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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的春 周晚欲 29282 字 25天前

第81章

一曲而终。

两个人坐在那儿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太阳从山脊后面慢慢地爬升起来, 金色的光越来越浓,深绿色的水面像一面镜子,把天空的蓝和云的形状都倒映得清清楚楚。

直到光线变得有些晃眼了, 陈咿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9:26。

她说:“下山吧。”

许清嶙知道时间正在被一点点用掉。

他没有异议,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叶和露水。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更慢了一些, 像是两个人都默契地放缓了脚步,默认着这种不开口的拖延。

到山下的时候时间还早, 但已经有很多小店陆陆续续地开门了。

两个人边逛边玩,他们路过一家鲜榨果汁店, 各自买了一杯,边喝边晃悠到一家精品店,玻璃橱窗里摆满了各种手工制作的小玩意儿, 有陶瓷的杯子,有文旅冰箱贴,有用干花压成的书签。陈咿看了好一会儿,拍了些照片, 最后却什么都没买, 又走了。

其实这都不是他们真正想做的事情。

但他们只能做这些事。

从客观事实到心理上都是。

逛着逛着,走到这一条街的尽头,正巧有一家拼豆店刚刚开门。

陈咿正好也累了,她站定脚步,侧过头问许清嶙:“要不要去拼个豆?”

许清嶙问:“什么?”

陈咿很诧异地看着他:“你不会拼豆?”

许清嶙问:“什么是拼豆?”

陈咿用看老古董的眼神看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许总, 建议您不要把精力过多的放在查别人行踪上,有时间也多刷刷中国的社媒,没事看看中国年轻人群体正在流行什么吧。”

许清嶙:“……”

在陈咿嫌弃和调侃的目光中, 许清嶙风化在原地。

陈咿淡淡瞥了他一眼,就抬脚像一只骄傲的公鸡走进了拼豆店里。

进门之后,店主过来接待。

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多的年轻女人,扎着利落的低丸子头,围裙上别着几枚彩色的小胸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热情地迎上来:“两位想拼点什么呀?我们这边有样品册,也可以自己设计图样。”

陈咿已经拿出了手机,翻了翻小红书收藏夹里的图纸:“我想拼一个黑皮Hello Kitty,图纸我已经找好了,照着拼就行。”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店主看,是一只黑色轮廓的凯蒂猫,线条简单,颜色区块分明,很适合拼豆入门。

店主点了点头:“这个可以的,黑色、白色、粉色、黄色,四个颜色就够了,我给你准备模板和豆子。”

她转身去后面架子上拿材料,不一会儿,又回过头来问许清嶙:“这位帅哥呢?想拼什么?”

许清嶙翻着样品册,沉默了两秒钟,他拿起手机解锁,在相册里翻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什么都可以拼吗?”

店主说:“是啊,只要有图样就可以。”

说完又觉得许清嶙可能不太懂,又补充道,“不过如果是比较复杂的设计,可能需要先画一个网格图,把颜色区块标清楚,这样拼的时候就不会乱。”

许清嶙点了点头,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店主看了一张照片:“我想拼这个,可以吗?”

屏幕上是一件白色的Q版小衬衣。

店主凑过来看了看:“这个可以的,就是需要先画一个网格图,把轮廓和颜色分一下,我会帮你画好,你按着图拼就行。”

许清嶙眼眸一亮:“谢谢。”

店主说:“不客气。”

说完转身走到工作台后面,拿了一张方格纸和一支铅笔,开始对着照片一点点地描画起来。

陈咿有些好奇他会拼什么,按捺住没问。

她面前摆着一个长方形的白色托盘,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豆子,她按照手机上的图纸一颗一颗地往模板上放,发“嗒”的声音。

放了几颗之后,随意地问:“你要拼什么?”

许清嶙把手机朝自己胸前扣了扣:“先卖个关子,拼好了再说。”

陈咿看他这样,“切”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你不愿意说,我还不愿意看呢。”

许清嶙笑了:“你这小心眼——”

陈咿立刻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许清嶙赶紧投降,双手微微举了一下,做了一个“我闭嘴”的手势:“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

店主正好拿着网格图走过来,把他的模板和颜色清单放在他面前。

看到两个人之间的互动,嘴角“嗑到了”的弧度已经收不住了:“哎呀,你们两个人可真甜。”

她把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他们:“我们这边来过很多小情侣,比你俩甜的没你俩养眼,比你俩养眼的……额,还真没有比你俩养眼的。”

许清嶙和陈咿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神都闪躲了一下。

陈咿干咳了一声,声音带着有些不自然的硬邦邦:“我们不是情侣。”

店主愣住,尴尬地看了看他们两个。

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然后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啊……这样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看你们俩……太有那个氛围了。”

许清嶙脸上的表情黯然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重新挂上一层笑容,转头看了店主一眼:“的确不是情侣,我在追她呢。”

陈咿手里的动作顿住,目光不知道往哪看。

最后只好定定地望着桌面上那一排大小一致的小豆子,假装自己正在认真思考下一颗要放在哪里。

店主恍然大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笑着说:“哦,是这样!那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哦!”

许清嶙:“接借您吉言,也祝您生意兴隆。”

店主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陈咿又尴尬了一阵,能感觉到许清嶙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她假装没有察觉到,手上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用忙碌来驱散那层还罩在头顶的,带着温度的视线。

许清嶙笑笑,也低下头开始拼自己的图案。

店主给他画好的网格图上,小衬衣的轮廓被分成了好几个颜色区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往模板上放。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坐着,中间隔着一方小小的桌面,各自低头,手指在小豆子之间翻动着。

店里很安静,只有豆子落在塑料模板上的嗒嗒声和店主在后面整理货架的窸窣声响。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如此岁月静好。

陈咿扫了许清嶙手里的东西好几眼,她认出来了他在拼什么。

但她没有异动。

一直拼到中午十二点多,两个人才先后放下镊子。

拼豆需要用电熨斗加热固定,店主帮忙处理好了,又拿了挂钩过来。

许清嶙接过那个已经固定好的小衬衣,手指在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自然地把它挂在了自己包包的拉链头上,和那张拍立得放在一起。

它们紧挨着,拍立得上的女孩,仿佛在和拼豆小衬衣问好。

陈咿嘴唇抽了抽,什么也没说。

她把自己的黑皮Kitty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往外走。

陈咿的手机响了。

是小鱼打过来的,声音又急又快:“导儿你在哪呢?现在要出发去化妆了,敲你门怎么没动静?”

陈咿“哦”了一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马上到”,就挂了电话。

她转过头看向许清嶙,好似在说“时间到了”。

说不出是释然还是不舍。

许清嶙只是看着她,点了点头,替她推开了玻璃门。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他开车送陈咿走。

车子驶出景区,穿过两侧种满槐树的小路,又上了大路。

车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清晨的斜照变成了正午的直射,许清嶙伸手在中控台上按了一下,蓝牙自动连接上了手机,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找到那首歌。

《Ojos Tristes》的旋律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女声的慵懒和清冽和车窗外的正午阳光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陈咿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行道树和偶尔出现的招牌,没有说话。

到了录音棚的停车场。

陈咿解开安全带,看了许清嶙一眼,说:“你别下来了。”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回过头,看到许清嶙还是下来了。

他绕过车头站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双被阳光照亮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像是他正在用眼神拥抱她、亲吻她一样。

陈咿被他看得闪躲不及。

只好快快地转过身去。

她走了两步——

“你会想我吗?”

许清嶙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陈咿浑身都震颤了一下,这句话像是一道电劈进她的身体里。

她没有想到许清嶙会这么问。

他怎么敢这么问?

他的勇气像是从来过剩的能量,想用就用,从来都不需要思考。

她咬了咬牙,再抬脚的时候几乎是在跑了。

白色裙摆在她身后翻飞起来又落下,她像一只被惊飞的鸟,拼命地逃离了以他为名的牢笼。

许清嶙站在原地,看着陈咿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捂住了自己心脏的位置,手掌贴在他衬衫的布料上,能感觉到那颗心正在抽疼。

陈咿直到拐进录影棚里都还是在心脏怦怦跳。

她站在走廊里,喘着气,脑子里全是许清嶙最后那句话——“你会想我吗”?

他问那句话时的眼神,简直让她没法细想。

后面和小鱼说话都心不在焉。

化妆的时候也一直在蔫蔫的。

化妆师还以为她是熬夜太过的原因,往她眼下多盖了两层遮瑕,她也没有注意到。

好在一进入棚里开始录制,陈咿就必须不得不打起精神来。灯光打在她脸上的时候,所有杂念都像退潮一样退了下去,工作帮助她短暂地抽离出去,让她能在那几个小时里暂时忘记许清嶙的一切。

这一天录影又是到凌晨。

五点多的时候,陈咿从录影棚里出来,她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掏出手机来看。

屏幕上有未读消息。

她的眼皮下意识地跳了一下,还以为是许清嶙。

打开来却发现是江雾。

雾:【李未孤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江雾的微信是在夜里两点多发过来的, 只有短短六个字。

陈咿和她认识了这么多年,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是的,江雾简直乱透了。

她没想到会这样遇到李未孤。

事情为何开始, 还要说起江雾和江磊的关系。

这父女俩从小对抗到大, 关系一直都不好,尤其是这两年更是恶化到了极点。

江磊是个传统到骨子里的人, 偏偏生了个跟他南辕北辙的女儿。

江雾画画、做服装、染五颜六色的头,每一步都在他的雷区上蹦迪。

前段时间江雾在杭州拍摄, 和一群狐朋狗友出去玩的时候,和一个模子哥聊得投缘, 关系不错,成为了好朋友。

模子哥染了一头金毛,耳钉打了四个, 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和江雾属于同类人,随性、散漫、不把任何规矩放在眼里。

二人投缘,模子哥还专门跑到南望来找她玩, 两个人在小区门口说话, 被江磊撞了个正着。

江磊眼看这男的一头金毛,妆化得比女的都浓,还和自己女儿说说笑笑的,在小区门口不知道会招多少邻居的侧目。

他气得眼冒金星,当场把江雾抓走,推进了家里, 开始数落教育。

江雾忍无可忍,和他大吵一架。

那之后她就特意让模子哥常来小区找她,气江磊。

江磊没招了, 开始频繁地给江雾介绍对象——不是什么医生,就是律师,或者是老师,或者是公务员,每一个都根正苗红。

江雾气死了!她不惜以自己为赌,在朋友圈子里求闪婚对象,只要能气死江磊,不介意献祭自己的幸福。

就是这么幼稚。

没想到朋友介绍的人居然是李未孤。

在餐厅看到款款而来的李未孤,江雾呼吸都忘了。

六年的时间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人,和她记忆里那个一身戾气的少年完全不一样。

年少时的李未孤是凌厉的、单薄的、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暴戾和锋利,瘦削的肩胛骨在T恤下面支着,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一柄没有鞘的刀,随时都会划伤人。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已经不再是那个样子了。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黑色休闲西装,肩膀宽了,骨架像是被岁月和历练撑开了,体态挺拔又舒展,带着从骨骼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和掌控力。

他的头发由扫到眉间的长发变成了干练的短发,鬓角理得很干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弓,五官比以前更深邃了。

他推门走进来的动作不快不慢,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落在了她的桌子上。

江雾下意识地拿菜单遮住了自己的脸,她低头,侧身,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要过来,千万不要看到我。

可对方就直接坐到了她面前。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在她耳膜里格外清晰,他坐下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带着笑意的、审视的、看穿了一切的视线让她汗毛全竖起来。

她仅用一秒钟就意识到李未孤就是她的相亲对象!

她太过惊讶,脱口而出:“……李未孤?”

他好似有备而来。

见到她一点也不意外,嘴角那个弧度更大了,淡定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的眉眼扫到她的嘴唇,然后悠悠地开口:“哪个医院治好的?”

她懵了:“?”

他盯着她唇上的红,悠悠一笑:“我怎么记得你以前是哑巴来着?”

江雾讨厌李未孤谁都知道。

而她对抗李未孤的方式一直都是简单粗暴的——不和他讲话。

她天生就是一个非常幼稚的人。

从年少时打死也不和李未孤讲话,到成年后为了气江磊不惜以自己为赌。

从用她的声音赌,到用她的婚姻赌,这些选择,全都在以自己做赌注。

她的高傲不允许她落荒而逃,尤其是在李未孤面前。

她咬着牙,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用一个动作来掩饰自己乱了节奏的呼吸。然后她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选择继续这场饭局。

最终,她强撑着吃完了一整顿饭。

晚上回家就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终于还是没忍住,给陈咿发了消息。

陈咿一直到五点多才回。

她站在录影棚外面的走廊里,给江雾拨了一个电话。

江雾秒接。

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很轻很浅,陈咿说了一句“喂”,对面沉默了大概两秒钟,江雾的声音是陈咿从来没有听过的沙哑:“春春……”

她们两人开始通话,一直打了两个多小时,屏幕上的电池图标从绿色变成了红色,最后自动关机了才挂断。

……

陈咿和许清嶙分开的这段时间,各自陷在各自的生活里。

陈咿录节目、剪片子、开会,每天被通告排满,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她不仅要忙活自己工作的事情,还要隔三差五地“追更”好姐妹的爱情故事。

江雾和李未孤的故事,就像是她追的一部长篇连续剧,时而高甜时而虐心,津津有味又让人揪心。

许清嶙在美国那边,陪着母亲做新一轮的检查和治疗,帮外公外婆和小姨适应陌生的生活……家事重要,工作也同样重要。

白天,他坐在曼哈顿中城的顶层办公室里,面前三块屏幕同时滚动着财报、法务文件和邮件。廖冰心撂下的担子,他理应接过来。

公司业务只是基础,真正消耗他精力的,是那批流失海外的春秋时期青铜礼器。

这也是他从回祖国之前就一直在跟进的事情。

他亲自组建的跨国文物追索团队,聘请了专攻文化遗产法的前联合国法律顾问,与多家国际拍卖行达成私下协议:但凡出现疑似中国流失文物,第一时间通报他的团队截流。

他的手机通讯录里,有史密森尼学会资深研究员的私人号码,有联邦调查局艺术品犯罪组的线人,有瑞士和香港的顶级安保公司负责人。

这批文物的归国路,必须从法律追索、学术论证到物理押运都万无一失。

年初,他在一场私人晚宴上与某位收藏界巨擘周旋,对方手里握着其中一件关键器物的“来源证明”,许清嶙用了一份商业合作的诚意,才换来对方点头放弃所有权。

更棘手的是暗处的眼睛。

从去年开始,一支活跃于东海岸的艺术品□□盯上了这批货物,试图在流转环节中途截胡。

回纽约之后,许清嶙通过拉斯维加斯的中间人递了话,又亲自飞了一趟芝加哥,与那头的老板共进了一顿看似风平浪静的晚餐。

明面上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但许清嶙心里清楚,那些人不会轻易收手,他只是争取到了时间。

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将自己切割成工作模式和家庭模式。

唯一失控的时刻,是偶然划开手机,看见陈咿朋友圈里一张片场的日出,而他这边,正好是纽约的黄昏。

是的,他们两个人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时差。

他睡觉的时候,她起床工作,她在深夜收工的时候,他那边正是午后最忙的时段。

世界像一台被错开齿轮的钟表,他们活在各自的时间刻度里,白昼和黑夜像日与月,不会出现在同一片天空。

可许清嶙每天都会在陈咿面前变着法地刷存在感——

给陈咿和她身边的工作人员订东西吃、订奶茶喝、以最新的泡泡玛特盲盒作为礼物、送他们顶流明星的演唱会门票……殷勤不断。

与此同时,他还会从不间断地发消息给她。

频率最高的时候五分钟要发十几条消息,最低一小时也要发一条。

哪怕在开会,也会拍一张开会时的桌面,哪怕忙到饭都没时间吃,也要问她一句:今天吃了什么?

可陈咿从来都不回。

一个半月过去了。

直到这一天,五月二十号,很特殊的日子。

陈咿连续二十四小时都没有收到许清嶙的消息,也没有收到许清嶙订的东西。

偏偏这天她在家休息,无事可做的时候,失落感会加倍袭来。

果然吧,人都是坚持不了太久的,凭什么以为他是意外?他也不过如此。

她就这样从早到晚守着手机一整天,稍有震动都让她风声鹤唳,然后以失望告终。

傍晚五点二十,她忽然从床上坐起,不想再看着手机发呆,于是起身收拾了东西,拿了自己的泳装和泳具出去游泳。

在家里磨蹭到六点多,她边出门等电梯边和江雾聊天,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快快快,今日怎么断更了!!!你和李未孤如何了,我等不及想听下文哦。”

过了两分钟,陈咿已经上了电梯,才收到江雾的回复——一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底下跟了一条语音:“你有毒吧,轮到我问你了吧,你和那个姓许的怎么样了?”

陈咿一怔,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她把手机摁灭,揣进口袋里。

正好电梯到了底层,“叮”的一声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大堂,往小区外面走。

她迎头看到了许清嶙。

他就站在小区门口,穿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色T恤,手上已经不再缠纱布了。

他怀里抱着一大束花——大到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挡住的一大束花,色彩热烈又张扬,橙色的、紫色的、白色的、绿色的……混在一起,灿烂如夏。

作者有话说:

双更了今天

第83章

“520快乐, 亲爱的陈女士。”

那束花被许清嶙从面前缓缓移开,花枝擦过他的下颌,在傍晚的暮光里划出一道流动的影。

他露出一整张脸来——精致, 冷清, 眉骨在光线下投出极浅的阴影。

他在对她笑,眼睛里满是星光, 像是那日清晨的湖泊上碎开的日影,满满地铺着, 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陈咿的心空了一秒,随后又被瞬间填满, 然后再次感到空落落的,又被什么填满。

上帝在她胸腔里反复开合一扇窗,风涌进来又退出去, 每一次都带着失重的恍惚。

慢慢地,她终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耳膜深处传来,一下一下的,稳而急, 像有只小鹿在她肋骨间困顿又执着地撞着。

她闪躲了一下, 把目光从他脸上摘下来,落在花束一侧微微垂头的鸢尾花上。她的声音被她压得平平的:“你回国了?”

“嗯,原本不是今天回,但想到日期特殊,就觉得怎么着都应该回来一趟。”许清嶙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很轻,像在暗示什么。

陈咿微微张了张嘴巴, 抬眸看他。

他的眼眸含笑,如春天的风从枝条间穿过。

他颊边伸过来的花枝衬得他面色极好,浅金色的日光在花瓣上滤了一道, 再落在他皮肤上的时候就变成了很温柔的光彩。

她再次把眼睛挪开,不再看他。

许清嶙却始终看着她,声音不急不缓地往下送:“我在飞机上的时候还遇到了雷暴呢,看着舷窗外一直在电闪雷鸣,当时还在想要不要写封遗书给你。”

陈咿一惊,下意识地抬头。

许清嶙注视着她,笑着说:“我还拍了视频,想等飞机落地后发给你。”

陈咿:“……”她的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许清嶙好像很擅长注视,依旧是这么痴痴地望着她:“不知道怎么了,现在看到什么都想跟你分享。看到摆盘漂亮的食物会想拍下来给你,洗澡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状态还不错也想拍给你,看到小学生排队放学也想拍下来给你……哦,连看到一朵好看的云都想拍下来给你,你说可不可笑,你又不是没见到过云。”

他低低地笑了。

从胸腔的深处被缓缓托上来的,沉而柔的笑声,在她耳膜深处轻轻震着,余音一圈一圈地荡开。

陈咿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原本那份压在心底的失落,早就因为他这三言两语就哄好了。

其实仔细想想就会知道他这句话是真假掺半的。

想给她惊喜是真的,但这欲擒故纵也是真的。

上飞机之前明明还在聊天,为什么不告诉她要回国?下飞机之后有时间去买花,没时间给她发个消息?

不愧是以前经常在学校做国旗下讲话的人,不愧是高二打辩论赛把韩国队当场打哭的人。

花言巧语,哄死人不偿命,他太知道怎么拿捏分寸了。

陈咿心里清楚得很,可清楚是一回事,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又是另一回事。

她的大脑在高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她的心却在低处被人牵引着。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才说:“你还有事吗?没有事的话,我要走了。”

许清嶙扫了一眼陈咿手上提着的运动包,白色网面,拉链口露出一角泳衣的绑带。他问:“可以赏脸吃个饭吗?”

陈咿本来就是要去游泳的,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现在全素颜,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和灰色短裤,不修边幅的模样怎么和他出去?

而许清嶙呢,头发都打理的一丝不苟,站在那里,像刚从某个杂志街拍里走出来的。

她说:“我有事情,不去了。”

许清嶙却很霸道地伸出手,手指扣住包的提手,顺势往自己身后一带,包包就落在了他的掌控里。

他歪了一下头,声音里带上一丝委屈:“去呗,我把花、还有你的东西都放我车里,咱俩好好吃一顿吧,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我都过着什么苦日子,洋人饭太难吃了,我都瘦了。”

他的眉头微微耷拉着,嘴角向下撇了撇,又是委委屈屈的大狗狗模样。

陈咿在心里忍不住哼了一声,还是坚定地说:“我不,我不想吃。”

凭什么他约她,她就要同意?

“嗯……”许清嶙沉吟了一阵,在认真地想一个能让她改变主意的办法。他又说,“求你了,就这一次可以吗?”

陈咿坚定地摇头,伸手要把自己的东西抢过来:“不要。”

她握住运动包的提手往回拽了一下。

许清嶙没有松手。

他用力的攥紧包带的同时,把自己的手扬了扬,正好让自己还没有完全长好的指甲暴露在陈咿的眼前——那三根指甲泛着粉白色,边缘不太整齐,新生的甲面薄薄的,底下还透着一层没完全褪净的血色。

陈咿在抢夺的过程中注定会低头看包,这样便很难不注意他的指甲。

她的力气立刻就卸了大半。

攥着包带的手指明显松懈,像是被人从指尖开始抽走了筋骨。

许清嶙怎么会放过这个让自己胜利的时机?

他很轻巧地把陈咿的包夺了过去,甩到自己身后,手指的位置正好扣在肩膀上,那三个正在长出来的指甲正巧对着她的视线,她都不用刻意去看,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顺势用另外一只手稳稳地把花往上抱了抱,花束在他怀里微微颠了一下,他接着说:“我不想勉强你,感觉再死皮赖脸地坚持下去就是骚扰了。我最后再争取一下吧——和我一起去吃晚饭吧,陈咿。就今晚,好吗?”

他的目光沉沉的,没有那些故作轻松的笑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如此深沉笃定。

陈咿的嘴巴抿了抿。

她的视线从他手上移到花束上,又从花束上移到他的眼睛里,在那两潭深色的光里停了一下。

半小时后,许清嶙和陈咿站在了一家名为“老周烧烤”的门店面前。

店面不大,外面的桌比里面还多。炭火的气息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在四周袅袅地溢出来,陈咿眯着眼看着烧烤店的门牌,感觉呼吸都变慢了。

十几岁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仰头看向门首,身后跟着一群人,热热闹闹的。

青春像一列没有终点的火车一样哐哐地响。

“看你今天穿的这么休闲也没有化妆,就不去什么高档餐厅了吧。”许清嶙侧过头看向陈咿,“反正那些东西只是漂亮饭,做的又贵又难吃,不如一起回味一下青春?”

陈咿太知道他说的“回味青春”是什么意思了——这家店就离三中不远,在他们上高中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已经开了很多很多年,以前上学的时候,他们一群人没少过来吃。

这家店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几乎都坐过,每一种东西也都尝过,那时候的快乐不需要任何成本,只要坐在一起,旁边有烤肉的热气,手边有一杯够冰的汽水就够了。

他们来得频繁,老板全家人的电话号码都知道,上至他们六七十岁的父母,下至他们六七岁的孩子,都知道他们。

这家店没外卖,有时候他们没法过来亲自过来吃,就会打电话过去,老板便会开后门亲自给他们送过来。

那时候青春正好。

六七个人坐在一起谈天论地,笑声掀翻屋顶,做一些幼稚的表情,说一些幼稚的话。

有人把啤酒瓶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们文艺病犯了,会说那是青春倒塌的声音。有时候中二病会更严重,有人把烤串的竹签拼成一个五角星,说要永远不分开。

故地重游就像刻舟求剑。

陈咿站在这里,门口那盏旧式的白炽灯忽然亮起来了,在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的天光里显得温温吞吞的,炭火的气息顺着风的方向往外飘,她看见自己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掂量一个决定的分量。

这一刻她的内心有两个抉择。

一是走进去,从容面对过去的点点滴滴。

二是转身就走,因为回忆本身谁都拿不走,它就在那里沉沉地搁着,不会因为她走进去而变得更重,也不会因为她离开就变得更轻。

而如果她此时此刻的决定,与许清嶙那此地无银的意图纠缠在一起,她面对的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为赋新词强说愁”。

陈咿迟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最后陈咿的内心活动应该不难理解吧。

第84章

陈咿还是走了进去。

没有为什么, 如果非要找一个原因,那可能是因为心。

她听到身后许清嶙的呼吸似乎也轻了一瞬,他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店里果然人满为患, 大多数都是三中的学生, 大多还穿着校服,有的把外套系在腰间, 有的人在合拍小视频,有人举着汽水瓶喊“干了干了”……大家一堆一堆地挤着, 桌与桌之间几乎没有空隙,热热闹闹的青春洋溢, 落在陈咿和许清嶙眼里,仿佛是谁把这十几年的时光浓缩成了今晚的一炉炭火,烧得正旺。

老板娘正低头在收银台后面按计算器给一个上了年纪的客人结账, 听到门帘响一抬头,愣了愣,眼睛一亮,把嗓门扬了起来:“哎呀, 是你们呀!你们好久没来啦, 那天我还和我对象提起你们两个呢?!”

许清嶙扫了一眼陈咿,就问:“哦?您还记得我们?”

毕竟是开了十几年的老店,每一届到这边吃饭的学生都有很多吧,能被记住总归是有些意外的。

老板听到这句话之后,也从后厨走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铁签, 看到他们两个人眼睛一亮,脸上笑出了好几道褶子:“哎呀,前段时间刷手机的时候刷到了姑娘的抖音, 当时就想起你俩来了!我俩还一直在聊,说你们俩好久没来吃了,没想到人真是不经念叨呀。”

“是啊是啊,你们想在里面吃还是外面吃?”老板娘招呼着,笑得合不拢嘴。

老板和老板娘的过分热情,让周围好几桌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有女生看到许清嶙之后眼睛瞪圆了,小声“哇”了一下,扯了扯旁边小伙伴的袖子,让她们也看过来。

低声说“快看,那个男的好帅”“我操美女”“他俩是一对吗”……那些细碎的议论像烤肉香气,一股股传到了两个人耳朵里。

陈咿扫了一眼许清嶙,抿了抿唇,对老板娘说:“我们去外面吃吧。”

老板娘说:“好啊,正好今天不热,外面晚风吹着,喝着小酒也挺惬意。”

她转身领两个人往外走,推开侧门,外面是一块露天区域,摆着密密麻麻的折叠桌和塑料椅,周围挂着暖黄色的灯泡,天色将暗未暗,燃起来时让烟火气更浓郁,氛围感十足。

现成的空着一张桌子刚收拾出来,服务员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的,

他们也是赶巧了,没有排队。

两个人坐了下来,开始点单。

现在都用扫码点单了,但这个朴实的小店还保留着几年前的做法,一张菜单板,上面夹着一沓菜单纸,纸上列着所有食材,旁边搁着一支圆珠笔,任人勾选。

许清嶙拿了圆珠笔和菜单板,对陈咿说:“我先点?”

陈咿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嗯”了一声说:“好。”

许清嶙就看着陈咿笑了笑,他低下头,非常认真地在菜单上勾勾画画。

过了一会儿,他把菜单递到陈咿面前。

菜单上,好几道菜旁边已经被画了圈——烤五花肉,多春鱼,鸡翅中,土豆片,还有她每次吃烧烤必点的芝士红薯。

陈咿蓦然一怔。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家店吃饭的时候,陈祾安也在。

那时候陈祾安是对她更熟悉的人,当时勾选的就是这些食材,而过了这么多年,他也早已对她的爱好了然于胸。

陈咿没有动笔,她把菜单又放回到桌子上,说:“就这些吧,不够再点。”

许清嶙“嗯”了一声,点头说好,嘴角的笑就一直没下来过。

许清嶙起身进屋把菜单递给老板娘,回来的时候,又问:“想喝点什么吗?我去给你拿。”

陈咿想了想,说:“不太想喝饮料,想喝奶茶。”

许清嶙问:“你想喝什么奶茶?”

陈咿报了一个牌子,说:“喝这个吧。”

许清嶙说:“好,那我去给你买。”

这条街上开了很多家奶茶店,陈咿所说的那一家离得不远,他转身朝街口走去,什么也没多问,既没有问陈咿要喝什么,也没有问几分糖、多冰还是少冰。

等他买来的时候,陈咿一瞧,杯身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口味、糖度、冰量,全部都是她喜欢的。

陈咿为此又沉默了。

她接过奶茶,手指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攥了一下,他的吸管就在下面帮她插了进来,她低头喝了一口,安安静静的。

这就衬得旁边那桌的动静过于嘈杂。

那是一群学生,七八个人挤着一张圆桌,桌上摆满了烤串和几瓶开了盖的饮料,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面前放着一个插了蜡烛的小蛋糕,蜡烛上的火苗在夜风里微微地歪着又立起来。

旁边的朋友们正在七嘴八舌地喊着:“生日快乐!快许愿!”

马尾辫女生双手合十,闭了眼睛,烛光在她年轻的脸上跳动着。

周围立刻响起了热热闹闹的生日快乐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女生许完愿猛地吹了一口气,蜡烛灭了,白烟袅袅升起来,大家“哇”了一声,噼里啪啦地鼓起掌来。

有人举着拍立得喊“快看镜头”,女生就扬起嘴巴来比了一个耶,笑容大得眼睛都弯没了。

七八个人一起欢笑、唱歌、鼓掌,手机闪光灯一下接着一下,拍立得一张一张地吐出来,照片被举在半空中甩来甩去,等成像的时候几个人挤在一起看,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和哄笑。

有人往女生脸上抹了一指奶油,女生伸手回敬了一下,然后就演变成了一场小规模的奶油战,青春的浪花在夜色里翻涌着。

他们注意到许清嶙和陈咿坐在旁边的桌子,其中一个男生转过头来大大方方地开口:“哥哥,能帮我们拍个合影吗?”

许清嶙笑着看了一眼陈咿:“这个姐姐是专业的,让她来吧。”

陈咿没有拒绝,她接过那部手机站起来,后退两步,蹲下身找了一个角度。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眯着眼从取景框里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一下,对焦,然后喊了一声“三、二、一”。

那群学生齐齐地咧开嘴笑了起来,她按下了快门。

“谢谢姐姐!”他们把手机接回去翻看照片,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好好看”。

不一会儿,那个过生日的女生端着切好的蛋糕走过来,递了两块给他们:“哥哥姐姐,请你们吃蛋糕!”

陈咿和许清嶙一人接了一块,齐声道了谢。

奶油是厚实的动物奶油,甜而不腻,蛋糕体松软湿润,里面夹着一层薄薄的芒果粒和巧克力碎。

陈咿咬了一口,和许清嶙对视,他看向她,说:“真甜。”

她赶快又收回目光。

那边早已经打起奶油战。

有人把指尖上沾的奶油抹在了过生日女生的鼻尖上,女生尖叫一声报复回去,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笑声来回弹跳,灯串上的光被晃动的影子搅得忽明忽暗。

看着他们欢笑,许清嶙和陈咿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青春又换了一批主角呢。

那些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分同一块蛋糕的人,那些在同一个炭火炉前抢同一串肉的人,那些把奶油抹在彼此鼻尖上然后笑着跑开的人,已经不是他们了。

青春是一去不返的,就像河水不会倒流。

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很快,点的东西都陆陆续续地上桌了。

这家店自设烤炉,烧烤炉的火烧得旺,炭火的红光映在桌面和他们的脸上,像是晚霞被搬到了他们面前。

许清嶙有条不紊地把串儿往架子上摆,手指翻转之间带着利落的熟练,油滴在炭上,“嗤”的一声冒起白烟,香气就顺着那股白烟冲上来。

许清嶙把烤好的第一串五花肉翻了个面,用筷子把表面那一层微微焦脆的部分拨了拨,然后夹到陈咿面前的碟子里。

他说:“先吃这个,趁热。”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这样陈咿恍惚之中仿佛回到高中时,他也会这样明目张胆地照顾自己。

他光顾着给她夹,自己的却没吃,又把鸡翅中的两面翻了一遍,等皮烤得微焦卷起的时候才夹起来,在调料盘里轻轻滚了一圈,放到她碗边。

他没有问她“辣要不要少一点”,因为他记得她吃烧烤从来都是正常辣;他没有问她“要不要先凉一下”,因为他知道她每次都会先咬一口被烫到然后吸一口气再嚼。

这些细节他不用刻意回想,它们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多少年过去了也忘不了。

他烤芝士红薯的时候特别小心,铁盘托着红薯在炉边慢慢转,等表层的芝士微微隆起,边缘泛出焦黄色的时候,他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确认熟度,然后连铁盘一起端到她面前。

陈咿就是像个公主一样,什么都不用干。

每当她想伸手去翻一下炉子上的烤串,许清嶙就会抢先一步把手伸过去,每当她想倒杯水,许清嶙就会放下筷子先拿起水壶。

别看他长着一副不会伺候人的大少爷样,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点也不矫情、不含糊。

旁边的学生一直在偷看他们俩。

起先是隔着两张桌子偷偷地瞄,后来目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不加掩饰。

其中一个小姑娘终于忍不住了,手里还举着一串没吃完的烤茄子,朝他们这边大声说了一句:“哥哥姐姐,你们俩好配呀!”

许清嶙正拿着两串刚烤好的肉串往陈咿的碟子里放,手指悬在半空中,被那声喊叫按了一下暂停键。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陈咿,眼底有一层来不及藏好的微微波动。

陈咿也讶异了一下,没想到这些孩子这么自来熟。

她仅用两秒钟思考,还是说了一句:“我们不是情侣,你们误会了。”

而许清嶙也是仅用一秒钟就接上了话:“是啊,我们不是情侣,哥哥正在追求姐姐呢。”

这个对话和上次在拼豆店里说的一模一样,连语气和停顿都像是复制粘贴的。

陈咿看向许清嶙,目光里有一点点意外。

许清嶙回看她,眼底有一点笑意,几乎感觉不到的赖皮。

旁边的学生都“啊——”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

这个答案比“是情侣”更让他们兴奋。

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尖叫了一下,又赶紧压住,七嘴八舌地开始帮许清嶙说话:

“哎呀姐姐,有哥哥这么帅的男人,你还挑什么呀?赶紧答应他吧!”

“你们俩真的很配,哥哥也很会照顾人,我们都看好久了,都被你们俩甜死啦。”

“是啊哥哥姐姐,你们俩结婚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呀!”

“你们真的好配!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对明星CP都要般配呢!哥哥快追!我们支持你!”

“……”

学生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麻雀落在他们的桌沿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面,看向陈咿和许清嶙时,都眼含笑意。

到最后别说是陈咿了,连许清嶙都被这群孩子搞得不知如何招架,此刻竟有一丝罕见的失措从眉梢漏出来。

他摇摇头,失笑:“好啦,赶紧多吃点饭吧,吃饭都闭不上你们的嘴啊。”

孩子们就笑得更欢了,有人喊“哎呀哥哥,我们这是在为了你呀,加油哦!”另一个立刻接话:“对呀对呀,哥哥姐姐,今天正好520,是个很适合当纪念日的日子,你们今晚就原地在一起好不好?”

许清嶙把脸转向炉子,假装在翻一串已经烤得很焦的土豆片,耳朵尖那一点红灯泡下格外分明。

陈咿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无措之中,慌忙找了一句话出来:“我吃的差不多了,咱们走吗。”

许清嶙意会,刚想起身结账。

陈咿说:“这顿我请你吧,你的手是为了我才受伤的。”

许清嶙的脸色一下变了,仿佛印上了“这件事没得商量”这几个字。

他说:“不可以,坐着。”

陈咿:“……”

许清嶙站起来,从口袋掏出手机,朝屋里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她,确认她不会偷偷起身跟过来,才转身进去扫码。

出来的时候,陈咿已经站起来了,站在桌子旁边等着他,目光落在街道尽头那一排正在被夜色吞没的树影上。

他走近的时候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离开之后,没有先上车,而是默契的沿街行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像两团温吞的墨迹在柏油路面上慢慢地铺展开来。

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三中。

这会儿一天不上课,学校的大门已经关了,但侧边那扇小铁门还留着一条缝,专门给体育生留的。

他们悄悄看了眼看门大爷,趁其不备侧身挤进去,门框的铁皮擦过许清嶙的肩膀,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校园里的路灯比外面暗一些,隔很远才有一盏,他们沿着那条通往操场的水泥路慢慢走着,两边的树木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深绿色的轮廓,路过的篮球场,里面空无一人,篮网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这所学校的静默本身替他们说着一些不用开口的话。

走着走着,就走到操场看台下面了,他们站住的时候,正好能看见远处那根旗杆的顶端,红旗正被夜风吹得摇晃。

许清嶙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二伊始的那场秋季趣味运动会。

开幕式,许清嶙是举旗手。

而陈咿被选为巡游的胜利女神,要站在战车中间表演舞蹈。

那天她戴着一顶金色的桂冠,手里举着橄榄枝,衣服是一件白色和金色混搭剪裁的长裙,站在战车上被缓缓路过操场跑道的时候,她举着橄榄枝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的弧线,裙摆在风里翻卷起来又落下,像真正从古希腊神话里走出来的人。

许清嶙永远忘不了那一刻。

当然还有让他印象更深刻的。

这场运动会,陈祾安来了。

他为此而吃醋,心里窝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火。

比赛的时候,他站在篮球场上做准备活动,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

他以为她不会注意到,可她偏偏注意到了,她不仅注意到了,还专门跑到了观众席的最前面,朝他张牙舞爪地喊应援口号,声音又尖又亮,周围的人都扭过头来看她,有人笑,有人吹口哨,有人跟着她一起喊起来。

她活脱脱把自己当成了追星女对爱豆那样声嘶力竭地呐喊助威,脸颊都喊红了。

说的直白点,当时他都快尴尬死了,可同时又甜死了。

后来在国外的那些年,每一次他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画面——那个站在篮球场旁边、举着双手、喊得脸红脖子粗的她,真是耀眼如太阳的存在啊。

哪怕是在哭着,只要想到那一幕,他也总能笑出来。

“诶?许清嶙!陈咿?!”

思绪被一道声音终止。

迎头走过来两个正在操场绕圈散步的女老师。

其中一个身形干练、步伐轻快,挺直的背脊和习惯性扫视的目光让人一眼认出,正是高二班主任姚玫瑰。

姚玫瑰还是喜欢留短发,甚至比几年前还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两个,脸上立刻露出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

陈咿先开口打招呼:“姚老师。”

许清嶙也跟着说:“姚老师好,好久不见。”

姚玫瑰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地犹豫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越弯越深,仿佛她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等到亲自揭开的机会,如此不形于色的一个人,此刻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直截了当地问:“你俩在一起啦?”

陈咿不说话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难道要第三次答“没有”,然后他第三次说在追求她吗?

许清嶙看陈咿不语,自己便也先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垂了一下眼睛又抬起来,目光从姚玫瑰脸上移到陈咿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去。

他们沉默,姚玫瑰还以为是害羞了,一副早就洞悉一切的表情:“我当时看你俩就不对劲!”她抱着手臂,下巴微微抬起,脸上是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模样,“说吧,你俩是当时就在一起了,还是后来才在一起的?”

陈咿这时才笑了,感觉再不解释真不行了,无奈又坦荡地道:“老师,你不要误会啊,我们可没有早恋。”

许清嶙像是一定要等陈咿开口才能说话,闻言,紧接着附和道:“是啊,我们就是关系比较好的同学而已。”

说到这,他停顿一秒,看了一眼陈咿,笑意里藏着温柔和深情:“她这么好,我怎么可以不负责任,做一些不好的举动呢。”

陈咿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被戳到的微微慌乱,有一种说不出话来的复杂感。

姚玫瑰倒是有点吃惊。

她挑了挑眉,像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沉默了一两秒才点了点头说:“好吧。”

事实上,她认为他俩就应该早早在一起。

又闲聊了几句近况,说了些客套的“保重身体”“下次回来再来看您”之类的话,然后才告别。

姚玫瑰转身继续沿着跑道走远了,她的背影在还是六年前那样,一点都没有被时间改变。

他们站在跑道边缘,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陈咿轻声说:“老师还是这么干练,一点都没老。”

许清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姚玫瑰消失的方向:“是啊,我们都长大了,她却还是没变呢。”

他们沿着操场边缘慢慢走着,脚步没有刻意放慢,但谁也不急着往前走。

走到学校围栏处的时候,隔着那些铁栏杆,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街对面那一排小吃摊还在,烤冷面的铁板在滋滋地响,煎饼果子的葱花被热油爆出香气,炒河粉的锅气混着夜色往外涌,而最靠近围栏的那一个,还是那个烤肠摊,肠衣被烤得边缘卷起焦脆的边。

许清嶙停下脚步,侧过头问陈咿:“想吃烤肠吗?”

陈咿怔了怔,陷入了回忆。

那会儿是高一,逃课被魏主任抓包之后,上官阳让他们两个人去操场跑五圈。

他们跑完之后,累得直接瘫在操场边上的草地上歇了好一会儿,上衣后背全湿透了,头发黏在额头上。

学校围栏外面的小吃摊,那股烤肠的香气混着热风飘进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勾他们的胃。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围栏边上隔着铁栏杆朝外面喊“阿姨,给我来两串烤肠,中辣”。

好奇怪,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连中辣都记在心里。

那晚二人被小吃摊的香气浸润,除了烤肠之外,还买了烤冷面,付款之后他们就边往教学楼走,边吃东西,边聊天。

记忆闪过雪花点,眼前的男人和当初的少年的脸仿佛重合。

陈咿终是点了头。

许清嶙转身朝围栏那边走去。

他背对着她,肩膀在路灯下被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他走到围栏边上,微微弯下腰,朝外面喊了一声“阿姨,给我来两串烤肠,中辣”。

许清嶙去买东西。

这边陈咿看着自己的脚尖乖乖等待。

这时候,陈咿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妈妈”。

她接起来,林秀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慌乱与急促:“春啊,你快来省立医院,你爸摔了。”

陈咿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摔哪了?严重吗?”

林秀君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压着:“腿,我俩下去散步的时候,他不小心绊到鞋带,现在已经送到医院了,你别急,慢慢过来……”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开始不定期双更,大家多多留意哦,谢谢!!

第85章

急诊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来往人流的体温,在并不宽敞的走廊里发酵。

许清嶙跟在陈咿身后半步行,来到那扇写着“急诊内科”的门前。

门一开, 里面的嘈杂声先涌出来。

最靠近门的那两张轮椅, 一张上坐着陈国器,刚进来就听他和另一张轮椅上的人说:“我女儿给我买的新鞋, 我这是第一次穿,就把我给摔了。哎呀……”

“爸!”陈咿喊了一声, 快步走过去,蹲在陈国器的轮椅前面, 手搭在他膝盖上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你怎么回事啊?散个步还能摔了?摔哪了?严重不严重?”

她的话又急又密,连珠炮似的。

陈国器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但看到陈咿就忍不住咧着嘴笑,摆了摆手,指着左脚说:“没事儿没事儿,就是把脚崴了一下, 我估计没大事。”

林秀君正在和医生说话, 听到他这句话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还没大事?你疼得眼泪水龙头似的掉!这个叫什么来着——胫骨骨折?还是腓骨?”她转过头去又问医生,“医生,这个到底是哪根骨头啊?”

医生正在翻手里的病历夹,头也没抬地说:“腓骨头端轻微骨折,不严重,但需要拍个CT看有没有移位, 然后再决定是打石膏还是用支具固定。”

陈咿站起来,转过头,从林秀君手里接过单子, 低头翻了一遍,抬起头来问:“片子在哪拍?现在能排上吗?”

林秀君说:“在负二楼影像科,我已经问过了。”

她说着,对陈咿叹了声气:“还好没摔到脑袋,你不知道,我真吓死了……”

话没说完,目光扫过陈咿身后的位置,一下子停住了。

“哎?”林秀君的眼睛在许清嶙身上停了两秒,又慢慢地,意味深长地挪回陈咿脸上,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扬起来,“春春呀,这不是许总吗?怎么能劳他大驾光临?你们两个人……今天出去了呀?”

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她脸上的神色别提暧昧,只有瞎子才看不见。

今天可是五二零。

陈咿干咳了一声,侧过头看了许清嶙一眼:“我俩就是遇到了。”

“遇到?”林秀君问,“这么巧啊。”

陈咿没接话,低下头去看单子上的字。

许清嶙站在陈咿身侧,距离她大约半步。

他本该在此刻说些什么,得体、周到、进退有度,都是他从小就会的交际习惯,但此刻,他的目光被另一道影子钉住了。

旁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一些被仔细染过的痕迹,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剪裁合体,看不出是什么场合该穿的,但任何场合穿都不会出错。

他的左脚搁在轮椅的踏板上微微翘起,姿态从容得不像是一个刚受了伤的人,更像是在出席一场他主动选择参加的会议。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轮椅侧后方。

许清嶙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看见了。

他的目光快如刀破水面,没有停留。

他以为他可以装作没看见,可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陈咿一家人身上。

但他做不到。

他的视线注定会被那个方向勾住,他越不想看,反而看得越频繁,直至忘记移开。

陈国器顺着许清嶙的目光看了一眼,又顺着许清嶙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个轮椅上的人身上,忽然想起什么,笑道:“我都忘了让孩子给你打招呼了,真是失礼。”他侧过头来,从容地朝陈咿的方向抬了抬手,“这位是你许叔叔。”

陈咿本该问好,开口之前却下意识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侧过脸看向许清嶙,许清嶙的侧脸被急诊室顶灯照得泛白,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个人身上,没有移开。

陈国器自然是察觉到了点什么,目光在许清嶙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陈咿紧抿的嘴唇上,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笑了笑:“说来也真是有缘,你我同时进了医院,儿女也是同时赶到的。”

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开家长会,许清嶙和陈咿都是双方父亲到场。

陈国器和许东勋那日聊了许久,后来几年因为工作陆陆续续有过几次往来,不算深交,但也算得上是能说得上几句话。

许东勋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纹路微微收拢:“是啊,你我有缘。”

可不是有缘?

如果不是就在这医院附近摔倒,他是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看病的。

他在城东那家会员制的私人医院挂了名,全年所有科室的顶级专家都预留了时间给他,去那里不需要挂号,不需要排队,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自己是谁,前台的人看到他的脸就会站起来,电梯已经为他停在了那一层,诊室的门永远是开着的。

今日到这,只是一念之间。

多亏了这一念之间。

“小许从小就出类拔萃,长大之后气度更是不凡。”陈国器笑着朝许清嶙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有真诚的欣赏。

许东勋回神,笑着说:“你家姑娘从小就让人见之不忘,长大后更是富有诗书气质华,温柔文静。”

林秀君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像看戏一样。

“我家闺女啊……”陈国器摆了摆手,“就是表面看着文静,其实内心野着呢。天南地北地跑,像一阵风似的。不像你儿子,我看现在变得越来越稳重了,越来越像你。”

许东勋一怔:“……”

陈咿倒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观察着许清嶙。

许清嶙下颌的肌肉非常明显地在皮肤下面跳动了一下,他垂着眼睛,睫毛遮住了瞳孔里所有正在翻涌的东西。

他抬头,极力压住一切呼之欲出的毁灭,看向陈国器,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叔叔,不好意思,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转身的时候步子还是稳的,手插进裤兜里,肩膀没有垮下来。只是他推开门走出去的那一步,比平时大了半步,陈咿看着他,知道他是急于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呼吸。

急诊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隔开了他背影和室内的目光。

陈咿看了一眼自己老爸,递给他一个“别再说啦”的眼神,陈国器被女儿那一眼看得微微一怔,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老婆,意识到了什么。

林秀君朝陈咿使了一个“你出去看看”的眼神。

陈咿顿了一下,走了出去。

急诊室门外,走廊的灯光比里面暗一些。左侧尽头是一排灰色座椅,许清嶙坐在最靠墙的那一张上,背微微弓着,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手指深深地插进了头发里,指节绷得很紧。

路过的小护士见他这样,还以为是家人遭遇了什么重大的不测,一副见惯不惯的样子,摇摇头,叹了声气走了。

陈咿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额头低到几乎要触到膝盖的姿态,心里被轻轻触了一下。

她想了想,走上前。

许清嶙先看到了她的脚。

那双白色的运动鞋在他低垂的视线下方停住,他顺着那双鞋慢慢地抬起头来,目光从她的鞋尖一点点上移,最后落在她脸上。

陈咿这才看到,许清嶙满脸都是眼泪,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血丝密布,像是随时会滴出血来。他的嘴唇在微微地发抖,眼角还有水痕挂在睫毛上,他没有发出声音,那些泪如地下河般涌动。

陈咿非常震惊,以至于想压住表情,都压不住。

她见过他很多样子,意气风发的、冷清疏离的、从容笃定的……可是流泪的许清嶙,她是第一次见。

许清嶙看到她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可能太失态了,怕吓着她。

他站起身的动作有些仓促,他没有去擦脸,只是把头侧了一下,声音从他转过去的那一刻传过来,带着极力忍耐之后尾音轻颤着被压平的沙哑:“你不用管我,赶紧去照顾叔叔吧,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我都在,我可以去办。”

他颤抖着说完这几句话,说完之后转身走进了消防通道。

人闪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陈咿在原地站了两秒,抬脚跟了上去。

消防通道里的灯是那种感应式的,人一进去就亮了,光线惨白,照在阶梯表面的防滑槽上,把那些沟壑映得格外清晰。

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潮湿和灰尘的味道,墙角有几根被踩灭的烟头。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正靠在一楼的扶手旁边抽烟,看到许清嶙推门进来时那副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兄弟,抽烟吗?别想不开。”

许清嶙没有犹豫,伸出手接了。

大哥帮他点了火,火苗在打火机上一闪即灭。

他把烟送到嘴边,狠狠抽了一口。

这是他第一次抽烟,不会过肺,烟雾在他的口腔里打了一个转就呛了出来,喉咙被那股辛辣的烟气猛地冲了一下,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弯下了腰,眼泪和呛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混在一起,狼狈无比。

陈咿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许清嶙背对着她站着,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握着那根烟,肩膀因为咳嗽而剧烈地起伏着。

递烟的大哥看到有个女孩子进来,识趣地掐灭了自己手里的烟,朝陈咿点了一下头,从另一边的出口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了两下就消失了。

陈咿从来没有看到过许清嶙抽烟,更不知道许清嶙会抽烟,她第一反应竟是有些疑惑。

今天她经历了许多和他的第一次:第一次见他流泪,第一次见他抽烟,也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崩溃。

在这浪漫的日期,这一切未免显得可笑心酸。

许清嶙总是意气风发的,高高在上的,万丈光芒瞩目的。

哪怕回国之后在饭局里被江雾等人一顿奚落,他的脊梁都还是直的,那股架子都还支棱着没散,心气还是高傲的。

可此刻,站在这个逼仄的、灰扑扑的消防通道里,抽着第一口烟咳嗽得直不起腰来的许清嶙……这些明明也是活生生的、是真实的他。

为何陈咿却有点不能接受?

她忽然想起来,从雷昊元的嘴里她知道过一些许清嶙这些年经历的碎片。每次雷昊元提起都是恨得牙根痒痒、破口大骂,说许东勋就该被天打雷劈。

她那时候听的时候没有什么太大的实感。

尽管她知道许东勋出轨这件事颠覆了许清嶙的青春,但她不知道这居然会对许清嶙产生这么严重的创伤,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后,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仍然走不出来。

这一刻,亲眼看到许清嶙这么痛苦,她才意识到,她过去因为生活在太幸福的家庭里,不自觉轻视了许清嶙的痛苦。

她太高傲了,太自以为是了,她把痛苦划分了三六九等,这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残忍。

她轻轻叫了他一句:“许清嶙,有机会好好和我聊一聊你当年的事情吧。”

许清嶙一愣,手被烟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他微微转过头去,他看着她站在门口的轮廓,她的半边身子被走廊的灯光照亮着,像是站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交界处的某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状态怎么面对她,他又把头转了回去,背对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手指上全是湿的。

陈咿的手机响了起来。

许清嶙听到,问了一句:“谁?”

陈咿说:“我妈打来的,估计要找我,有事儿忙。”

许清嶙点了点头,掐灭了烟,用手背用力地蹭了一下脸,把脸上的泪痕擦干,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似的震颤。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陈咿,神情已经恢复了大半:“我和你一起吧,多一个人比较方便,估计阿姨是喊你去陪叔叔拍片子的。”

陈咿深深地看着许清嶙:“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林秀君打电话来是让陈咿陪着去拍片子。

陈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 CT和X光各一张,二楼影像科和一楼骨科诊断区之间还要跑一趟缴费窗口。

许清嶙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两张单子,目光在纸面上落了一下, 侧过头看向陈国器的轮椅:“我来吧, 您坐着别动,我推您过去。”

陈国器坐在轮椅上, 抬头看了一眼许清嶙,又看了一眼自己女儿, 想了想说:“没事儿,你去忙你爸吧, 我这边有春春就好。”

许清嶙的手已经搭上了轮椅的推手,他没有松手,语气自然地接住了那句话:“叔叔, 我今天过来就是专门为您服务的,您别客气。”

陈国器抬头看了女儿一眼。

陈咿努努嘴,脸上的表情在说“我也不知道,你就随他吧”。

“没关系, 我这边有小梁, 让他在你这儿好好表现表现吧。”许东勋的目光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落在许清嶙身上,他完全能够感受到许清嶙身上的抗拒和冷漠,甚至还有压抑着的愤怒。

陈国器这才说道:“那好吧,我就却之不恭了。”

林秀君也对许东勋说了一声:“那我们走了,许总。”

许清嶙推着陈国器离开了急诊室,陈咿和林秀君跟在旁边, 一个拿着单子,一个拎着包。许东勋坐在原处,看着他们的背影——许清嶙正在微微俯身, 侧过头去和陈国器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笑容。

他的目光沉郁,没有人能读懂瞳孔之下隐藏的深意。

直到陈咿一家人全部离开了视线,助理小梁才低头问了一句:“许总,这位就是小许总吗?”

许东勋点了点头,目光还停留在早已没有人影的门口方向。

小梁笑了:“我就说嘛,小许总和您长得真的很像。”

但随之而来,他又有些疑惑,皱起眉头问:“刚才明明有机会让他来照顾您,您为什么不让他……”

话没说完,已经被许东勋打断了:“他恨我,我不能让他恨上加恨。”

只是淡淡的一句,小梁立刻噤声,低下头不再敢说些什么。

正巧这时护士走了进来,喊许东勋去拍片子,小梁应了一声,推着轮椅朝电梯方向走去。

电梯下到负二层,走廊里的灯光比上面暗一些,影像科门口的长椅上坐着等叫号的病人和家属,有人靠着墙打瞌睡,有人低头刷着手机,有人正扶着同伴的手臂慢慢站起来。

许东勋的轮椅在走廊尽头转角处停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另一边门口站着的那个背影。

许清嶙正站在影像科候诊区的门口,侧对着他的方向,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和一张刚开的缴费凭证,正在和护士确认下一步的安排。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听护士说完之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陈国器身边,弯下腰凑近了说了句什么,陈国器听了之后笑了一下。

许东勋忽然想起上一次见他,还是在美国。

隔着一条街,他看到许清嶙从一栋写字楼里走出来,边走边打电话,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阳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身旁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边走边翻手里的文件夹。

那时候许东勋就觉得他长大了,和记忆中那个少年不太一样了。

而今天,隔了半年多,他离他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他却觉得比隔着一条街还要远。

他确实更像他了。

小梁说得没错,眉眼之间的距离,下颌的弧度,站在那里时那种风范,都像。

许东勋的指节微微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陈国器拍完片子出来之后,医生看了结果,说是腓骨头端轻微骨折,没有移位,打石膏固定三到四周就可以。

陈咿把轮椅推过来,许清嶙接过去,把陈国器从检查床扶到轮椅上,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护着他受伤的脚,防止磕碰到轮椅踏板。

护士在旁边指导了几句注意事项,许清嶙点着头一一记下,又问了许多注意事项。

许东勋就看着这一切,看着许清嶙每一件事都做得不急不缓,妥妥帖帖。

自己儿子对别人这么殷勤,忙前忙后地照顾着,他这边却连一个眼神都得不到,只有一个助理跟在身边,对比之下还真是有些凄凉。

拍片子、等结果、医生诊断、打石膏——这一整套流程走完,陈国器那只受伤的脚已经被白色的石膏包得严严实实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