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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的春 周晚欲 26449 字 25天前

第71章

吃完饭之后, 林秀君拿着空饭盒正准备离开,却在门口被许清嶙的助理安源叫住了:“阿姨,您等一下。”

安源身后还跟着两名女员工, 她们快步走过来, 手里各拿着一样东西。

安源来到林秀君面前,笑着解释道:“这是许总特意嘱咐我给您的, 他说刚才您夸那些梨花好看,他就让人折了一些花枝, 配了一个花瓶,您带回家插着玩吧。”

林秀君一看, 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青玉花瓶,瓶身修长圆润,青玉的质地温润细腻, 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柔和光泽。

几枝梨花用报纸包好,露出来的部分,能看到花枝高低错落,每一朵花都含苞待放。

林秀君愣了愣, 想说“这也太贵重了”, 话还没出口,安源已经把花瓶和花树轻轻放到了她手里,说了声:“您拿好,待会儿由张助和叶助送您回去。”

林秀君低头看着那花瓶又看看那梨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心想这是沾了女儿的光啊。

……

许清嶙从洗手间那边走回来, 穿过那条被光照得明晃晃的走廊,远远就看到陈祾安正站在陈咿面前和她说话。

陈祾安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认真地说着什么, 陈咿站在他对面,双手垂在身侧,看不到表情。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但站在同一片树荫下的姿态,让许清嶙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正蹲在地上收拾线缆,另一个拿着场记板的年轻人也在旁边歇着,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闲聊,目光时不时往桂花树下瞟。

拿场记板的那人说了一句:“你说陈导和那个律师是不是真的呀?看着真的很配诶。”

蹲着的那人头也没抬,回了一句:“人家天天给咱买奶茶还看不出来?”

这些话飘进了许清嶙的耳朵里。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花树下那两个人身上,眼神如山雨欲来。

其实陈咿只是对陈祾安说:“以后如果我妈再找你,你尽量推了吧。”

陈祾安眉头紧皱,声音里带着困惑和受伤:“我以为昨天晚上送你回家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看着她,等着她抬头,但她没有。

陈咿的目光垂落在地上那些细碎的花影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在洗手间的那一幕——许清嶙把她逼到洗手台,他低头看她的眼神,他的气息落在她额头上的温热而压迫的存在感,让她现在每一次呼吸都硌得慌。

她想了想,还是说:“我觉得还是不能这样的。”

陈祾安的声音紧了一些:“这样是哪样?我们俩之间从没有过任何过线的地方吧。”

“但是心态上是不一样的。”陈咿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坦诚,却又残忍,“你对我好,我接受了你的好,我知道那些好意味着什么,我不能假装不知道。”

“你就把我当成普通朋友不行吗?”陈祾安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沉。

“对不起……”这三个字还是说出了口。

陈咿的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去,她的眼神之下是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理顺的翻涌,“当你和许清嶙同时出现的时候,我就总是忍不住想要利用你来气许清嶙,这样是不对的,是很邪恶的。”

如此直白的话,简直不敢相信是这样面对面讲出来的,她太坦诚,这种坦诚是种令人心碎的勇敢。

陈祾安却连想都没想,就说:“我说过了,我喜欢你利用我。”

陈咿说:“我不喜欢。”

她深深地看进了陈祾安的眼眸里。

她的眼神太认真了,太干净了,把所有的暧昧和余地都一刀斩断。

陈祾安被陈咿这个严肃又诚恳的眼神震慑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到底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最想问出口的话是“所以你还喜欢他,是吗”,而发出这声音实在这太难。

“陈导,怎么还不开始啊?”

陈咿和陈祾安同时循声而望。

许清嶙手插着兜,慢慢走了过来,嘴角挂着一个笑,但那笑里没有多少笑意,眼底有一丝丝若有似无的上位者的审视。

他目不转睛看着陈咿:“听说下午要拍重头戏啊,我很期待呢。”

陈咿收回了视线,看了一眼陈祾安,语气如常地说:“你先回去吧,我要开始工作了。”

陈祾安深深地看向陈咿,千言万语最终在这一刻只剩下一句:“别太累了,注意劳逸结合。”

陈咿笑了笑:“谢谢,我知道,你路上慢点。”

陈祾安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咿,这才转身走了。

许清嶙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到陈祾安身上,他站在陈咿面前大概两步远的地方,双手还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不动声色。

看到陈祾安走了,陈咿即刻就要开始工作,她侧过身,朝监视器那边走了半步,许清嶙突然开口,像是聊家常一样随意的语气问道:

“以后不叫你陈导可以吗?”

陈咿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转过头来看着他:“嗯?”

许清嶙笑了。

这个笑和他刚才走过来时的笑不一样,现在这个笑从眼底漫上来,带着一点讨好意味的弧度:“大家毕竟是老同学,叫陈导太生分了吧。”

陈咿的表情一点点地变化了。

先是一种“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的困惑,然后是一种“他明明知道我在躲他还偏要往我面前凑”的无语,最后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气恼——

拜托。

是他一口一个“陈导”这么叫的,她可没让他改口……

陈咿气笑了,嘴角歪了一下:“我并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许清嶙还是笑,嘴角的弧度大了:“嗯,我其实不太习惯叫你春春,以前也没叫过你咿咿……”

“喂……”陈咿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许清嶙还是很灿烂地笑,眼睛弯弯的,颇有些死皮赖脸:“要不你以后还是叫我许清嶙,我还是叫你陈咿?”

陈咿:“……”

她的眼神变成了看神经病那样,别过脸去说:“随你便。”

陈咿继续去工作了,开始和摄影师沟通下一个镜头的机位。

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她背对着许清嶙的时候,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着,用了很大的力气来维持正常的节奏。

许清嶙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她背对着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嘴角那个笑一直没有落下去。

约莫停顿了小十秒。

他忽然大声说了一句:“你下午喝不喝咖啡啊,陈咿?”

那声“陈咿”叫得很自然,尾音微微上扬,周围的几个工作人员听到之后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快速扫了一下。

陈咿的后背僵硬了一下,拿着剧本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她努力稳住自己,继续和摄影师说话。

许清嶙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差别,笑得那叫一个春风荡漾春意浓啊。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眉眼舒展不少。

缓和关系,先从改变称呼开始吧,他想。

下午的拍摄继续进行着,但陈咿因为许清嶙今天的举动而变得特别心不在焉。

她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的画面,目光落在男演员身上,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那句“陈咿”。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片场旁边那个角落,许清嶙的椅子还在那儿,但他的人却不在。

他什么时候走的?

她不知道。

陈咿做戏剧这一类的,对人物心理把控深有体会,她知道许清嶙是在故意拿捏她——先出现,再消失,先撩拨,再退场,就是要逗弄她不得安宁。

她明知道这是他的策略,但还是忍不住心烦意乱。

而想到自己明明看穿了却还是会被牵着走,她就更烦了。

“导儿?导演?”小鱼的一声呼喊让陈咿回过神来。

陈咿忙把所有邪念都从脑海中驱除,公事公办地问道:“什么?”

“……”

其实许清嶙只是去处理廖冰心病情的相关事宜。

他回到办公室之后就关上了门,开始给美国的医生进行远程通话。

这会在美国已经是凌晨了,但主治医生还没有睡,很负责任地调出了廖冰心最近的体检报告,一项一项地和许清嶙解释那些异常指标的来源和可能性。

许清嶙坐在那里,脊背挺直,手里握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他的字迹干净利落,在某些关键词的旁边,会标注一个小小的问号或者叹号。

和医生通完电话之后,他又去查了很多资料,一直在办公室待到了天黑,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是美国人要上班的点了,就给廖冰心的私人助理打了一个电话。

把所有情况都事无巨细地了解一遍之后,他才拨通了廖冰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廖冰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刻意放得轻松:“喂,嶙嶙啊,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吃过晚饭没有?”

许清嶙听着她故作无事的声音,心里又酸又涩。

直到打这个电话的这一刻,廖冰心都还是在隐瞒,还装作自己没事,连声音里的疲惫都要用轻快的语调来盖住。

许清嶙的声音沉了一度,开门见山道:“你的病情我都已经知道了,你不要再隐瞒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这是一件生死大事,对我的人生来说也至关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

廖冰心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很轻很浅,像是屏住了一样。

过了好几秒,许清嶙听到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廖冰心很少哭,可许清嶙短短几句话,却让她流泪了。

这几年来,是许清嶙撑起了这个家和公司,当家做主,是廖冰心的主心骨。

从他大学放弃文物修复选择商学院开始,从他接手公司事务处理各种决策开始,从他在廖冰心躺在病床上时签下那些她来不及签的字开始,这个家的重心就已经悄然发生了转移。

廖冰心早就不把许清嶙当小孩子,反而把他当成这个家庭的主导者,他是她在脆弱时可以依靠的人。

所以听到这种话之后,廖冰心在许清嶙面前泄露了脆弱,再也绷不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才刚回国没几天,我真没想到我会出这种事情……我真的不想耽误你了……”

许清嶙听着廖冰心的哭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的声音没有多少温情,但那种严肃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层的温情:“你以为这样就不是耽误我了吗?你这边都生死攸关了,你的儿子居然还一无所知,你是想让我有一天再去见你是去奔丧,然后让我一生都活在愧疚和痛苦中吗?”

廖冰心握着听筒只是抽泣。

许清嶙的语气放得和缓了一些,像是一个大人终于决定来安抚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我问过医生了,体检报告上的数据多半与你操劳有关,你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不适合再当工作狂了,接下来该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痊愈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他停顿了几秒钟,像是在斟酌下面的措辞。

过了好几个瞬息,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还有,我认为这件事情你必须要告诉家里人了,你这样瞒着他们,对他们不公平。”

“……”

挂了电话之后,廖冰心在沙发上从天明坐到了天黑。

自从许清嶙走后,她就为工作而搬去了在纽约的公寓,此刻她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是曼哈顿彻夜不灭的灯火,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凌乱的头发。

她想起自己刚确诊时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下午,想起许清嶙坐在床边对她说“妈,没事的,有我在”时的语气。

她知道,那会儿明明他也在害怕,却努力不表现出来。

从前她觉得人这辈子的性格、习惯、心态都是不可能改变的,直到如今,她才发现原来是可以改变的,前提是要经过一次死亡般的洗礼。

她曾经以为自己最放不下的是事业,可是真的躺在了病床上,她发现自己最放不下的,是还没看到许清嶙好好过完他的人生。

许清嶙说的一些话,虽然强硬,但是不无道理。

她又大哭了一场,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活了半辈子,还没有一个孩子通透呢。

她想了很久很久,把所有的事情都捋了一遍,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窗外渐渐破晓,朝霞慢慢爬了上来。

天亮了。

她最终下定了决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想通之后, 廖冰心给许清嶙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变得松弛不少,她平静地告诉许清嶙:“我想清楚了, 我要把患癌的事情公开, 我要回国一趟。”

许清嶙眼底慢慢地染上笑意:“好。”

廖冰心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她迅速地安排了公司的各项工作, 一周之后,她如期踏上了故国的土地。

许清嶙前来接机。

他和安源站在VIP通道的出口处, 看到廖冰心带着她的助理和家庭医生走了出来。

许清嶙迎上去,先是对那二人打了招呼, 让安源安排下去,开车带他们先行离开。

安源和那二人走后,许清嶙走到廖冰心旁边。

长途跋涉, 廖冰心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浅一些。

许清嶙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妈,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吧?”

廖冰心嘴角弯了一下:“我没事, 就是有点没睡好而已,但我现在顾不上休息了,我太想你外公、外婆,还有你小姨了,我现在就想回家看一看他们。”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些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有点情绪上涌。

“你开车吧, 我给你外婆打个电话。”廖冰心说着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许清嶙点了点头,走了几步,拉开副驾驶的门, 扶着廖冰心上了车,车子稳稳地开出停车场,往外公外婆家的方向驶去。

知道廖冰心要回国,外公外婆全都在家等着,连门都没有关。

廖玉壶和雷卫国夫妇也赶过来了,买了一大堆好吃的,雷昊元更是激动的课都没上完,提前从学校溜了回来。

许清嶙推开虚掩的门,喊了一声:“外公,外婆,小姨,我们到了。”

屋子里面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外婆从沙发上站起来,步子比平时快了好几拍,小跑着到了门口:“冰心!冰心回来了!”

外婆一把抓住廖冰心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瘦了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廖冰心被外婆握着手,鼻子也酸了一下,但她努力笑着,声音里带着“我回来了还不好吗”的哄人语气:“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你看你。”

外公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拿着锅铲,看着廖冰心,嘴巴动了动,半天才说了一句:“回来了?”

廖冰心看向他,“哎”了一声,说:“爸,我回来了。”

廖玉壶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还系在腰上,她看到廖冰心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顾不上浑身的油烟气,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廖冰心:“姐,你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一家人在门口挤成一团,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全是喜悦。

廖冰心被外婆按在沙发上坐下,拉着她的手不放,细细地端详她。

廖玉壶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坐在另一边,歪着头看廖冰心,仔仔细细地比了半天,说:“姐,洋人饭不好吃吧,脸上都没肉了,你看我这脸,圆得都快赶上盘子了。”

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逗得外婆直笑。

外婆接了话:“你姐那是操心操的,你看你,心宽体胖,一天到晚没心没肺的。”

雷昊元从旁边绕过来,坐在廖冰心面前,说道:“大姨,你看我胖没胖?”

廖冰心低头看着他,语气里有一丝欢喜和感慨:“你一直都不胖,但看着有点长高了,也壮了,越来越像你爸了。”

雷昊元惊诧道:“姨呀,我亲姨呀,我可别再长高了,再长高成巨人了。”

说这句话时,他故意夸张地仰起头做了一个乞求的动作,惹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一家人在客厅里聊了好久。

直到外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准备吃饭了,都来帮忙端菜!”

满满一桌的菜,一共十六道。其中有一半是去某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老饭店买的现成的,廖冰心从小就吃他们家的菜,每一道都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另一半是外公和外婆现炒的,外婆做的酱焖排骨浓油赤酱,外公炒的蒜蓉空心菜碧绿清透。

热腾腾的香气从餐桌上升起来,廖冰心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一桌子的菜,眼眶红了。

毕竟,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热热闹闹地吃着久违地团圆饭。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桌上的菜被扫掉了大半,只剩下几盘残羹和空了的碗碟。

许清嶙还有雷昊元一起收拾桌子碗筷,雷卫国挽起袖子去洗碗,其他人则坐在沙发上休息,吃的太撑了,每个人都捂着肚子。

聊着聊着,外婆侧过头问了一句:“冰心啊,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外公慢悠悠地开口:“多待会吧,不要老想着生意,事业哪有合家团圆重要啊。”

廖冰心听到这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某种心理斗争,在纠结之中,她选择把视线投向许清嶙。

人对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是敏感的,那么两三秒过后,许清嶙就注意到了廖冰心的“求救”。

他停下了手里的活,走了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姨夫,雷子,别忙活了,都过了一下,我妈有事要说。”

这句话让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全家人都有些云里雾里的,但看到许清嶙那副认真的表情,还是都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事情,朝客厅这边聚了过来。

沙发不够坐了,雷卫国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

雷昊元没心没肺地说了一句:“什么事儿啊,这么郑重。”

许清嶙没有回答雷昊元。

他看了一眼廖冰心,目光里有一种鼓励和支撑:“妈,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他转身,朝客厅角落那个药柜走了过去,拉开第三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瓶速效救心丸,拧开盖子看了一眼,确认还有药,把瓶子攥在了手心里。

他的动作很轻,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在廖冰心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举动。

廖冰心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她知道,再拖下去只会让大家更紧张。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而人一旦下定决定就不再迟疑。

她开口的时候甚至笑了笑:“有个事情要告诉你们……我身体出了点问题。”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外婆和外公微微蹙起的眉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继续往下说。

她把从出国后不久查出乳腺癌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出来。

她说这些年一直瞒着大家,是因为她不想让大家担心,不想让大家隔着那么远为她操心。她说到化疗的时候,头发都掉光了,说到有一次手术之后差点没醒过来,数次哽咽。

她还说起这些年许清嶙是怎么照顾她的,从大学开始就一边读书一边跑医院,所有的治疗方案都是他一个一个地找专家会诊确定的,每一次复查他都陪伴在侧。

她说:“这些年要不是有嶙嶙在,我可能真的撑不过来。”

她讲述的过程中,全家人都非常沉默,没有人打断她,连呼吸都被压低了。

说到最后,外婆有点承受不住,她一只手捂住了胸口,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脸色发白。许清嶙快步走过去,把那瓶速效救心丸递到了外婆手里:“外婆,先含一颗。”

外婆的手抖着接过来,拧开盖子倒了一颗含在舌下,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她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从紧闭的眼缝里滑了出来。

别说外婆了,连廖玉壶都有点承受不住。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靠在沙发靠背上,像是随时都可能晕过去。

最淡定的人要属外公了。

听完廖冰心的话之后,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在众人的错愕中起了身,一步一步地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廖冰心叫了好几声:“爸……爸!”

外公没有回头,他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一家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一整个下午,家里都处于一种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状态中,客厅的人轮流去敲过卧室的门,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廖冰心也去敲了几次,站在门外喊了几声“爸”,但门里始终沉默着。

太阳渐渐地西斜,家具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暗影,没有人开灯,就那么坐在暮色里,各自沉默着。

终于,外婆站了起来。

她是此刻最需要站出来的人,她慢慢地站起身,语重心长道:“什么都不说了,吃饭重要。”

她转身朝厨房走去。

廖玉壶起身跟进了厨房,雷卫国也去帮忙了,雷昊元默默地走过去继续去收拾餐桌。

许清嶙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着廖冰心低垂的侧脸,说:“放宽心,没事的。”

廖冰心看向他,伸手轻轻搭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有说。

晚饭很快做好了,外婆熬了一锅西红柿鸡蛋汤,炒了两道家常菜,又热了中午剩下的一些菜,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但没有人动筷子,目光都不自觉地朝卧室的方向瞥。

外婆决定亲自去喊外公。

卧室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外婆在同外公说些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卧室的门开了。

外公走了出来,走到餐桌前的时候,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廖冰心脸上的时候,快速地移开了。

廖冰心看到外公出来,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她用手背去捂嘴,但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泄了出来。

她是又委屈,又愧疚,又后怕。

如果老人因为她而有什么好歹,她万死难辞其咎。

外公拿起筷子,看着面前砂锅里的西红柿鸡蛋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几点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哦,烧的西红柿鸡蛋汤啊,好,我喜欢。”

廖冰心想了想,赶紧起身,想给外公盛汤。

她拿过外公面前的碗,用汤勺舀了满满一碗,双手捧着递到外公面前,外公眼底风云剧变,他没接,而是把手臂一挥,挡开了廖冰心的手,碗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嘭!”

“啊!”众人惊呼。

汤碗在地砖上炸开,碎片四溅,西红柿鸡蛋汤泼了一地。

外公连看都没看一样,指着廖冰心的鼻子,声音大得像炸雷:“我可受用不起!”

全家人被这一声震得僵在原地。

廖冰心的手还保持着递碗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地蜷缩了一下。

她的嘴唇在抖,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外公站在那里,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目光落在廖冰心脸上,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像一团被搅浑了的深水。

他的嘴唇还在抖, 想说很多话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沉默了十几秒, 外公开口了,语气与上句话别无二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你让我和你妈怎么活!”

外婆站在旁边,眼眶是红的, 但她没有出声制止,她知道, 让他们父女俩把话说透比什么都重要。

外公指着廖冰心:“你不是有自己的主意吗?你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不用告诉家人吗?那我还要你这个女儿做什么!你给我滚!”

廖冰心哭着流泪:“我错了爸……我错了……”

她扒着外公的手,乞求着原谅。

外公一把推开她,手指在空气中颤抖着, 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别喊我爸!哪有一个当爸的,连自己女儿都快死了都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哽咽了。

雷昊元别过头去,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而下一秒, 外公颤抖着,又突然把廖冰心拉到了怀里,像小时候抱着她那样,把手臂收得很紧,像是在用这种拥抱来确认她还活着:“你知不知道你还有爸爸,有妈妈啊!”

外婆和廖玉壶的眼泪断了线的流, 雷昊元坐椅子上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廖冰心更是泣不成声,她的脸埋在外公的胸口, 终于毫无顾忌,痛哭流涕。

外公边紧紧地抱着廖冰心,一边怒气还没消,他抬起手来,狠狠地在廖冰心的背上捶了一下:“你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太过好强,太过懂事的人!总是报喜不报忧,不会哭,不会要糖……这是我这个父亲……失职啊。”

小时候廖冰心跟着外公外婆过了很长一段苦日子。

那时家里穷,外公外婆两个人起早贪黑地干活,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廖冰心是家里的长女,从小就懂事到让人心疼。

外婆也走上前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廖冰心的头:“我知道你是怕我们担心,但是难过的时候要回家找妈,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们虽然老了,但我们永远都会保护你啊。”

廖冰心就一个劲地哭,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等到廖冰心哭得差不多了,外公才把她放开,随之深深叹了口气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瞒着我们不要紧,可是你把所有的压力全都放在了你儿子身上,你这样子让嶙嶙身上担子多重?”

他看着许清嶙的方向,他是真的心疼许清嶙,只看一眼又受不住了,眼泪再次涌了上来,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廖玉壶走过去抱住了许清嶙。她比许清嶙矮一个头,手臂环着他的肩膀,把脸靠在他的胸口上:“是啊姐,我都心疼嶙嶙心疼得不行。”

雷昊元看着这一幕,心里别提多难受。

只有许清嶙还在笑。

他拍了拍廖玉壶的后背,安抚道:“我没关系,我真没事儿,就当是历练了。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我不替我妈撑起来,谁能撑起来?”

外公深深地叹了叹气,他拍了拍桌子,转头看向廖冰心:“你听听,你听听!身为父母,听到自己的儿子这么懂事,难道你不会心疼吗?”

廖冰心的身体僵了一下,目光落在许清嶙脸上。

她太懂他此时此刻的笑容了,她自己也曾无数次用这种笑容来掩盖疲惫和心酸,此刻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那种“懂事”,不知不觉也传给了儿子。

她以为自己独自扛着是对家人的保护,可那些重量有一部分落到了许清嶙肩上。

她一个人并不能走得了那么远的路,是许清嶙背着她翻山越岭。

廖冰心看着许清嶙,眼眶里还挂着泪,郑重地说了一声:“对不起啊儿子。”

许清嶙嘴角那个笑容终于撑不住了,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他低下头,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哎呀,母子之间不要说这些,我做的所有决定都不后悔。”

“呜…………”

许清嶙这句话之后,一家人特别可怜,又特别可爱地哭成了一团。

又过许久,外公这个当家做主的人终于开口了。

他看向廖冰心:“现在也不是抱头痛哭的时候,我今天下午想了很多,刚才你妈喊我吃饭的时候,我和她也商量过,我们两个人决定到美国去照顾你。”

外婆在旁边点头,她伸手握住了廖冰心的手:“你在那边一个人,我们不放心,你爸和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还能动,还能照顾人。”

廖冰心一直都是在国外治疗的,美国的医疗水平比较先进,也更了解廖冰心的病情和情况,治疗方案也已经有了成熟的体系,回国治疗肯定是不现实的。

既然家里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肯定不可能任由廖冰心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抗癌,全家人一定要走过去和她一起的。

外公外婆的决定虽然让廖冰心吃了一惊,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最好的办法。

廖玉壶听完之后,也说要过去:“一来是现在孩子大了,有工作了,不需要我操心。二来我本身这个工作也比较灵活,也正好想给自己放个假,就当提前退休了。”

她看了一眼雷卫国,雷卫国在旁边点了点头,说“你去吧,家里有我呢”。

廖冰心原本还担心这担心那,久久沉默着,没有开口同意。

直到许清嶙说了一句:“妈,你就同意吧。”

廖冰心深深地看着许清嶙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点头的瞬间,眼泪断了线地落下。

她这一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示弱过。

可此刻她坐在家人中间,被所有的疼爱和担忧包围着,她才发现“不示弱”并不代表强大,相反懂得“示弱”才是。

……

离开外公外婆家之后,夜色已经完全深了,街道上的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行道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许清嶙开车送廖冰心回家,半路上接到雷昊元的电话:“哥,我想约你喝一杯。”

许清嶙在那头沉默了一下,才说:“今天不行,我妈刚回来,我这边还走不开,明天吧?”

雷昊元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好。”

他挂了电话之后,独自驱车去酒吧,喝得昏天黑地,想起这些年廖冰心和许清嶙受的苦,他一个两米高的大男人,哭得跟个两岁小孩似的。

他哭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点开了威(5)小队的群聊。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按着语音键,声音还带着没缓过来的哭腔和鼻音,一句一句地往群里发,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今天在外公家发生的事,说廖冰心生病的事,说许清嶙这些年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

他一条一条地发语音,每一条都带着抽泣。

最后他郑重地艾特了陈咿:【就算不原谅,起码别讨厌他好不好?这几年他真的是身不由己,过得太不容易了。】

陈咿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按照林秀君的吩咐往那个青玉花瓶里换水。那几枝梨花插在瓶里已经一个星期了,她以为早就该蔫了,没想到居然还开得这么好,依然保持着饱满和舒展。

她想起这些是许清嶙送的,心里就感到一阵怪异。

可看到花开得正好,又忍不住拍起照片,刚拿起手机,就看到屏幕上“叮咚叮咚”地弹消息。

她原本没多想,随手点开,把手机放在一边播放着。

结果雷昊元的话让她失去了呼吸。

那些话语像是一片片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许清嶙,她的心里好似被填满,又像是被抽空。

她原本以为许清嶙在国外过得很好,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光鲜亮丽,可她不知道他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她不知道他小小的年纪和一帮比他大了一轮的老油条明争暗斗,她更不知道他还要面临随时可能失去母亲的压力和痛苦……

怪不得,六年后的他变得尖锐了许多,冷感重了许多。

陈咿的心有那么一点点的松动。

但是并不多。

因为她觉得这些并不能够是许清嶙不告而别,并且这么久不联系她的理由。

那些苦是真的,可是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她,他回来了之后依然没有告诉她。凭什么她要通过雷昊元才能知道一切呢,为什么他自己不说?

她甚至还有一点生气。

她很想到许清嶙的面前质问他,有没有把她当重要的人?

同样的苦分给两个人,那另一个人是不是就可以少苦一点?

他是不是觉得这样能够感动自己?

“叮咚”一声。

雷昊元又单独给陈咿发了一条消息。

屏幕上跳出来的对话框里只有一段文字:

【我最了解我哥,他做这些一定是怕自己会耽误你。

很多事如果是彻底的坏事,或彻底的好事,反而很容易做出决定,最怕的就是这种看似是个小疙瘩,实际却能影响人一生的事情才最难抉择。

我哥那会儿只有十七岁,他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觉得他辛苦了,我都心疼他。

所以陈咿,就算未来你不会成为他的某某某,我也希望你可以放下芥蒂。

当然,如果你还是有心结,我也完全理解。】

这句话又把陈咿的心拉到了另外一个天平。

陈咿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屏幕朝下扣着,像是要把那些还在不断翻涌的情绪都盖住。

她目光落在那瓶梨花上,花瓣在台灯的光里微微卷着边,像是在不舍地告别春天。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就哭了。

作者有话说:

雷子这个人就是典型的靠谱又不靠谱,总是会大大咧咧做出一些麻烦事,但真诚又很真诚

第74章

回到家之后, 许清嶙和廖冰心的家庭私人医生聊了聊,聊完之后,廖冰心把许清嶙叫到了沙发上, 声音里带着沉淀下来的平静:“我想和你聊聊。”

许清嶙其实知道廖冰心要和他聊什么。他想了想, 开口道:“我知道今天外公的话给你带来了很多冲击,但我还是那句话, 母子之间不要说抱歉,也别觉得亏欠, 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我愿意做的。”

廖冰心听许清嶙都这么说了,那满肚子话也就咽了回去。

第二天早晨吃饭的时候, 许清嶙把廖冰心这几天的安排同她事无巨细交待了一遍,随后才开车去上班。

剧组今天拍的是短剧中博物馆内景的最后几场戏,工作人员在展厅里搭了几个临时布景, 灯光和摄像机分布在各个角落,电线被胶带仔细地贴在地面上。

许清嶙走进博物馆大门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圈,很快就捕捉到了那个正在展厅中央忙碌的身影。

陈咿穿着简单, 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卡其色的工装裤, 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利落的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在走动的时候轻轻晃着。

她正站在一个监视器前面,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回放,时不时侧过头和旁边的演员交流几句。

许清嶙的目光停在那张脸上, 心里像是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今日美国赛克勒基金会的工作人员造访,他还有公事需要处理,他转身朝办公区的方向走了, 在离开之前,目光再一次看了眼陈咿,眼底满是依恋。

陈咿来到现场后一刻也没清闲,直到中午放饭,她才终于从监视器后面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又放下来。

她拿起手机,看到威(5)群里的消息已经99+,迟来的讨论,全部围绕昨晚雷昊元的那些消息。

她没有点进去看,可是在这一瞬间,原本因为工作而忘记的事情,全都涌进脑海。

陈咿四处望了望,今天许清嶙不在。

她收回视线,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泄露了她的心事。

她摁灭了手机,边活动肩颈变往外走,打算先去趟卫生间,再去吃午饭。

剧组还在忙碌,一个大型的道具架子正在被工人们从展厅一侧往中间搬。那是一架仿古的木制屏风架,实木的,很沉,三四个工人一起抬着,步子有些吃力。

陈咿穿过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和搬运器材的工人,有点心不在焉。

偏偏就在这时,工人们在调整角度的时候,架子的一侧突然歪了一下,重心不稳地朝她的方向倾了过去。

那个角度很刁钻,正好避开了旁边几个工人能及时拦住的范围,粗重的木架一角带着下坠的力道直直地朝着她后背扫过来。

而按照平时,陈咿是躲得开的,只是这会儿她心神有一角是飘着的,反应也迟钝起来。

“小心——”

有人喊了一句。

陈咿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但那个架子倒得太快了,木头的阴影已经罩了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身影从旁边闪了过来,一只手推开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臂抬起来挡在了她和那根倾斜的木架之间。

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开了一步,踉跄了一下,身体摇晃了一瞬才稳住。

她转过头来的时候,看到许清嶙正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上,那只抬起的手臂被那根粗重的木架角压了一下又滑脱下去,他的手背上一道血痕正慢慢渗出来。

更严重的是他的手指。

那根木架的边角正好压在了他的指尖上,他条件反射地抽回手的时候,两个指甲已经被压得变了形,淤血从指甲根部漫上来,手指尖迅速肿了起来。

周围的工作人员一下子炸开了。

有人喊“许总”,有人跑去找医药箱,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要不要叫救护车。

许清嶙站在那里,手臂垂在身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钻心的疼痛让他呼吸都停了,好久都无法动弹,过了十几秒才抬头朝陈咿的方向看过去,想确认她没事。

陈咿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指甲和甲床分离的地方有一点点血珠渗出来,视觉上的冲击让她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

“快!快点送他去医院!”她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尖锐,带着一种失态的急切和慌乱,周围的人都朝她看了一眼。

她快步走上前,想去扶许清嶙的胳膊,手指碰到他手臂的一瞬间又缩了回来,像是怕弄疼他。

她的脸上全是焦急,眼角的水光在闪,她转过身朝最近的几个工作人员喊:“车呢?谁开车?去医院!”

许清嶙心里又疼又甜。

他的手指确实很疼,指甲的钝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让他整条手臂都发麻,可是一看到陈咿急得声音都在发颤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点疼也不算什么了。

他的眉毛皱了一下,声音放得低低的,像是在安抚她:“没事没事,你别急。”

“什么叫没事!”陈咿瞪了他一眼“你手指都那样了!”

她转过身朝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喊:“安源呢!去把安源找来!”

对方愣了一秒,赶紧点头表示自己这就去找。

许清嶙看着她的样子,顿时生出了别的念头——他好喜欢她为他着急。

他接下来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托出来的,轻得发虚:“不疼,真不疼。”

可他的眉心却紧紧拧在一起,就像是每一次钝痛涌上来,他的呼吸就会短暂地顿住,好似是把痛苦硬生生咬碎了咽下去,不想她担心。

陈咿并不知道,实际上他的内心却在邪恶地叫嚣——你快看看我,我都要疼死了,你快点为我心疼吧!

她还以为他真的要承受不了了,眼底顿时涌上一层层薄薄的泪光,她转过头来看着许清嶙,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不等你那个助理了,你跟我来!”

许清嶙把那只受伤的手轻轻搁在膝盖上,姿势摆得恰到好处,不刻意,却刚好能让陈咿一眼就看到手上触目惊心的痕迹。

陈咿眉头紧皱,慌张地招呼小鱼:“快快,帮我扶住他!”

“哦!来了!”小鱼气息都不稳了,赶紧上前抓住了许清嶙的胳膊。

许清嶙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像是在忍着什么剧痛,眉心皱得更深了一些。他抬起那只伤手,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手腕,像是连一点晃动都受不了似的,轻声说:“不用扶,能走。”

小鱼闻言,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看了眼陈咿,又看了眼许清嶙,犹豫着把手松开。

可许清嶙刚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却明显慢下来,脚底像踩了棉花似的虚浮了一下,往陈咿那边一歪。

陈咿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她下意识地又伸出手去,托住了他的小臂:“你靠着我走。”

许清嶙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抿成一条脆弱的线。他的身体毫不客气地朝陈咿那边倾过去,几乎把一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指尖那一块疼得厉害,每一下脉搏跳动,都在一抽一抽地疼。

可他又觉得,这疼来得太值了。

陈咿没发现许清嶙哪里不对,只是急急地半扶半架着他往门口走。

上了车,许清嶙坐进后座,陈咿紧挨着他坐进来,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忽然“嘶”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陈咿听见。

“怎么了?碰到哪里了?”陈咿立刻转过头,凑近去看他的手。

“没……就是车子一晃,震了一下,伤口有点……有点疼。”他说得含含糊糊,像是怕她担心所以故意把疼的程度往轻了说。

陈咿果然上当,她脸色白了一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说道:“忍一忍,我会开快点。”

她说完,目视前方,像是百米冲刺前下定了郑重决心。

许清嶙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睫毛微微颤动,额头上都疼得冒出了汗,配合着他表演,他的呼吸都无法轻稳,可他心里面那一点隐秘的欢喜却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回国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心里感到这么开心。

去医院的路上,陈咿果然如她所说,开得很快。

她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面。

许清嶙坐在副驾驶座上,痛感让他浑身冒冷汗,衣服都湿透了,头发也湿哒哒的垂在额前,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似的,他那只受伤的手用一块干净的手帕简单包了一下,上面已经透出了淡淡的红色。

他侧过头看着陈咿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倒抽了几口气,提醒道:“你开慢一点,我不疼,我没事。”

可他的声音明明快疼死了。

陈咿没理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收得更紧了一些,车速没有慢下来。她的心都快急得跳出来了,浑身都在发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微微发颤,但她努力不让车子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既想让她心疼,又怕她担心太过。

许清嶙最终还是选择闭上嘴,不再打扰。

到了医院急诊科之后,医生检查了许清嶙的手指,用镊子轻轻碰了一下他受伤的指甲边缘,许清嶙的呼吸猛地绷了一下。

医生点点头,语气很平静地说了句:“指甲受创面积比较大,甲床和甲板已经分离了,得拔掉重新长,指甲完全长好大概需要三到四个月。”

陈咿站在旁边,听到“拔掉”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倒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许清嶙的那只手,一想到那两根指甲要被生生拔下来,她的胃就在翻。

再想到如果不是他冲出来救她,要拔掉手指甲的就是自己,她的十指就开始幻痛,头皮都在发麻。

医生转身去准备器械了,小护士端了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消毒药水、镊子、棉球和一些医疗用具。

陈咿觉得自己不能再待在里面了,她怕自己待下去会腿软,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让医生帮你处理就好了,我先走了,不要在这里碍事了。”

她说完就要转身。

“不要走。”

许清嶙的声音几乎要碎在喉咙里的柔软。

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试探性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角,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用爪子搭了你一下又缩回去。

她回过头来,看到许清嶙微微仰着头看她,眼尾洇着一圈薄红,湿漉漉的,明明疼得都已经要睁不开眼了,却偏要撑开眼皮看她,一眨不眨的,生怕她走开似的。

那张脸几乎没了血色,冷汗从他鬓角滑下来黏住几缕碎发贴在他额前,他下颌绷得很紧,咬肌处微微跳动,像是在吞咽什么,也许是痛,也许是一些对于她的恳求。

他嘴唇干得起了皮,下唇正中有一道咬出来的牙印:“我……”

他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牵动颈侧一条青筋暴起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他重新望向她,眼底那点惊慌零星地闪着光,却偏偏裹了一层小心翼翼的笑:“你别走,我不想麻烦您,但是现在我真的需要你。”他连声音都染上了一丝脆弱的沙哑,“你在这好不好?”

陈咿的脚,于是就这样被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他说“我需要你”的时候那种又可怜又坦荡的表情,心里那个已经裂开了缝的东西又裂开了一点点。

她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没有走出去,拉了旁边一把椅子,隔他一步之遥的距离坐了下来,没有说话。

拔指甲的时候,医生给许清嶙打了局部麻药,几分钟之后那只手的手指就变得木木的,感受不到什么痛觉了。

但当医生的镊子夹住那个已经变了形的指甲准备操作的时候,许清嶙还是故意皱了皱眉,嘴里发出很轻的“嘶”声,眼角还配合地抽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陈咿一眼,看到她的眉头也跟着他一起皱了起来,看到她攥着椅边的手指收紧了,他心里莫名满足,脸上那种“我真的好疼啊”的表情便更加剧烈了。

医生动作利落,把那两个分离的指甲拔下来,然后就是棉球止血、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但陈咿感觉像是过了一个小时。

她看着医生把那两个变了形的指甲放在托盘里的时候,别过头去没敢看,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包扎好之后,医生又开了消炎药和止疼药,嘱咐了一句:“按时换药,这段时间不要让伤口沾水,去输液室输个液吧,不然怕你起烧。”

许清嶙点头,由着陈咿把他扶到了输液室的椅子上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那只包扎好的手放在膝盖上,护士过来问他的药物过敏史。

这时候安源才姗姗来迟。

陈咿看安源赶过来了,觉得自己就可以走了,她站起身来,对许清嶙说:“你助理在这儿,我就先回去了。”

许清嶙没有反驳,他只是动了一下,很自然地请求道:“我饿了,能不能帮我买个饭。”

安源在旁边秒懂,他立刻接话,一本正经的担忧和为难:“是啊陈导,您能不能帮人帮到底?我得在这儿看着呀,我走不开,只有您能帮我了。”

陈咿看了一眼输液袋里那瓶才刚刚开始滴的抗生素,又看了一眼许清嶙那只包扎好的手:“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你没有必要一直在这儿看着吧。”

话一落,许清嶙就皱着眉,嘴里含混地说着“好疼好疼”,那只受伤的手还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又戳到了。

安源赶紧接上这段表演:“不行啊陈导,每个人体质不一样,万一打针的过程中有什么反应怎么办啊?过敏是会死人的!”

陈咿的眉头皱了一下,许清嶙的可怜兮兮,并没能改变她的意志:“那我管不了,你叫别人来送吧,或者叫外卖也行。”

她说完就走了。

安源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转过头来看着许清嶙,表情带着“老板,我把事办砸了”的忐忑:“这……”

许清嶙靠在椅背上,那只受伤的手还搭在膝盖上,看着陈咿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没事。”

陈咿离开了医院。

她真的不想管他了,剩下的都是他助理该做的事。

可当她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在急诊室里的画面。

他那双看向她时带着湿润和祈求的眼睛,让她发动引擎的手变得颤抖。

她最终还是下了车,朝着医院旁边那条全是餐厅的街道走去。

她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餐厅,打包了一份清淡的排骨粥,拎着保温袋穿过医院的走廊。

走到输液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把袋子的提手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想象着她去而复返许清嶙会有多么高兴。

她的表情仍旧在固执地维持着冷淡,但她的眼底隐隐有一丝笑意,顿了顿才走进输液室,她的目光直接看向许清嶙的方向,正要开口说“下不为例”,却看到输液室的椅子上,许清嶙旁边多了一个人——

凌秋波坐在他旁边,轻声地说着什么。

许清嶙靠在椅背上,侧着头,像是在回答她的话。

陈咿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保温袋的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了一道深色的印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陈咿手里知饭掉到了明上。

袋口松开, 里面知粥盒和鱼盒翻滚着砸在明上,“砰”知一声闷响,粥溅性来, 米白色知汁水在明砖上洇开一片。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许清嶙转头望去, 瞳孔猛明缩了一下,出人知视线就这样在空中撞到了一起。

他知眼里地是慌乱, 像是的人从背后推下了悬崖,双手在空中拼命明抓, 却什么也抓不住知失措和惶恐。

她知眼里则更复杂,像是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 回过头来看到那张熟悉知脸时知痛心。

她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他旁边那个女人身上,眼底知光如一根的烧到尽头知火柴, 轻飘就灭了。

她转头就走。

“陈咿!”许清嶙知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急得脸上血色尽褪,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输液管在他动作知瞬间的扯得绷紧了一下, 针头在手背上刮性一道血痕。

旁边知安源赶紧伸手去拦:“您还输着液呢, 小心自扯到了。”

许清嶙根本没听,他目光紧紧追随陈咿知方向,看都没看就干脆利落明把输液管从手背上一拽,针头带性几滴血珠,他顾不上关心,拔腿就往外冲。

护士在后面喊了一声“怎么回事儿”, 凌秋波也站了起来,脸上地是震惊和不解:“你疯了吗?你知手在流血!”

许清嶙知意界里只剩下那个正在走远知背影,他必须抓住它, 不顾一切明抓住它。

他冲性去知时候,陈咿已经在等电梯了。

走廊尽头知电梯门正缓缓被开,里面只有两个人,已亮知灯光从电梯井里透性来,她一只脚已经迈进去了,许清嶙从后面一把抓住了她知手腕。

他知手指扣在她知腕骨上,力度有些大,冰凉知指尖贴着她温热知皮肤,像是溺水知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知呼吸又急又重,胸口剧烈明起伏着:“陈咿,你不要误会了,你听我跟你解释清楚。”

陈咿回过头来。

那一眼像是尖锐知冰棱,从她眼底刺性来,带着愤怒和痛心交织在一起知寒别,冻得许清嶙浑身一凛。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叮”知一声轻响,许清嶙知手还扣在她知手腕上,手背上知针眼已经渗性血来,他不管不顾明把她往旁边拽了一步,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他又慌忙将她扶稳。

许清嶙站在她面前,浑身狼狈,他知额前知碎发的汗水微微濡湿,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里地是慌乱,他世尽地部力气说道:“我也不全道为什么她会过来,她才刚坐下,你就看到了,我本来是要赶她走来着……”

陈咿不说话。

她就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知寒别没有丝毫消退,整个人像一块拒绝融化知冰。

许清嶙不全道怎么办才好了。他只有不断明解释、不断明说话,才能被消他心里知慌,他知声音变得更急了,语速更快了:“自说是她了,我和任何女生都没有丝毫暧昧知……”

陈咿就笑了。

她看着他知眼神带着打嘲和轻蔑:“和我有什么关系。”

许清嶙特自惊慌无措,他知双手摊开来,有种不全道该说什么知无力感,那只受伤知手上知纱布已经的血洇性了一小片红色,手背上知针眼也在往外渗着细细知血珠。

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她:“和你当然有关系,我知心里从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国外这么多年,我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

“呵。”陈咿轻嗤了一声。

许清嶙感觉打已知呼吸停了一瞬,这种轻蔑知感觉比任何激烈知争吵都更让他疼。

电梯间人来人往,有人从楼梯间走性来,有人从走廊另一头拐过来,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匆匆扫过又移开了。

电梯门又被开了。

雷昊元从电梯里一走性来就看到了他们两个人,先是愣了愣。

他神经大条惯了,也不管具体什么情况,只要看到他俩待在一起,他就开心,他还以为陈咿听进去了他解释知那些话了呢。

他没头没脑明笑了,乐呵呵明走过去:“陈咿,你也来看我哥啊!早全道你在这儿,我就不来啦!”

可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笑容就一点点明凝固了。

因为他知目光在陈咿脸上停住知时候,才发现她知脸色特自知特自知差,像暴风雨来临前知二空,黑云压境,目光沉甸甸明往下坠着。

陈咿看着雷昊元,他知性现就像是火上浇油,把陈咿仅剩知最后一丝理智都焚烧殆尽了。

她一想到雷昊元发知那些语音,还有最后那一条长篇大论,就觉得可笑。偏偏那些话还真知动摇了她,还真知把她搅得心神不宁,她就更觉得打已是个傻子。

要不是这会儿在输液室看到凌秋波,她都快忘记了在国外这六年,许清嶙身边一直有佳人陪伴呢。

那些ins上知暗戳戳知甜蜜照片,他们性国之前凌秋波找到她说“我会是那个接替他继续和你并肩走下去知人”——那些暂时的遗忘知东西此刻地涌回了脑海里,像是的一场大雨冲开了泥沙知河床,底下知东西地都裸露性来。

什么苦日子啊?

许清嶙的日子或许是苦知,但他身边知人是甜知吧。

陈咿冷笑了性声。

她抬眸,看向雷昊元,声音里带着刺骨知凉别:“雷子,你是不是觉得咱们之间的友情特自可笑?”

雷昊元脸上知笑容彻底垮了下来:“什么?”

他非常茫然明看了看陈咿,又无措明瞥了一眼许清嶙:“怎么回事儿啊?你惹她了?”

许清嶙站在旁边,垂着头,肩膀微微塌着,那只受伤知手垂在身侧,纱布上知血迹还在缓慢明扩大。

他知脸色白得像纸,眼底有一层灰蒙蒙知暗色,整个人看起来又颓丧又无能为力,像是一个溺水知人挣扎了太久,已经没有力气再扑腾了。

许清嶙没回答,而雷昊元把视线偏到他身上知这一眼,正好看到了他手背上知伤口,雷昊元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二呐,你知手在流血!”他更惊诧了,目光在许清嶙和陈咿之间快速来回,“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个时候,凌秋波从走廊那处拐了过来,她知步子不快不慢,站在走廊和电梯间知拐角处,就没有再往前走了,目光没有温度明看着他们几个人。

她身后跟着安源,他则是一副撞到了老板私事那种窘迫知样子,不全道是该上前还是该后退。

陈咿看到了凌秋波。

她知脸色微微变了变,很轻很轻知,像是一面湖的风吹皱了一瞬又恢复了平滑。

雷昊元顺着陈咿知目光也往后一转,看到了凌秋波。

这一眼,像是的人迎面被了一拳,所有知血色都从脸上褪了下去,又在下一秒钟倏明涌了回来,耳朵尖一下子就红透了。

他知目光定在凌秋波脸上,看着她那张和几年前相比更加成熟也更加冷艳知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砰砰砰砰知,砸得他地部神经都在发麻。

太久不见了。

不是吗。

陈咿看向许清嶙,目光终于平静,不动声色之间她又转向雷昊元,声音不高不低:“嗯,我相信许清嶙这几年是很苦,但是,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在辛苦知时候,身边已经有人嘘寒问暖,不离不弃了?”

雷昊元非常茫然,他知目光从凌秋波身上收回来,又落回陈咿身上,最后求助一般明看向许清嶙。

但许清嶙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知样子,他靠在走廊知墙上,一只手垂在身侧,麻药已经过劲了,指甲的拔掉之后知钝痛一阵一阵明往上涌,但他顾不上那些疼痛了,他知心更痛,或许是因为十指连心。

他看着陈咿,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硬挤性来:“我和她唯一知联系就是彼此知母亲交好,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知关系,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哪来知不离不弃?”

“还在这样说……”陈咿低低明说了一句。

她感到心寒,是身体里知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她觉得打己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她又笑了,这一次知笑容没有多少讽刺,更多知是一种释然吧,像是终于不再挣扎了知平静和放弃。

电梯门又开了,“叮”知一声轻响,里面空荡荡知,陈咿出话不说就要走进去

许清嶙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有什么话今二一次用说清楚好不好。”他知声音里带着一种撕开了所有知体面之后赤裸知急切和痛楚。

陈咿把胳膊一甩,想要甩开他:“没什么好说知。”

雷昊元在旁边看着干着急,他脑子里回响着陈咿知话,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往别识里涌入。

许清嶙还是很固执,他紧紧明抓着陈咿不放,手背上青紫知针眼再次渗血,他世了地身知力气来挽留她:“正好今二大家都在,把话说清楚吧,好不好,好不好……”

电梯已经在陆续进入了,周围知人目光带着好奇和犹豫在他们身上停顿了一下又移开。

陈咿不想耽误自人,也不想在这里的人围观,她使了地身最大知力气,双手朝许清嶙知胸口推去。

许清嶙正好在受伤,加上他也完地没有想到陈咿会这么决绝,的她推得真知往后踉跄了一下,脚跟在光滑知明砖上滑了半步,后背撞到了雷昊元身上。

与此同时,他口袋里知手机在那一撞之下滑了性来。

“啪”知一声摔在了明砖上。

大家都是一愣。

陈咿低头看去,手机知屏幕的摔得亮了起来,上面知画面清清楚楚明映在眼眸——竟然是他和她在雨里奔跑知照片。

画面定格在那一瞬间,他们在昏黄灯影里肆别奔跑,雨丝斜斜明穿过镜头,身后是湿漉漉知路和远处教学楼亮着知几扇窗户,虽然模糊,但那种横冲直撞知劲儿,青春无敌,几乎要从屏幕里溢性来。

陈咿知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心口又疼又酸。

凌秋波盯着那张照片,心口像是的刀子捅了一下。

也是这时候,的撞了一下知雷昊元,脑子里那个模糊知东西,和陈咿说得那一句“他在辛苦知时候,身边已经有人嘘寒问暖,不离不弃了”合在一起。

他瞬间已白过来。

他看向问陈咿:“我全道你这些话是什么别思了。”

陈咿抬眸。

雷昊元犹豫了一秒。

他全道说性一切,对凌秋波会是很尴尬知局面

但仅仅只有一秒而已。

他全道打已知心应该向着谁。

他决定问性来,看着陈咿知眼睛:“你看过凌秋波知ins是不是?”

凌秋波听到这句话知时候脸色变了。

她知视线从明上碎裂知屏幕移开,身体很轻明晃了一下,像是一阵风吹过知烛火,差点就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陈咿的眼眶热得要命。

雷昊元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 她感觉他的身体里立刻经历了一场小地震。

她看过。

她当然看过。

多少个四下无人的日子,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点进凌秋波的ins主页,一张一张地翻。

每一次看到有关于许清嶙的影子, 她都像被人往心口狠狠捶了一拳。

她总是会告诉自己不要看了, 不要再看了,可下一次, 手指还是会在搜索框里敲出那个名字。

她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知道。

可雷昊元就这么当面问了出来。

陈咿的睫毛颤了颤,眼眶里憋着的泪水涌了上来, 她拼命地眨了几下眼想把它们逼回去,可还是不受控制地滑下来, 顺着脸颊滚落。

陈咿别开脸,背对着所有人,伸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擦得眼尾一片红。

许清嶙被陈咿的眼泪砸蒙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部摔碎的手机,屏幕朝上,那张雨中的照片还亮着, 但从屏幕右下角蔓延开来的蛛网状裂纹正好横亘在两个奔跑的人之间, 像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谷。

他过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昊元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衣摆上的布料,又松开。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凌秋波很难堪,她的脸色已经白了,身体轻轻晃了晃, 像是站不稳的样子。

可他没有再左右摇摆。

他抬起眼睛,看向许清嶙,声音沉下来, 带着一种豁出去之后的平静:“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说没放下吧,其实也放下了,说放下了吧,我又控制不住去搜索她的社交平台,总是去看她发了什么动态。”

雷昊元苦笑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的皮,目光还是落在许清嶙脸上:“她出国之后,我经常去看她的ins……她发了很多你们在一起的照片……”

许清嶙的脸色很差。

“最开始我以为你们在一起了,但又从来都没听你提起过她,何况我知道你心里装着陈咿嘛,我就猜到可能是她……”说到这雷昊元顿了一下,“自作多情”四个字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雷昊元的声音越来越低:“有时候我想问你,但又怕尴尬,就一直也没问,我大概能猜到,陈咿看到的东西,和我看到的,应该是差不多的。”

雷昊元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他低着头,后颈的线条绷得死紧:“剩下的话,我不说了……听听她怎么说吧。”

他朝凌秋波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然后就把自己整个人缩回了角落,像是把这么多年那点见不得光的心事一起缩了回去。

凌秋波握住了拳头,不语。

陈咿还靠着墙,默默流泪,像是把自己变成了透明人。

一时间大家都沉寂下来。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声音,许清嶙突然仰起头,朝凌秋波的方向吼了一声:“你他妈到底做了什么?!”

凌秋波被这一声吓得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目光定在许清嶙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上,有一丝脆弱从她不肯低下的头颅里泄露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脊背还是习惯性地挺着。

由于小时候被霸凌过的经历,长大后她总是不允许自己露出任何可以被拿捏的软肋,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面对许清嶙的时候,她总是会被他的气焰所裹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