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许清嶙走出去, 阳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他一直走到那辆SUV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联系安东尼, 我要他所有库存中符合编号列表的高仿品,两个小时内送到洛杉矶东面的仓库。另外, 给我查一个人——那个金发的,叫卡特, 他不是普通打手。”
当天下午一点,高仿品到位。
六个金属箱被装进一辆白色货运车里, 箱体外侧贴着他临时让人打印的,和真品一模一样的海关标号标签。
许清嶙站在仓库里面,看着那些箱子被码好, 掏出手机,告诉疤脸男人:货已经备好。
疤脸男人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许先生办事确实利落。我会派人过去接货。你一个人来,到地方等我消息。”
许清嶙说:“好。”他挂断了电话。
下午两点十五分,许清嶙一个人开车到了约定地点。
那是一个被废弃的汽车修理厂, 卷帘门半开着, 里面的工具架东倒西歪。他站在车旁边的空地上,等了一刻钟,一辆深蓝色的皮卡从他来的方向驶来,停在修理厂入口处。
卡特从驾驶座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人,没有带长枪, 腰侧有凸起的轮廓。他走到许清嶙面前,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车尾的货箱:“货在哪?”
许清嶙拉开货箱门,六个金属箱排列整齐地躺在里面。
卡特走过去, 弯腰拉开其中一个箱盖,里面是铜绿色的器物边缘,做旧处理的纹路和真品几乎一致。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箱盖,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那人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卡特转回身来看着许清嶙,说:“老板要见你,确认这些货没问题之后,就把人放了,你在前面开,我们跟在你后面。”
许清嶙没有多问,他知道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他关了货箱门,上车。
深蓝色的皮卡跟在他车后,两辆车沿着原路返回,驶回那座废弃工厂的方向。
下午三点,许清嶙再次走进那座厂房。
天窗里的光已经偏到了西侧,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叫卡特的没有跟着他走进来,他停在了门外,另一个面生的男人站在了原来卡特的位置上,正低声和刀疤脸说着什么。
刀疤脸男人看到他走进来,从折叠椅上起身。他走过来,绕着许清嶙的车尾看了一眼金属箱,拍了拍其中一只,金属外壳发出沉闷的回响:“许先生效率很高,东西我看过了,至少外观没问题,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得留你多待一会儿,等那边验完货再说。”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人,“带他去后面等。”
一个持枪的守卫走过来,把许清嶙引向厂房深处一张靠墙的破旧长椅。
那个位置和陈咿被绑的铁柱之间隔着大约五六米的距离,他可以看到她的侧脸,和她脸颊上那道已经结了薄痂的擦痕。
厂房里的时间好像变得比外面慢得多,每一分钟都被拉长成十几分钟。
远处刀疤脸正在和人通话,声音忽高忽低,听不太真切。
就在这时,许清嶙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在朝厂房深处跑过来。
刀疤脸的声音从脚步声后面跟着追过来:“操!拦住他!”
许清嶙抬起头,看到卡特握着手榴弹从厂房入口的方向快步奔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试图拦他的守卫,但他们的步子比他慢,像是畏惧手榴弹的威力,又像是被他不管不顾奔跑过来的气息镇住了。
卡特走到许清嶙面前停下来:“许先生,你必须马上带她走。”
许清嶙看着他,没有说话。
卡特侧过身,用拇指指了指身后刀疤脸的方向:“他刚才接到电话,那批高仿品被识破了,物流公司那边有人提前验了货,老板已经往这边来了。”卡特低下头,把最后一句话从喉咙里拽出来,“我不能再装了,我是FBI三年前插进去的线人,现在他们开始怀疑我了,如果你们不走,我们谁都走不了。”
厂房里那些枪口还指着这边,但卡特的出现让一部分人愣住了。
许清嶙站起身的动作没有犹豫,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卡特,声音不高不低:“怎么走?”
卡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折叠刀割断陈咿手腕上的扎带:“后面有一个消防通道,出去之后左转有围墙缺口,我安排了摩托车在土路上等着。”
陈咿的手腕松开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早已经浑身湿透,全是被吓出来的冷汗,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
许清嶙走过来,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铁柱旁边带起来,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软,但她的脚步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快,身体比大脑更早地意识到了现在该做什么。
他拉着她往厂房后侧跑,卡特断后,身后传来嘈杂声。
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枪声响了两下,打在铁架扶手上,火星溅出来又熄灭。紧接着是手榴弹爆炸的声音,射击时子弹擦破空气的咻咻声……
他们拐进消防通道的时候,听到刀疤脸在喊卡特的名字。
那声喊从身后追过来,在空旷的厂房里撞出好几重回响,陈咿吓得哆嗦了一下,紧接着是更剧烈地颤抖。
枪声有家室密密麻麻地响起来。
消防通道的门在身后合拢,许清嶙握紧她的手腕,脚步没有慢下来。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拇指贴着她的脉搏,而她只是跟着他跑,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楼梯尽头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外面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脚步没有停。
许清嶙直到已经跑出门外,才敢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陈咿下意识跟着他回头,下一秒,她听到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卡特!!!”
卡特从楼梯间的阴影里冲出来。
他的步子已经不稳了,左腿拖得比右腿慢半拍,跑过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手扶着墙壁,留下一道深红色的掌印。
陈咿看到他腹部的位置,衣服被子弹撕开了一个口子,深红色的、黏稠的、正在往外翻涌的组织……她愣了一瞬,胃里翻了一下,瞬间涌出生理性的眼泪。
卡特跑到他们面前,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泡过的纸,但他没有停,他拼尽全力吼道:“现在来不及了,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走,快走!”
陈咿看到卡特腹部正在往外渗东西的伤口,就知道他跑不了多远,根本跑不了多远。
可是她更明白,如果不跑的话,三个人都活不了。
她听到许清嶙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短,只有六个字:“往前跑,别回头。”
话落,手上的力道更紧。
许清嶙抓住陈咿,朝围栏缺口的方向跑去。
围墙缺口就在那排枯死的灌木后面,铁丝网被剪开了裂口,边缘的尖锐断面像一排牙齿。
卡特已经先一步钻过去了,他侧身穿过那个缺口的时候,铁丝网的断口刮过他的腰侧,在衣服上又撕开一道口子,他像是没有感觉。
他钻过去之后站起来,转过身朝他们挥了一下手,那只挥起来的手掌已经被鲜血染红了,指缝间全是正在往下滴的红色液体。
许清嶙和陈咿都是咬牙忍住,不敢流露出任何情绪。
许清嶙侧过身,一只手撑在铁丝网边缘,帮陈咿挡开了锋利的断口,另一只手推着她的后背。她钻了过去,本就受伤的脚踝又被铁丝网擦了一下,那道细长的红痕立即渗出血来。
许清嶙紧跟着钻了过来,两个人的呼吸短暂地重叠了一下,他直起身,握住了她的小臂,把她从缺口旁边带离了一步。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喊声,枪声从缺口的方向追过来,子弹打在他们刚刚站过的位置的泥土上,溅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碎土和草屑。
许清嶙拉着陈咿往前方摩托车的方向跑,脚步比之前更快,只有在她快要摔倒的时候才猛地收紧一下。
摩托车的引擎已经发动了,低沉的震动声从排气管里传出来,卡特跑到其中一辆旁边,他上车的时候动作已经不再顺畅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已经到极限”,但他还是跨了上去。
他偏过头看了许清嶙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走。”
许清嶙跨上另一辆摩托车,陈咿在那一瞬间没有犹豫,她侧身坐上去,双手环过他的腰,手指在他的腹前交握。她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以及他在发动引擎时肩膀绷紧的弧度,还有他在拧油门之前吸的那口气。
摩托车冲出去了。
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像是有无数只手同时把她往后方扯。她及腰的长发被风扬起来,黑色的丝缕在半空中散开又卷拢,有几绺缠上了许清嶙的肩头。她身上还穿着夜里睡觉的那条真丝睡裙,薄薄的布料在风里贴紧了她的身体又鼓起来,米白色的绸光在日色下明灭不定。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听到身后有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不止一辆车在追。
枪声从后方追来,子弹从她身侧擦过去,碎石炸开又落回地面,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许清嶙的后背。
摩托车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许清嶙的身体微微侧压了一下,车身倾斜的角度让她的侧脸几乎要贴到地面上。
她收紧了手臂,听到后方的枪响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那一声之后,另一辆摩托车的引擎声变了频率,一声金属刮擦地面的长音,然后是——
轰。
许清嶙的手在车把上收紧了,油门被拧得更深,车身以更快的速度朝前方的地平线冲去。风从她那一侧的脸颊刮过去,把她的一绺头发吹进了两个人身体之间窄窄的缝隙里。
陈咿把脸埋进许清嶙的后背,她的眼眶是湿的,风把泪水吹成一道道冰凉的线,划过她的颧骨和嘴角。
……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陈咿有那么一瞬间是泄气的。
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手指扣在他腰侧,姿势像极了电影海报上被定格的爱人。
陈咿想,如果真的就这样毫无准备地死在这里,似乎也算得上某种顶级浪漫,如果这个瞬间可以停下来,如果这条路可以一直开下去,那身后所有的枪声、碎石、火光,都不过是这场奔逃的背景布。
如果这是在私奔,那死也死得其所了。
殉情多伟大,二十一世纪的殉情就更伟大了。
可他们不是。
人之所以逃命,是因为想活着。
所有的奔逃,都是为了活下去。
陈咿感觉子弹从她身侧擦过去,灼热的空气贴着皮肤呼啸而过,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们终于看到了前方地平线上那一排车灯,五六道白光正朝他们的方向全速推进。
援兵来了!
车灯扫过荒芜的公路,身后是恶徒和火光,身前的救援仿佛很近,又仿佛远在天边,感觉下一秒就能被流弹击中。许清嶙咬紧牙关,把马力加到最大,额头上的筋从太阳穴一路绷到下颌线,车身在他身下剧烈地颤抖。
他把命压在了车上,她把命压在了他的后背上,两个人加在一起,刚好是一整个能跑赢风声的重量。
陈咿和许清嶙都感到心脏在胸膛剧烈地撞击!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前方的车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车顶闪烁的警示灯,能听到引擎的轰鸣不再是后方追兵的声音。
身后的人却显然并不打算撤退,反倒是打定主意要他们的命。
陈咿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不同的枪响,那颗子弹没有打中他们,但它在他们前方的地面上炸开,碎石溅起来打在摩托车前轮侧面,车身猛地一歪。
许清嶙的腰腹在她手底下瞬间收紧,他用自己的肩膀和重心把车身往侧边压了一下,让车倒向的方向正好是远离她那侧。
摩托车直接冲出了路肩,斜着扎进了路边的土坡。坡上长着一棵老树,摩托车的前轮先撞上了树根隆起的部分,整个车身弹簧一样又摔出去,后轮翘起来翻了个个,零件从车架上崩落,一只反光镜弹飞到草丛里,油箱侧面凹陷了一大块,汽油从裂缝里渗出来,在泥土上漫开一片暗色的湿痕。
陈咿被甩出去的时候是横着飞的,后背先着了地,粗糙的柏油路面从她的肩胛骨一路刮到腰侧,真丝睡裙的布料被磨出了好几道口子,底下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还好有他替她承力,以至于摔成这个程度都还只是轻伤。
许清嶙就惨多了,他被车身带着往斜前方甩了两三米,落地的时候左肩先着地,在路面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他的左腿在翻滚的过程中被压在了车身侧面掉下来的某一块零件下面,那块金属板在滑行的末端剐了他小腿外侧一大片皮肉,裤管从膝盖下方开始撕开,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痕。他的额头上也有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两个人各自摔在路面上,隔着四五米的距离。
引擎声还在逼近,有人在喊叫,是那种带着杀意的、压不住兴奋的喊声。
许清嶙最先动了,他的手撑着地面想把上半身抬起来,左肩刚发力就塌了回去,他咬着牙换成了右手,用手肘把自己撑了起来,左腿完全使不上力,他想都没想,果断放弃,他用手肘和那条还能用的腿开始朝她爬。
灰尘粘在流血的地方,他每往前挪一寸,地面上就多一道暗色的擦痕。他的呼吸开始变重,但速度没有慢下来,一下一下地把自己朝她那边拖。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那个在一分钟前还骑着摩托车冲破风声的人,此刻像一条受伤的狗。
陈咿大喊:“你别动了!”
她的眼泪断了线地落下:“不就是死吗,我接受了,你别动了,太疼了,太疼了……”
她已经泣不成声。
这一刻的想死,不是甘心认命,也不完全是因为心疼他,而是觉得自己好没用,面对这种状况,她非但帮不上忙,还变成了他的负担。她太痛了,真的太痛。
他爬到了她身边。
他把自己翻到她上方,用整个身体盖住了她。
背对着后方,胸膛贴着她的脸,两只手臂撑在她脑袋两侧的地面上,把所有的方向都用自己的影子挡住了。
“别抬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抬头,别动,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死,绝对不会。”
陈咿呆住了。
他将自己变成了她的人形肉盾?
她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他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眼皮上轻轻扫了一下,他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隔着皮肉和肋骨,隔着血和汗,隔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引擎声,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心口上,和她自己的叠在一起。
她把眼睛闭上了,她无法面对这一切,她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再次醒来的时候, 陈咿已经成功获救,她被带进了其中一辆装甲车内部,车厢里的灯光是白色的。
她眼珠转了转后, 倏地坐起, 大喊:“许清嶙!”
许清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眼睛上, 落到她惨白的唇,然后又回到她眼眸。
他说:“没事了, 我在。”
陈咿没应,就这么看着许清嶙。
他额头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白色纱布被胶带贴着,上面透出一点淡粉色的印记。护士正在剪他左腿的裤管,他半躺在担架上, 一只手垂在担架边缘,手背上的皮已经磨没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另一个护士用镊子夹着棉球一点一点地把嵌在肉里的石粒往外挑。每挑一下, 他的手指就微微蜷一下。
他看了她一会儿, 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陈咿心酸极了,因为这个笑太轻了,轻到不算是笑,只是一个很微弱的弧度,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跟她打招呼。
他说:“看够了没有。”
她看着他,没有笑:“你下次能不能先考虑一下自己?你这样我心里很不好受。”
他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考虑过了。”
车厢外是FBI的人正在收拢残局,远处还有零星的喊声和车门开关的声响,但在这辆车里, 在他和她之间的那几寸距离里,他的声音是唯一的具体。
他笑,补充道:“结果都一样。”
陈咿的眼泪在话落的瞬间如大雨滂沱。
许清嶙从担架上挣扎了一番,想去够她的手,又被护士拽了回去,他忙说:“哎,你别哭啊,咱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陈咿不说话就只是哭。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被扎带勒出来的红痕,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直到伤口都处理完了,许清嶙想了想,再次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对不起,不该让你经历这些。”
陈咿的眼泪明明刚刚收敛,闻言又一下子涌出来,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哭。
她抽回手擦了擦脸,站起来,俯下身把他抱住了,用力地抱着,带着眼泪和沾满灰尘的呼吸:“我以前都无法想象,你做的事情竟然会遇到这么多危险,我以为刀光剑影顶多只是在谈判桌上……”
她的话停在尾端。
他收紧手臂,把她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他的声音很低,渐渐地也有些哽咽:“放心,以后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刚经历劫后余生,并没有更多的能量留给他们互诉衷肠。
他们只是紧紧相拥,能感觉到彼此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他们认识七年了。
从同一排课桌到那辆风驰电掣的摩托,从南望市林荫道两旁被风吹动的樱花树到加州的尘土和枪声,中间隔了一整个青春。
那时候,操场上的少男少女肩并着肩走在跑道上。书包带子一长一短地在后背上晃着,包上的小挂件一颠一颠地碰到对方的手肘又弹开,那点距离在当时的心里已经是全部了,再近一步,天会塌下来。
他们不知道,七年之后他们会站在异国的土地上,经历过枪声和逃亡之后,在一个简陋的小房间里,抱着彼此。
南望的林荫能吹到加州的风吗?
那个夏天镜头记录下的咔嚓声,十六岁的傍晚和另一只校服袖口擦过的触感,能透过七年和一整片太平洋,落在今日这个简陋的房间里吗?
操场上并肩走过的少男少女,看着远方的时候,是不是以为自己能看到很远很远?
直至今日,他们才明白,原来青春从来都不是用来畅想的,它只管发生。
直到窗外的光线从午后的偏斜变成了带着一点橘红色的暖调,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才慢慢地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声“好了”。
他们松开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留下了一个很短的空白,像是被时间轻轻拉近了的微妙距离感。
陈咿要先回到原定行程里,她不想把这件事闹得太大,也不想让自己的工作因为这个插曲中断太久。
许清嶙也要飞回纽约,那批青铜器的后续处理还没有收尾,卡特的牺牲也需要他去面对和消化。
分开之前,许清嶙把她送到原住所,并安排十几个保镖在周边保护她的安全:“等我把纽约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你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来家里做客吧。”
陈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好。”
他们分开了,像是两条在暴雨里短暂并流过的支河,重新汇入了各自的方向。
回到工作里后,陈咿的生活被密集的行程重新填满。
看片会一场接一场,排片表上密密麻麻地标着时间和厅号,有时候一天要跑三个不同的放映厅,同时进行的还有媒体交流会以及研讨会。
她通常会选择坐在靠窗的位置,在那些接连不断的发言间隙里偶尔出神,目光落在窗外某一棵被加州阳光晒得发亮的棕榈树上,想起前两天和许清嶙还站在同一棵心形树的阴影里。
创投提案会她去了两场,晚上还时不时有几场官方酒会,中间还抽空去了一趟市场放映厅,看了三部已经完成后期制作的独立长片,顺手拿了制片公司的联系方式。
她每天回到酒店的时候脚底都是麻的,高跟鞋脱下来放在门口,脚趾陷进地毯里的时候能感觉到地毯纤维一根一根地扎进皮肤。
许清嶙那边,落地纽约之后几乎没有停顿。
那批春秋青铜礼器的转运流程还在收尾阶段,卡特牺牲之后,对方□□的残余势力暂时退却了,但仍需要确认每一个环节的安全性。
他去仓库亲眼看着那六件被追回的器物重新封箱,贴上海关和追索组织的双重封条。他在现场待了一天一夜,和负责押运的安全主管确认了运输路线和交接流程的每一个时间节点,然后才离开。
他在回程的车上给文物回国的合作方打了一个电话,确认了文物到达国内后的接收方案和后续展览计划,挂了电话之后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纽约灯火从玻璃上流过去,他没有睁开眼。
一个星期之后,陈咿的工作基本完成了,最后一场交流活动结束之后,她回到酒店收拾行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
嶙不峋:【明天中午十二点,楼下有人接你。】
她看了一眼发送人,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她下楼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人,朝她微微欠身:“陈小姐,许总在机场等您。”
她的行李被放进后备箱,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去,洛杉矶的早晨正在从金色变成白色,棕榈树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
许清嶙的私人飞机停在机场的远端,银白色的机身被晨光照得反光,她登机的时候看到舷窗内侧放着一束栀子花,用浅绿色的包装纸裹着,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刚才被人放上去的。
花束上插着一张卡片,上面有一行字,笔迹是她熟悉的,很随意但不潦草:“飞过来大概要五个多小时,你先睡一觉。”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嘴角的弧度歪歪的。
她把它放进了随身包的内层夹袋里。
靠上座椅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心想,许清嶙可真有钱,也真有心。
飞机落地纽瓦克的时候,纽约已经入夜了。舷窗外面的灯光铺从哈德逊河的两岸一直漫到看不见的地平线。
陈咿在廊桥口看见了许清嶙。
他已经看不出有伤,懒散地靠在到达大厅的玻璃幕墙边上,周围人来人往,看见她出来的那一刻,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朝她走了几步。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说:“瘦了。”
陈咿愣了一下,笑出来:“你打招呼的方式就不能正常一点吗?”
他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转身走在前面:“正常的方式是什么?好久不见?你今天真好看?”
“你选一个。”
“都不选。”他侧过头,嘴角在笑,“我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陈咿:“……”
一个白眼丢过去。
晚餐约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餐厅,门脸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但推门进去之后豁然开朗,整个空间被灯光泡着,天花板很高,吊灯垂下来像倒垂的流星。
他们被领到靠窗的角落,旁边那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两个年轻女人,男人戴墨镜,压低帽檐,但陈咿还是认出来了——那张脸她在大银幕上见过不下十次。
她没有多看一眼,只是转过目光,对许清嶙笑了一下:“你选餐厅的时候是故意的吗?”
许清嶙正在翻酒单,头也没抬:“我订的时候不知道他会来,但如果我知道,我可能会选更贵的那家。”
陈咿:“……”
又一个白眼丢过去。
整顿饭吃得不紧不慢。
他帮她切了一块牛排放在她盘子里,她递过去一勺松露土豆泥算是回礼。
许清嶙说起他妈妈最近的情况,说起那批文物已经顺利回国,陈咿松了口气,说等它们在国内展出的时候,她一定要到场。
旁边那桌的大明星偶尔发出压低的笑声。手里的叉子碰一下盘子边沿,发出轻微的脆响。
吃完饭出来,他亲自开车送她回酒店。
车子停到酒店门口的时候,门僮快步迎上来拉开车门。
陈咿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丽思卡尔顿的顶楼套房层,中央公园南侧的转角,正对着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
她知道这地方,住一晚的价格够普通人在外面租三个月的公寓。
“这也太过了吧。”她站在门口,仰着脖子看了一眼那亮着暖光的大堂。
许清嶙把车钥匙递给泊车员,转过身来:“不过。”
这时旁边的车上下来了一对中年男女,女人穿着缎面礼服裙,男人西装革履。二人在门口话别,道别之际,男人倾身吻了一下女人的额头,女人在他胸口拍了拍,然后互相告辞。
许清嶙看了一眼他们,又转头看向陈咿。
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散漫的笑意:“不来个吻别吗,小姐?”
陈咿歪了歪头,看着他,笑出来。
那个笑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好笑。
许清嶙挑眉:“恭喜!”
陈咿问:“恭喜什么?”
许清嶙卖了个关子之后笑道:“恭喜我这次没有收到你的白眼!”
陈咿:“……”白眼再次翻出来。
许清嶙一点也不生气,他的笑意还在嘴角上挂着,但他的眼神变了,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像什么温热的东西覆了上来,像是在用目光一寸一寸地亲吻她的脸庞。
陈咿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掌心里有一点潮意,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知道他们之间早就不一样了。
可是某些东西在这短短数月被推到了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轰然倒地,可偏偏就是逾越不过去。
“Goodnight, Miss Chen.”许清嶙先开了口。
“Goodnight.”她说。
她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进了电梯里。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方向。
服务员把陈咿的行李送到了房间。
她洗完澡裹着浴袍躺在床上,拨通了群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四个小窗口依次出现。穆席席在最上面一格,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丸子,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厚重的眼镜片下眼底青黑一片,面前摊着翻开到一半的笔记本和几支横七竖八的笔,背景看似乎是在食堂。
她打了个哈欠,几乎能看见她嗓子眼里的扁桃体:“你那边几点了?怎么看起来这么豪华?”
“凌晨一点多吧。”陈咿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扫了一圈身后的房间,“你们在干嘛?”
穆席席幽幽地翻了一页笔记本:“靠,老娘真想创飞这个世界,今天是期末周最后一天,为了这门考试实施我已经二十个小时没睡了,吃饭都在背书,还好明天就解放了。”
“那你考完了要去干嘛?”赵致政问。
“去上海找工作实习啊。”穆席席抬了抬镜片,揉了揉眼睛。
赵致政立刻笑出来:“那你还说什么解放啊,这不还是继续当牛马?”
穆席席猛地抬起头,对着摄像头伸出食指:“在学校里当牛马,和在家里当牛马,和在工作岗位上当牛马,能一样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屏幕里的其他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穆席席家里的情况不好,这两年受大环境影响收入更差,一个上小学的弟弟,一对做小本生意的父母,客源一年不如一年。她不回家,不是不想,是回去了一分钱挣不到还要被家里那些杂事缠住。
大家都挺心疼她,但是又并不担心她。
因为穆席席一直都是一个很有韧劲的姑娘,也一直在努力往外走、向上走。这样的人,未来的人生就算差,也不可能比现在差。
何况这是穆席席自己的课题,也只有她自己才能去完成它。
“行行行,你说得都对。”雷昊元赶紧接过话头,“对了,陈咿,你在美国怎么样?见着我哥没?”
“见着了。”陈咿笑了一下,“还挺惊心动魄的。”
“怎么个惊心动魄法?”赵致政凑近了屏幕。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陈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等我回国慢慢跟你们聊。”
“又吊胃口……”雷昊元拖长了尾音。
正在这时,屏幕上方弹出一个新的加入窗口,江雾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屏幕里声音炸开:
“江雾!你还敢上线!”
“闪婚的感觉怎么样?”
“你简直疯了!”
“等等等等一个一个来!”江雾抬起两只手挡在面前,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陈咿靠在床头,看着屏幕里那几张挤在一起的脸,听着赵致政在追问江雾细节,雷昊元在旁边起哄,穆席席连笔记都不翻了专心吃瓜,乱七八糟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涌出来,江雾被问得节节败退,难得地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什么,但每说一句就被人抓住新的把柄,最后她放弃抵抗,仰面往后一倒,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句“造孽啊”。
陈咿笑得肚子疼,脸埋进被子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二天, 陈咿醒过来的时候房间是暗的,厚重的手工遮光窗帘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边缘镶着同色的流苏, 闭合的时候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她翻了个身, 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上午十点四十分。
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消息, 其中有两条是许清嶙发的,正好在她醒来的十分钟之前。
嶙不峋:【醒了告诉我。】
嶙不峋:【化妆师和造型师今天全天在酒店待命, 你什么时候起,她们什么时候上来。】
她有些小惊讶, 因为他太过体贴。
她选择打给他。
没想到刚打过去,还没响一声,那边就接了:“醒了?”他的声音有变化, 背景音安静了,像是特意换了一个房间接电话。
“刚醒。”她坐起来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际,“化妆师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天晚上。”他说, “知道你起不了太早, 化妆又很辛苦,干脆让其他人帮你代劳。”
“……”陈咿没说话,眼底有笑在晕染开。
她起床收拾了一番,才叫化妆师和造型师进来。
那两人进来时,陈咿又是一怔,竟是在美的韩国化妆师和造型师, 如此说来,便不用担心妆容过于欧美化,而不符合她骨相和气质的问题。
陈咿再一次被许清嶙的细心周到打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陈咿就坐在房间的梳妆台前,什么也不用做。
化妆师先用了一整套护肤品给她打底,然后是一层一层的底妆,她全程闭着眼睛,偶尔感觉到刷子扫过眼皮或者粉扑按在脸颊上的力度,像在给一件瓷器上釉。
造型师在她身后摆弄她的头发,及腰的长发被分成好几股,用卷发棒逐一烫出微微的弧度,松松地垂在肩膀上,发尾被喷了一点亮泽喷雾,看起来如绸缎一般。
陈咿今天化的是韩式和中式结合的妆容,不知道韩国人是否将中式妆容理解为旧时闺秀感,她看向自己,明明没有被人精心粉饰过的痕迹,所有的修饰都是从皮肤底下自然泛上来的,可却觉得气质变得不像她——骨相里带着水乡被雾气养大的温润,眉眼之间却又有着不属于旧时代的疏离感。
她的目光落向镜子里的时候,不是在看自己,是在看一个被重新解释过的自己。
她轻轻一笑。
换上一条白色小礼裙,长度到膝盖上方一掌宽,腰线收得很贴,裙摆从腰往下散开,走动的时候像一层薄薄的光在流动。她在镜子前转了一下,裙摆扬起又落回去。
手机响了。
许清嶙的来电。
“弄好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背景里的键盘敲击声。
“刚弄好,你那边还在忙?”
“收尾了,中午想吃什么?”
陈咿想了想:“听你安排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键盘的声音停了:“要不去Eleven Madison Park?”他说,“在麦迪逊广场那边。他们的招牌是鸭肉配蜂蜜薰衣草酱,前菜有一道鹅肝慕斯裹着苹果啫喱,是挺有意思的味道。甜品里的纽约芝士蛋糕你一定喜欢,不是那种甜腻的,他们的做法是烤过之后再冻一层薄薄的柠檬慕斯上去,很清爽……当然,是以美国人的嗜甜程度来比较。”
陈咿听着他说完,笑了:“你背菜单的时候是照着念的,还是自己记的?”
“啧啧……这么看不起我?”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点笑意,“我吃过几次,当然有发言权。”
她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轻轻刮了一下:“那就吃这个吧。”
“好。我还在公司,等会儿派车去接你,我们直接餐厅见。”
“行。”
车子把陈咿送到餐厅门口的时候,门僮替她拉开车门,她踩着一双裸色的细跟高跟鞋下了车。
麦迪逊广场附近的街道干净又安静,和那种闹哄哄的观光区不太一样,路两旁的建筑都有年头了,但被维护得很好,餐厅的门脸不大,镶着一圈黄铜边,门把手被擦得锃亮。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许清嶙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气泡水,看到她进来就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很利落,没有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领口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头发明显被精心打理过——额前那几绺平时垂下来的碎发全部往后梳了,露出整片额头和清晰的发际线。
这个发型让他的五官显得比平时更硬朗,但也正因为如此,他额头上那道伤疤毫无遮挡地现了出来,还好上面贴了个白色的创可贴。
陈咿在他对面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创可贴上停了一瞬。
许清嶙注意到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给她一个更好的角度去看,嘴角带着一点无所谓:“其实已经好了,我觉得有点不美观,才贴了创可贴。”
“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他说。
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一页,手指按在纸页边缘,但目光没有真的在那些字上移动。
她想到二人在轰鸣声和飞扬的尘土中疾驰逃命的样子,再看向周围高高的拱形窗,地面铺着深色的拼花木地板,沉甸甸的银质餐具,便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那个在血泊与尘埃之中挣扎着向她爬过来的男人,和面前这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的人,难以想象二者之间只间隔了短短一周。
“想什么呢?”许清嶙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她把菜单合上:“在想这些菜到底好不好吃。”
“就凭咱们两个一起吃过那么多次路边摊的情谊,你不信我?”许清嶙震惊脸。
陈咿莞尔一笑:“好好好,我完全信任。”
她还是很懂分寸的,她这个不出钱不出力的人,待会儿只需要尽情夸赞就好了。
许清嶙小声说“这还差不多”,把服务员叫过来,用法语报了一下前菜的选择,合上菜单还了回去,又说:“有些东西是值得反复吃的,我不是那种吃一次就换地方的人。”
陈咿微怔,眼神闪躲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你吃过的餐厅里有哪家是你反复去的?”
“三四家吧。”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有家意大利面在布鲁克林,店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但他们的墨鱼汁面做得特别好,老板是西西里人,脾气很差,有一次我夸他的面好吃,他瞪了我一眼说‘你说得虽然对,这不是废话吗’。”
陈咿笑出来:“你还去吗?”
“还去。”许清嶙做了“我向来如此”的表情。
第一道菜上来了,鹅肝慕斯裹着苹果啫喱,被放在一只浅口的白色盘子里,旁边点缀着几颗榛子碎和一小撮海盐。
陈咿用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鹅肝的绵密和苹果的清爽在舌尖上碰在一起,后面有一丝极淡的肉桂味慢慢浮上来,她点了点头:“值得吃三次。”
许清嶙看着她,笑了。
这个笑容和他昨晚临走前给她的那一个很像,有一种很安静的满足感。
整顿饭吃得不紧不慢。
甜点上来的时候,陈咿主动换了个话题:“下午什么安排?你不会真的只请我吃一顿饭就送我回去吧?”
“那要看你想去哪儿。”他切开自己面前那半块芝士蛋糕,推到她面前,“我下午到晚上都没有安排,我是你的,整个纽约都是你的。”
又是突如其来的土味情话,陈咿一口气都差点没有提上来。
她只好装作没在意,看着那块被推到面前的蛋糕,芝士层的表面烤出一层薄薄的金黄色,边缘微微焦化,上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柠檬慕斯,颤颤的,像一层薄冰。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口,觉得一般,就放下了。
她擦了擦嘴巴说:“那我要从布鲁克林大桥开始走。”
“走过去?”他挑眉。
“走过去。”
他看了她两秒,把最后一口气泡水喝完,站起来:“那就走过去。”
他们从麦迪逊广场公园向南,穿过熨斗区、格林威治村等充满文艺气息的街区,走到布鲁克林大桥位于曼哈顿的入口。二人走走停停,时不时会坐下来聊聊天,然后再继续走。
陈咿穿着高跟鞋走不快,许清嶙就放慢步子走在她的外侧,偶尔在有台阶的地方侧过头确认一下她的脚。
布鲁克林大桥的步行道上有风,从东河面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水汽和一丝凉意,把她的裙摆往后掀了一下。桥上的行人不少,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有绑着头带的慢跑者,有拿着手机自拍的游客,大家都在用自己的速度往前走着。
她扶着栏杆停下来,看向曼哈顿的天际线,最远处的自由女神像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轮廓,站在河口的绿色岛屿上,像一个缩小了的人偶。
“你第一次来纽约的时候,第一站是哪儿?”她问。
许清嶙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两只手臂搭在铁栏上,目光看向和她相同的方向:“我妈妈的公司。”
陈咿转过头看向他:“嗯?”
他说:“我妈妈身体不好,我需要接手公司事务,第一次飞纽约就直奔办公楼了,根本来不及想别的,这个地方伫立着自由女神像,但这里的自由和我没关系,这里的寸土寸金才和我有关。”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仍然对着远处的河面,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那个创可贴的折痕照得更清楚。那个创可贴跟他的眉骨平行,弧度刚好沿着骨骼的走势。
就是这一刻,陈咿感到内心的冲动,仿若河岸两侧的堤坡上长着的芦苇,细细的茎秆在水边摇着,晃着,没有更剧烈的震颤了,可却始终无法安宁。
她叫他:“许清嶙。”
许清嶙侧过头看向她:“我在。”
重逢这么久了,陈咿第一次问他:“给我讲讲你的过去吧。”
陈咿会在此刻问出这句话来,许清嶙并不算意外。
所有感情都讲究一个水到渠成。
他们之间横着的那根刺,早就软化,不会感到痛,也不会感到硌了,只是想彻底把它拔出,直到此刻才是水到渠成。
许清嶙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语气,来承接陈咿的这句话。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身后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上,又移回来,她看着他的样子像是准备好了要听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她在鼓励他慢慢开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故事可能会有点长,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吧。”
陈咿点了点头:“好。”
他们沿着步行道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找到一个空着的位置坐下来。那是桥面上为数不多的木质长椅,漆面被日晒雨淋褪成了浅灰色,椅背朝着桥栏的方向,面朝东河。她先坐了下来,他在旁边坐了下来。
“从哪儿开始讲呢。”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
停顿数息,他才缓缓开口,从那个送她回家的路上,撞见自己父亲私情讲起,然后是他的挣扎和苦闷,愤怒和彷徨。
他的情绪越来越浓,仿佛爱恨并不因为任何时间而消失。
他说,他最恨许东勋的是,许东勋明明给他带来了这么多的痛苦和磨难,但因为出轨这件事实在太过常见,就导致他的痛苦,好像是在无病呻吟,所有人都觉得不过如此。
陈咿听的几度哽咽,但一直没有打断他。
直到他说起廖冰心劝他不要用感情牵绊住她的时候,她才出声问了一句:“你妈妈真这么说?”
许清嶙说:“是啊,那些话我一个字也忘不掉。她说‘少年的真心是世界上最宝贵的宝物,但真心如果只是真心的话,它将一文不值’,她说‘多一个女孩痴心等待,对你是只赚不亏的事情,我身为你的妈妈,乐见其成,但是作为一个女人,我不能亏心’。”
许清嶙把这些话完整的复述给陈咿听,除了那句——
当廖冰心问:“这个女孩在你心中的地位有多高?”
他回答:“前途和朋友,我会选前途,但是前途和陈咿,我会选陈咿。”
他不想夸耀他的爱。
有些事,不必让她知道。
陈咿对廖冰心的那番话而感到震撼。
那句话的重量不是在语义上,而是在它出现的位置和时间上,因此力重千钧。
许清嶙继续往下讲。
他说起自己刚接手公司那阵子,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处理公司文件,有时候凌晨三四点还在回邮件。他觉得自己智商本来挺高的,可那会儿却觉得完全不够用了,他又不能对廖冰心表达,因为那时候她的身体状态已经很差了,他怕她担心,只能自己扛着。
白天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晚上要处理的事,晚上处理文件的时候又想着医院那边有没有电话来,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看一眼。
后来有一段时间,他被多重疲惫和压力搞得整夜睡不着觉,去看了医生,开了一些药,吃了大概半年,才慢慢好起来。
当然,除了这些,对陈咿的想念很难被归类到哪一类压力里面。
不在课表上,不在文件里,不在医院的联系人名单里,但似乎对他的的影响更为沉重。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河面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他沉默了几秒钟,看了她一眼:“那几年我觉得唯一的支撑,就是去你的社交平台上看你的动态,比医生的药都管用,真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目光移开了,落回河面上。
她坐在他旁边,风从她耳边吹过去的时候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膝盖上那双手始终没有松开过,手指扣在自己的指节上,像是在用一点力道把自己稳住。
她一直没有哭,没有转过头来看他,她就只是听着。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后来的几天, 陈咿和许清嶙去了大都会博物馆。
欧洲绘画厅里有莫奈的睡莲,亚洲艺术区有一整面墙的壁画,颜色已经斑驳了, 但人物的线条仍然清晰, 许清嶙驻足良久。
他们在洛克菲勒中心的观景台上看了夜景,之后又去了高线公园。走到高线公园南端的时候, 空气忽然变潮了。
头顶的夜空被一片云遮住了大半,路灯的光照在云层的底部,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陈咿的鼻尖上感觉到了一点凉意。
“下雨了。”她抬头。
“嗯。”许清嶙也抬了一下头。
雨来得很突然。
第二滴、第三滴落下来的时候还不算什么, 但十几秒之后雨势就变成无处可躲的程度。
高线公园的两旁没有遮挡物,最近的出口还要走五分钟。
陈咿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头顶,但那点遮挡在这么大的雨面前约等于不存在。
许清嶙的反应比她快, 他的西装外套在她抬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脱下来了,外套被他翻转了一下,举过头顶,罩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方。
布料展开的那一瞬间, 雨水被隔在了外面, 他朝她的方向靠了半步,把外套的中心点往她那边偏了一点,像撑起一顶临时搭建的屋檐。
“跑。”他说。
她怔了怔,而后扬起大大的微笑。
下一秒,两个人开始跑。
鞋踩在雨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雨幕从他们两侧落下去,风声、水声、脚步声,还有他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不知为何,格外热血。
他的外套一个人撑刚刚好,两个人撑免不了潲雨,他往前跑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把外套的角度偏向她那边。
“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咿察觉到这个举动,忽然笑出声来。
许清嶙的声音在大雨中类似于吼:“你笑什么?”
陈咿却捂着肚子笑得更畅快了,她喊:“跑快点!跑快点雨就追不上我们了!”
就是这一句话,许清嶙蓦然明白过来她为什么笑了。
他也想起了那个画面。
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放学突遇暴雨,他们俩和雷昊元三个人撑着一个校服外套,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的跑法。
青春啊,兜兜转转还是你。
最近的出口是一段下行的楼梯,楼梯口上方有一小片从旁边建筑延伸出来的门廊,刚好能遮住两个人。
他们冲下去的时候,脚步在金属台阶上踩出密集的声响,最后一阶的时候她踩到积水,滑了一下,他空着的那只手在她身侧极快地托了一下她的小臂,又松开了。
他们站在那一片门廊下面的时候,雨水在他们面前落成一排笔直的水线,像一道幕布。
陈咿的裙摆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鞋子都湿透了。
而许清嶙一直在替他遮挡,看起来比她惨多了,他除了和她挨着的那一小片布料是干的之外,全身大半个身子全湿透了,额前的碎发也被水压成一绺一绺的,他往上撸了一把,露出英挺的眉骨。
陈咿从包包里掏出尚且干燥的纸巾,递给了许清嶙:“擦一下脸。”
许清嶙接过来,陈咿抬眼间注意到他额角的创可贴被水泡皱了,她下意识抬手,关切地碰了一下,问:“这个要撕掉吗?”
许清嶙都忘记自己还贴着创可贴了,闻言笑了一下,说:“好。”
于是陈咿就帮他撕下来了,并无任何暧昧或别扭。
创可贴背后的伤疤并不狰狞,一条浅褐色肉疤,边缘还有一层薄薄的微微蜷曲痕迹。
许清嶙接过她手上的创可贴:“好了,你快擦擦,别管我了。”
陈咿“嗯”了一声,却还是没有擦脸,本能地掏出手机,擦拭被雨淋湿的屏幕。
刚擦了一下屏幕,那个光就亮了。
许清嶙本想调侃一句:“给你擦脸用的,你怎么先擦……”
“手机”两个字还没能完整地说出口,他忽然看到她手机上的画面,居然是那张照片——
雨里,两个人在跑,她的头发扬起来,他侧过头看她。
雨丝斜斜地穿过镜头,身后是湿漉漉的路,和远处教学楼亮着的几扇窗户,虽然模糊,但那种横冲直撞的劲儿,青春无敌,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陈咿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指尖还悬在屏幕边缘。
许清嶙缓缓地看向她,当着她的面,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摁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他的手机和她的手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亮着同样的画面。
一个抓拍,一场大雨,一秒钟定格下来的两个人。
怎么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青春永驻呢。
陈咿先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点的羞涩,一点点的甜蜜,还有那么许多许多的坦然处之,她收回手机,表情惬意地靠在廊下锈迹斑斑的铁架内壁上,笑说:“纽约的雨天,果然说来就来。”
许清嶙朝他侧了侧,他的肩膀挡掉了大部分被风刮进来的斜雨。他低头看着她:“你知道这个场景让我想到什么吗?”
“什么?”
“《纽约的一个雨天》。”他说。
陈咿眸光一亮:“你也看过这个!”
许清嶙笑:“我看过许多呢,没准我们两个可以交流一下看片心得,或许口味会很像。”
陈咿把被雨淋湿的几缕碎发拨到耳后,闻言只抿唇微笑。
于是他也不说话了,也抿唇微笑。
雨在那个时候小了一些,空气中的水汽混着植物的味道,外面的雨丝丝缕缕,让人莫名想念江南。
直到雨完全停下来,许清嶙才送陈咿回家。
而这一晚,当他们站在酒店门前,对着亮着暖光的大堂,许清嶙正式开口邀请:“陈咿,去我家做客吧。”
“……”
尽管仓促,但陈咿还是提前给许清嶙的家里人准备了礼物。
那套餐具是陈咿在麦迪逊大道上的一家店里看中的。Bernardaud的铂金边骨瓷系列,产自法国利摩日,白色的釉面,边缘一圈铂金色的细线。整套一共十六件——主盘、餐盘、甜点盘、面包盘各四只,每一只的边缘都有一层手工勾边。
她买完之后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纸袋走出店门,许清嶙的车正好停在路边。
他看到她走过来,推开车门迎了两步,伸手要接她手里的东西。
纸袋落入他掌心的时候,他的手腕明显地往下沉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这么重。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上的logo,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为她打开了车门。
他亲自开车前往。
目的地是廖冰心购置的别墅。
那栋房子是砖木结构的三层别墅,门口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台阶两侧摆着两盆开得正好的绣球花。
陈咿下车的时候,门已经从里面被推开了,廖冰心站在门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就铺开了。
“来啦来啦,快进来。”廖冰心侧身让开门口,动作自然得像已经接过很多次了。
陈咿踏进门槛的那一瞬间,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饭香,是热腾腾的饺子馅料混着葱姜爆锅的油香,混合着各种炒菜香。
许清嶙把陈咿带来的礼物拎过来,说道:“这是她买的。”
廖冰心一看是Bernardaud就心中有数,知道这姑娘有品位,便笑着双手接过,表示感谢,又热络地领着陈咿往里走。
穿过玄关走到客厅的时候,外婆已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了,手里还捏着一个没包完的饺子:“哎呀,姑娘来了!快坐快坐,饿了吧?一会儿就好。”
外公也跟着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的时候还特意把盘子转了一下,让好看的那一面朝外。
许清嶙弯腰就要捏葡萄吃,就在这时,廖冰心就看到了他额头上的伤:“你这额头怎么回事?”
许清嶙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抬手碰了一下创可贴边缘,语气轻松:“没事,不小心撞了一下。”
廖冰心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廖玉壶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凑过来看了一眼:“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伤口看起来可不轻。”
外公闻言,也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年轻人毛毛躁躁的。”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来,许清嶙被围在中间,嘴角挂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侧过头看了陈咿一眼,终于找到了脱身的理由,声音微微扬起来:“人家客人还在这儿站着呢。”
廖玉壶听到这话立刻拍了拍脑门:“哎对对对,我去给你倒杯水。”
廖冰心这才回过神来,她轻轻拉了一下陈咿的手腕:“真不好意思,一进门就让你看这个。”
陈咿摇了摇头,目光从许清嶙额头上收回来,落在廖冰心脸上:“阿姨,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听说您恢复得很好。”
廖冰心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这个。
她笑了一下,语气很轻快:“不用担心,我这身体现在比前两年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个月就可以彻底停药了,我现在每天下午都出去走一圈,精神头比以前足。”
陈咿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日常的注意事项,廖冰心一一答了,两个人说话的语气都很自然,像是早就认识一般。
约莫二十分钟后,菜全部上桌了。
十六道菜摆了满满一大桌,从红烧排骨到清蒸鲈鱼,从蒜蓉粉丝蒸虾到糖醋里脊,中间还有一大盘刚出锅的饺子,可见全家人都十分重视陈咿到来。
廖冰心坐在陈咿旁边,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她碗里:“趁热吃,这个馅是我调的,你尝尝喜不喜欢。”
“谢谢阿姨。”陈咿咬了一口,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她点了点头,“好吃。”
外婆在对面笑了:“好吃就多吃点,别客气,以后常来。”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刻意打听什么,也没有说不适宜的话题,桌上聊的都是些生活里的琐事,或许清嶙儿时的趣事。
吃完饭之后,外公、外婆还有廖玉壶自然而然地接手了收拾的活儿。
廖玉壶把碗碟摞起来的时候朝许清嶙摆了摆手:“你带人家小姑娘去你房间转转,别在这儿杵着碍事。”
廖冰心也笑了笑,朝陈咿点了一下头:“去吧。”
许清嶙站起来,陈咿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穿过走廊,踩上楼梯。
他的房间比她想得要暖一些。
原本她以为会是那种黑白灰的冷色调,毕竟他这些年做的事情,接触的人和经历的事都带着金属和水泥的气息,但推开门之后看到的却是原木色的地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棵绿植,叶子很长,垂到书桌边缘。书架上摆着的书杂而不乱,有一些小摆件平添设计感与温馨。
她的视线一点点扫过去,在扫过床头的时候,她的目光一定。
他的枕头上,摆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小东西——
小娃娃穿着一条白裙子,裙摆微微蓬着,齐腰长发,发尾微微内扣,带着一点乖巧的弧度,头发上别了一个樱花色的小发夹。
脸又圆又鼓,腮帮子像塞了两颗核桃,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眼睛大大的,占了半张脸,瞳孔缝了小星星,脸颊上点了几只小雀斑,正笑着,用一根手指戳着自己的酒窝。
陈咿捂住了嘴巴,另一只手指着它,声音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才放出来:“这不是……小衬衣吗?”
许清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面色十分平和。
他走过去,拿起来,在手里捏了捏它的脸蛋,递到她面前:“是啊,这可是我的宝宝被呢。”
他的语气故意放得俏皮。
陈咿接过来,指腹擦过布料边缘那些被磨过的痕迹,布料在她的指尖下温顺又柔软,一定是被握了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也在回望她。
他说:“我刚来美国的时候,其实也经常挂‘小衬衣’,可后来我总怕弄脏,就放在家里,而正好那段时间我遭遇了抢劫,劫匪把我的包抢走了,当时我吓死了,跑了好几个街区,以为找不回来了。”
说到这,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明显的哽咽:“还好,那人只把包抢走了,把包上的拍立得扯下来丢在了地上,从那天过后我就更舍不得把‘小衬衣’挂出来了,可那张拍立得……那是我的心头血,没有它,我坚持不下去,我必须时时看着它。”
陈咿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轻轻握了一下,一层薄薄的潮湿笼罩着呼吸,喉咙里很酸涩。
她过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你呢?”她问,“你有没有受伤?”
许清嶙摇摇头,他吸吸鼻子,看着陈咿说:“我没事,还好他们没有拿走我真正珍贵的东西。”
陈咿感觉到自己所有的血液都在往心脏回流,这段时间他带给她太多震颤了,不是吗?
感动不是这一刻才开始的,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积累,在这一刻同时涌上来的,像是一条河在缓慢地蓄水,水位一点一点地升高,终于在这一秒漫过了堤坝。
她彻底沦陷了。
她的眼底闪过一道光,她走上前,踮起脚尖,吻了他。
他的嘴唇是温的,她碰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住了,他退开半步,声音有一点乱,眼神更是迷茫:“你怎么了?”
她看着他,伸手捧住他的脸,再次吻了上去:“少废话!”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他低下头来,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的位置,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他的嘴唇从轻触变成了覆盖,从覆盖变成了探寻,先是用唇瓣轻轻含住她的下唇,松开一点,又覆上去,他在吻她的间隙里换气,气息从鼻尖溢出来扫过她的脸颊,他的手从她的腰侧往上移,拇指压在她肋骨末端的位置。
她闭着眼睛的时候能听到自己的血流声,从耳膜内侧一路涌向嘴唇和他手掌触及的地方。她仰着头,下巴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信号,让这个吻更深了一点,直到她快无法呼吸,他的嘴唇才从她的唇上移开了一寸,扫过她的嘴角和下颌线,停在她耳垂旁边。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偏了一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重新找到了她的嘴唇,她拥他更紧,指甲沿着耳垂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颤了一下。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睫毛在微微地颤。
他低下头,喘了一口气,呼吸也不太平稳。
陈咿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既然主动献吻了,那么这之后该说的话,也是要说的。
她刚想开口。
许清嶙却退了一步,单膝落地,一只手拖着她得指尖,眼睛注视着她:“陈咿,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没有哭,但眼底有一层细细的光,像傍晚河面上被最后一缕夕阳照亮的水纹。
她忽然想,或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命运不是一条笔直的路,它是纵横阡陌组成的风景。
她笑了:“或许你六年前就该问我。”
许清嶙的眼角湿润了,他看着她,等着她说完。
她说:“因为我六年前就会答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这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夜晚。
可对于陈咿和许清嶙身边的人来说, 却是平地起波澜,是惊奇的,意外的, 让人兴奋的。
他们和好之后, 共同发了一条所有人可见的朋友圈。
配图是高二远足时那张拍立得合影——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并肩站在河滩上,身后是金光闪闪的河床, 脚边是成片连绵的草地,阳光倾泻下来, 在他们脸上和肩上洒满细碎的光斑,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配文只有八个字:“青春荒唐,我不负你。”
朋友圈发出去之后没多久,两个人的微信消息就都冒出了99+的红点。
但外界的声音始终太嘈杂, 无论是祝福还是疑惑,此刻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谁都没有再去看那些不断涌入的消息。
只是在某一刻的犹豫之中, 他们不约而同地分别选择给其中一个人进行了回复。
许清嶙回复的人, 自然是他一直以来的死党李未孤。
李未孤问:“终于追到手了,这其中是不是也有我的功劳啊?”
许清嶙靠在床头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声,说了句脏话:“你这话说的,你有个屁功劳。”
李未孤“靠”了一声,咬牙切齿道:“我不是把你爱情路上的拦路虎娶回家了吗?这可给你增加不少助力诶,你个没良心的。”
许清嶙想了想, 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度:“哼哼,等我顺利把我女朋友娶回家,你再来邀功吧。”
“……”
陈咿回复的那个人则是陈祾安。
他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只有一句话:【看到这条消息我松了口气,谢谢你给我画上一个句号,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我会固执到何年何月。只是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还是他?”
陈咿看着那几行字,停顿了很久,打了一行长篇大论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过去:【只因他的等待,恰逢花开。】
她看着那行字从对话框里送出去,指尖还悬在屏幕上方,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
某人就已经欺身而来了。
陈咿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被许清嶙压着翻了个面,肩膀先陷进床垫里,然后整具身体都跟着倒了下去。长发在白色的床单上铺散开来几缕发丝覆在她脸颊边,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手机在这个过程中脱了手,掉在床垫侧边,屏幕朝外亮着刺目的白光。
她抬眼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低垂着,瞳孔里有一层带着压迫感的光,像深夜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翻涌着暗流。
窗外的暴雨声隔着厚重的玻璃和窗帘传进来,穿透了她的胸腔,在心脏表面轻轻拍打着。
这会儿是夜里十一点多,他们刚从百老汇听完一场音乐剧出来,回酒店的路上大雨如注,他提议来她酒店暂避一下,她也怕下大雨开车危险,就让他上来了。
结果就发生了此时此刻这一幕。
他的目光让她感到自己的皮肤在微微发紧,她不甘示弱,更不想露怯,睁大了眼睛问道:“许清嶙,你干嘛?好心好意收留你,耍无赖是吧?”
他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笑,他的眼尾余光扫了一眼旁边亮着的手机屏幕:“刚才和谁发消息呢?”
她抿了抿唇,把目光转向别处,下颌微微抬起,一个故作骄矜的姿态,不说话。
他的目光沉下来了:“不说话是吧?不说话我亲你了。”
她把嘴巴抿得更紧,目光折回来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瞪他的意味。
他挑眉:“嗯?”
她这才松了口,有些埋怨:“你都知道是谁了,还问我。”
“是。”他说,“就是因为知道才问你,那个人怎么阴魂不散的?我都跑美国来了,他还追着我。”
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推他的肩膀:“人家哪里追着你啦?自作多情。”
手掌抵在他胸口,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比平时快,一下一下地撞在她掌心里,“快起来。”
他纹丝不动,反而往下沉了沉重量:“我不起。我吃醋了,你得哄哄我。”
她真是拿他没办法,这个男人越来越孩子气了。她继续推他,带着无奈的笑:“你先起来,压着我算什么呀?”
推搡之间,她的手臂滑了一下,肘弯落下的时候不偏不倚地擦过他小腹下方,那片区域在她碰触到的一瞬,他整个人一僵,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短的闷哼,他的瞳孔明显放大,眼底的火苗迅速蔓延。
她也察觉到了。
她的手指在他腹部上方僵住了,像一只停在半空不敢落下的鸟。她飞快地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慌得话都说不利索:“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话没说完,他已经伸出手来,掌心托住了她的下颌,修长的手指微微收拢,把她的脸掰正,低下头来。
嘴唇落下来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这个吻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的嘴唇覆盖上来的时候她就察觉到力道非同一般,先是含住她的下唇,舌尖直接撬开了她的齿关,舌头纠缠在一起,发出湿润的声响。
她的牙齿碰到了他的牙齿,他的吻近乎啃咬,下唇被他含住又松开,她根本来不及喘息,水光在两个人嘴唇分开的间隙里拉成一线细丝,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将断未断地悬在他们之间。
她的嘴唇已经被吻得微微肿了,下唇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上面沾着他的津液,像一枚被雨水打过的果实。
他吻了很久才把她放开了一点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乱得不成样子。他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暗色更浓了:“今晚我想留在这儿,可以吗?”
她很混乱。
隔着薄薄的面料传来的温度让她头皮发麻,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节,因此她太知道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时间不应该从他们和好的那一天开始算,应该从他们分离的那一刻就开始算。六年的思念倾巢而出,压在他的身体里,即将决堤。
可她还是犹豫了。
她伸出手拨开自己散落在脸侧和颈间的长发,几缕发丝缠在她指缝里:“我觉得……太快了。”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下头。
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也早就在心里替她准备好了退路。
他低下头,最后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
他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僵,肩膀绷着,脸色也不太好,生理上他忍得实在辛苦。
可他还是笑了一下:“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我怕我会忍不住。”
说完他就转身朝门口走。
陈咿从床上坐起来,撑着手站直了身体:“要不我送送你?”
“不用了,你休息吧。”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身来,朝她笑了一下,“别送了,外面凉。”
她却还是走上前去了,光脚踩在地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裙摆在她腿边轻轻晃着。
她站在门口,看他弯下腰换鞋。
他换好鞋之后直起身来,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来,指尖穿过她耳侧的头发,插进她柔顺的发丝里,微微收拢,把她拉近了一些,奉上一记深吻。
“Goodnight.”他松开她时说。
她关上了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了。
窗外的暴雨声还在继续,胸口里的心跳声比她预想中更响更重,她发现她心里比刚才接吻的时候更混乱。
感情汹涌到一定程度,会化作激情。而那份激情再深刻一些,满腔爱意压不住的时候,它又会归于纯情。
他们好像一直在搞纯爱,从十七岁到现在,搞了这么多年,似乎也该结束了。
陈咿忽然这样想。
在原地站了大概有五六分钟。
陈咿确认她得想法并非一时冲动,她忽然很想叫住他,她知道他肯定已经开车走远了,可她还是不管不顾,横冲直撞地开了门。
门打开的那一瞬,她刚要冲出去,迎面撞进了一堵温热坚硬的墙。
陈咿:…………???
许清嶙他根本没走!!!
她倒抽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就被人边凶猛地亲吻边推进了门里。
“啪”的一声,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她的后背被压到了门板上,冰凉的木纹抵着她的肩胛骨,他的吻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了重新装一遍,嘴唇、舌、牙齿、呼吸,全部碾上来,不留一丝缝隙。
她的嘴唇已经被亲得发麻了,可是他的嘴唇还在上面碾压着,舌尖扫过她上颚的时候她的脚趾猛地蜷了起来。
他边吻边脱她的衣服。
睡裙的肩带被他用手指勾住往下一拉,细细的布料从她肩膀滑落到肘弯。他的手从她腰侧探进去的时候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度,像是要把她身上的每一寸都烙上印记。
他的吻从嘴唇移到了下颌,从下颌滑到了颈侧,在锁骨上方那片薄薄的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咬了她一口,她立即嘤咛出声。
他带着她一路往床的方向走。她的腿跟不上他的节奏,脚后跟在地毯上拖着,睡裙的裙摆缠在她的腿间,被他用手一把掀了上去。
直到她的腿弯碰到了床沿,他轻轻地推了她一把,她向后倒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许清嶙撑在她的上方,他的眼睛眯起来,狭长的一道,里面那层暗色浓得化不开,像是一头终于放开了缰绳的野兽,在用最后的耐心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他单手抓住T恤的下摆,往上一掀,整件衣服从他身上剥离下来,露出下面布满薄肌的身躯。
她看着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迷离的,眼睛里的光涣散成一小片一小片,她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许清嶙……你骗我……你刚才根本没走。”
他笑了,舔了舔下唇,歪歪脑袋问她:“宝贝,都这时候了,还叫许清嶙呢?”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忘掉了。
她看着他的笑容里藏着的蛊惑和餍足,看着他眼底那层要把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的暗涌。听见他在倾身而吻之前,喷薄出三个字:“叫老公。”
守株待兔,如果等到的是你这只兔子,我将甘愿荒废一整个田园。
他们紧紧纠缠。
雨声隔着窗子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地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他们的呼吸声被雨声包裹在其中,起伏相和,像两株被暴风雨扭在一起的藤蔓。
第二天陈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钟了。
她眨了眨眼侧过头——许清嶙就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撑在枕头上托着下巴,一动不动的,正看着她。
她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截,被子被她揪到下巴附近,裹得严严实实:“你……你干嘛啊?这么看着我……”
他笑出了声:“你醒啦。”
她的脸颊开始烧起来,那些昨夜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每一帧都清晰得让她想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她躲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神经病吧……这么看着我干嘛?”
他看她这副样子,笑得肩膀都在抖,被子从他身上滑下来一半,露出锁骨和胸膛上几道浅浅的抓痕,像是被猫挠过的。
“没什么,”他说,“我只想问问你,要不要去洗漱?要的话,我抱你去啊。”
她简直炸了。
这个男人明明就是在故意调侃。
她的腿酸得像是昨天被人拆下来重组过一样,腰侧的肌肉动一下就发软,浑身的骨头都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提醒她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吼:“我又不是没长腿!”
“你是长腿了,但你的腿啊,昨晚都用来缠我的腰了,现在啊,可软绵绵的不好使。”
话落,他掀开被子,伸手一捞,像拔一棵长在地里的萝卜一样把她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她甚至没有看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一整套动作的,便落入他怀里。
她在他怀里惊呼了一声,被他夹着就往浴室的方向走。还好昨晚睡觉之前她倔强地给自己套上了睡裙,否则现在岂不是要被他一览无余?
她用拳头捶他的后背:“许清嶙!你讨厌死啦!”
“陈咿,你可爱死了!”
“哎呀你烦人!”
“哎呀你不烦人!”
“……”
就是这么幼稚的对话,一路飘荡着往浴室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许清嶙放下所有工作,带陈咿畅玩纽约,而她去过许多地方之后,最爱的还是在中央公园划船。
他们经常会在中央公园的湖上划一整个下午的船,她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冰凉的湖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去,他坐在船尾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陈咿的签证办了一个月的,感觉眨眼间就到期了,离开美国的前一天晚上,廖冰心再次请她吃饭。
饭后,她从首饰盒里拿出一只玉镯,暖白色的,在灯下透着柔光,像凝固住的月光。
廖冰心把镯子放到陈咿手心里:“这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她沉静的模样里带着看过了太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平和:“就当是祝福你们两个人,不负青春年少。”
不是不负自己,不是不负爱情,而是没有辜负青春年少。
这句话的意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陈咿恰好是那个懂的人,许清嶙也是。
陈咿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只玉镯,声音很轻很稳:“谢谢阿姨。”
回国那天,林秀君和陈国器一起开车到机场接陈咿。
许清嶙那边有助理安源来接,陈咿上了自己家的车,车窗摇下来,她朝他摆了摆手,他站在车旁边也朝她摆了摆手。
车子驶出机场,窗外的街景从高速变成城市道路,再变成熟悉的街道。
陈咿靠在车后座,听着父母在前面聊天,有时候插一句,有时候不说话,目光落在车窗外面,那些熟悉的路牌和行道树正把她接回原来的生活里。
她很喜欢此刻,觉得内心十分安宁。
许清嶙那边就不一样了。
车子汇入机场高速之后,安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开口了:“许总,最近勋心科技公司的董事长要见您,秘书室这边已经接待好几次了,您是要拒绝吗?”
许清嶙靠在后座,窗外的光从他脸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他想了想之后,按了按眉骨:“见。”
安源迟疑了一会儿,又道:“但是最近南望市发生了一件非常让人震惊的新闻,我想您可以先了解一下,再决定要不要见许总。”
许清嶙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他。
安源已经把手机妥帖地递过去了,屏幕上是本地财经新闻的公众号,标题被加粗加黑地放在页面的最上面。
许清嶙接过来,眉头越皱越深,像是一团正在聚集的黑云从眉心开始向两侧蔓延开,把整张脸的线条都压沉了。
他没有说话,把手机递还给安源,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从机场到公司的路程有一小时十五分钟,他就那样沉默了一路,直到车子驶入公司地下停车场,引擎熄火的那一瞬间,他才重新开口:
“见。”
作者有话说:
守株待兔,如果等到的是你这只兔子,我将甘愿荒废一整个田园。
第96章
许清嶙之前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回国之后见的第一个人,居然是许东勋。
次日上午,他久违地再次踏进勋心科技公司。
大厅里的格局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是前台换了一个人, 电梯间的灯比以前亮了一些。
他走进许东勋办公室的那扇门时,许东勋正坐在办公椅上, 像往常一样签署着文件,他的背挺得很直, 签字笔在纸页上划过的声音很潇洒。
办公室里的陈设和他记忆中的位置大致相同,只是个别的小摆设发生了变化, 比如桌上多了一盆绿植,书架角落里多了一尊小小的铜像。
许东勋听到脚步声,没有立刻抬头, 把手里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完,才把笔搁下,抬起头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 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姿态松弛却并不随意,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上,面容沉笃。
他看向许清嶙:“来了?坐吧。”
许清嶙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不必了,有什么话快点说吧, 我中午还有事。”
许东勋看了他片刻,也不勉强,身体靠向椅背, 目光从许清嶙的脸往下扫了一遍,眼神很慢,慢到像是他的每一寸肌理细细观察过,眼尾的光扫过来时,带着长期坐在高位上养出来的威严感,不浓烈但很压人。
许东勋想了想开口了:“我这边的事情不知道你了解过没有?”
许清嶙嗤了一声,眼角眉梢尽显轻蔑:“就是你被人戴了绿帽子那件事儿吗?”
许东勋的脸色黑了几分,眉心那道竖纹深了一瞬,声音也跟着沉下来:“嶙嶙,我至少是你爸爸,不要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
许清嶙还是笑,这次的笑意更轻佻:“哦?那我应该怎么说?说你杀伐果断,在得知自己被戴了绿帽子之后,就在两年时间之内不动声色地完成了所有清算,把奸夫□□一并赶出了自己的圈子中心,打了一场胜仗……”
说到这里,许清嶙咧开嘴角,乖戾地挑眉问道:“你是想要我这样恭喜你吗?”
许东勋的目光沉沉的压下来,那层平时用来装点门面的温和终于被许清嶙的话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那种被当众剥了脸皮之后的屈辱感。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种试图重新掌握节奏的克制:“你就这么恨我?”
许清嶙看着他:“不。准确来说不是恨,而是讨厌。恨这个情绪太浓了,你接不住,你也不配拥有。”
他早就不恨了。
恨这种扭曲人情的玩意儿,不应该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这几年来,许东勋这三个字、这个人,离他和母亲的生活越来越远,廖冰心想不起,他更忘之脑后。若非见面,都快忘记这个人曾是人生这般重要的角色。
许东勋早已经从他们的生命里彻底退出了。
如果说真的有什么情绪,那么他只是极其讨厌这个人而已,讨厌到,看他栽了跟头就忍不住拍手叫好。
许东勋听到他这么说,刚开始自然是生气的,但他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把这股气恼狠狠压住了,过了一会儿居然还缓缓地笑了:“我无意和你争执。我只是想告诉你,现在我已经把所有障碍都清扫完毕了。你回来吧,回来之后我这个位置就是你来坐。”他拍了拍自己的座椅。
许清嶙看着那个被拍过的椅面,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我是人,我有欲望,我当然不会说这么庞大的资产我不想吞下去,你这个位置我也确实想要。”
“但如果让我跪在你面前摇尾乞怜,不可能。”
“我凭自己的手段也可以得到这家公司,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当然如果你想直接拱手让给我,我也非常乐见其成。”
短短几句话,许清嶙说得不留半点情面。
他说着,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的弧度像一个恶棍。
“你!!!”许东勋真是被他气着了,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笔筒震了一下。
许清嶙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的畅快无法言说。
他抬起手鼓了鼓掌,不重不轻的几拍落在办公室里:“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这么蠢,会把一个当众奚落自己的机会,拱手交给这个世界上最讨厌你的人手中。”
他嘲弄地笑,最后扫了许东勋一眼,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脚步是稳的,每一步都踏在地毯上,发出轻而坚定的声响。
许东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失去了所有的从容和风度:“你他妈给我回来!你个小兔崽子!我还是你爹!”
声音在他身后被办公室的门合拢了,隔断了,消音了……直到再也听不见。
许清嶙走出那栋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移出来,落在他的肩头上。
他长舒了一口气,感到一声轻松。
奚落许东勋不是目的。
他只是需要给十七岁的自己好好出一口恶气。
执念已破,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