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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的春 周晚欲 28804 字 25天前

第61章

时间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

艺考过后, 陈咿很快就进入了紧张的复习期。

她回到学校,重新坐到教室里,面前堆满了做不完的试卷和翻不完的课本, 每一门课程都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捡回来。

在昏天黑地的复习中, 成人礼仪式很快到了。

陈咿为此拍摄了一个成人礼相关的毕业vlog。

画面里,有同学展示校服后头被人用中性笔戳了好多黑色点点, 有人展示夹在书页里的印花标本,还有个男生趁同桌不注意, 突然亲了他同桌的脸颊一下,然后被对方嫌弃地推开。

她问了很多人, 高中三年最难忘的事情是什么?答案总是五花八门。

有人说是在课间操的时候,借着转体运动偷偷看向喜欢的人;有人说是远足的时候,大家一起放声高歌;还有住校的同学, 说最难忘的是冬天熄灯后,和舍友裹着毯子在楼道学习,嘴唇都冻紫了。

问到高中三年最恐惧的事情是什么?

有人说,最怕考试蒙对了题, 结果上课被老师要求讲给大家听;有人说, 最怕一转头就看到班主任在后门正往教室里面看。还有人说,最怕偷玩手机却突然停电,手机屏幕会非常尴尬地亮着。

或许有人觉得这些碎片,就像青春的注脚。

可陈咿却觉得,这视频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青春的诅咒。

成人礼的仪式上, 每个女生都化了妆,穿上了平时根本不会穿的裙子,男生们也都西装革履, 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江雾穿了一件黑色紧身旗袍,开叉恰到好处,把她的身材衬托得玲珑有致;穆席席是一件雾霾蓝的拖地长裙,十分甜美。

陈咿则穿了一条粉色的抹胸礼裙,裙摆到膝盖上方,头发微卷散在腰际,整个人温柔又明亮。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大家一起拍照片,吃蛋糕,互相庆祝,他们笑着、闹着、尖叫着,好像这三年所有的辛苦和疲惫都在这时候释放出来。

明明李未孤的位置是空的,许清嶙的位置也是空的,但没有人提起他们,没有人让那些名字破坏此刻的气氛。

假装没事,或许就是长大的标志吧。

高考眨眼之间便如约而至,和大多数人的高考都没说什么不同。值得期待的是结束之后的毕业旅行。

威(5)小队加上陈祾安、边沐然,还有穆席席的一个女性好友,一行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目的地定在云南。

飞机降落在丽江机场的时候已是傍晚,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大片橘红色,一层叠着一层,浓烈又浪漫。

他们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迎面扑来的是高原地区特有的清冽干爽的空气,他们在丽江古城住下,订了一家青瓦白墙的小院子,放好行李之后就在古城里逛,晚上在酒吧里喝得不醉不归。

他们走过很多景点,比如丽江古城,比如束河古镇,再比如让所有人都很难忘的玉龙雪山,拍下了各种各样的照片。

玩到第四天,他们去到大理,在洱海边的一家民宿住下,露台上摆着一张长桌,他们围坐在一起吃烧烤,喝酒,打扑克,听音乐,玩得不亦乐乎。

那个时候的陈咿已经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那么强烈地想念着许清嶙了。

她以为她的生活重新流动起来了。

直到这晚。

她酒量本来就不算好,几瓶啤酒灌下去脸颊就泛了红,眼神也开始发飘,大家还在旁边咋咋呼呼地玩牌,她靠在椅背上刷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划着ins,忽然就停住了。

凌秋波发了新的动态。

照片里是两张背影,一男一女并肩坐在草坪上,男人的背影清瘦颀长,身侧的女士穿着素雅低调,一看就是许清嶙和他妈妈。

而凌秋波虽然没出镜,可她的手,在二人的身影中间比了个爱心。

配文很简单:愿越来越好。

陈咿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下意识地想,或许是凌秋波和许清嶙的关系越来越好了吧。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微微晃动,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凭什么啊……

陈咿站了起来,脚步虚浮,眼皮很沉。

旁边的陈祾安一直在关注她,看她路都走不稳了,就问:“你要去哪?”他起了身,手臂伸出去试图搀扶她,担忧地问,“你喝多了吧,有没有事?”

“我没事,就是下楼上个厕所。”她丢下一句话,踩着拖鞋就往楼下去了。

陈祾安犹豫了两秒,没有跟上去。

可她是骗他的,下了楼,转身就离开了小院,到洱海边去了。

洱海边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凉意,很舒服,她沿着湖边坐下,靠在一棵从水里长出来的树上。

她蹲下来,把手机攥在手里,熟练地输入那个被她删了的微信号。

嶙不峋。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一咬牙,点了添加申请。

她蹲在湖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发送之后她就后悔了,突然想到有时差,她这边晚上十点,他那边应该才早晨六点钟吧,不会那么快通过的。

她本想直接打电话给他,可是下一秒,屏幕跳出来他的朋友圈,他居然通过了。

她愣住了。

心脏猛地蹦了一下,又酸又胀。

酒劲上头,委屈和愤怒从嗓子眼涌上来,她不管不顾地按住了语音键,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可说出的话却颇有一些阴阳怪气:“许清嶙,我以为你不在了呢,原来您还在世呀……”

“所以你是故意这么狠心的吗?你是故意不理我的,你已经变心了……嗝你和那个什么秋波,在一起很开心是吗?”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你明明知道我很好哄的……”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我们约好的,你为什么要违背约定?”

“你是宇宙无敌天字第一号大骗子……”

一条接一条的语音发过去,她越说越哽咽,鼻音浓得化不开,却还是带着那股子执拗的劲儿。说到后面,她把手机凑到嘴边,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点酒醉后软绵绵的蛮横:“你快点说,你想不想我?”

顿了两秒,她又说,像是在替他说:“你一定很想我,对不对?”

语音一条一条发过去,像石子一颗一颗往湖里丢,但那边始终安安静静,一个字都没有回。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那个对话框里只有她自己的头像孤零零地挂在那里,绿色的语音条排了长长一列,好刺眼。

她不信邪,直接按了语音通话。

嘟——嘟——嘟——响了几声,通了。

那一瞬间她攥紧了手机,心脏快要撞破胸膛。

可是紧接着,她听到那边传来一个女声,平静地说:“陈咿,我是凌秋波,许清嶙现在很忙……”

后半句话陈咿没有听,她猛地把手机挂断——当一个女孩满怀期待地打电话给喜欢的男生,却被另一个女生接听,这感觉太屈辱了。

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手机从耳边慢慢滑下来,屏幕还亮着,她觉得自己被这亮光剖开了的心脏。

她忿忿地咬牙,抬手用力一甩,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沉进了洱海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背后远处露台上的笑声隐约传过来,朋友们还在吃烧烤,打扑克,谁也不知道她一个人蹲在这里,把新买的iphone pro max和一颗乱七八糟的心,一起丢进了湖底。

她蹲在湖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闷闷地说:“许清嶙,你就是个混蛋。”

风和水流声把她的声音卷走了。

同一时间——

许清嶙刚给廖冰心送完温水和药片,这会儿拿着空玻璃杯到厨房冲洗。

路过餐桌,瞥了眼正喝咖啡的凌秋波,余光忽然注意到原本放在她对面的手机被挪了位置。

许清嶙的目光一沉:“你动我手机了?”

凌秋波被他这语气刺得顿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来,尽量显得自然:“我看你有人加你,我怕有什么急事……”

许清嶙没等她说完,两步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亮着,微信最上方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他倒背如流的名字——陈咿至今。

一通已接通的语音通话记录,时长六秒。

上面是一排又一排语音条,全是她发过来的。

他瞳孔骤缩,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质问道:“谁让你动我手机的?!”他的语气比方才更沉,尾音压下去,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闷雷。

凌秋波被他盯得后背发凉,面上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但还是硬撑着说:“喂,是你突然想起要给阿姨送药,没有息屏,我看有人加了你,偏偏那个人又是陈咿,我怕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毕竟你们俩的关系……”

她说到这儿堪堪停住,顿了顿,才继续,“我就替你接了。”

这番话凌秋波没有说谎。

她或许卑劣,但也不至于如此拙劣。

她叹了声气,继续为自己申辩:“我看她发了这么多语音,以为有什么大事,就接听了电话,但她发的语音我没听,不信你自己看。”

屏幕上地语音条前有个红点,确实没被播放。

可许清嶙还是觉得有蚂蚁在他心上啃噬——她这么骄傲倔强的人,好不容易主动来找他了,她给他发了那么多话,可她打过来的时候,接电话的却是别人。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寒意。

他把手机扣在掌心里,声音冷如冰冻:“凌秋波,我不管你什么原因,如果再有下次就给我滚,这个家不欢迎你。”

凌秋波脸上的笑彻底塌了,嘴唇抿了一下,很快又扬起来,换上几分挑衅的神情:“你说了不算,我是来找阿姨的,不是来找你的,阿姨喜欢我,我想来就来。”

“你看我说得算不算!”许清嶙厉声一斥。

由于声音太过尖锐,凌秋波猝不及防被吓得浑身一凛。

他指着门,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胸口起伏了几下,吼道:“你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不要让我做出一些无礼的举动,让你难堪!”

凌秋波双眼通红,她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行,你就这么在乎她,这么讨厌我。行……行……”

她泪眼婆娑,直直地望着他,同时连连向后退,然后突然转身,跑到沙发旁,拿了自己的包包便夺门而出。

凌秋波走后好久,许清嶙才慢慢把手机拿到眼前。

他看到陈咿发来那些语音条还整整齐齐地躺着,每一条都短,短的七八秒,长的也不过二十来秒。

他走回卧室,拇指悬在最上面那条上面,迟疑了一会儿,点了下去。

胸腔里那股火还没散,烧得他喉头发紧,可陈咿的这些话,又憋得他眼眶发酸。

她的声音明显是喝醉的状态,糯糯的,带着鼻音又软软的,想凶也凶不起来,说出的每一句话看似都这么狠,可是又这么的可爱,又可怜。

他一边听着这些语音,一边就在想,她现在会不会就蹲在哪个角落里,抱着膝盖,泪眼汪汪,委屈巴巴。

他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扑哧一声又飙出了眼泪,他闭上眼,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这时传来敲门声。

是廖冰心焦急地在问:“秋波呢?怎么走了?她不是说等会陪我去医院吗?”

许清嶙赶紧收拾好情绪,推开门,去安抚廖冰心的情绪。

之所以会用到安抚二字,实在是因为最近这几个月,家里发生了一件让人心态崩塌、非常重大的事情——廖冰心患上了乳腺癌。

当陈咿坐在教室奋笔疾书的时候,当她在高考的考场上挥洒汗水的时候,当她和朋友们在云南的山水之间穿梭的时候……

许清嶙正一次次地往返于学校和医院之间,他去查资料,去找专家,去联系最好的医生,去处理保险、预约、治疗方案的所有琐碎事务。

作为男子汉,许清嶙不仅要给他的妈妈安排好一切,更要给她撑住这口气。

这一天又是要去医院的日子。

他陪廖冰心在医院待了大半天,随后他离开医院,要去拜访一位专家。

可他没想到,正当他好好走着路时,一个流浪汉冲出来抢走了他的香奈儿斜挎包。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像疯了一样追上去,在陌生的街道上狂奔,撞到了好几个人也顾不上道歉。

但那人跑得太快了,转弯又转弯,他追了几条街之后完全跟丢了。

许清嶙站在十字路口,喘着粗气,太阳很晒,额头上的汗滴到眼睛里,涩涩的,他使劲揉了一下。

他报了警,说了包的特征和丢失的地点,然后就开始沿着流浪汉逃跑的路线,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他走得很快,眼睛在地面上扫来扫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或许是上天不忍,在找了二十分钟后,他看到自己包上的拍立得,被扔在了一个街角。

它躺在那里,和一个被踩扁了的烟盒躺在一起。

透明的卡片套沾了灰,边角有些磨损了,但照片完好无损。

偷包的人觉得香奈儿值钱,可对于许清嶙来说,这张拍立得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他慢慢走了过去,在街角蹲了下来,双腿突然失去了力气,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手,把那张拍立得捡了起来。

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滴在那张照片上。

这是廖冰心出事之后,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流下的第一滴泪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廖冰心的病情一直是许清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

尽管家中有钱也有资源, 廖冰心能接触到最好的药物和医疗团队,更何况她身边还有很多的秘书和助理,从生活到工作上都能够帮她分担, 但许清嶙还是尽可能事必躬亲地照顾她。

廖冰心却总是有放不下的焦虑, 病人心里有压力的时候,是不可能好好治疗的——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公司。

海外市场可以说是她一手开拓出来的, 她带着团队倒时差、跑客户、签合同、盯项目,整夜整夜地不睡觉, 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谈判桌上,她担心自己如果真的倒下, 公司就会垮掉,更担心公司会重新落入许东勋手里。

于是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她同许清嶙进行了一段语重心长的对话。

廖冰心靠在病床上, 叹气道:“嶙嶙,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理想,我一直为你感到骄傲,但是妈妈想自私一次, 希望你可以接手公司。”

她停顿了一下,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叶子的树上:“我知道这个请求对你来说很不公平,你从小到大一直在做妈妈的好儿子,从来没有让我操过心,这一次让你牺牲掉自己的理想来迁就我,我也很抱歉……”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有期望,还有生命被逼到绝路之后不得不开口的卑微。

“但是嶙嶙, 你知道吗,我最害怕的不是死亡,也不是治疗有多痛苦,而是每次上手术台之前,我都会想,万一我要是醒不过来了,我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该怎么办?我辛苦打拼了一辈子的江山,没有人接手,我真的会不甘心。”

廖冰心伸出手,握住了许清嶙的手,她的手背上还插着滞留针,她用力地握了一下许清嶙的手,像是在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假如最后落入了你爸爸手里,我会更不甘心。”

许清嶙从来没有见过廖冰心用这种眼神看过任何人,在他的记忆里,她一直是那个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女人,面对任何困难都没有低过头。现在,看她这样,他心里并不好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廖冰心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让她说完。

“嶙嶙,我只能拜托你了,你可不可以先帮我接手公司?以后我好起来了,你还是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情,如果我没有好起来,你就帮我看住公司,可以吗?”

说到这,廖冰心又想到了什么,赶忙补充:“当然,这并不代表你不可以继续你的爱好,你还是可以用其他的时间来继续你热爱的事情。”

许清嶙一直沉默着。

他的目光落在廖冰心握着他的那只手上,落在她手背上的针眼上,落在她瘦削的指节上。

事实上,廖冰心说得这些,他之前也不是没考虑过。

他的脑子在转,转得很快,把所有的可能性和未来的路都铺开来铺了一遍。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抬起眼睛,看向廖冰心,目光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好。”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廖冰心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慌忙地用手背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笑着流着泪看着许清嶙,使劲地点了点头。

后来,许清嶙步入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学习金融和管理专业。

沃顿商学院是世界顶尖的商学院,课程极其繁重,课业压力很大,他学的东西和他喜欢的东西没有什么关系,那些财务报表、资产估值、风险管理,每一个概念他都能理解,但它们没法像青铜器上的铭文,以及古画上的笔触那样,让他的心轻轻地颤一下。

但他还是学得很好。

他一向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很好。

不仅成绩名列前茅,连公司都上手很快,打理得井井有条。

大学四年,廖冰心积极治疗,许清嶙就积极地承担他需要承担的责任。

他每天的生活被切成了好几块——上课、作业、小组讨论、视频会议、越洋电话、邮件回复。

廖冰心的治疗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

第一轮化疗的时候她的反应特别大,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第二轮、第三轮化疗的时候,她的身体慢慢有了一些适应,副作用减轻了一些,但头发彻底掉光了,放疗的那段时间她很疲惫,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但还是坚持每天下床在走廊里走一圈。

许清嶙陪着她走过了每一个阶段。

廖冰心的病情最终得到了完美的控制,最后一次复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肿瘤没有复发迹象,后续只需要定期复查就可以。

经历过一场大病之后,廖冰心的性格改变了很多。

她看得出,许清嶙这么久以来一直都不开心,而这其中最关键的心结,除了要顶住公司的压力之外,还在他不离身的那张拍立得上。

她一直在思考,要不要找个机会和许清嶙好好聊一聊。

直到许清嶙大学毕业的半年之后,那天也是她痊愈重返公司两个月整的日子,春节刚过,他忽然很郑重地来到她的办公室,递上了自己的辞呈。

廖冰心安静了几秒,目光从信封上抬起来,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于心的温柔,声音也是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猜到的事情:“你是打算去追求自己的梦想?还是想要去追求那个女孩?”

许清嶙站在她面前,头发比大学的时候短了一些,理得很清爽,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气的眉骨,他看着她,目光笃定而坦然,没有任何闪躲:

“妈,我和你一起来美国,放弃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之后我又放弃自己的理想,接手公司,承托住你一辈子的心血,这些我都不后悔,因为你是我妈,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不挺你,谁挺你?”

廖冰心的眼眶微微红了。

许清嶙继续说下去:“抗癌这几年您的心态变化很多,我也是。我想,人生苦短,除了生死都是小事,没有理由不尽兴而活。这一次,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奔向她的脚步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廖冰心听完之后深深地笑了:“或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感情这回事不能只凭经验和经历,有时候需要的就仅仅是一腔真心而已。嶙嶙,六年前我对你说的所有话都不后悔,但是这六年时光也检验了你的真心和能力,我相信你能给那个女孩美好的未来,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许清嶙看着廖冰心,深深地对她说:“谢谢妈。”

廖冰心声音微微颤了一下,眼睛里泛起了泪光:“我才应该谢谢你。”

从办公室离开之后,许清嶙便开始交接工作。

终于,在3月20日,春分这一天,许清嶙的双脚踏在了中国的土地上。

六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就是春天,六年后他回来了,还是春天。

又是一个樱花盛开的季节。

从机场出来的那一刻,太阳暖暖地照着,天蓝蓝的,一切都生机勃勃。

他的面前是归途,希望路的尽头有他一直在等的人。

其实这几年在廖冰心的公司担任重要职务的时候,许清嶙一直都没有放弃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组织了很多次关于中国文物海外流散现状的讲座和讨论,利用假期拜访了很多位文物保护和文物追索领域的专家。

他积极奔走,动用自己的社会关系,建立了一个海外文物回国的组织。他在美国的华人圈子里结识了很多志趣相投的人,有在大都会博物馆工作的研究员,有做艺术品拍卖的商人,有学法律专攻文物追索的律师。

在大学毕业的时候,他送给自己一份特殊的礼物——在国内建立了自己的私人博物馆。

从选址、建筑改造、展陈设计到资金来源、运营模式、团队组建,每一个细节都是他反复推敲过的,他为此曾数次红眼航班极限回国,跑了很多地方,最后找到了一栋上世纪五年代的老厂房,红砖外墙,挑高很高,内部空间开阔,改造成博物馆的硬件条件很好。

他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来做这个项目,从建筑改造到展柜定制到文物征集,每一步他都亲自盯着,连展厅里灯光的色温他都反复调了好几轮。

博物馆在开业的时候规模不算大,藏品只有一百多件,大部分是他这些年通过各种渠道征集来的流散文物的复刻品和少量真品,但胜在展陈用心,主题鲜明,很快就在圈子里有了一些名声。

而博物馆现在正在进行一个更重要的项目——他希望用自己的力量推动文物回国,找了一个团队拍摄文物回国相关的短剧,这个项目既是对博物馆的推广,也是对文物保护的重要宣传。

他在美国的时候,就打了无数个越洋电话和视频来敲定这个项目,从剧本方向到拍摄风格到演员选择到预算分配,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沟通确认,投入非常之大。

所以在回国之后,许清嶙没有先回家,而是安排公司接他前往拍摄地。

路上,许清嶙和从前许多次一样,很自然地点开了陈咿的微博。

高考之后,陈咿成功地被中央戏剧学院的导演系录取。

在大学的时候,陈咿就自主运营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正好赶上短视频爆发的风口,她拍的东西不是那种跟风的、快餐式的内容,她的内容总是反复打磨,镜头语言干净又舒服,剪辑节奏流畅,文案也写得细腻动人。

加上她学历高、成绩好、长得又漂亮,专业又过硬,很快就在网络上火了起来。

毕业的时候,全平台的粉丝加起来已经突破了三百万。

许清嶙点进她最新的一条微博,是一个她自导自演的关于初恋的短片。

热评第一,有人问:“姐姐本人完全初恋脸呀,有没有男朋友呀?”

下面居然有人回了一张陈祾安和陈咿的合照,说:“导演是我学妹,以前在我们高中就有cp啦,两人超级登对。”

这条评论下面跟了好几百条的回复,一群人说“好般配”“好甜”“kswl”……满屏幕都是嗑生嗑死的热烈言论。

许清嶙看着那条评论和那些回复,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手机,眼底一阵阵发黑,心里涌上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酸意。

他盯着那张合照看了几秒,暗自咬牙,嗤了一声:“就他?”

前面司机以为他有事吩咐,问道:“许总,您说什么?”

他语噎了一瞬,说:“没什么。”

他气得退出了微博,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又点开了抖音。

点开抖音之后,下意识还是去看陈咿的账号,这已经成为他的本能了,即便脑子不往这处想,手也会不自觉地自己点开。

陈咿本身就算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从事这样的职业,身边不乏接触许多美女帅哥。加上中戏的颜霸本身就多,她和同学合拍共创视频是家常便饭的事,他才两天没看,她就已经新发了三条合创视频了。

第一条是和她拍的那个初恋短剧的女一号一起拍的,两个女生对着镜头搞怪;第二条和第三条,则是是和男一号和男二号共创的,男一号高高瘦瘦的,留着卷发,很有日系花美男氛围,男二号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偏硬朗的运动型,阳光又开朗。

尽管知道是工作合作,可许清嶙看着那两个男生,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几年,他的心态变了又变。

最开始,他笃定陈咿不会变心,更觉得她身边出现的男生没有一个比得过他,可是看着她账号走红,身边的异性变多,而这些男生又一个比一个优秀亮眼,那些从未有过的情绪就慢慢滋生出来了。

他的醋意、危机感、不安感,连同他日益增长的想念一样疯长。

这也是他再也忍不住,必须要回国的原因。

他想让她知道,他试过了,才发现无法接受她身边站着的人不是他。

他想让她亲眼看看,他看向她的眼神从来都没变过。

他更想亲口问问她,还愿不愿意要他?

……

很快就到目的地。

三月的南望市,阳光明媚却不灼热,城市公园里的樱花恰逢花期,整条大道的樱花争相盛开,从公园入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湖岸边,花枝低垂,花瓣在风里纷纷扬扬地落着,铺满了整条路面,像一场春日之雪。

公园里面有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旁边搭了一个临时的拍摄场地,遮光布架在几根金属杆上,摄像机、灯光、轨道、监视器散落在各个位置,二多号工作人员在场地里来来去去地忙碌着。

导演陈咿正在一点点协调细节。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拉夫劳伦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着。

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柔和,轮廓比高中时候明媚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流畅利落了,眉眼之间有一种经过历练之后才会有的沉稳和笃定。

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镜头运动的轨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周围的人都在听她说话。

别看陈咿现在这么认真,最初这个项目她是不想接的。

项目资料发给她的时候,她以为是那种商业气息很重的合作,就搁置在一旁,连看都没有空。后来坐飞机,她闲得无聊,才看完了企划书,看到项目的核心是推动海外文物回国,用短剧的形式,讲述流失文物背后的故事和它们回归的艰辛历程。

下了飞机之后,她就给合作方回复,决定接下这个项目。

现在她已经完全沉浸在工作状态里了。

她拉着饰演男一号的演员,一起走到摄影师身边,笑意盈盈地讲解如何拍摄待会的镜头,手里拿着一个卷成了筒的剧本,时不时用那个纸筒敲一下自己的手心。

摄影师正找角度,镜头从低处往上抬,调整取景框里的人物构图和背景的樱花层次,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取景框里形成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

这时,突然发生一个小小的意外——

有个人影闯入了取景器。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低领毛衣,颈部的线条显得干净又修长,他的裤子是黑色的,面料垂顺,裤线笔直,包裹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脚上是一双黑色德比鞋,在花瓣铺满的地面上踩出沉稳的脚步声。

几年过去了,他的脸比以前更立体,下颌的线条更加利落分明,眉眼之间的少年气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经过磨砺的沉稳。

但他的眉眼还是那双眉眼,眉弓高挺,睫毛浓长,他的目光清冷而深邃,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又不肯轻易流露出来。

取景框里,周围所有的工作人员和道具全部虚化了,花树也变得模糊,只有他是清晰立体的。

风从他来的方向吹过来,卷起满地的落花,樱花瓣在他身边打着旋纷飞,而他就这么站在那,用那双好看的眼睛望着镜头,眼底有一层浅浅的笑意,嘴角微微弯着。

陈咿手里摊开的剧本上写着一句话——

当樱花落进少女眼底,是否有人奔跑着来赴青春的约?

她的呼吸彻底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风吹樱花落。

陈咿站在那里, 手里还握着剧本,纸筒的边缘被她捏得变形了。

已经多少年了,她久违地感受到心跳骤停的感觉, 周遭的声音全部退潮一样地退了下去。

陈咿就那样看着他, 看着他站在樱花雨里,他变了很多, 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个眼神,看着她的时候, 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温热的光。

许清嶙的目光始终落在陈咿脸上,眼前这个被全剧组围着指挥调度的人, 就是他记忆里那个在学校后台跑来跑去的女孩子。

她变成了他想象中会变成的样子,甚至比他期待的还要好。

他在她面前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带着笑, 郑重而明朗地说了一句他练习了很多遍的话:“你好,陈咿导演,我是许清嶙。”

我回来了。

这一次,重新认识一下吧。

他的声音和六年前相比低沉了一些, 带了一点成年男人的醇厚和磁性。

陈咿觉得耳朵有点发痒。

这时候, 博物馆的策展部主任走了过来,走到许清嶙面前,礼貌地同他握了握手,问了声好,又向陈咿介绍道:“陈导,这是我们博物馆的创始人, 也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许总。”

陈咿的心里地震了一秒。

那一秒里,她的大脑飞速地转着——

博物馆的创始人?

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所以, 企划书是他把关的,项目是他牵线的,款项全都从他这处调度?

她的手指在剧本上又紧了一分,但她的表情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只是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看着许清嶙说:“您好。”

仅仅两个字。

语气不冷不热,是对初次见面的合作方说的标准开场白。

她不打算再说别的,转身想要继续和摄影师沟通,就在这时——

“我的心已经等你好多年,爱不说满到自己快淹没……”

一阵铃声响了起来。

是陈咿的助理小鱼手机的铃声。

像是专门挑了这个时刻响起来的一样,歌词未免太应景。

许清嶙的目光一僵。

他的嘴角还是保持着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的光微微凝固了一瞬,屏住呼吸看向陈咿,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试探和期待。

陈咿也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许清嶙。

她表情很淡,视线相碰的那一瞬间,好像一根火柴和许清嶙的眼睛一擦而过,亮起了除他们两个以外,无人知晓的火星。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快得像是从来没有看过他一样。

小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睛亮了亮,对陈咿说:“导儿,后勤部长来电话了!”她的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难不成又要给我们订奶茶呀?”

陈咿笑了一笑,声音也松了下来,带着熟稔:“估计是打我电话没打通,你去给他说吧。”

小鱼应了一声“好嘞”,拿着手机走到一边接听了。

陈咿很自然地继续和摄影师沟通,身体微微侧着,指着屏幕上某个画面,对摄影师些什么,摄影师连连点头,记在了工作本上,又转向男主演,说了机位和走位的安排。

许清嶙就在旁边一直站着,看着她忙。

他的位置不近不远,既不会打扰到剧组工作,又能把陈咿所有的动作和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鱼很快接完电话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笑意:“我果然有先见之明,真是咱们后勤部长来电话了,他说一会儿买奶茶过来。”

话落,忽然有人吆喝了一声:“大家都把手里的活停一停啊,许总请大家喝星巴克,吃肯德基!”

那人嗓门大得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哇!谢谢老板!”

陈咿和小鱼都把目光投向了许清嶙。

许清嶙非常淡定,很自然地站在那里,声音不高不低:“今天是我第一次探班,想说买点东西犒劳一下大家,在来的路上点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陈咿脸上掠过,又很快移开了,落在了旁边欢呼的人群身上。

小鱼忙说:“老板大手笔,谢谢老板!”

她的语气轻快,说完又想起了什么,赶紧掏出手机说:“我得赶紧给部长打个电话,别让他破费了。”

陈咿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许清嶙。

她的表情里没有感激,没有惊喜,也没有抗拒,只是看向他而已。

许清嶙就回望过去。

他眼底那层淡淡的笑意还在,但笑意底下有一种更沉的东西。

视线最后由陈咿先移开。

她垂下眼睛,睫毛敛了一下,重新抬起来,环视了一圈正在欢天喜地领东西的众人,拍了拍手,声音清亮又干脆:“大家领完东西之后各就各位啊,不要耽误太长时间,光不好找,我们速战速决。”

“好嘞!”此起彼伏的应答声从周围响起来。

大家领了咖啡和汉堡,兴高采烈地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灯光师在调整支架,录音师在检查音频线,道具组在清点要用到的物件,没有人松懈下来。

现场完全在陈咿的掌控之中。

她站在监视器旁边,面前是一排屏幕,显示着不同机位的实时画面。

她一会儿盯着主机的画面看构图,一会儿侧过头和副导演低声交换意见,一会儿拿着对讲机传达她的调度,拍摄之后更是全然投入。

陈咿不过二十三岁的年纪,是现场最年轻的人之一,但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认真地听她说话,执行她的指令。

没有人因为她的年龄而轻视她,没有人因为她的性别而质疑她。

陈咿忙的时候,许清嶙也没有走,他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

他的目光跟随着她移动。

他想起很多个瞬间,比如以前上晚自习的时候陈咿做题的样子,想起了运动会为了女神花车巡游,她在舞蹈房里努力练舞蹈的样子。

她在上学的时候就非常的有能力,也非常努力,那种不断提升自己、砥砺前行的心态一直延续至今。

六年前的她,就已经散发出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气场,如今更甚。

他又想起元旦艺术节,她第一次当导演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包揽了编剧、导演、服装、化妆、道具等等所有的工作,她跑前跑后地协调,嗓子都喊哑了还是不肯停下来喝口水。

她那时候的样子和现在重叠在一起。

同样的专注,笃定,全身心投入。

只是那时候的排练场很小,现在的片场很大,但她站在中心的姿态是一样的。

她并不知道,那个时候起,他就把默默欣赏她当成了一个乐趣。

他喜欢看她全力以赴做一件事情的样子,喜欢看她皱起眉头想问题时的认真,喜欢看她解决问题之后嘴角不自觉上扬的小小的弧度。

他对她的感觉绝非只有心动,还有一种仰慕在。

与其说他是爱她的,不如说他是爱慕她的。

一个人如果拥有无论在哪里都能让自己闪闪发光的能力,那么无论是男是女,都很有魅力,不是吗?

许清嶙在旁边默默地看了陈咿好久好久

其他工作人员注意到了,还以为这不过是领导对项目核心人物的一种考察。

陈咿的眼皮一直在跳。

她能察觉到自己身后有一道视线,那道视线不重,但存在感太强了。

她知道自己只要一回头,就会撞上他的目光。

所以她始终没有回头看。

她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看着演员走位、对词、做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的掌控之内,唯独她自己身后那个位置,不在她的想象之中。

陈咿的拍摄一直到晚上才结束。

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把樱花树照得像是镀了一层金边,花瓣在光柱里飞舞。

最后一场戏,是男女主演在樱花树下的离别戏,她在监视器喊了好几次“卡”,男演员实在是不在状态,演不出剧本里想要的感觉,最后只好先收工。

“辛苦了,大家。”陈咿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一天工作下来之后的淡淡疲惫,“大家回去好好休息。”

大家应了一声,开始陆陆续续地收拾器材。

轨道被一节一节地拆开,灯架被收起来放进器材箱里,道具组在清点物品……现场一片忙碌又松快的氛围。

陈咿在和小鱼交待明天的通告细节。

“嘀——”身后有车鸣声响了起来。

陈咿和小鱼同时回头。

小鱼了然一笑:“哦~我们的后勤部长把车都给你开过来了,也太贴心了吧!”

那是一辆红色的牧马人吉普车,车灯亮着,把前面一小块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车在陈咿旁边停下,开车的人走了下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砰”的一声,周围人听到后,都朝这边看过来。

小鱼口口声声的“后勤部长”,正是陈祾安。

这个外号的由来,是因为陈祾安隔三差五地往剧组投喂吃的,有时候是奶茶,有时候是炸鸡,有时候是热腾腾的关东煮。大家起先不好意思,后来习惯了,就开始主动在群里喊“部长,今天有没有下午茶”,陈祾安也不生气,每次都笑眯眯地回一句“想喝什么,我请”。

他这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拉夫劳伦针织衫,露出锁骨的一小截线条,裤子是白色的,裤线笔直,脚上是一双彪马。

这一身和陈咿今天的打扮很搭。

他比高中时候硬朗了一些,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眉眼之间带着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下去,气质就像春天里被阳光晒得微暖的湖水,轻柔和缓。

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路上买了什么吃的。

旁边的工作人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开始调侃起来。

某个场务小伙子大声说:“大骑士又来接公主回家啦?”

众人哄笑起来。

另一个正在收线缆的灯光师接话:“部长今天给咱导儿带了什么好吃的?”

陈祾安走过来的步子不快不慢,目光穿过正在忙碌收工的众人,准确地落在了陈咿身上。他

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烤冷面而已。”

“哎呀,部长也太贴心了吧。”有人拖长了调子起哄,“什么‘而已’,明明就很贴心!”

“我羡慕了。”录音师一边拆话筒架一边头也不抬地感慨,“什么时候也有人记得我爱吃哪家路边摊啊。”

一群人又是笑又是闹的,氛围热络得像一场小型庆功宴。

陈咿在听这些调侃的时候,就只是笑,偶尔摇一下头,带着一种“你们真是够了”的无奈,之前她不是没有解释过,后来发现越解释越黑,反而有种此地无银的感觉,也就作罢了。

她朝那群正在哄笑的人说了一句:“好了,你们不要再八卦了,好不好?”

陈祾安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你让他们说呗,反正我爱听。”

他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旁边的起哄声又高了一个八度。

“哦哟——”

“听听听,部长都发话了!”

“这波狗粮我吃了!”

几个人互相挤眉弄眼。

“导儿。”小鱼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一只手指了指陈咿身后的方向,“许总过来了。”

陈咿微微愣了愣,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底快速划过。

许清嶙在助理和秘书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陈祾安转头看过去。

那瞬间,他的脸色一变,瞳孔明显震了一下。

他手里的白色塑料袋被他不自觉地捏了一下,袋子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嘴角那抹笑意顿时就僵了一下,眉心出现了一道极浅的竖纹,嘴唇抿了抿,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紧。

许清嶙也看到了陈祾安,他不仅看到了他,更连刚才工作人员的起哄都尽收眼底。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目光在和陈祾安对视上的那一瞬间冷了几度,翻涌着一些什么。

两个人的眼神对视了好一会儿。

许清嶙的目光更凌厉,更尖锐。陈祾安的眼神里则有一点点的错愕,一点点的慌张,同时也有那么一点点愤怒——他不是已经走了吗?既然走了,就滚远一点,为什么还要回来?又凭什么再出现在陈咿面前?

两个人同时看向彼此,又移开了眼睛,很有默契,像是约好了一样。

陈祾安移开目光之后没有说话,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陈咿。

许清嶙移开目光也落在了陈咿身上,像是陈祾安根本不存在一样。

陈咿在这注视中沉默着。

许清嶙到陈咿面前站定,姿态从容而安静。

他身后的助理安源向前走了半步,声音礼貌又不卑不亢:“陈导,之前许总一直在美国,没有时间具体沟通工作细节,不知道陈导是否可以赏脸吃个饭,就项目的事情再好好聊一聊?”

陈咿看了安源一眼,声音平平的:“不好意思,我不加班。”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像在想措辞,很快又开口:“再说之前已经开过无数次会了,项目也已经开机了,我看没有什么再沟通的必要,想法太杂对创作来说不是好事。”

她的措辞很平常,既没有刻意加重语气来显示自己的抗拒,也没有放软声音来给对方留余地。

许清嶙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笑道:“剧本讨论和项目推进都很顺利,没有必要再多讨论。只是作为项目负责人来说,一起吃个饭的必要还是有的。不知陈导……”

“抱歉。”

陈咿在许清嶙还没有把话说完的时候,就率先仰起了脸,打断了他。

她并没有真正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只把视线落在他的眉心,笑说:“我不喜欢过多的饭局,只要能把片子拍好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谁的面子也没给,礼貌地点了点头,就转头对陈祾安说:“走吧,等会儿我来开吧。”

陈祾安就对陈咿笑了一声,他的语气是温和的:“好啊,你开。”

他说完之后,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许清嶙。

这一眼极其轻微。

但在许清嶙这里存在感极强。

尤其是这一眼过后,陈祾安和陈咿一起转身走向那辆吉普车,姿态是那样自然,没有刻意的亲昵,但这种自然的默契本身就比任何亲昵都更刺眼。

许清嶙站在原地,找不回自己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掌控之中和想象之外

第64章

陈祾安开来的车是一辆红色的牧马人大吉普。

那个车特别大, 特别酷,车身高高大大地杵在那里,轮胎比普通车大了一圈, 轮毂是熏黑的, 车身线条硬朗有力,前脸方正又霸气, 看上去特别越野硬派。

感觉不像是女孩子会开的车,尤其是陈咿这种外表那么温柔甜美的女孩。

许清嶙和安源, 目光一路跟着那辆红色的牧马人,随着它开走都没收回来。

“没想到陈导会开这种车啊?”安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意外。

小鱼站在旁边, 顺着安源的目光看过去,说:“不是啊,这是我们导儿闺蜜的车。”

许清嶙目光微微一沉, 想到了江雾那张嚣张跋扈的脸。

安源恍然大悟:“我就说嘛,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这种车型的人。”

许清嶙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小鱼忙说:“那你可想错了,虽然这辆红色的大吉普不是我们导儿的,但我们导儿的车是一辆白色的牧马人, 和刚才那辆车除了颜色不同之外没什么区别啊。”

安源“啊”了一声,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脑海里试图把陈咿那张温柔的脸和白色的牧马人拼在一起,怎么拼都觉得不太搭。

小鱼看着他那个表情,忍俊不禁:“我们导儿本来就很酷啊,而且这个车大,适合拉装备, 也适合出去兜风,我们出去勘景的时候经常走一些土路山路,这种车更方便。”

许清嶙自始至终没有发表任何的言论, 笑意从眼底慢慢漫上来。

他听着小鱼说起陈咿的车,脑海里浮现出她开着白色的牧马人走在山路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的画面。

许清嶙侧过头对安源说了一句:“好了你,不要以貌取人。”

说完目光重新转向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夜风卷起一地落花,他的声音有点遥远,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想要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

红色的大吉普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陈咿握着方向盘,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明灭交替的光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她开过了两个路口,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人的样子,那句“你好,陈咿导演,我是许清嶙”,像是紧箍咒一样,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她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开车了,思绪太乱,心跳太快,再开下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她打了方向盘,就近找了个路边的停车位停了下去。

车轮磕在路沿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整个人伏在了方向盘上,沉沉地喘息。

她的呼吸很重,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停下来那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陈祾安就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陈咿伏在方向盘上的样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你还好吗,但是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一样,发不出来。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旁边,沉默地陪伴着她,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夜色微凉,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陈咿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许清嶙的影子。

那个穿着校服,坐在她旁边写作业的许清嶙;

那个在她生日那天,目光热切地对她说“我们去北京吧”的许清嶙;

那个和她在樱花路上背道而驰的的许清嶙。

曾经的画面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在她眼前闪过。

她曾想过无数个重逢的场景。

有可能是她去美国旅游的时候,在某家汉堡店的橱窗里突然看到了他的脸,隔着玻璃窗四目相对;

可能是某个机场赶飞机的早晨,突然看到他的身影从对面走来,两个人擦肩而过又同时停下来回头;

还有在老友相聚的聚会上,雷昊元把他带来了,推开门的时候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他也看到了她。

但是今天的场景是她绝对没想到的。

是那么偶像剧式。

她拍过这么多唯美的画面,没有一个画面比得上他从镜头取景器里出现的冲击力大。

这就是白月光的杀伤力吗?

陈咿非常难受,她捂着胸口,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胸腔在用力地扩张。

她趴在方向盘上的姿态看起来既疲惫又脆弱,和平常在片场笃定从容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祾安忍了很久,他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太多话想说。

最后他终于决定还是说些什么:“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出国了吗?”

陈咿没有抬头,脸还埋在方向盘上,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间传出来:“他是这个项目的幕后负责人。”

陈祾安听到这句话之后脸色大变。

他脸上的温和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眼眸深处的黑气肉眼可见地往外冒。

他舔了舔唇,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衡量这个信息的重量——他是男人,他太明白了,他知道许清嶙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那个短剧项目是许清嶙策划的,那个博物馆是他的,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一个有预谋的接近方式。

陈祾安的心突然开始很慌乱,慌乱到他的手都在抖。其实这么多年,他都有一个想不透的疑问——

高中的时候,如果没有许清嶙的出现,陈咿和他会不会不一样?

而如今他又有了另一个疑问——

既然许清嶙能把陈咿从他身边抢走一次,是不是就能抢走第二次?

陈祾安越想越紧张,尤其是陈咿现在的状态,更让他心乱如麻。

你瞧,许清嶙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像今天这样出现在她面前,她就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趴在方向盘上喘不过气来。

陈祾安顾不上其他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所以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陈咿终于抬起头来了。

她直起身,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微微有些发干,她舔了一下下唇,说道:“该怎么办怎么办呗,项目继续做,片子继续导,总不能因为幕后的人是他,我就不做了吧。”

她的语气很平常。

但陈祾安听了之后并没有得到任何心安,反而更慌乱了。

他总觉得陈咿好像是在用工作的借口,来把和许清嶙今后的接触合理化。

他的心太疼了,疼到有点扭曲。

他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急切和慌乱,语气甚至带着质问:“所以呢?你会和他重归于好吗?”

这句话仅仅是问出来,他都觉得他像是亲自拿着一把刀,在他心里划了一下。

他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每一秒都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陈咿愣了一下,有点吃惊。

她缓缓的转过头来看向旁边的陈祾安,目光里带着意外和迷惑,有点哭笑不得:“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陈祾安表情肃穆,一点都没有笑。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眉头紧皱着,有点执拗。

他看起来和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此刻他只是一个在害怕失去重要东西的普通男人。

陈咿被陈祾安这个眼神看得有些莫名慌乱。

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想要掩饰却无处遁形。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想了想说:“首先,他回国也没有说想要追求我,我总不能自己先把自己洗脑了,觉得人家还对我余情未了吧,何况当初我们俩之间也没有什么情呀。”

她说着说着,表情变了一些,像是陷入了回忆里:“我们俩当时,顶多算是关系比较好一点的同学,非要更进一步说,那也只能算是互相有好感,但是还不懂情为何物的小屁孩而已。”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表情变得认真了许多,一缕碎发从脑后滑了下来,垂在脸颊边,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了耳朵后面。

她停顿了一下,才又说道:“再说,就算他真的想追求我,我和他之间也是不可能的。”

说到这里,陈咿抬起了头,转过来深深地望向陈祾安的瞳孔。

她的目光很沉,她把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摊开来给他看,不容任何误解:“我对他有芥蒂,有心结,解不开的。”

陈祾安从陈咿的眼睛里,看出了她说这句话一点都没有作假的成分。

他莫名就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他又觉得自己非常卑劣。

他侧过头去,看着车窗外的夜色,看着路灯下那些被风吹得四处乱滚的落花,心里想着:原来有一天他也会成为这样的人啊。

他也会成为,因为太过爱她,所以当她为了和其他人的爱失望时,也会默默庆祝。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不能趁人之危,不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可是此刻他心里那点隐秘的高兴,分明就是在利用她的痛苦来安慰自己。

但他并不觉得抱歉。

他也只是普通人。

陈祾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接下来的路我来开吧。”

陈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安全带“咔嗒”一声弹回原位,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坐了进去,陈祾安也从副驾驶换到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发动了引擎。

红色的牧马人重新汇入夜色里,车灯把前方的路面照得一片明亮。

这天晚上回家之后,不止一个人失眠了。

陈咿翻来覆去地没有睡着

她知道是因为哪个人,但是却找不出具体的失眠的原因,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什么味道都有,尝不出哪一种占了上风。

陈祾安也是危机感重重,一直睡不着。

他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许清嶙的脸在深夜像鬼魅一样缠着他,他怎么都赶不走。

许清嶙就更精神了。

但他无法入睡不是因为吃陈祾安的醋,也不是因为陈咿今天冷漠的态度,这些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不是很焦虑。

他睡不着,只是在绞尽脑汁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给自己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六年了。

他攒了六年的思念,是一股多么强大的力量。

现在都还没有定论呢,他不能够泄气,更不能轻视自己。

他不能焦虑,只能期待。

更不配失落,只能兴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南望市零星的灯火。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雷昊元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这时候的雷昊元已经是一个体育老师了。

谁也没想到高中那会儿最不着调的那个人,最后却成了老师,还是有正式编制的。

此刻他还没睡,因为第二天有公开课,他正坐在书桌前改教案。

他接到许清嶙电话的时候微微一愣,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时差。

六年了,他每次接到许清嶙的电话都会计算一下时差,但是每一次,算着算着就发现算不明白,于是就算了。

以至于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旧金山和北京时间到底相差几小时。

反正墙上的挂钟显示着北京时间是凌晨12点半。

雷昊元打着哈欠接听,声音带着那种正在熬夜干活的微死感:“喂?”

许清嶙的声音很快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雷昊元猝不及防,一下子从困意里惊醒!他听见许清嶙说:

“我回国了,想和高中同学聚一聚,你帮我搭个线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我操!你回来了?!”

雷昊元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来, 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和激动,眼睛瞪得浑圆, 整个人像被电过一样。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带着几乎要破音的颤:“你什么意思?回来了也不跟我说,我好去接你啊!”

许清嶙听着电话那头雷昊元炸开锅一样的声音, 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我又不是不认识路,麻烦你干什么呢?你现在又不是清闲的人, 还要上班的。”

“话不能这么说吧?”雷昊元顿时有点生气,声音里的激动还没完全退下去, 又被一阵带着委屈的怒气顶了上来,“上班有见你重要吗?你还拿不拿我当兄弟啊?”

这句话让许清嶙的心扯了一下子,很疼。

他当然知道雷昊元是什么意思, 感情就是有来有往才能够维系,怕麻烦别人,本身就是有距离感的表现。

这六年来,他也曾因探亲而回过南望几次, 有时候雷昊元想找他聊一些心事, 但大家都长大了,不如小时候说话那么无所顾忌,很多话怕煽情,更怕矫情,很多小时候能直接说出来的话,后来莫名变得不那么好开口。

而许清嶙自己又确实有很多不能说的。

比如廖冰心病情这件事。

廖冰心的病情没有让家人知道, 她当时的意思是生死有命,说出来也不过是徒增烦恼。如果确定真的是治不好了,再把这事告诉家人, 然后回国,在家人的陪伴下走好人生最后一程。但如果治好了,那就在某次茶余饭后随口一说,也不必太过悲伤。

所以雷昊元以及其他家人,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廖冰心曾患过癌症。

许清嶙即便是廖冰心的儿子,但只能给建议,无法替她做决定。

他守着这个秘密守了四年,有些谎言说出来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积得多了,就成了一道墙,把他的心围住了。

包括后面家里人得知廖冰心和许东勋离婚,也是在廖冰心出国一年以后,廖玉壶和外婆逛超市,无意之间撞到了许东勋和苏晴抱着孩子的场景才发现的。

当时雷昊元眼看就要高考了,家里人就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又过了一年,雷昊元才在一次家庭的聚会中无意之间得到了这件事情。

当时他暴跳如雷,非常愤怒,大吼说“你们凭什么瞒着我”,还说要去找许东勋算账。

雷昊元还抓住许清嶙的衣领问他:“所以你当初那么坚决要出国,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对不对?”

许清嶙看着雷昊元通红的脸和攥紧的拳头,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的弟弟因为他的隐瞒而浑身发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雷昊元却因为他这一声抱歉而泪洒当场,他抱住了他,闷闷地说:“你是傻子吗。”

“……”

许清嶙并不知道后来雷昊元有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陈咿。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伤害也已经存在了,说和不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他这次回来,早就想好了,他必须把所有事情都亲口告诉陈咿,而不是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零碎的片段。

许清嶙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了声:“抱歉啊,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雷昊元没想到许清嶙会这样给他道歉,竟一时有点愣住了,他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来。

许清嶙赶紧调节气氛,声音重新变得轻松了一些:“我这人知错就改,你看,我刚才不是找你帮忙了吗?我以后都不会客气了,托你办的事,你可要尽心帮我办啊。”

雷昊元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呼吸声在听筒里显得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带着某种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问:“所以你这次要在国内久待吗?”

许清嶙直接说:“不是久待,而是不走了。”

他停顿一秒,补充道,“再也不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路灯照亮的树上,树枝的晚樱,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雷昊元明显愣了愣,他吸了一口气,鼓了很大的勇气才问出口:“所以你想让我把大家聚集起来,是为了和陈咿见面吗?”

许清嶙听到陈咿的名字,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玻璃上的倒影上。

他没有撒谎也不想撒谎,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对,我就是为了她回来的。”

雷昊元却陷入了时间更长的沉默。

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很浅,像是在做某种思想斗争。

许清嶙哪里见到过他这么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认识的雷昊元从来都是想说就说、想骂就骂的。

许清嶙心里顿时有点犯嘀咕,把手机调转了个方向,用另一只手拿着,换了一个姿势靠在窗边,声音微微沉了一些:“你怎么不说话,是有什么顾虑吗?”

这话落后,许清嶙听到电话那头雷昊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才开口:“有些事情我得同你说明白啊,你走的这几年,大家心里都有怨气,都在怪你当初的不辞而别。”

雷昊元说出这番话这么纠结,可是许清嶙却没有什么停顿,十分平静地回道:“我知道,我有心理准备。”

从决定回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要面对的不只是陈咿一个人,而是所有朋友。

可是雷昊元却说:“你不知道。”

雷昊元烦躁地叹了一声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太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语速特别快:“大家不仅怪你,还重新接纳了别人,那个人你也认识,就是陈祾安。现在陈祾安和我们群里的几个人都玩得特别好,大家也都在默默地撮合他和陈咿,你现在回来真的很尴尬,和大家见面也很尴尬。”

许清嶙把手机握得很紧很紧,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子里是空的,可又塞满了太多的东西。

他太痛了,但越是痛,越要给自己打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他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没关系,当初是我做错了事情,我会和大家道歉,但是我不会强迫大家原谅我。”

他越笑越哀伤,但眉眼越平和。

他看着窗外那棵在夜色里模糊的树,久久沉默着。

如果最后事与愿违,也没关系。

他不需要别人喜欢他,也不需要别人原谅他,他只要陈咿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原谅就够了。

“哥,我不得不泼你冷水了,你以为你是谁呀?六年过去了,谁还会在原地踏步,大家都在往前走了。”

雷昊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过分尖锐的直白和坦率:“你没必要这么固执和认真,因为你再走心也没用。”

这番话要是换个人肯定不会说出来,但就因为他是雷昊元,所以才会这么不讲究情商,不讲究任何人情世故,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许清嶙都懂。

尽管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是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种非常难以招架的感觉,几乎痛到窒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来。

这短短一通电话,许清嶙总是在沉默。

雷昊元在这片死寂里,忽然在想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过分了?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声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和后悔,语气软下来,试图化解刚才那些话的锋利:“反正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如果你还是坚持的话,那我肯定是要支持你的,毕竟你才是我哥。”

许清嶙又默了一会儿。

他发现有情绪太正常了,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许清嶙问自己,痛吗?

痛。

那还要继续吗?

要。

于是他平静地回了两个字:“谢谢。”

雷昊元知道这是许清嶙最后的决定了,他也不再多说什么,一笑:“兄弟俩说这些干什么?我帮你约时间啊。”

挂断了电话。

许清嶙把手机放在桌子上,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客厅角落的冰柜,从里面拿了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细密的酒珠。

酒入愁肠。

他端着酒杯,环顾了一下这间老房子。

这几年每次回家都是住在这里,家具摆件都没有怎么变过,只是他目光一震,看到电视柜前被倒扣的相框。

那是一张全家福。

他目光紧了紧,却没走过去,他不想拿起来看,他只是把酒一饮而尽了。

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可能会被很多事情所打垮,但如果是一个从小丰衣足食,家庭美满,没有什么烦恼的人,往往父母的关系,就能够把这人一生的安稳打破。

所以爱到最后真的是看良心。

他端着酒杯走到窗边,重新看着窗外那片夜色。

其实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勇敢,都要坚定。

十七岁的他从来没有吃过苦,也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应对苦难,但是六年过去了,二十三岁的他已经准备好,他知道该怎么面对指责和误解,知道该怎么扛住冷漠和疏离。

他唯一不确定的是,他不知道能否面对陈咿那双清澈又孤勇的眼睛。

……

雷昊元的办事速度很快,正巧这个节点赶上江雾从杭州出差回来,加上他的公开课讲得很好,所以就借这个机会庆祝一下。

于是三天后的周六晚上,大家齐聚在城南一家叫“乌托邦”的餐厅。

这家餐厅是陈祾安和陈咿的好朋友边沐然开的,半年前刚营业,生意很好。

六年过去了,坐在一张餐桌的人,除了外貌,每个人的人生也都发生了变化。

穆席席学新闻,现在考了研,在本地的南望大学念书,她剪了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赵致政大四的时候,就用应届生的身份考公务员上岸了,现在在税务局工作,气质也更加干练。

江雾创立了自己的服装品牌,兼职自家店铺的平面模特。她染了一头浅棕色的头发,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抹胸,脖子上挂了条宝格丽的经典款项链,整个人又酷又飒,坐在那里气场十足。

陈祾安学了法学,现在是一名律师,今天他也到场了。

大家以前聚餐的时候,要么是在聊考试又没考好,班里某某同学怎么怎么样,哪个老师上课时又做了什么,话题总是五花八门……但是现在基本上都在聊自己工作上的苦水。

点完餐后,菜还没上齐,雷昊元在这个时候起身,说:“我去拿奶茶。”

大家没怎么在意,继续低头聊天。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却带来了一个人。

所有的目光都朝许清嶙看过去,顷刻间,全场安静,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不敢想象下一章这个许清嶙会有多虐

第66章

许清嶙穿了一件设计感十足款的灰黑色翻领薄西装, 衣摆被穿堂而过的风掀出清瘦的轮廓。敞开的衣襟里是一件浅灰色薄针织,领口刚好卡在锁骨,露出一小截颈侧干净的线条。下身是垂坠西裤, 踩在一双薄底德比鞋里, 鞋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他站在那里,肩线被西装衬得平直开阔, 像被一道冷色调的线条勾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