绝对和“胖”不沾边,很匀称的身材。可她还是接受不了,为此还把网名改成:不瘦到95斤不改名。

陈咿对此的评价是:“那么瘦的也减肥,正好的还是减肥,女人怎么永远都在减肥?”

话音刚落,绵绵冰店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上官阳走了进来。

他目光一转,就看到了窗边的三个人。

“老师好。”三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上官阳点点头走过来,看了一眼陈咿面前的碗,皱了皱眉:“少吃点,女孩子吃这么多凉的不好。”

陈咿笑笑,没当回事。

上官阳摇摇头,走到吧台点单付款,等候的间隙又往她们这桌溜达,人还没走到,就先开口了:“陈咿啊,你别光顾着吃,你这次成绩下降不少啊,在咱班才考第五,你算算在年级掉了多少。”

陈咿闻言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心比碗里的冰还凉。

她抬起头,两眼一黑:“老师……这个时候你说这个,我还吃不吃得下啊?”

上官阳面无表情,语气理所应当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我是你老师,我不和你说成绩,我还能和你说什么?”

陈咿:“……”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上官阳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探究:“是不是因为调位的原因?我见你和韩然交流挺少,有矛盾吗?”

陈咿垂下眼帘,睫毛扇了扇。

韩然的脸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她抿了抿唇,坦然地说:“没。”

事实上,她真没觉得韩然是她成绩下降的原因。

她和韩然是不对付,但都是暗戳戳的,没有在明面上真正闹过,甚至还有过只有她们两个人才清楚的小交道——

前几天她忘记带卫生巾,韩然不动声色地从书包里甩了一片给她,虽然动作像在扔垃圾,但却实打实帮了她大忙。作为回报,当天英语默写,她借给韩然抄了。

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完成了一次交易,除此之外,她们还是不怎么说话。

上官阳沉默了两秒,像在斟酌什么,最终还是开了口:“之前许清嶙找过我。”

陈咿抬起头。

“说想重新和你调一起。”上官阳顿了顿,“我没答应。”

陈咿定在那里,江雾和穆席席同时看向她。

“什么时候的事?”陈咿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就刚调位之后的第二天。”上官阳盯着她的表情,“我说你俩成绩太好,坐一起没法帮扶其他同学,他就说,他就是要换,否则就自己一个人坐,不然的话就不来上课了。”

陈咿怔住了:“啊……”

“你不知道吗?”上官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审视,目光从她脸上仔细扫过,“他说你也愿意。”

这句话让空气微妙地震了一下。

陈咿心若擂鼓,她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上官阳深深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有没有说谎。

过了几秒,他收回目光,语气放平了一些:“不过我说了,才刚调完位子就变不太好,让他等等。”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哭笑不得的场面:“他还拽得二五八万的,说就给我十天时间,十天之后我要是不说话,他就自己搬。”

上官阳的声调拔高,气不打一处来:“他威胁谁呢!他学习好了不起啊!”

陈咿笑了,这个笑有点难看。

上官阳看着她,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后来这个祖宗没再提这件事。”

陈咿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手里的勺子在碗底无意识地画圈,发出细微的刮擦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闷闷的,酸酸的,像泡腾片丢进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上官阳最后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是这小子一厢情愿了。”

出餐提示响了起来,他转身去前台拿自己的绵绵冰。

陈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上官阳端着冰回来,陈咿才抬起头,问了一句:“老师,许清嶙这次考得怎么样?”

上官阳勾勾嘴角,笑容里有点自豪,也有点无奈:“又回年级第一了呗,要不说咱‘一哥’还真有和我叫板的资本。”

陈咿抿了抿唇。

想到了那个早饭的约定,小拇指在桌子底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上官阳率先离开了。

而陈咿碗里的冰已经全化了,变成一碗甜腻腻的糖水,上面飘着几粒没吃完的红豆,她没了胃口,说:“我们走吧。”

江雾看着她的脸,犹豫了一番,才开口:“我告诉你啊,你别因为这点事就心软,他不配。”

陈咿说:“我知道了。”

三个人起身,推门出去。

回到教室,陈咿的目光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在跨进门的瞬间就朝许清嶙的方向飞了过去。

他的座位是空的。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睫,去公告栏前看成绩单,直到亲眼看见自己的排名被这么多人压在下面的时候,考试失利的悲伤才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她。

与此同时,许清嶙敲响了数学老师办公室的门。

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进”。

他推门进去。数学老师正靠在椅背上吃一颗脆桃,咬得咔嚓响,看到他愣了一下,问:“怎么是你?课代表呢?”

许清嶙面不改色:“他肚子疼,让我帮忙拿一下试卷。”

数学老师不疑有他,下巴往旁边一抬:“试卷在那,自己拿,第一页便利贴上我写到名字的人,让他们下午大课间来找我。”

许清嶙点头,走过去。

办公桌上厚厚一沓试卷,最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果然,上面第一个名字就是陈咿。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在来之前,他已经看过成绩单了,她这次从第一掉到了第五,看成绩是数学单科拖了后腿。

他垂下眼睛,抱起试卷转身出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大片地涌进来,明晃晃的汇聚在走廊尽头。

许清嶙神情自若地拐过拐角,刚走到楼道,就蹲了下来,把试卷摊在膝盖上,低头一张一张翻找,“哗哗”的声音清脆又单薄,光斑正好落在他脚边,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着。

翻了二十几张,才找到想找的那一张试卷。

他眼睛一亮,把试卷抽出来,直接翻面去看最后一道大题。这次的题又难又偏,他做到交卷才终于做出来。果然,连她也不会,她写了好几行,前几步的思路是对的,甚至辅助线都画对了地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有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他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试卷拢到一起,站起来,快步下了楼。

迎面有风,吹得最上面那张试卷的边角簌簌地响,正是陈咿的那张,他没有低头去看,脚步越来越快。

由于天气炎热,班上有一半的人没回家午休,教室里空调和风扇一起运行,许清嶙一进门就感到满是凉意。

他抱着试卷走上讲台,前排几个人抬了头,问:“什么试卷?”

“数学。”他说。

话音刚落,陈咿从臂弯里抬起头来,额角压出一道红印,眼睛还有些懵,视线无意识地扫向讲台。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大概只有半秒。

陈咿先移开了,垂下眼,佯装在打哈欠。

数学课代表走过来:“哎?你怎么给拿来了?”

许清嶙看着他,语气很自然:“路上遇见数学老师,她直接给我了,省得你再跑一趟。”

课代表“哦”了一声,说:“谢谢啊。”

许清嶙顺手拿起那张便利贴,对课代表说:“老师说这上面写名字的人,下午大课间去办公室找她。”

话音刚落,好几个人就凑上来,都够着脖子去看,有人嘀咕“有没有我”,有人叹气“完了肯定有我”,还有人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陈咿坐在原处没动,满脸的恹恹,心思早飘了。

她想,根本不用看,名单上绝对有她。

讲台上,数学课代表翻着试卷说:“你们别看了,先帮我把试卷发下去。”他抬头看许清嶙,语气热络起来,“一哥,最后一道题你会吗?会的话,给我讲讲?”

许清嶙心里跳了一下,面上不露痕迹:“行啊。”

课代表高兴坏了:“那是去我座位,还是去你那?”

许清嶙拿起讲台上的一根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我直接在黑板上给你解吧。”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附和:“那太好了,我也能蹭一蹭大师课!”

许清嶙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解”字,落笔时的冒号,点得铿锵有力。

他的粉笔字写得很快但不潦草,数字、字母、符号一行一行地排开,辅助线用虚线,关键步骤在下面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注出来。

他一边写一边讲,空调的冷风吹着他的后背,短袖微微贴在身上。

他讲着讲着,粉笔顿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往右边偏了偏。

陈咿的位置。

她右手很用力地握着一支黑笔,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她始终没有抬头,面前的演草纸上却满是字迹。

许清嶙收回目光,勾勾唇,把粉笔的颜色又换成新的,在黑板上补了一个二级结论。那是他之前刷题自己整理的,课本上没有,考试时现推很费时间。

讲完了最后一步,他把粉笔头搁在黑板槽里,拍拍手上的灰,问:“还有没懂的吗?”

他解一道题,把四块黑板全都占用了,像一面贴满密码的长墙。

陈咿不想承认,但眼睛替她承认了——当她抬头看到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时,她的内心十分震撼。

同学们叽叽喳喳问了好多问题,许清嶙才下了讲台。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两个人都没有抬头,直到他完全越过她,她才心虚地舒了口气。反应过来后,又在心里自嘲“你又没做什么坏事,干嘛像个小偷一样啊”。

只能失笑。

后来陈咿一直在走神。

先是因为成绩下滑难过,后面又开始为“要不要给他买早饭”而焦虑,直到晚上都躺在床上了还在想。

买吧,感觉自己先示弱了。

不买吧,万一他主动来要呢?

可其实,买或者不买都不是最让她心烦意乱的,她最怕的是——买了他不收,不买他也不问。

那才是真的是老死不相往来了,真够令她颜面扫地的。

早知道她就努努力考好一点了,要是考过他,那现在纠结的就该是他了吧?

就这样纠结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晨,陈咿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到餐桌前,实在是受不了了,便把早饭的约定含糊地说了一遍,没提篮球赛的事,只说和同学打过这样一个赌,后面闹了点矛盾,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兑现这个赌约。

没想到林秀君和陈国器都说:买。

原因很一致:你做到自己该做的,剩下的,不是你该考虑的。

陈咿顿时豁然开朗。

于是拿着买好的早饭,来到教室。

她计划得很好:

许清嶙一向是踩点进教室的那波人,而她来得早,直接把早饭放他桌上就行。

谁知她刚踏进教室,就看到了许清嶙。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们之间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眸看过来。

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早餐上。

缓缓上移,移到她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陈咿僵在门口, 像被施了定身术。

手里的塑料袋被她攥出了褶子,豆浆杯倾斜了一个危险的角度,她下意识扶正, 指节却收得更紧了。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 陈咿是很想逃的。

可是理智很快就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她又不傻, 自然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个人是专门坐在这里等着她呢。

这个认知让陈咿的心跳慢慢地加速了几分, 同时,一股倔强的火也从心底窜了上来, 她的自尊心告诉她,不能逃。

她压住了所有杂念,朝着许清嶙的座位走了过去。

从教室最前面走到教室最后面, 要经过六排。

这个过程,她早已经移开了目光,视线落在他桌角上。

他仍然在看她。

可她就是不看他。

离他桌子还有半臂之隔的时候,她刚想伸手把早饭放到他桌上, 他在她动作刚起的同时, 问道:“这什么啊?”

陈咿心跳快了一分,想说他明知故问,又不想理他,只把早饭一放,转身就走。

塑料袋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地, 许清嶙叫住了她:“别走啊,你把什么放我桌上了?”

这人真坏,陈咿咬了咬牙。她忿忿地停在原地, 没有转头,语气里带着一两分气恼,问道:“你不知道?”

许清嶙眼底顿时漾起了涟漪,他看着她的背影,视线落在她倔强的马尾辫上,语气里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原来是早饭啊,给谁的?”

陈咿脊背一僵,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不友善,每一寸表情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还要明知故问到什么时候?

许清嶙表情不变,就这么盯着她瞧,也任由她盯着瞧。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他又问了一遍:“给我的?”

陈咿气结了,这个人摆明了要她难堪,他一定要她说出“给你的”这三个字吗?

一股气顶上了她的胸口,可气极了,她反而笑了出来——他想作弄她,她偏偏要面带微笑,要有礼貌有涵养。

她将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轻声细语地说:“给猪的。”

说完,她维持着表情,嘴角纹丝不动地看着他。

许清嶙怔了一秒,然后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光从裂缝里倾泻出来,整个人都亮了一度。他笑得荡漾,说:“我一个人吃不了,你和我一起吃吧。”

陈咿嘴上不饶人:“我说了给猪的,我才不吃。”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用词,实在是幼稚。

许清嶙听完一点也没觉得冒犯,反倒笑意更浓,眼神不自觉软下来,声音也跟着软了:“还生我气呢。”

陈咿的眼神躲了一下:“没有。”

她这么说。

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你要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要走。

下一秒,她的胳膊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了。

“别走啊,”许清嶙的声音从身后传下来,“说清楚。”

陈咿吓死了。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真的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被他握住的时候突突地跳,一下比一下快,她惊慌地左右看了看,教室里人不多,可已经有那么一两个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她想要缩回手,边往回缩,边问:“你干嘛呀。”

许清嶙一点也不理会周遭的目光。

他只看她。

他的眼神很淡,可又很浓。

像两团无声燃烧的火,离得远远地,可热气却一股股都扑在她脸上。

陈咿被他看得无处可躲,眼神到处乱窜,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四处寻找出路,却发现四面都是墙。

她只好又小声说:“放开呀你。”

许清嶙没说话。

他的手心一紧,二话不说拽着她就往外走,一路拖到天台。

后来陈咿再回想这段经历,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自己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这么顺利地被他从教室拖到天台上?

她敢肯定她挣扎了。可她应该是怕闹出太多动静,怕被更多人看到,而没有很强烈的挣扎。又或者说,她心底深处,是没想挣扎的。

答案谁也不知道,包括她自己。

天台上的风微微的,不像楼下走廊里那种混着各种味道的闷热空气,而是干净的、带着一丝凉意的、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草木味道。

晴朗透明的阳光倾洒万里,把整个天台照得亮堂堂,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好似镀上了一层金边。

许清嶙走到天台门前,把门关紧,直接从里面插上了插销。

金属插销滑入扣眼“咔嗒”一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脆,陈咿心慌不已,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

许清嶙转过身来,呼吸有些不稳。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认真:“你和我聊聊,聊完放你走。”

两个人的衣襟被风吹荡,头发也是。

陈咿别过脸去,下巴倔强地扬着:“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听着,”他说,“我说,行吗?”

陈咿不说话,她的脸别向一边,目光落在天台上某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上:“不行。”她依旧固执且倔强,“你要想聊早干什么了?现在聊,晚了。”

这句话是有情绪的。

那些失望,那些委屈,那些在深夜反复点开他头像又退出的时刻,那些在走廊上假装没看见却用余光追了一路的瞬间,全都浓缩在这短短一句话里,像一颗摘下已久却迟迟没有吃掉的青梅,终于被咬下一个牙印,甜味和酸味一起涌了出来。

这句话让许清嶙的眉心跳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他心知肚明,如果她真的想逃,他此刻的强势,不过是一个一跌就碎的瓷瓶。

他忙说:“陈咿,我真的老早就想和你聊了,最开始是还在气头上,我也有我的自尊,我拉不下脸找你,后来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陈咿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明明很诚恳地在解释,可却让她没来由的更加委屈,这股情绪真是不讲道理,她想忍住,可眼眶却一下子就酸了。

她背过身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飞快地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许清嶙看到了。

他当然看到了。

他绕过她,走到她面前来。

陈咿见状,又转了转身,把后背对准他。

他毫不迟疑,又跟着她转了半圈,重新站到她面前。

她有些意外,咬了咬嘴唇,又转了半圈,背对他。

他却又跟上来了,像一堵墙,无论她转到哪里,他都稳稳地挡在她面前。

于是,陈咿在转了三次身之后终于受不了了,她把脸一扬,声音里带着崩溃:“你想干什么!”

这已经是今早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许清嶙看着她有点发红的眼睛,和气鼓鼓的脸颊,慢慢地笑了。

他的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别气啊,我只是觉得,看着你的眼睛说话,你更能明白我说的是真是假。”

陈咿怔了怔。

他的直白,简直像是能把她击溃的利器,她一时被他噎的不知如何才好,只好抿紧双唇,头还扬着,可是眼睛却往下瞥,保持着最后那一点倔强的姿态。

许清嶙想了一秒,弯腰,低头,从下往上去看她的眼睛。

他的脸忽然离得很近,她的呼吸猛地一滞,没想到他还有这招,气得把脚一跺:“哎呀——许清嶙,你是无赖吗?”

许清嶙笑了,他想都没想就接上一句:“我不是猪吗?你忘了?”

陈咿被定住了,石化一样。

两秒后,她气得笑了出来。

她连连点头,终于把眼睛对准他,目光里有气恼、有好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纵:“行,我直视你的目光,你想说什么?说。”

看就看。

她还怕和他对视不成?

许清嶙眉眼间的轻快却像雾一样散了,表情变得郑重起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他把篮球赛那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说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相信我吗?你觉得我是那种烂人吗?”

陈咿又不说话了。

许清嶙就看着她,等她开口。

天台上安静极了,只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的声音,带着远处车棚里的说话声和教学楼里隐约的读书声。

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其实,陈咿也曾这样问过自己,她信他是那种人吗?答案当然是不信的。

她也知道,江雾和他之间存在某种误会,只是她不能在事情刚出,就抛弃为她实打实出头的朋友。

何况,她生气的根本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许清嶙的态度——如果他早就找她,早说了这些话,哪至于到今天都还在冷战?

她慢吞吞地开口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许清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那太好了,我可以进行下一个环节了。”

陈咿望着他,眼里浮上一层茫然。

许清嶙悠悠注视着她,先是讳莫如深地笑了,才开口:“下面到了,我给你道歉的环节了。”

陈咿微怔,脸上顿时麻了一下,她一慌,心里只想着赶在脸红之前赶紧走掉,白了他一眼:“我不跟你说了。”

她转身的幅度很大,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可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许清嶙从后面追上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在她之前,扑通一声后背抵在门前,张开双臂,仰着下巴,眼睛微微垂着,看着她。

陈咿差点没刹住车。

她往前冲了一步,脚跟钉在地上,身体却还在往前倾,一下子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衣领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肥皂泡碎掉之后残留的那一点点薄荷清冽。

她赶忙往后踉跄了半步,稳住了,抬起头瞪他:“你拦着我干嘛?”

“废话!”许清嶙瞪大了眼,“我不拦你,你跑了怎么办?”

“你——”她又被噎住了。

他的嘴里振振有词:“陈咿!你想气死我吗!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怎么还想逃呢你!你觉得这些话我有脸分两次说吗?”

陈咿又是语噎,只好偏头,用沉默抗争。

可她偏头的方向是左边,他就往左边偏一点去看她,她把头扭到右边,他就又跟着转到右边。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搭在她后颈上,不重,却让人浑身发紧。

陈咿终于泄气,把视线挪到他的脸上,看着他。

许清嶙见她终于消停了,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才继续说下去:“陈咿,我有两错。第一、我错在当时在比赛现场没有解释清楚,让误会延续了下去;第二、我不该这么久都不找你,不该不哄你,不该和你犟下去。无论我的心情如何,我都不该不考虑你的心情,让你伤心。对不起。”

他说完了,看着她。

他的表情,陈咿一辈子也忘不掉。

他眼珠就像剔透的琉璃,那么真挚,那么纯情,一丝杂质也不掺,他就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语气特别正式:“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他还真是无师自通,都不用她问“你错哪了”,自己就把话说完了,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毛病。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冷言冷语,可他一道歉,反倒让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她突然就不能继续和他对视了。

一对视她就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烧,热度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一路烧下去,烧得她整颗心都在发烫。

于是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可他又不依不饶,再次弯下腰,自下而上去看她的眼睛,问:“你不会被我感动哭了吧?”

陈咿难以置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慌忙把头又抬起来:“谁哭了?!”

抬眼就看见许清嶙在那露出了月牙笑。

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细碎的阴影,整个人沐浴在五月的晨光里,好看得像少女漫裁剪下来的人物。

陈咿一下子就懂了。

他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那么认真的道歉后面,却跟着一句不正经的调侃,反倒让气氛张弛有度。

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把对话的节奏和主动权都牢牢握在手里。

这个人情商可真高,陈咿一下子就没了招。

她肩膀一垮,放弃了抵抗,幽怨地望向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许清嶙,你可真是一个绅士的混球。”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许清嶙再清楚不过。

他的眼睛一瞬间亮了,像万千星河同时被点燃了一样,光芒从瞳孔深处蔓延,溢满了整个眼眶。他笑:“陈咿,你可真是一个强硬的软妹。”

说完,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不约而同地笑成一团。

肆意的,放松的,明快的。

阳光下,尘埃飞扬。他们笑着,久久不停。

作者有话说:

以后都会这么甜,这篇文的基调就是文案里的那句“慢慢地,周围的人都发现我偏爱你。但你知道,我最初喜欢的就是你”。

第23章

远处响起了上课的铃声, 久久回荡在寂静的校园,轻轻拂过天台上每一寸空气。

二人笑过之后又都安静下来。

陈咿低下头,绞动着手指, 指腹来回摩挲指节, 像是要把一些旁生的情绪都揉进皮肤里,过了会儿, 她说:“该回去了。”

许清嶙虚虚拦在她面前,虽然没有碰到她, 却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她困在原地:“急什么。”他说, 语气里懒洋洋的,“好好聊聊。”

陈咿看向远处,目光落在教学楼的大钟上:“还有什么好说的?不都聊完了。”

许清嶙想也没想, 笑说:“当然没聊完,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再说一个早自习也说不完。”

陈咿心里一麻,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蜜蜂轻轻蛰了她一下, 她的心特别乱, 跳得特别快,眼睛不敢看他,嘴巴动了动,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转身走到天台边,双手撑着边缘, 目光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许清嶙跟着她走过来。

五月的烈日毫不客气地悬在头顶,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天地间明亮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阳光白晃晃的,可他们丝毫没有躲避骄阳的意思。

随着她的移动,他的目光也移动起来,她的侧脸轮廓线条柔和,长睫毛微微颤动,眼底深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他看着她的侧脸说:“你不知道,今天找你说这些,我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陈咿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向别人道过歉。”他说,“你是第一个。”

陈咿这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足够她看清他眼底的郑重。

他接着说:“连我爸妈都没有。”

陈咿想了想,问:“你都没犯过错吗?”

许清嶙倒是坦荡:“我当然犯过错,但是我从来没道过歉。”

他大言不惭的样子,真的很纨绔子弟。陈咿忍不住笑了:“那是因为你太被捧着了,本身也太矜傲要强了。”

她以为他会辩驳,会找借口,会像所有被戳中软肋的人一样急于否认。

可许清嶙只是点了点头,直接就认了。

他接下来说的话一点架子都没有:“所以我的报应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有点无奈,“你就是我的报应。”

陈咿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来得太突然,她忙捂嘴躲避开,可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藏都藏不住。

他怔了怔,见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

笑着笑着,他又变得认真了。

那种认真来得不快不慢,像潮水涨上来,一点一点漫过他的眉眼。他看着她,说:“我怕我没经验,给搞砸了。”

陈咿愣了一下,像一脚踩空,整个人都轻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怎么会呢,只要是真心实意的,就永远不会搞砸。”

许清嶙怔了怔。

他看着她,好久没说话,晴朗萦绕在他们周围,空气有几分凝滞。

楼道里突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咳嗽声,接着是一片脚步声,二人不约而同偏头看了过去,都露出紧张的神色,可很快那声音又渐行渐远了,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再转头对视,气氛变得有些安静。

这是一种柔软的、充盈的、什么都有又什么都不用说的安静。

她感觉得到他一直在看她,于是就悄然低下了头。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忸怩,脸颊大概红了,可她还是不敢抬头看他。

她抬头看骄阳,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又看远处的喷泉,水柱在日光下碎成千万颗钻石,升起又落下。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教学楼的大钟上,才终于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许清嶙说:“有啊,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陈咿转头往门口走了两步:“那你要是不说,我就回班了。”

“别啊。”许清嶙在后面急切地挽留,“我说。”

陈咿走到门旁,又停下,回头看着他。

他脱口而出:“其实朋友圈你给我点赞,我看到了。”

陈咿当场石化。

所有的血液在同一瞬间涌上头顶。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那,像一尊雕塑。

许清嶙看她这样,嘴角就忍不住扬了起来:“尴尬了?”

陈咿张了张嘴,白了他一眼。

想了想,转身走到这片天台唯一的阴影处,靠着墙坐了下来。

许清嶙跟着坐过来。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腿伸得长长的,脚尖几乎要够到阳光的边缘。后背靠在水泥墙上,举目四望是蓝得不像话的天空,还有从楼道口传来的一股一股带着潮味儿的风。

许清嶙想了两秒,说:“要不我说一件让你消除尴尬的事情吧。”

陈咿偏头看他,马尾辫扫过侧脸,几根碎发黏在嘴角,她抬手拨开:“你说。”

许清嶙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故意的拿乔:“哪能这么随意?你想让我说,我就说啊?”

陈咿耸肩:“那你想怎么样啊?”

许清嶙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眼底有狡黠的光在跳:“那你不得先叫声哥?”

陈咿眼睛一瞪:“你!”

她实在为这个人的无耻而无话可说!她语噎了整整两秒,气急败坏地抬手拧了一下他的胳膊:“去死啊!”

她的力道不算轻,许清嶙想躲,整个人歪向一边,差点没坐稳,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

他忙去摸被她拧的地方,那一小块皮肤果然红了,有明显痛感,但不是很强烈,可他故作夸张:“疼死了,你都给我掐红了。”

陈咿看了一眼,果然红了。

那一小块红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她心里有点抱歉,可“对不起”三个字在舌尖转了两圈,到底没说出来,她嘴硬道:“哪就这么娇气啦?”

许清嶙说:“那你让我掐一下,就知道娇不娇气了。”

“你敢。”

“我敢啊。”

陈咿一怔:“……”

许清嶙笑了,笑容里却没有挑衅,没有捉弄,只有一股让人恨不起来的明亮。他说:“可我不想。”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放轻:“欺负陈咿的事情,我做不到。”

陈咿心头猛跳,耳廓瞬间发烫,怔怔地看着他:“……”

他神情认真,接着又说:“让陈咿受伤的事情,我更做不到。”

陈咿眯了眯眼,幽幽地开口:“把你从天台上踹下去的事情,我现在就可以做到。”

轮到许清嶙怔住了,两秒后,他扑哧一笑。

她也破功,笑出了声,抬手娇气地又打了他一下,这一下比刚才轻多了,轻到几乎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像被点了笑穴的小老鼠一样,吱吱地笑个没完。

就这样,气氛又回到轻松上来。

许清嶙看着她笑得发红的脸颊和微微湿润的眼角,知道她没那么尴尬了,他抿了抿唇,才说说:“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的朋友圈本来就仅你可见。”

陈咿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眼睛微微睁大,安静了几秒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那几秒里,她的心脏跳了不知道多跳了多少下,每一下都又重又快。

许清嶙直视着她惊讶的眼眸,点了点头,表情分明在说——嗯,你没听错。

陈咿更觉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有点欣喜,有点感动,又有点复杂,各种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脸颊慢慢地烧起来。

许清嶙看到她腮边那一抹绯红,嘴角扯了扯,偏过头去看别处。

把脸红的时间留给她。

过了不知道多少会儿,他才开口“”“陈咿,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能不能别让陈祾安叫你‘春春’。”

空气安静了。

几秒过后,陈咿问:“为什么?”

许清嶙反问:“他凭什么叫啊?”

陈咿怔了一下,想找出一个理由,可还没等她找出来,许清嶙就嘟嘟囔囔地继续说下去了:“他又不是你家人,又不是你的闺中密友,叫你小名,多恶心啊。”

陈咿哑然失笑:“说实话……他好像就叫过我一次‘春春’吧?”

还是之前吃烧烤的那次,她甚至都没怎么在意。毕竟要真是天天这么叫,她自己也会不好意思,也会主动和陈祾安说清楚的。

许清嶙却越说越气了:“别管叫几次,你想一下,我如果叫季诗‘诗诗’,叫江雾‘雾雾’,恶不恶心啊?”

陈咿错愕住了,她还真想了一下许清嶙叫“诗诗”地样子——她打了个激灵。

许清嶙继续叭叭个没完:“他这人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陈咿说:“那你的意思是,我也没边界感喽?”

“那不一样。”许清嶙的语气忽然就认真了,他看着她,眼睛黑亮亮的,“你都没在意,当然不知者无罪。他在意,还故意这么做,就是没边界感。”

陈咿思考了一番,好像还真有点道理,就点点头说:“好吧。”

话落,她看着气鼓鼓的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想了想说:“以后不随便让人叫了。”

许清嶙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这还差不多。”

陈咿想到了什么,又问:“昨天在校门口吃冰,遇见阳仔了。他说你之前有提过调位的事情,真的吗?”

“真的啊。”许清嶙的语气随意,“我不是给你留言了吗?”

陈咿看着他,看表情有点懵。

他以为陈咿没想起来,就提醒道:“我说了,不想分开那就不分开。”

陈咿垂下眼,睫毛轻轻扇了一下:“我知道啊,我看见了。”

“那你这么意外干什么?”

“我以为你就是随口一说。”

许清嶙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认真:“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啊?”陈咿的声音轻了下去,目光偏向一边,落在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上,“我看你和季诗不是相处挺好的。”

许清嶙怔了怔。

他想起篮球赛那天——他看到她和陈祾安说话,有说有笑的样子,他就也很幼稚的和季诗,和韩然,和那些他根本不在意的人有说有笑起来。

他抿了抿唇,有些心虚地别开了眼。

陈咿见他居然不继续解释,顿时有点生气:“你还说我呢,你也挺没边界感的。”

许清嶙的目光落回到她脸上,想了想,提议道:“那以后我们约定,不再和异性好友走太近。”

他停了一下,问:“行吗?”

两个字。

很轻。

二人对视。

彼此的瞳孔里有对方的倒影,像两枚嵌在眼睛深处的琥珀,眼底有什么在流动,像地下深流,在看不见的地方交汇。

陈咿看着他的碎发被风轻轻掀起,又放下,听见自己轻轻地说:“嗯。”

那一声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口气音。

但许清嶙听到了。

他的眼底顿时就漾起了笑容。

陈咿于是也笑了。

一节晨读课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又实在是太漫长。

短到好像他们才刚刚坐下,铃声就要再次响起,长到好像他们在这短短时间内,就把之前半个月的时光,全都补齐了。

他们坐着,谁也不知道这个时刻之于漫长的生命究竟会有什么意义。

也不知道多年后,已经成为大人的他们还会不会回忆起这个清晨,回忆起后,会是怎样的心情。

只是此刻,天台的风倾倒一万丈。

烈日当空,鸟儿鸣啼,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少女并肩坐在天台边缘,身影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如漫画中定格的一页。

就够了。

当下即是永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晨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之后, 一栋栋教学楼瞬间嘈杂起来。

许清嶙先起了身,转头看向陈咿,朝她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 五指微微张开, 中指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痕迹。

陈咿看着那只手, 犹豫了不到一秒,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触碰的瞬间, 他的手指用力地合拢。

他掌心的热度传到她的手背,又从手背蔓延到手腕, 一路烧上去。

许清嶙用力一拽,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陈咿被他这一下拽得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离他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薄荷味道的洗衣液香。

她的指尖麻了一下,并不知道,他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站稳之后,他轻轻松开了手, 她也不动声色把手抽出来, 谁都没说话,就这样心照不宣地一前一后下楼,中间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

陈咿在许清嶙看不见的角度,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蜷进掌心。

许清嶙也在同一时刻,把手插进了校服口袋, 拇指来回摩挲着指节,那里还残留着她手心的触感,柔软的, 微凉的,像一片刚落下来的花瓣。

这边还没走到教室,江雾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陈咿的胳膊。

许清嶙见状,先一步回班了。

江雾满脸抓狂,上上下下打量着陈咿,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的嘴唇、脖子和校服领口:“我听他们说你被某人拉走了,真急死了。”

说到“某人”这两个字,她狠狠地剜了一眼许清嶙。

陈咿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我没事啦。”

江雾闻言收回目光,两只手捧住陈咿的脸,左右转了转,目光落在了陈咿的嘴唇,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陈咿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你看我嘴巴干什么?”

江雾的眼睛闪了闪,飞快地移开视线:“没什么。”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气鼓鼓地拉住陈咿的手腕,转身就走:“走,找他说理去!”

“我真没事,你别找他了。”陈咿赶忙挣了挣,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江雾停下来,充满戒备地看向陈咿,眼底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她盯着陈咿看了好几秒,才问:“你们去哪了?干什么了?”

她们站在后门,陈咿的脸朝着教室,这会儿她这才注意到,班里有不少人正往她这瞟,表情各有不同。

陈咿忽然就明白过来,许清嶙把她从天台上拉走这件事,肯定在班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就连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李未孤,都在问许清嶙什么,再看许清嶙,正在大口吃她买的包子,没心没肺得很。

陈咿摇摇头,心想也不知道凉了没有。

她刚想移开目光,冷不丁和季诗碰上,季诗的眼神像有黑气,死死地盯着她,特别渗人。

江雾看陈咿这表情,就猜到了什么,她不想绕弯子,干脆直接问出来:“你这么快就原谅他了?”

陈咿回神,看着她点点头:“嗯。说开了。以后还是朋友。”

江雾欲言又止,神色里有一点点心疼:“你不怕,原谅得太快,他会轻视你吗?”

陈咿有点意外。她下意识地回答:“不会。”

江雾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像退潮一样消失了。

慢慢地,又染上了淡淡的惆怅和迷茫。

陈咿看着她,心被轻轻扎了一下。

江雾没有再说什么,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陈咿想叫住她,就在这微妙的气氛里,赵致政抱着一大摞纸走到了讲台,用黑板擦敲了敲黑板,大声说:“给大家说个事儿——咱们要开始选科了,周五下午开家长会,我把填表和《致家长一封信》发下去,大家慎重考虑,下周一收表。”

话音未落,教室里就像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陈咿收回心绪,走回座位,经过许清嶙旁边的时候,他喊住她:“你想选什么啊?”

陈咿回头看他:“我还不知道。”

“那你好好想想。”许清嶙的语气自然,“按照以后想做的职业,或者喜欢的事情选。”

周围人都在看他们,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分明秒懂:他俩和好啦?

陈咿和许清嶙没在意。

他们自顾自地聊着,陈咿想了想,说:“我应该只会按照强势科目选,什么好学,考得分高,我选什么。”

许清嶙点点头,语气里只有接纳:“那挺好,你很清醒。”

陈咿耸了耸肩,动作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那是因为我没什么梦想,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许清嶙看着她:“没事,时间还长,可以慢慢找。”

他的表情很平静,她看得出来,他对梦想、对所谓的职业选择,一定是心里有数。于是她问:“那你呢?”

许清嶙果然说:“我已经想好了。”

陈咿刚想继续问下去,上课铃响了。

她只好作罢。

这天第三节课是体育课,和大课间连在一起。

下了课间操之后,大家不着急回教室,都堵在操场门口吃东西,侃大山,“威五”小分队也久违地聚在了一起。

几个人有的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台阶上,聊的话题自然是关于选科。

江雾掰着手指头说:“我选全文。”

雷昊元举手附和:“同款配置!”

赵致政说,他没什么大理想,就想考公考编,首选政历地三科,连大学的专业都选好了——行政管理或者汉语言文学。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和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毕竟十五六岁的年纪,很少有人会把未来规划的这么明晰具体,且一直在贯彻执行。

穆席席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咬着雪糕的边沿,咬了半天也没咬下一口:“我爸妈想让我学理科,说以后好找工作。可是我真的……毫无学理细胞,烦都烦死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湿漉漉的迷茫。

陈咿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她理解穆席席,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在父母期望和自己意愿之间做出选择的。

这件事本质上没有什么选对和选错之说,只是最后,为结果买单的人,只有自己。

如果选了喜欢的,成功了是侥幸,失败了就要面对那句“看吧,早该听我的”,这种话,比任何责骂都更难承受。

“你呢春儿,你选什么?”穆席席忽然问陈咿。

陈咿说:“我根据成绩选,应该选全理,文科不确定性大,理科好掌控一点。”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最后讨论声被上课铃声冲散,估计这晚放学之后,大多数家庭的饭桌上都在聊这件事吧。

许清嶙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格外热闹。

小姨一家来了,客厅里飘着火锅底料的浓烈香气,大人们已经吃完了,正围坐在旁噼里啪啦地搓麻将。一进门就听廖冰心喊道:“碰!碰!哎哎哎那是我要的牌!”

许清嶙和雷昊元默契地坐到了餐桌前,拿起空碗,收拾残局,有一搭没一搭聊起选科和家长会的事情。

廖玉壶一边摸牌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选科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

“知道了。”雷昊元打开一听可乐“滋”的一声气响。

许东勋接话道:“嶙嶙,你可不能看着办哈,我和你妈商量过了,你最好偏理科一些。”他看了许清嶙一眼,“为继承家业做准备。”

许清嶙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他没有抬头,筷子在沸腾的火锅里无意识地搅了两下,没有捞起任何东西。

雷昊元咽下一颗烫得他直咧嘴的丸子,伸出筷子指了指冰箱门——那上面贴得满满当的各大博物馆的冰箱贴。他说:“我哥喜欢历史,肯定偏文啊。”他朝许清嶙眨眼,“对吧。”

许清嶙捞了一片毛肚,在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廖冰心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喜欢归喜欢,喜欢和职业是两码事。”

许清嶙笑了:“怎么就不能是一回事了?”

“至少在你这不能,总不能等到几年后,你同学留学的留学、从政的从政,你却拿个铁锨下地盗墓去吧?”

许东勋说着说着,像是想到那个场景,低低笑了一声。

其他人也都跟着笑。

许清嶙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停干饭,吃得很香。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麻将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

廖玉壶笑完了,随意道:“你们别说他了,他心里有数,小元要是像嶙嶙这么优秀,我什么也不问,哪像你们啊,瞎操心。”

廖冰心立刻把矛头转向自己的亲妹妹:“正是因为你不问,小元的数学才考二十多分!”

雷昊元正往嘴里塞虾滑,听到这话差点噎住,喊了一声:“天呐!你们别扯上我啊!”

廖玉壶和雷正义对视一眼,非但没有帮忙解围,反而哈哈大笑起来。雷正义说:“谁让你哥是别人家的孩子呢!”

“胡了胡了我胡了!”许东勋忽然把牌一推,惊喜地捶桌子。

廖冰心凑过去看他的牌,皱着眉说了一句“这也能胡”,语气里全是嫌弃。

吃完饭,雷昊元一家离开了。

许清嶙脱掉那件满是火锅味的衣服,丢进洗衣篮里,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他闭着眼睛,让水流冲刷着脸,心里很平静,没受任何干扰。

他关了水,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

他的卧室很大,大到可以在里面打羽毛球。其中一个区域被一面玻璃墙隔开,开辟成了书房,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灯光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均匀地洒下来。

若是外人第一次进来他的书房,一定会感到震惊。

因为他的书橱很大,足足占据整面墙,最高处的物品要踩梯子才能拿下。而这个书橱里,书籍只占很小一部分,剩余的则是文物古董。

当然,大多是模型,三星堆的青铜面具,敦煌的飞天壁画复刻,秦陵的兵马俑仿品,还有几个汝窑的天青色瓷碗,釉面温润如玉。

它们在柔和的灯光下静默地伫立着,被几面不会倒映出人影的昂贵玻璃妥善保护着。

最中间的位置,单独设了一个玻璃展柜,里面静静地立着一对东青釉荷叶纹杯。

那是北宋年间的真品。

釉色青中泛白,白中透青,像雨过天晴时那一抹将散未散的云霭,杯身上刻着细细的荷叶纹路,脉络清晰,纹理流畅,仿佛真的有一片荷叶在杯身上舒展开来。

许清嶙站在玻璃展柜前,双手插在裤袋里,静静地瞻仰着这些文物。

他的内心很安宁,也很充盈。

想起初一那年去英国游学,行程里有一站是大英博物馆。

他至今记得在异国他乡看到中国文物的感受。

那些精美的瓷器、壁画、佛像、书画,被码放在异国的展柜里,标签上写着英文,写着年代,写着“来自中国”。

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很自大的感受——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是在等待他的到来。

从那以后,他开始疯狂地看相关的书籍、纪录片、论文,周末泡在博物馆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寒暑假去参加考古夏令营,去遗址现场观摩学习。他的手被洛阳铲磨出过水泡,他的膝盖跪在探方边跪到发青,他被蚊子咬得满腿是包,被太阳晒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

他从没喊过一声累。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想走学术之路,致力文物回国。

通过研究、通过鉴定、通过策展、通过国际学术交流,让世界看到中国文物的价值和意义,让那些流落在外的国宝,一个接一个地——

回家。

作者有话说:

本来许清嶙并不是这个职业设定,清明时去兰州签售,结束之后去甘肃博物馆参观,那一刻忽然觉得和文物相关的工作很有意义,也很契合许清嶙给人的感觉。

然后给一些人物改了名字。

陈咿爸爸改成陈国器。

许清嶙妈妈小姨爸爸分别改成:廖冰心,廖玉壶,许东勋。

觉得之前的名字有点土。

第25章

家长会这天, 学校门口停满了车,笑校门口一直堵到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喇叭声此起彼伏。

陈咿下楼去接林秀君, 在教学楼门口等了半天, 知发现来的是陈国器。

“爸?”陈咿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当是我妈来吗?”

陈国器看到她,边走过来边:“你外公把脚扭了, 你妈去医院了。”

陈咿的心一紧:“外公里事吧?”

“里大事。等开完家长会,咱们一起去看看。”

“行。”

陈咿把陈国器一路领进楼道, 穿过走廊,拐进教室。

教室与已经坐了当如家长,陈咿带着陈国器往她的座位走, 迎头就看见许清嶙朝她招手:“今天是叔叔来的啊。”

陈咿还里来得及回答,陈国器就凑过来了。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对陈咿说了一句话,音量控制在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的程度:“这当是你妈偷拍的那个……”

陈咿的脸“唰”地红了。

她死胳膊肘顶了一下陈国器的腰, 把他的话逼停, 又面当改色地对许清嶙用了用:“是呀。”又看向许东勋,礼貌地微微点头,“你这边也是叔叔来的?”

许清嶙点点头,侧身对许东勋说:“爸,这是陈咿。”

许东勋笑座位上站起来。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 眉宇间带着常年决策养成的沉稳少锐利,但此刻嘴角的用意冲淡了那股压迫感。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意外和欣赏:“你就是上次考过许清嶙的那个学霸?”

陈咿微微一怔, 她里想到许清嶙的爸爸居然不道这件事,旋即大方一用:“嗯,是我。当过这次又被许清嶙超过了。”

许东勋用:“这有什么,学习就是你追我赶知有意思嘛!”

他又看向陈咿身旁的陈国器。

陈国器身姿高大,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当怒自威的庄重,但目光却沉静平和,自带笑容。

他努力笑记忆与打捞什么,迟疑着问道:“诶,我怎么瞧您有些眼熟?”

陈国器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用着说:“许总,您或许当记得了,之前平峦区政企座谈会上,我们见过。”

许东勋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握住陈国器伸过来的手:“是您啊,陈区长。”他用,“幸会幸会!”

“幸会幸会!”陈国器也用着,死力回握。

两个人紧紧地握着手,热络地寒暄起来,反倒把两个儿女晾在了一边。

许清嶙给陈咿使了个眼色,朝门外的方向偏了偏,意思再明显当过。

陈咿抿了抿唇,压住嘴角的用意,微微点了下头。

走廊上很如热闹,阳光笑窗户涌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明亮的方格,他们的脚步当远当近,像两只蝴蝶,一前一后地飞过初夏的长廊。

“感觉时间过得真快。”走廊尽头,许清嶙背靠着栏杆,微微仰脸看向窗外那排法桐的树冠。

陈咿的手搭在窗台上,看着他的侧脸说:“是啊,感觉转学还是昨天的事,里想到现在就要选科了。”

选完科,意味着高一就要结束了。

高二分班,重新打乱,重新组合,那些每天都能见到的人,会变成隔壁班的已学。

他们显然是已时想到这一点,抬眸,蜻蜓点水地对视一眼,却都里有问对方最终会选择什么科目。

因为选择一样的科目,纵然令人欣喜若狂,可要是选择了当已的科目,那种即将到来的分别会更加令人伤心失落。

他们都里有为了对方,就去选择相已科目的打算,这种价值观他们都当认已。

可道理是道理,情绪是情绪。

许清嶙感受到氛围有点小低落,他当想让这种气氛继续蔓延下去,带着用意说:“里事儿,离放假还有一个半月,再说了,里准儿高二咱们还一个班呢。”

陈咿点点头,也当不怎么回事这句话让她里来由红了脸,她垂下眼,佯装无事地看着窗台上的一只没蚊子。

许清嶙看着她,随即慢慢地、慢慢地用了。

铃声响了。

两个人一起回了教室。

家长会主要是说选科的事情,包括哪些科目会单独开班,哪些当会,每个科目的组合对应的专业方向,当已学校的招生要求等等。

上官阳站在讲台上,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流程大差当差,一节课的时间就结束了。

散会之后,有几个家长单独留下来找老师聊天,其中就包括江雾的爸爸,但许东勋和陈国器都没找老师单独沟通。

他们二人相谈甚欢,结束后又聊到一起。

陈咿和许清嶙两个人就跟在两位老父亲身后下楼。

校门口的车流熙攘,夕阳把地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许东勋朝自己停车的位置走去,陈国器刚想和他道别,就见许东勋脸色大变——他的车被人刮了,划痕还当小,笑门把手一直延伸到车门底部,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许东勋的车是金葵花国礼,有钱都当一定有资格买到。

陈国器见状,忙和他一起走过去,想看看能当能帮上忙。

还好肇事者并里落跑。

对方是个女司机,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杏白色香奈儿套装,一头卷发披在腰际,妆容不性大方。

此刻,这张精心打理的脸上满是焦虑和慌乱:“实在抱歉,今天开家长会车太多了,我停车的时候里注意……”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从他看清许东勋的脸,眼睛慢慢睁大,表情凝在一起。

许东勋显然也是。

“哎,你是……”

“你是苏晴吧!”

二人的声音已时响起来,话落,他们都愣了一下,随后又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又惊讶又惊喜的神色:

“哎呀,真里想到!咱们多如年里见了!”

“得有二十年了吧?上次已学会你里来,他们说你在国外。”

“对,我刚回来里多久,真是巧了!”

二人激动当已,伸出手紧紧相握。

那边一群大人聊得起劲,如男如女远离了那片热闹,在小摊上一人买了一块提拉米苏小蛋糕,站在一棵梧桐树的凉荫下吃。

雷昊元和廖玉壶刚笑学校门口出来,廖玉壶一手拎着包,一手翻着手机,正低头看什么,无意间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目当转睛看向许清嶙,手却在当断拍打雷昊元的胳膊:“当得了了!当得了了!你哥谈恋爱了!”

她飞快地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语气与全是看热闹当嫌事大的兴奋:“我得赶紧拍下来发家族群去!”

雷昊元本来里看见,闻言目光四处搜索,两秒后,定住了。

远处树冠浓密,树影在如年如女的身上摇晃,蝉鸣在他们头顶喧嚣,远处的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空笑橘红过渡到淡紫。

他们站得很近,穿着一样的校服,吃着一样的小蛋糕,风将如女的发尾扬起来,脸颊上那两团绯红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

雷昊元两眼一黑。

他的脸皱成了一团,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颗未熟的柠檬,他一把夺过老妈的手机:“他俩当是!你别拍了!”

“我拍完了呀。”廖玉壶无辜地说。

雷昊元低头一看——

盛夏,暮色,满树的绿叶和漫天的夕阳,如年的轮廓,如女的用脸,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像笑青春电影与截下来的一帧画面。

廖玉壶笑他手与夺回手机,显然里有注意到儿子的情绪,目光已经飘向许东勋那边,皱起眉头说:“你姨夫那边好像出什么事了,我去看看。”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雷昊元头脑一热,就想去找许清嶙和陈咿,可迈出一步,他又把脚缩了回去。

他看着那棵梧桐树下的两个人,看了好久好久,最后还是转身,大步离开了。

周末总是过得很快。

陈咿觉得自己好像刚闭上眼,闹钟就响了,然后刷牙、洗脸、换校服、出门,一切像被按了快进键,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教室的座位上。

大课间的时候要收选科表。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走廊上,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陈咿靠在栏杆上,看向许清嶙,问道:“你选了什么?”

这个问题她笑周五就想问了,一直到现在知开口。

许清嶙走到她旁边:“物化历。”

“你这搭配,有点新鲜啊。”陈咿惊了一下。

跟在许清嶙身后的吴笛用道:“哪有你这么选的?这三门课都当在一个逻辑体系与,你选这个组合,单独开当了班吧?”

陈咿也说:“对啊,高二你得走班了。”

“走就走吧。”许清嶙的语气很随意。

陈咿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这么选?”

许清嶙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上,声音当紧当慢:“我呢,除了历史,其他都可以,理科是我父母比较建议的,所以知选了物化,算是个人意志和父母期望兼顾了。”

陈咿眼睛亮了亮,有些好奇地问:“你喜欢历史啊?”

许清嶙转过头来看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有这么意外吗?”

“看当出嘛。”陈咿实话实说。

“我也看当出。”吴笛在旁边附和。

许清嶙也里多解释,只是微微用了一下说:“嗯,就是喜欢。”

一句话,飘飘飘的。

但陈咿觉得,这几个字与装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选科这件事就像一双无情的大手,将日历一页一页撕得飞快。

六月一到,高考而期同至。高考假的前一天,全校都陷入了狂欢,走廊一层一层围满了人,给即将上战场的学长学姐喊楼。歌声、口号声、荧光棒的光,混着傍晚的风,青春涌动,令人心潮澎湃。

高考假连着中考假,一共十天,再回校时,感觉座位还里坐热,期末考就结束了。

最后一门考完的那个晚上,许清嶙请客,张罗了一帮朋友,先杀到烧烤摊,又转战KTV,陈咿也在其中,一直玩到夜与十点过半,知因当堪林秀君的“夺命连环CALL”之扰,依依当舍被许清嶙送回家。

这晚过后,漫长的暑假就此开启。

这个暑假,和以往任何一个都里有太大当已。

陈咿里上辅导班,偶尔和朋友约饭,偶尔逛街,偶尔会去星巴克写作业;更多时候,她缩在空调房与打游戏、刷剧、躺平。她还和老妈去马来西亚玩了一趟,之后又到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家各住了一阵。

而果当曾发生那件事,大概会像无数个暑假一样——那些关于夏天的感受,早已和血液和骨骼长到一起,伴随着年岁生长,永远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可具体的情节却会被遗忘,就像笑未经历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老时间。

第26章

陈咿大概永远忘不了那天, 8月21号,天降小雨。

穆席席过生日,请客吃饭, 收到邀约的朋友包括威五小分队在内约莫十个人。

她家里是开大排档的, 自然就在她家店里吃,下着雨“木架烧烤”的生意还是很好, 塑料棚子底下坐满了人,碳火的烟和雨雾搅在一起, 把头顶的灯泡笼成一团一团的橘黄色光晕。

陈咿帮穆席席把两张桌子并到一起,铺上一次性塑料桌布, 风一吹,桌布哗啦啦地飘。

天色擦黑的时候,点的菜上了一半, 人也到的差不多了,小雨淅淅沥沥拍在雨棚上,氛围特别放松,大家边吃饭边说笑, 边等江雾和生日蛋糕。

江雾这天出去拍平面, 提前说好她会顺路拿蛋糕过来。

陈咿看时间差不多了,解锁手机,点进微信,本想问她什么时候能到,字还没打出来,谁知道, 江雾的消息却率先发过来。

是一条语音。

陈咿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江雾的声音又急又低,语速飞快:“陈咿, 来龙江大厦707,我出事了。”

陈咿头皮一麻,手不受控制地哆嗦,手机差点从掌心里滑出去,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心脏像被人攥住了,跳得又重又乱。

斜对面的雷昊元刚带上一次性手套准备剥虾,看到她脸色突变,眉头皱起来:“你咋了?”

陈咿大口大口地喘气,起初根本吓得说不出话,过了好几秒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江雾有麻烦了,我得去找她。”

她站起来,胳膊几乎把面前那一盘烤串带翻。

看她这样,其他人也都吓了一跳,满心瞎琢磨。

穆席席问:“江雾怎么了?”

陈咿眼泪都快下来了,眼神是失焦的:“我不知道,得先去看看再说,她在龙江大厦。”

赵致政一听,心也揪到一起,皱着眉站起来:“那也不能你自己去啊?”

穆席席一把抓住陈咿的胳膊:“就是,我们一起吧。”

“不行,不能破坏你的生日,你继续庆生,让政哥和雷子和我一起去。”陈咿俯身去拿包和电动车钥匙,动作很快,没有再抖了。

她已经冷静了很多。

人在最慌的时候反而会生出一种古怪的镇定。

她起身看向两个男生,语气严肃,不容置疑:“这种时候我就不客气不推脱了,你俩别吃了,赶紧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