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有主
仅仅为培养她?似乎站不住脚。任何投资都有目的, 自古高风险高赌注,所以她必须要让事情掌控在手中。
“冷梧,等你长大后, 说不定我会需要你的帮助。”叶西风知她多疑,便说,“等你以后给我赚大钱。一幅画、一个作品百万, 我抽七成。”
她总算一笑:“你也太黑了。最多五五, 不能再低。我还要吃饭呢。”
“行,我答应你。”他笑。
Lisa在一旁默笑,这女孩实在太知道利害,像生意场上的老手。
“那你们收购成升后,准备如何做?”冷梧好奇。
“这是商业机密。”叶西风神秘,又循循善诱, “如果是你, 会如何打造一个商业帝国?在成升建筑被收购之后。”
她思维敏捷:“我知道了。”笔转得飞快, 灵感来时几乎文思泉涌。字极为苍劲有力,如一棵蓬勃生长的树。
很快, 一个计划跃然纸上。
“现在建筑行业在走下坡路, 前景不如以前。不如专注房改政策。”
“可你忽略了一点, “叶西风温声,指尖轻点纸张,“集团旗下已有嘉耀地产, 这杯羹自然优先分给亲信。成升进入集团, 会与嘉耀形成对家。一山不容二虎。”
冷梧耐心倾听, 他手指修长,轻叩在桌上,发出声响。
他道:“你说得没错, 建筑行业在下滑。集团目前核心业务在墨芯,收购成升建筑,是为融入产业链,而非独立运营。”
她马上反应过来:“你们要做……半导体产业配套的高端建筑服务?”
叶西风眼前一亮,没想到她思维竟如此敏捷。在没有接受系统培训的情况下,能立刻领悟到真实目的。
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你怎么会想到这一层?”他平视冷梧。
“我的直觉很准,所以经常依赖直觉判断。如果不学艺术,适合做分析师。也就是军师。其实我只对感兴趣的事,才会探索。如果不感兴趣,不会多看一眼。”
“原来你对半导体感兴趣。为什么?”
其实了解实业和墨芯,起源于办公室那个下午。她就此萌生兴趣,连续好几晚查资料。话到嘴边却变了,“因为你。”
她下巴微昂,傲气透出。叶西风一眼看出,是被家里宠爱长大的孩子。这份底气让她的头永不会低下,她的母亲很爱她,待人接物无法速成,须得从小打磨。
“因为我?”他笑。
冷梧半真半假说:“因为你很厉害,我想向你学习。”
取而代之这种话,她自然不会说,无人会养虎为患。
叶西风将身子倾向她,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却不常有。他决定做这个伯乐,亲手将冷梧,捧成金陵最璀璨的明珠。
“向我学习?”他噙笑,“那好,我等着大艺术家成名。”
冷梧挑眉不说话,一笑而过。
“你要记住真实目的,是如何将那些人,提炼为自己的人脉。”他稳声,“不单单为我。”
“那我以后背叛你怎么办?你就这么放心,等我大学毕业后,出来单干挖你墙角。”
叶西风低低一笑,“那我会很开心。冷梧,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
惊人的敏锐度,可怕的直觉,丰富的知识储备量。和她对话,仿佛在翻阅一本末知且神秘的书。
他更不在意异地小男友。当野心与能力瞩目时,如果她真想脚踏两只船,这种道德小瑕疵,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他起身,从藏酒室里取出红酒,Lisa识相离开。
“你要试酒量,得知道临界点在哪里。不然长大后,到外面应酬,被别人灌醉都不知道。”叶西风将酒摆在桌上。
“妈妈教过我怎么喝红酒,”冷梧回忆,“虽然我平时很少喝,但我会。有时她会带我去应酬。”刘棠带她去富太太圈子,醒酒品酒是必备礼仪。
尽管有些讨厌酒味,但是去傅家,可能会喝两杯。
冷梧跃跃欲试,看看有没有忘记知识。杯子一碰,摸出是Zalto,不由想到刘棠,一笑:“我妈喜欢用Riedel,我喜欢江户切子。虽然有点不伦不类,但我装酒用得开心。拿来装可乐也开心。”
刘棠去日本给她买过一个,外国人在神户阪急还能打九五折。刘女士说:“钱越花才能赚得越多,生活品质要提上来。等妈妈多多赚钱,给你买好多江户切子。”
还有全嵘,千里迢迢给她带了一件。想到这里,她不由轻轻浮现笑意。
叶西风笑:“你好像和令堂感情很好。”
冷梧站起来,开红酒时动作轻盈:“当然,我是她生的,她百分百爱我。这木塞状态不错。”
她回忆刘棠喝红酒的模样,便将酒杯握在右手,左手垫侍酒巾,一转一倒一擦杯口,行云流水将另外两个酒杯和醒酒器,在饮前用酒冲洗好。
“还没生疏,挺好的。”冷梧挑眉,“我洗好杯子,你来醒酒倒酒。分工明确,干活不累。”
叶西风笑:“令堂真爱你。”
“毋庸置疑。我爸也爱我。”
冷梧坐在台边,见叶西风抬臂,将酒倒入酒杯中。他穿着白色家居服,刘海搭在眉上。不穿西服,不梳背头时,年龄差距感减轻不少。
“杯醒,十五分钟后你品品。”叶西风将酒杯轻送到冷她手边,其余酒未倒入醒酒器。
康帝如红宝石,冷梧静静凝望,适时捧一句:“托你的洪光,我有缘品一杯。”
“圆滑。”叶西风笑。
她眉眼弯弯:“朋友之间,该捧就捧。”
灯光微暗,气氛恰好。叶西风坐在她身边,见她慢慢趴下身子,像个小孩抵在台面上。
“下次开大皇帝巴洛罗,你过来试试。”他忽然想伸出手,摸摸她的脑袋。
冷梧不自觉用手扣着台面,故意道:“我没听说过大皇帝巴罗洛,这是我的知识空白区。你能不能和我说说?”
在寂静室内,叶西风慢慢而谈。她一边听,一边扣台面,思绪蓦然想到刘棠。
如果妈妈在就好了,可以教她怎么去和傅家太太见面。叶西风是个男人,女人的弯绕他不懂。
“嗯?”见她像在沉思,他终于抬手摸她的头,发丝柔软爽滑,“头发乱了。”
冷梧仰起脸:“我听着呢。我可以一边听,一边做其他事,这是我的特异功能。”
他不禁失笑:“真厉害。”
她好想刘棠,于是不自觉说:“我妈对我可严格了。她唯一一次打我,是因为我背不出《敕勒歌》,那时我才五岁。也不算打吧,就是轻轻拍了我的头。我童年也活得很累,从有印象起,就在上各种兴趣班。跳舞、大提琴,奥数……妈爸工作忙,我只能一个人去老师家里。当时我七岁,背着大提琴搭车去羊城,觉得琴好重,于是下定决心再也不学。而且,我无法集中注意力练琴,因为我不感兴趣。”
叶西风脑海中浮现出小小的冷梧,背着大提琴在路上走,一脸不服气。
冷梧又说:“后来我妈意识到,鸡娃没用,不如鸡自己。于是她特别努力赚钱,给我提供好生活。你看,这是我升高中的开学礼物。”
他循声望去,见她抬抬手腕,卡地亚腕表在空中一晃。她语气很骄傲:“我妈和我爸给我买的。虽然在你们眼里,这块表很便宜,但我常常戴着,总觉得妈妈爸爸还在身边。”
叶西风低眉,升高中不过是十五岁。冷家舍得买一块万元表给女儿,的确是宠爱有加。
“其实我觉得妈妈是怕我早恋,”冷梧提到家里,笑得真切又舒服,“多亏有这个表,高中谁追我都追不到。我一想到,他们送我的礼物,连这块表都不到,我就不想早恋了。”
“你家里……很爱你。”叶西风一笑,将手从她头顶收回,“酒醒好了,试试。”
两人碰杯,香气浓郁复杂,冷梧一品:“05年,太年轻。要是再放几年,会更好一些。”
他噙笑:“你嘴巴厉害。这里的储酒室不比山庄,下次带你回山庄。”
冷梧脸颊微红,身体发烫,有点酒精过敏。她颇为狮子大开口地说:“下次喝白吧。你有没有双鸡大梦?我还没喝过。我妈之前带我去酒局,喝过一次少女园,焦糖爆米花,真好喝。”
“有,等你来喝。再试一杯?”
“看看我第几杯会醉,以后心里就有把握。我出去喝,一般就喝一杯,因为我妈管着。”
叶西风又倒一杯。冷梧抬眼,觉得他喜欢瓶醒。饮酒也分私人喜好,玩到极致就是随心所欲。反正他们这个阶层,酒没了可以再买,轻轻松松,喝起来无拘无束。
今朝有酒今朝醉,她在心里感慨。
“要是你今晚没醉,明早我叫你起床,喝醒好后的酒。”他眉目温和。
结果冷梧三杯就倒。
叶西风无奈,想扶她回房间。
她醉醺醺抬起脸,攀上他的脖子:“全嵘,你亲亲我。”
叶西风低眉,见她披肩滑落,一道竖线若隐若现,伴随呼吸一寸寸起伏。
此时贴在他手臂上,将要向胸膛而去,他不由移开脸。
“全嵘!”冷梧蹙眉,声音变尖,“你怎么不看我?”于是抬起手,掰着人的脸,强行让他转过来。
二人对视,她双颊红晕,亲昵地一抬下巴,抵在男人胸膛上:“全嵘,你上个周末没过来。要是星期四再不来,我就不理你了……”
叶西风抱她坐在沙发上,眼中含笑,哪怕她在细数小男友罪行,叫的名字不是他。
“小梧,你喝醉了。”他学着全嵘的语调。
冷梧拼命摇头:“我没醉!”她抱住叶西风的腰,将脸贴在胸膛上,声音低缓却温柔,“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吗?是高考结束那天,同学聚会上。”
叶西风静静倾听,并不想推开她。
“高考结束后,大家在KTV里,你在台上唱歌,却在看我。高中三年,我们都是同桌。其实我知道,年级里都在打赌,赌你会不会追到我。”
那微酸甜蜜的青春,伴随酒意一点点往外流淌。她继续说:“我觉得包厢好闷,想出去透气,结果你追上我。路灯暗暗的,树影也暗暗的,可你的眼睛是亮亮的。你向我告白,真是有点笨拙。
“你说——小梧,和我在一起好吗?然后我说,好啊全嵘。你亲了我,那一刻,我的心恍惚一动。十五岁时高一开学时,你甩我两百块,让我给你和谭宁浩让座位。我当时心想:才两百块,搞得像谁没有似的。”
说到这里,她情不自禁笑出声,笑意充斥在叶西风胸膛。
这就是她和全嵘青春的往事?少年的爱情,美好又稚气。他胸口莫名有些闷。
接着,冷梧又说:“我偏不让,你一屁股坐下来,非要当我同桌,瞧给你神气的。这一坐,就是三年。细细想来,其实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周末一起写作业,时不时出来吃饭。后来我们参加艺考,压力真的好大。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最早去教室,最晚回宿舍。
“是你陪着我,每天一起吃饭聊天。艺考时,大家都奋战到凌晨,美术楼一到晚上,楼道就黑黑的。你从音乐楼下来,一定要陪我回宿舍。我们就在宿舍门口说会话……
“前期我画得真的好烂,是你一直鼓励我,还有小苔。艺考前一天,天蒙蒙亮,冬天又冷。你穿着羽绒服,和小苔送我上回校的大巴车。你变出一束茉莉花,真漂亮呀。”
说到此处,冷梧的声音带上哭腔,几近哽咽,泪水浸染叶西风上衣。
怀中女孩在哭泣,他犹豫半晌,最终抬起手臂,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似在安慰。
冷梧边哭边说:“你追着车跑,大声说让我加油。那天太阳初升,你就像太阳一样,永远挂在我的生活中。你总是说,希望我开心。可是开心是什么呢?我觉得好虚无。只有钱才能填补我空洞的身体。
“我没有你那样显赫的家世,可想要的东西太多。我只能不停往前走,已经没有退路。我知道,你一直理解我,支持我,永远鼓励我。”
叶西风耐心安抚她,声音温柔:“小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让冷梧在怀中尽情痛哭。人在喝酒之后,往往会不受控制。
“我会一直鼓励你,支持你。”叶西风轻轻抱住她,宽慰道,“慢慢来,还有我。”
冷梧仍抱着他的腰,脸贴在胸膛上,哭声渐渐停止。
叶西风抬手,想为她拂去眼泪。
却听见她说:“全嵘,我喜欢你。谢谢你一直鼓励我。”
话音乍落,他手臂一僵,悬在半空中。
冷梧声音上扬:“其实刚在一起时,我还没有喜欢上你。但后知后觉,原来你为我做这么多。便慢慢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你。不对,好像,我从高中就喜欢你了。”
她喝了酒,说话有点语无伦次:“当时高一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心里就在想,你长得也太帅了。我是个颜控……”
他本以为异地恋会随时间而淡忘,没想到竟然愈发浓烈。
到底是谁先出现在冷梧的世界?
明明应该是他。那个高三的暴雨夜,他比全嵘更快一步帮助冷梧。如果当初,在车里叫住她,现在躺在怀中的,应该是他的女友冷梧,而不是别人的女友冷梧。
克己复礼,克到最后比别人晚一步。
“全嵘,亲亲我。”冷梧在叶西风怀中仰起脸,泪水衬得脸莹莹。
他忍不住抬手,轻捏住她的下颌。指腹中的脸带着青春气息,说话时,唇瓣如一朵粉玫瑰。
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个念头,在不受控制地低吟。和她舌尖交叠、碰撞,像那夜湿漉漉的触觉。
叶西风低头,慢慢靠近她,掌心抚摸她的脸,轻柔拂去眼泪。
冷梧仰起脸,目光中满是爱意,轻轻唤道:“全嵘,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他本已低头,却因这句话刹住车,蓦地别开脸。
“小梧,你醉了。乖乖回去睡觉,好不好?”他打横抱住她。
冷梧依偎在他怀中,伸出手戳人胸膛:“全嵘,你最近是不是健身了?”
叶西风还是忍不住轻笑,将她抱回亲子房。
敲门声响起,Lisa立刻打开门,见冷梧手臂环在叶西风脖上,说:“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小姑娘声音很轻,Lisa听不太真切,老板温声回复:“好,我们一直在一起。”
叶西风将人小心放在床上,帮她盖上被子后,说了句晚安。
Lisa站在门外,全程当作没看到。
他起身离开,又耐心叮嘱:“她有点醉了,你多照看。明日放假,不必去上班。”
Lisa微笑:“是,叶总。您早点休息。”
接着,Lisa走到床边,见冷梧慢慢睁眼,似乎没认出是她。握住她的手,叫了声全嵘。
·
冷梧一觉睡到中午,谈星打来数个电话,更是信息轰炸。
谈星:【干嘛去了?今早有课!!!差一点被抓,我给你点到了,不用谢。】
她“唰”一下猛然坐起,想到下午也有课,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立刻冲出房间,正好与Lisa打照面,Lisa在后面说:“冷小姐,叶总说您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冷梧跑进衣帽间,随便挑了件衣服,又冲进洗漱间,声音飘得很远:“谢谢Lisa姐,可我要回学校。”
手机响起,是某人的来电。
“……叶西风,我迟到了!我今早还旷课了——”冷梧快言快语,声音灵动,“不聊了,不吃午饭了,我现在就得回去。”
这边,叶西风挂断电话,见颜澈一脸兴趣盎然。他今早来实业谈事,两人现在在办公室等下班。
“你们住一起了?”颜澈上下打量,意味不明。
叶西风失笑,摇头:“学校有门禁,暂时去我那住了一晚。”
“谈恋爱好玩吧?”颜澈挑眉,贱兮兮凑过来,“你没发现,最近你笑得真实多了。我刚去你秘书室转一圈,都说近期工作量减轻不少,希望继续保持。”
叶西风笑起来卧蚕浮现:“还没在一起。”
颜澈抬手一指,忍俊不禁:“你脖上怎么来的?”
那块红印仍有淡淡痕迹。
“不说话,默认了?”颜澈做起鬼脸,他在好友面前,向来嬉皮笑脸。虽在嬉笑,但语气严肃,“对人家负责。”
叶西风正色:“蚊子叮的,从没发生,真的。她还小。我们还没在一起。”
颜澈双手交叠在胸前:“你管得了舆论,但管不了人心。”
意有所指,叶西风扬眉。
颜澈正经道:“你把她捧得太高,却不给正式名分,下场你我都清楚。”
话糙理不糙。
叶西风笃定:“我是追求她做女朋友。”
“价值不一样,定位不一样。女伴有几人会高看一眼?可谈过你叶西风,附加价值会直线提升,人脉还能再使用。有时候,你也是盘菜。”颜澈哈哈大笑起来,“是,我们都是女人手中的一盘菜。”
叶西风神情认真:“我知道。”
如今问题是,冷梧才是有主的那个。他倒成了无名无分。
“她专业不错,学非遗。上面风声,近几年会大力扶持。将她捧起来,实业能借机切入政策,多好的一张名片。非遗传承人冷梧,非遗艺术家冷梧。”颜澈轻笑。
可话锋一转,他问:“西风,你喜欢她,究竟是利益,还是本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机锋
他们无话不谈, 没什么可避讳。
叶西风毫不犹豫:“就算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我也会耐心培养。一年不够就两年,直到她学会为止。只是培养过程中, 意外发现她有无限潜力。”
“人聪明,有狠劲。只要有机会,就一定会抓住。”颜澈若有所思。一拍兄弟的肩, “她是个人才, 对于人才,我是赏识的。如果追不到,好好对她。她大学毕业后,给生意伙伴的身份,才不会被他人看轻。”
·
这几天,冷梧都住酒店。但有Lisa陪同, Lisa极其出色, 办事效率高, 为人圆滑。
叶西风又告诉她,傅家在接触海外资本, 但具体还没确定是哪家。
出行前一天, 三人在客厅看文件, Lisa忽然笑道:“冷小姐要不要喝冰可乐?”
冷梧其实在玩手机,和刘棠在微信聊天。听见Lisa问,正好有点口渴:“好呀。”
Lisa端来冰可乐, 蓝色杯壁, 在灯下如一朵雏菊花。冷梧目光一亮, 声音不自觉雀跃:“是江户切子。”
叶西风抬头,不由一笑:“拿来喝冰可乐。”
江户切子装冰可乐,小梦想被实现, 她很高兴。不过是随口一提,他竟然将其记住。
“柜子里还有,以后喜欢哪个,就用哪个喝冰可乐。”他温声。
冷梧说不出是何感觉,有点奇妙,心像是被风一吹,但很快平静。
她捧着杯子,笑了笑,没说谢谢。
说谢谢太奇怪,仿佛以后会长居这里。
叶西风说:“明日去傅家,你就当是在玩,放松一下心情。如果他们想打探,你看着回就行。”
“那你是什么态度?”冷梧大晚上喝冰可乐,能保持头脑清醒,“如果傅家执意问呢?”
他摩挲瓷杯,明确态度:“你不是为我去,而是为自己去,这是你此行唯一目的。如何利用他们,甚至利用我,是你的决定。”
冷梧笑起来:“你放心,我会很谨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心里有数。”出去代表叶西风,如今两人一荣俱荣。
叶西风放心让她出去,反正他能兜底。从记事起,他就在社交中学习。冷梧十八岁,并不算晚。
“以我的名义单独赴约,你担心吗?”他问。
冷梧笑意很淡,目光笃定:“担心什么?失败吗?我永远不会失败,只会成功。任何一步,都是在为以后打基础。”
Lisa闻言抬头,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忽然扬起笑意。
“早点休息,明天玩得开心。”叶西风笑道,目光浅浅别过冷梧。她穿着蓝色睡裙,绸缎油润,冷色调很适合她。
冷梧站起身,裙子长长摇曳在地上:“叶西风,晚安。”
等回到卧室后,她发现洗漱间里的牙刷杯,都换成了江户切子。
·
翌日中午,冷梧衣着得体,淡妆黑发,来到傅家茶山。茶山远离市区,名曰“朴心园”。不对外开放,是私人会所。园内遍种绿叶树,如今十一月上旬,仍葱葱郁郁。
山清水明,唯有鸟掠飞而过,颇具隐居感。
门口有人接应,引冷梧往内走,十分客气:“冷小姐好。”
叶西风之前告诉她,傅连垣是傅老先生原配所生,傅连皓是私生子,所以兄弟俩年龄差很大。
不久后,在一栋中西合璧的建筑内,冷梧见到了傅家三位女人。
“冷小姐,总算把您盼来了。”先开口的妇人盘发,旗袍优雅,正是傅连垣妻子。
冷梧含笑:“谭太太,好久不见。”又看向老妇人,态度客气,“刘老夫人,身子近来一切可好?叶总托我向您问好。”
刘老夫人是傅连垣母亲,六七十岁,气质华贵,脖上一串紫翡翠:“多谢叶总记挂。冷小姐,我一切都好,身子骨还硬朗。”
谭晶岫身旁还有一女子,年轻貌美,满脸青春。谭晶岫笑道:“这是我女儿傅瑶,在金大上学。和冷小姐年纪相仿,你们应该见过,在明董的舞会上。”
傅瑶是傅连垣长女,微微一笑:“你好,我是傅瑶。”
“见过,傅小姐令人难忘。”冷梧与之握手,其实她早已背下傅家所有人的脸,就算没见过,也能客套两句。
四人入内,房间古香古色,花窗外是一派绿意,在秋季中尤为难得。
刘老夫人坐主位,扬笑:“请冷小姐品傅家自己种的茶,喝个雅趣。”
冷梧将自己当成刘棠,模拟母亲如何交际,如何谈笑:“老夫人,今天上门叨扰,我带来一套新得的茶具。既然是品茗,应当物尽其用。”
Lisa将礼盒呈上,打开是一套天青汝瓷茶具。冷梧笑道:“是汝州非遗传承人纪云先生的作品,叶总知道您老人家爱收集茶具,便让我带过来,用您的好茶养着。”
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这套茶具来头好,又适合今日场景。
刘老夫人泰然自若:“叶总和冷小姐有心了。那今日,就用这套汝瓷品茶。应当别有一番韵味。”
冷梧依旧微笑:“不敢受您一声‘冷小姐’,我是小辈,您叫我小冷就好。”
谭晶岫坐在一旁,暗自惊讶她言行得体,圆滑得和圈子里的孩子有得一比。
茶艺师用这套汝瓷沏好九曲红梅,送到众人面前。品茶时,一旁还有古琴助兴。
花窗绿意,茶茗涌动,此刻与琴声交织。傅家这一套玩得风雅。
“虞山琴派?”冷梧听出,不由笑道,“能请来虞山琴派的弟子,谭太太费心了。”
傅家虽在走下坡路,但仍十分奢侈。毕竟若外表败了,谁还会高看一眼?
“冷小姐好耳力。”谭晶岫端茶听音,仿佛习以为常。
冷梧笑而不语。感谢自己从小酷爱读书,只要不冷门,几乎能做到脱口而出。
品过一轮后,她借机去洗漱间整理妆容。重回茶室时,隔窗看见傅家母女在争吵。
“要我陪她说笑?”傅瑶气得发笑,“我还比她大一岁!”
谭晶岫一拍女儿:“你以为我容易?家里现在不比从前,没那么多自尊给你留着。要不是叶总的门道走不通,我们何至于去找冷小姐?”
傅瑶声音低,却带怒气:“说得好听,不过是被包的大学生。也值得我们作陪!”
“闭嘴!”谭晶岫恨铁不成钢,“这个世界,没女人就转不起来。管她是女友还是女伴,可别小看枕边风。”
傅瑶紧紧抿唇:“我就是不服气。”
“等你有足够权势,谁都会贴上来。先把傅家保下,再谈你的尊严。”谭晶岫厉声。
刘老夫人出声制止:“晶岫,你少说两句。瑶瑶,和妈妈道歉。”
傅瑶深吸一口气,乖乖道歉:“妈妈,刚刚是我失言。”
冷梧静静聆听,女大学生与名门总裁,落在谁眼里都不清白。她忽然想到,和刘棠出去交际时,需要对别人笑脸相迎。可如今,仅仅是叶西风的附庸,足以让人低头示好。
“谭太太。”
她装作没听见,等茶室恢复平静后,才从外面进入。其实,她倒很欣赏谭晶岫。能屈能伸,和刘棠一样,有一种独属女人的柔软狠劲。
刘老夫人转动佛珠,慈眉善目:“我老了,不懂现在年轻人时兴什么。小冷,你和叶总在一起时,喜欢做些什么?让我这个老太太沾点年轻气。”
谭晶岫做捧哏:“我和连垣中年夫妻,不比你们年轻人,正朝气蓬勃。我们想出去跑个步,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她们将语气变得自然,如同家里长辈在说笑。
“西风公私分明,我们在一起时,不过是看看电影、听听戏曲。”冷梧眉目温柔,“我就是个学生,每天画画、做做漆器罢了。”
刘老夫人和谭晶岫对视一眼,笑意忽然变得真切。
“冷小姐是在宁艺上学吧?”竟是傅瑶出声,“听说学工艺美术,好像是学其中的漆艺?”
如今傅瑶温婉大气,与刚才截然不同。
冷梧面不改色:“没想到,傅小姐蛮了解工美专业的分支。”
傅瑶是大家闺秀,气质高雅:“漆艺是省级非遗文化,在沿海一带知名度还不错。特别是福建,福州的脱胎漆器还是国家级非遗。我们还订过两套茶具,一等就是三年。”
刘老夫人望向侍应生:“去把那套大漆茶具拿来。”
很快,一套瓷胎大漆茶具被端上来,茶艺师从善如流沏上新茶。
“是螺钿镶嵌。”冷梧端盏打量,大漆茶杯外部亮如镜面,能映出人脸。多色螺钿被切割成水仙花,镶嵌在上,触摸时却极其平整,已与杯子融为一体。
谭晶岫一笑:“要不说冷小姐是行家,能一眼看出。”
“行家不敢当,谭太太谬赞。”冷梧客气,“我才刚入行。”
傅瑶及时接话:“那我们等冷小姐将来举办个展,届时可得邀请我们,去欣赏一下漆艺之美。”
“一定。”冷梧笑。
刘老夫人:“请冷小姐尝尝国外茶。”
“国外茶?”
“抹茶。”话音一落,茶艺师将大漆茶具撤下,换上抹茶器皿。刘老夫人微笑:“这位茶艺师从日本学成归来,会表千家点法,我们一起鉴赏。”
冷梧不会日本茶道,为了不露馅,便笑说:“沾老夫人光,让我饱一回眼福。”
不多时,四盏抹茶呈到她们面前。
“日本抹茶尤好。绿得发浓,不知是日本哪个产地?得空,我和西风也去试试。”冷梧问。
“东京某个山,”刘老夫人端盏,如在说日常闲话,“噢,晓山。”
而傅瑶伸出手掌,示意品鉴:“请。”
冷梧却并未动盏,言下藏意:“呐,茶冷了。”
刘老夫人微抬下巴:“去给冷小姐重上一盏。”
侍应生撤下茶盏,准备重做一盏,冷梧却再次出声:“不好意思老夫人,我喝不惯抹茶,还是喝红茶吧。”
谭晶岫让茶艺师沏新茶。行动间行云流水,一盏红茶重新放在冷梧面前。
“没想到冷小姐对红茶情有独钟。”谭晶岫笑道。
冷梧听出这话的意思,端起盏不疾不徐道:“西风喜欢,我在他身边得喝久,也就喝惯了。”再低眉,无意夸一句:“这茶盏很雅致。”
谭晶岫不动声色,有来有回:“冷小姐喜欢,我这里还有一套。是日本有田烧风格。我让人给您包起来,能在您手中喝上一回,是这杯子的荣幸。”
冷梧没听说过有田烧,该学的东西还太多。此刻听出言外之意,淡淡一笑:“杯子虽好,但到底是国外物品。这一尊茶盏中,怎能放两种茶?喝了红茶,又装绿茶,岂不是混淆茗香?白白辜负好茶。”
她一侧脸,目光落在谭晶岫身上:“谭太太,您说是吧?这红茶,还是国内的好。”
谭晶岫见过不少风雨,依旧端庄:“冷小姐言之有理。若论茶叶,自然还是我国更胜一筹。”
冷梧浅浅微笑,和谭晶岫有来有回:“本土茶叶,还是扎根在本土里,才能真正长得好。若是换了别处的水,怕是泡不出茗香。”
刘夫人是老将,知道小姑娘不简单,三言两语将利弊说清。
“本土茶配本土水,茶还是喝对味了,才最养人。小冷,你说是吧?”刘老夫人徐徐端坐。
冷梧一笑,点头:“是。您是长辈,见识多,什么茶没喝过?我还得向您请教呢。”
“欢迎常来往。”刘老夫人面不改色。
女人才适合做企业家。能管生意,私底下还能以柔克刚,简直是全才。冷梧不禁深思。
·
晚饭时分,傅连垣从市区来至茶园,与冷梧打了个照面。他长得与傅连皓并不像,气质端正,戴着眼镜。
用过晚饭后,冷梧略坐一会,见天渐黑,便准备告辞。
“小冷,我送送你。”刘老夫人正欲起身。
她很有礼貌:“老夫人留步。我是小辈,怎敢劳驾您。”
“代我向叶总问好。”刘老夫人微笑,目光暗藏玄机。冷梧答应下来,与老人家道别。
傅家三口送冷梧到茶山大门,Lisa早已联系好司机,车已经停在门口。
“冷小姐慢走。”谭晶岫笑道。
冷梧与他们一一道别,却见傅连垣突然开口:“叶总,您怎么来了?”
回头,叶西风手臂内搭着风衣,噙笑走来。
“叶总,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傅连垣立刻浮上笑意,妻女也立刻笑道:“叶总好。”
叶西风向他们颔首致意,自然地将风衣给冷梧披上:“晚上风大,小心着凉。”
她并未拒绝,任由风衣披上身,挡住秋夜中寒风。
“叶总赏脸进去小坐?如今这个点,还能喝盏夜茶。”傅连垣岂会放过这个机会,恨不得顺藤摸瓜攀上叶家。
叶西风谦和,却在婉拒:“晚上不安全,专程来接她回去。今日多谢各位照顾。”
谭晶岫目光在冷梧身上打转,更加热切:“叶总客气。有我们在,自然安全。”
冷梧挽上男人手臂,笑得恰到好处:“今日多谢刘老夫、傅总和谭太太招待。”说完,朝他仰起脸,“西风,我今天在这里玩得很开心。”
叶西风低头,面上笑意慢慢变浓,与傅家诸位道别:“既如此,我们就走了。不必送,都留步吧。”
谭晶岫马上使眼色,本来备好礼物,等冷梧上车时,送到人手边。没想到叶西风亲自来接,如意算盘落空。
侍应生火速拎来几大个礼盒,谭晶岫笑道:“自家产的茶叶,请叶总和冷小姐品鉴。”
冷梧先开口,语气自然:“谭太太,谢谢您好意。不过您知道的,西风那点茶瘾,早被叶老包办了。叶老有个专门茶艺师,定时定量配好,说是养生,不许他乱喝。上次他多喝两口生普,还被念叨好几天。这好茶给他,反倒是浪费您的心意。”
傅家几人对视,傅连垣适时打圆场:“是我们考虑欠妥,还请叶总和冷小姐见谅。”
叶西风温和疏离:“哪里。”
随后,一家人送走两尊大佛。等车子余影消失,傅瑶冷笑一声:“还专程来接。是来撑腰,怕我们薄待。”
“出去外面,谨言慎行。不然,你二叔怎么会进去蹲着?如今正是节骨眼,别给我惹出事。”傅连垣板脸。
“人不简单,”谭晶岫深思,“都见过叶老了。”
傅瑶才不在意,目光落在礼盒上:“既然她不要,里面藏的爱马仕,给我背好了。”
“瑶瑶!”谭晶岫低声。傅连垣心情不好,担心女儿撞枪口上,“你这孩子。”
“买了为什么不背?肥水不流外人田。小群,拿给我。”傅瑶勾手,将礼盒拎过来,一跑没影。
傅连垣恨铁不成钢:“瑶瑶再不争气,小心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将来吃她的绝户!”
“听冷小姐口风,叶家有意向联合竞标。不过,必须由我们提出。单干是不可能了,叶家借她的口施威。”谭晶岫有意转话题。
傅连垣搂住妻子的肩:“辛苦你了,晶岫。容我好好思考。”
夫妻俩在秋风中,互相依偎,并肩而行。
此刻车里,冷梧见傅家茶山远去,这才收回目光笑道:“刚刚演得还挺好。”
出发前,她问叶西风:“如果,我想将人脉最大程度化为己用,该如何做?”
“在他们面前,称呼我为西风。”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傅瑶挺厉害。”冷梧回忆,“就比我大一点吧,处事很圆滑。”
她陪刘棠去应酬时,接触过同龄人,但从未遇见像傅瑶一样变脸极快的。
“好玩么?”叶西风坐姿端正。
“还行。”她一撩头发,下巴轻抬,“海外资本是日资。符合条件的,是东京晓资本。”
日本茶,产地东京某个山,晓山。她立刻从碎片中揪出这个资本。
叶西风眉眼一动:“你如何得知?”其实他早已得知,但没想到,冷梧竟能打探出来。
“对我来说不难。”
“你还卖关子。”他摊手一笑。
冷梧放松姿态:“这是傅家在一众海外资本中,最后确定接触的。他们想单干,我说了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叶西风顺话问:“我猜不出。”
“我说:一尊茶盏中,怎能放两种茶?喝了红茶,又装绿茶,岂不是混淆茗香?白白辜负好茶。”冷梧说完,笑得如个奸臣。
叶西风听出弦外之音,这话实在漂亮、体面。
红代表叶家,绿代表海外。不轻不重敲打,提点,示威。有些人玩手腕,是天生厉害。像东汉刘家,个个都是政治怪物。
“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满足你一个愿望。”他爽朗一笑,“奖励你的成功,也谢你探出的消息。”
冷梧想,叶西风做老板够大方。可机会要用在刀刃上,于是说:“能不能先存起这个愿望,等以后再实现?”
“可以。”
车里的气氛随暖气渐渐升温,她不禁说笑:“以后谁做你的妻子,可真是太累了。什么都得学,什么都得会。今天谭太太随口一句‘日本有田烧’、刘老夫人淡淡一提‘表千里家点法’,其实我不懂,装懂半糊弄过去。”
叶西风拨动腕表,就这样蓦然心念一动。
“我要吃麦当劳,犒劳自己!叶西风,你喜不喜欢吃麦当劳?如果你喜欢麦门,我们的友情会更上一层楼。”
他笑笑,见少女神情灵动地抱怨。
“喜欢。在美国上学时,我会和朋友去吃麦当劳,UCB有个开了很多年的桂林米粉。还有眷湘,是个湘菜馆。华人经常在那里聚会,有点想回去上学了。”叶西风的脸,一下变得更加年轻。人一谈到学生时代,总忍不住浮现笑意。
“你还挺接地气。”冷梧惊讶。堂堂叶西风,竟然会吃麦当劳和桂林米粉,有种破壁元的感觉。
“在国外,总要学会一个人独立生活。”他失笑,“况且在国外,能做自己。”
她笑出声:“我要吃麦香鱼!我请你吃!”接着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全嵘的信息和电话。
密密麻麻,急不可耐。
她的笑声慢慢止住,竟然忘记全嵘今晚会来。
屏幕上,最后一条信息是:【小梧,今晚还回家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她他
冷梧立刻回拨, 但无人接听。
“请送我到枫山馆。”她不再顾及其他,直接报上小区名。
小汪在后视镜看见叶西风颔首,马上重新规划路线。
“我妈突然来了, 问我怎么不在家。宁艺宿舍太小,家里帮我在外面租了房子。”冷梧面不改色,他也并未多问。
车子来到小区大门, 她叫停:“就送到这吧。小汪, 谢谢。Lisa姐拜拜。”
匆匆下车,却被叫住:“包。”
叶西风从车里走出,将包递到她手中,身影被梧桐树笼罩。温和道:“我送你进去。”
冷梧将包拿好,迅速与他道别:“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进去。拜拜!”
她走得飞快, 马上钻入小区大门。很快奔回家, “滴”一声打开密码锁, 屋里亮着灯,却冷冷的。而全嵘, 就站在阳台上。
“全嵘。”冷梧叫他。
全嵘背对她, 穿着白色毛衣, 衣角随风飘扬。
她的包猛然掉落在地。
因为家里阳台,恰好能看到小区大门。这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 在一寸寸裂开。
全嵘缓缓转过身, 迎风回到家里。眉目平淡, 声音疲惫:“小梧,你回来了。”
冷梧忽然失声,不知该说什么好。明明近在咫尺, 可两人却离得很远。
“我想先去洗澡。”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自己。
全嵘点头,没有在笑,说去吧。
等冷梧从主卧浴室出来,见屋里没有开灯,完全漆黑一片。他坐在床上,身影隐隐被窗外路灯笼罩。平时来宁城,他基本睡在另外一个房间。眼下却在她的房间等着她。
冷梧慢慢走过去,声音很轻:“全嵘,我还以为你睡觉了。”
他抬眼,见她穿着睡衣,沐浴后香气浓郁。面容素净,黑夜中显得格外单纯。
“睡不着。”全嵘伸出手臂,慢慢握住她的手,将她牵到身边坐下。两人并不是第一次坐在床上,也有过几次同枕而眠。
冷梧清楚,全嵘一定看见了那场道别,因为今晚他的态度非常反常。要不要先发制人,控诉他不够大度?
“小梧,他是谁?”还没等她出声,全嵘抢先一步开口。
他从羊城飞来宁城,兴高采烈回到家,还订了一束花,想给冷梧一个惊喜。可等到晚上,女友的手机打不通、信息也不回。
最后,等到她从别的男人车上下来。男人英俊儒雅,看起来年长几岁。两人在小区门口道别,男人一直注视冷梧离开。
全嵘率先感到愤怒,可愤怒之后,却是无力。异地恋,无法日夜陪伴,只能通过手机维持感情。先是论坛的事,然后又到这个男人。
他等着回答。
冷梧低头,想要反客为主,简直太容易,动嘴皮子就行。
可内心的挣扎和良知在说:你喜欢全嵘。
要伤害他吗?
“你别多想,”冷梧慢慢开口,“他是叶爷爷的孙子。”便将叶冷两家简单说明,又编出个谎言,说去山庄用晚饭,被他顺路送回家。
她捏捏男友的脸,轻声:“全嵘,这是实话。”
全嵘低头,沉默不语。这套说辞有理有据,无可挑剔。
见他不言,冷梧继续往下说:“你在怀疑我吗?全嵘,信与不信在你。在阳台上,你应该也看见了,我和他没有肢体接触。在我心里,你永远懂我、相信我。”
全嵘说不出是何感觉。很奇怪,似乎有无数根线,在牵动心脏,让他离不开冷梧。而她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小梧,我相信你。”最终,他缓缓道。
下一秒,却托住她的后脑直接吻上,想将人揉进骨子里。他拥着她,摁着她,不许她离开自己的怀抱。
“全嵘,你弄疼我了。”冷梧挣扎着,却被吻得身子酥麻。
全嵘忽然停下,将头埋进她脖间:“小梧,别和他见面。”
气氛停滞一瞬。冷梧摇头,声音平缓:“虽然你是我男朋友,但没有资格干涉我交友。”
全嵘没有说话,他的确没有资格。冷梧漂亮,上大学后更是大放异彩,二人异地,他无法时刻陪在身边。
那个男人非富即贵,让他隐隐感到不安。危机感真实涌现,令他害怕有朝一日,冷梧会选择那个男人,离开他身边。
“对不起,是我失言。你交朋友,是你的自由。”全嵘嗅着她身上的香味,“刚刚亲疼你了,对不起。”
“傻瓜,”冷梧轻拍他的背,“我喜欢你,不然为什么和你在一起?况且,平时有人追我,我从来没有瞒过你。我和叶总是朋友,仅此而已。”
随后,她低头,在他耳边落下一个吻:“全嵘是个大笨蛋。大笨蛋!”
全嵘笑出声,抬起头时,目光灿烂:“好,我是大笨蛋。”
没错,冷梧有人追,却依旧在他身边,是因为喜欢他。
一个激情热烈的吻在室内弥漫,睡衣纽扣一粒粒解开,露出白皙的肌肤。冷梧躺在全嵘臂弯中,在轻吻中忍不住颤栗。
他的吻滑倒下颌,手掌笨拙摩挲白玉团,冷梧感觉身子化为一池春水。好奇妙的感觉,这个吻炙热,掌心滚烫,游走在身上时,触感陌生却点燃火苗。
全嵘脱下上衣,露出一身肌肉。明明是秋夜,却热得满脸通红。
“我……我会对你负责的。”他紧张得大脑空白。
冷梧呼吸急促,当火焰压上来时,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原来是这种感觉,原来这么热。
隔着薄薄衣料,在轻轻蹭碰。她双颊泛红,任由全嵘慢慢帮她脱下剩余衣物。
他也是第一次,愣愣又暧昧道:“小梧,床单湿了。”
冷梧脸上红晕愈发浓烈,奇妙的感觉蔓延至全身,整个细胞都在喘息。
“全嵘……你轻一点。”她仰起脸,已出一层薄汗。
他横在冷梧中间,用肩膀抱住她,哪怕已经忍不住,却仍问一句:“愿意吗?如果不愿意,我们就不做。小梧,不能后悔的。”
他总是如此尊重她,又不抽烟,很少喝酒,身上永远干干净净。
她轻轻点头。
下一秒,全嵘的吻落下来,而火焰笨拙地打转,在寻找冲破阻碍的那扇门。
冷梧感到一阵酥麻,脑袋慢慢变得空白。好热,好坚实,感觉会很疼。
情急之下,她轻轻推了一把:“全嵘,我怕疼。我们能不能停下?”
全嵘深吸一口气,竭力克制住欲望。她说怕疼,而他怕她哭。于是硬生生从冷梧身上挣扎起来,粗气扑在她脸上:“好,我们不做。”
不能弄疼她,哪怕中止他都愿意。
冷梧没想到他真的同意。少年胸膛在剧烈起伏,明显在努力克制。然后,她见全嵘帮她穿好衣服,将扣子一粒粒系上,最后认真道:“小梧,我尊重你的想法。”
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何拒绝,下意识反应罢了。可全嵘那么好,她心里被暖意包裹,不由抱紧他:“今夜陪我睡,好不好?”
全嵘笑了,一脸无奈与宠溺:“好,那我不走。”
两人抱在一起,互相依偎入睡,却什么都没发生。
半夜,全嵘忽然睡醒。
窗帘虚虚掩着,光落在怀中人脸上。她阖着眼,睡颜恬静,手臂还搭在他的脖上。
同样身为男人,他太清楚那个豪车男的目光。里面有欣赏、喜欢,还有一丝暗藏的掠夺。
他低下头,轻吻冷梧的唇,小心得生怕吵醒她。
“……唔。”她动了一下,搂紧他的脖子,整个人钻入他的怀抱中,继续安然入睡。
全嵘心想,没关系,他和冷梧还有很久的未来。
·
第二天,冷梧还在梦中,迷糊间听见有人说:“小梧,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可她继续睡了过去,因为今天没课,也没有留意到他的离开。
等起床时,已是下午两点。走出卧室,见客厅桌上摆着一束花,却有些不太新鲜。卡片上字迹阳光:“亲爱的小梧,原谅我前几天没来!~^_^~”
落款是全嵘,日期是昨天。旁边还有一个vca的盒子。
打开,一条绿松蝴蝶手链安静躺在盒中。她慢慢坐下,第一次觉得盒子变得滚烫。
今日晴好,冷梧下午去了一趟工作室。
乐教授接着上回的科普,事无巨细地说:“等固好胎后,便到裱布这一环节。裱布是为了让它更坚硬,并且不容易裂开。根据作品的厚度,可以裱一到数层不止。裱好布彻底干燥后,就到刮灰。这是为了填平布中的缝隙。先刮粗灰,干后打磨;再刮中灰,再打磨;一遍一遍,最后上细灰,打磨之后,平整且无细缝,便可以进行髹漆。
“所谓髹漆,通俗来说,就是用髹漆笔,涂上你喜欢的颜色(即色漆)。涂三四层后,再开始打磨。打磨之后,继续髹漆。一直循环重复,等研磨到完美状态,放到最后一步——楷清推光。推光顾名思义,就是将漆器用手推得铮亮。这一步急不来,也要耗时数月。”
在快节奏的生活中,还能留存这样一份匠人心,实属难得珍贵。
乐教授拿来一块小黑板,漆面亮如镜子,上面绘制着一只蝴蝶,银粉闪闪,栩栩如生。
“这个图案是用洒粉技法做的。”乐教授目光慈爱,“我先不和你说那么多,免得你消化不了。先从基础的学起,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学姐学长。”
孙妙妙又给冷梧拿了块半成品漆板,用胶带贴分出八个板块,“我教你漆艺技法,一个个来,不着急。”
就这样,她在工作室度过了一个下午。回到家后,点了麦当劳外卖,坐在地毯上慢慢吃。
绿松石蝴蝶手链仍在盒中,她静静凝望着,突然间想喝冰饮,便打开手机点了杯抹茶。
她真的有点嗜冰如瘾,一天不喝冰脑袋就无法工作。
全嵘,全嵘……
冷梧想到昨晚未成功的第一次,莫名脸色泛红。二人冲动之下,竟然忘记戴套,现在庆幸还好没做。
“妈妈,吃饭了吗?”她心乱如麻,索性拨通刘棠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有力:“吃了,你爸爸做的。你呢?一个人在学校,要好好吃饭。”
冷梧抱住膝盖:“妈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另外一个人,他好像对你有意思,但表面上却说和你做朋友,可是又将你带入他的社交圈。甚至能以他的名义出去社交,所有人都对你恭敬有加。”
“他比全嵘有钱?”
“当然。”不然她不会纠结。
刘棠笑了:“他知道你有男朋友吗?”
冷梧认真思索一会,果断地说:“肯定知道。但我从来没有正面提过,他也没有主动询问。”
“他想追你。”
冷梧摇头,开始否认:“我并不这样认为。或许,他只是想将我发展成情人。”
刘棠惊讶:“他有老婆?年纪很大?”
“单身,比我大差不多七岁。可他有女伴,陪他解决生理需求的女伴。”她记得那颗草莓印,那是叶西风板上钉钉的罪证。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刘棠有力的声音再次传来:“那种地位的男人,身边绝不缺女人。一旦新鲜感消失,你就会被抛弃。如果不是做女友,千万不要去冒险。及时抽身,不要豪赌。你还有全嵘,小心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分析利弊时,刘棠从不顾及母女情,将话说得很透彻。
“妈妈培养你,不是让你去做男人的女伴,是想让你将来能靠自己安身立命。但手段使在男人身上,这并不低贱。可要考虑现实,一个大你七岁的男人,你玩不过的。”
刘棠马不停蹄往下说:“女伴的本质你也清楚。能有一个,就会有第二个。不要对男人有滤镜,也不要觉得你会是他的唯一。”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冷梧反而平静,“我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刘棠严肃告诫:“有些衣服,脱下就穿不上了。”
冷梧蹙眉:“我不喜欢他,只是喜欢那种感觉。”
成为傅家的坐上宾,成为聚会中的焦点。被人客气尊敬地对待。
“小梧,”刘棠深吸一口气,“有钱人陪着女学生玩,带去见世面,不过是消遣!他既然比全家还有钱,那么这种地位的人,说难听点,人命都无关紧要。你不喜欢他,万一他看上你,你走都走不掉!妈妈平时纵容你,但这件事绝对不可以。马上和他断干净。”
妈妈苦口婆心,冷梧一时沉默,突然想到那张被飘飘然弹飞的名片。
“你在听吗?”刘棠追问,情绪变得激动,“家里不缺钱,你是我们的宝贝。小梧,我们什么都能给你。你和全嵘算半个青梅竹马,珍惜当下。不要因为繁华而蒙蔽住双眼。”
“我知道。难道就不能和他继续做朋友吗?”
“呵。”刘棠冷笑一声,“如果是他二十五,你二十三,这是朋友;如果他三十二,你二十五,这也是朋友。可二十五岁的男人,与十八岁女孩,谁会信你们是朋友?”
冷梧抿唇,没有反驳。过了好一会才说:“我喜欢全嵘。我和宁城这位,什么都没有发生。”
刘棠明显松一口气,态度软了下去:“那就好,妈妈是担心你。妈妈丑话说在前面,人有多大的能耐,就吃多大的饭。人往高处,这的确没错。可你还太小,不知道大多数男人,都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他能喜欢上十八岁的你,明天就能喜欢另一个十八岁!”
“好,我知道。”她咬紧嘴唇,转了话题,“不过,我差一点和全嵘……嗯,我们好像快走到那一步了。”
刘棠忽然笑得热烈:“记得做好措施。不要害怕第一次,也不必觉得是失去第一次。你总要从女孩变成女人,会体验男性的身体。如果未来,你和全嵘分手,不必太过担心。因为这是你的身体,你有权享受情-爱、肉-体、欲-望。妈妈祝你,有一个美好的体验。”
冷梧情不自禁笑出声:“妈妈,全嵘还是第一次。他……没找到位置。然后我们放弃了。”
“年轻真好。妈妈很实诚告诉你,其实维系感情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性。人是很俗气的。如果和全嵘体验过了,记得节制,记得做措施,保护好自己。”
冷梧浮想联翩,想到自己妈爸在……突然一下无声尖叫。
不然她哪里来的?
“我知道了,”她抑制住尖叫,却忍不住想笑,“其实还挺想试试这种感觉的。”
说完,不由一怔,莫名想到那夜。她在卧室睡觉,而叶西风在别的房间,抱住一个女人,热烈拥吻后进入女人身子。
他抚摸过那个女人的脸、上半身和下半身,又用深入过的手摸她的头。而她还不小心,将手搭在过他的手背上。
冷梧起了鸡皮疙瘩,现在只觉恶心。
“妈妈,我要去洗头。先挂了。”她受不了,恨不得马上把头发冲干净。直接跑进浴室,将头里里外外洗了三遍,然后疯狂洗手,似乎想把痕迹洗掉。
等到彻底洗好,冷梧回拨电话:“妈妈,我目前只能接受处男。”
那头刘棠笑得疯狂,她能脑补出母亲前仰后倒的模样。
“小梧,我觉得你这个想法挺好的。嗯,找处男。可以找全嵘,哈哈哈哈哈……你和全嵘刚刚好,挺配的。”刘棠笑谈。
电话结束后,冷梧将从套房里带回来的衣服,全部装在一个袋子中。说不定他的女伴也穿过,滚一边去!
过几天。没错,过几天就还给叶西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秘密
接下来几天, 冷梧专心做小漆板,没空再和叶西风联系。但与全嵘的感情却在升温,两人的微信聊天框几乎黏在一起。
不出意外, 学漆果然会过敏。她先是双手爆发红疹,密密麻麻的。然后到脸,特别是眼角那块, 又痒又肿。
孙妙妙轻车熟路带她去医院, 说:“生漆是最容易过敏的,因为纯度最高。你是不是做漆时摸脸了?没将的,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一步。不过敏的人是万里挑一。”
冷梧倒不怕,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医生开了口服药与药膏,认真叮嘱:“不可以用热水洗,再痒都不行。还要忌口, 先远离过敏源。”
万万没想到, 第一次过敏简直要了她的命。半夜会被痒醒, 吃药都没用,整晚睡不着。紧接着脸飞快发肿, 出门得带上口罩。
等到周五, 过敏仍不见好。她下课回到家, 手机“叮”一声响起。
【去不去吃晚餐?】
是叶西风。虽有一礼拜没见,但冷梧婉拒:“谢谢。我过敏了,不能出门。”
【那我去看看你。】他是秒回。
她盯着屏幕, 想到妈妈的话, 做出决定:“太麻烦您了。不必, 多谢。”
【怎么,信不过我的为人?】
冷梧挑眉,觉得有点意思。给自己切了个苹果, 水果刀凛凛打在脸上,她竟有一丝笑意。
【好。】
晚上七点,门铃准时响起。
“不用换鞋了,直接进来吧。”她站在门口,并不想让他穿全嵘的家居鞋。
叶西风一脸惊讶。知道她过敏,没想到这么严重。眼皮肿得一大一小,小水泡密密麻麻围了一圈。
她挽着袖子,露出的地方触目惊心,红点如梅花,从手肘蔓延到腕口。
“怎么弄的,痒不痒?”他目光一转,这套房子地界好,装修有品。哪怕是租的,价格都不低。貌似是独居,没有别人的痕迹。
“做漆会过敏。”她言简意赅。话音刚落,厨房传来动静。这才想起在煮鸡蛋,匆忙赶去关火,鸡蛋端出来。
走出厨房时,见桌上有摆好的餐盒。他说:“阿姨做的,都不是发物。”
“谢谢,可我不饿。”
叶西风无奈:“就知道你没吃晚饭。”想到她总是吃得很少,提前让人做好送到公司。
冷梧在他对面坐下,自顾剥起鸡蛋:“我吃这个就好。”
“鸡蛋是发物。”他口吻严肃。
她不服气地仰头:“谁说的?我就吃,你管我。”
蛋壳碎在桌子上,见她剥得很笨拙,他有些惊讶:“你不会剥鸡蛋?”
冷梧点点头:“不会。不是那种意义上的不会,是我不知道怎么它完整剥开。因为在家,都是我爸帮我剥好。”
“只能吃一个。”叶西风从她手中取过鸡蛋,认真地剥开,“你平时都吃什么?”
“食堂、外卖和麦当劳。”
他无奈,剥好的鸡蛋放在碗中,上半部分坑洼,下半部分光滑。
“谢谢,没想到你还会剥鸡蛋呀!”冷梧一口塞进嘴里,话很含糊,“我没有阴阳怪气,你别多想。”
他忍不住笑出声:“小心噎着。”
冷梧吃完鸡蛋,起身从房间里拎出纸袋:“衣服已经干洗好了,鞋子也在里面。谢谢。”
“既然为你准备的,就是送你的礼物。收下吧,不用推辞。”
她并不想收下,再次婉拒:“真的不用,谢谢你的好意。”
叶西风正欲开口,此刻电话响起,是冷梧的手机。
“嗯,你十三号没空,买了十四号下午的飞机是吗?”
她并未避讳,坐在地毯上聊天。
全嵘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十三号有个演出。你放心好了,演出一结束,我马上飞到宁城给你过生日。”
“我过敏脸都肿了。”冷梧轻笑,“不知道十四号之前会不会好。”
“无论好没好,你都是最漂亮的。”全嵘安慰,声音如吻,贴上她的脸,“我好想你,小梧。你想不想我?”
“想你。那你快点过来,再不来我就要生气了。”
“我的错,原谅我。”全嵘笑说,“不要生气,好不好?”
叶西风移步到沙发,耐心倾听小情侣对话。冷梧眉眼带笑,语气甜蜜而灵巧。
与她喝醉时一模一样。
“宁艺真的好小,不过流浪猫很多。谈星喂了好多猫,下次我带你进去摸摸。”
“好捏!星海宿舍好一般,我上个礼拜搬出去了,真是太爽了!”
……
叶西风看表,不过是日常小将,却打了快一个小时。
“亲亲。”全嵘说。
这两个字钻进叶西风耳中,一路滑到喉间,然后轻微起伏。
随后,他听见冷梧温柔回复:“嗯,亲亲。”
电话终于打完,她回过神,发现房间还有一尊大佛。
“打完了?”大佛问。
冷梧颔首,不打算解释电话那边是谁。痒意袭来,她起身去拿药膏,对着镜子用指尖掐水泡,眼角留下一道道月牙印。
因为痛感能缓解痒意。
“别掐。”叶西风出现在镜子里,握住她的手腕。
冷梧身子一僵,下意识想挣脱。
“忍住,小心留疤。”他抓得愈紧不放。
“松开我!”
他的手抚摸过其他女人,如今正牵着她。仿佛别人的气息爬到了她的手上,一抹怪异的难言涌上心头,令她下意识排斥起来。
“听话。”叶西风无奈。
冷梧皱眉,手腕一动,指尖不慎勾到他的手。触碰之间,细微的电流弥漫全身,她不由轻轻一颤。
“我要是不听话,你能拿我怎么办?”冷梧低声。在镜中,看见他脖上的草莓印化为深红色。看来那女人还挺张扬。
“不怎么样。”他还是没放手。
眼角周围又开始发痒,她倒吸一口凉气,命令道:“松开我,然后打我一巴掌。特别痒的时候,我会打自己。打完那一瞬间就不痒了,因为疼。”
这是什么奇怪的方法?他失笑,手掌一转,她转了过来。
“叶西风,你不如打我一巴掌。”冷梧皱眉,“快松开我。”
“我给你涂药,忍住。”他一手稳住她,一手开了药,“闭上眼。”
冷梧闭眼:“限时一分钟,不然我生气了。”
叶西风扬唇,真是人小脾气大。随后手指在她的眼角轻轻打转,他屏住呼吸,鼻尖几乎接触到她的脸。
“涂好了吗?”冷梧出言,唇像花朵一样绽放,气息微热,扑上他的脸。
他的目光在粉唇上长久停留,她那个小男友是这样吻的,对吗?
不知不觉间,脂腹顺着脸颊一路往下,最后贴在她的唇边。
“这里好像也过敏了。”叶西风滚动喉咙。
“帮我涂一下,谢谢。快一点!”
她说这句话时,面颊微动。他的指腹也随之微动,牵动胸膛中的一颗心。
“叶西风。”冷梧闭眼念道,“你弄疼我了。”
他这才惊觉,不知何时攥紧了她的手腕。而她摇晃着手,一时没站稳,堪堪跌落进他的怀中。
“啊!”
冷梧发出惊呼,好像撞到谁的胸膛。顷刻间,一股疏淡的气息萦上鼻尖,成熟又危险。
眼皮覆盖着药,她没办法睁开眼,不知道叶西风离自己有多近。可这样的味道,全嵘抱着她接吻时,身上也曾散发出。
“松开我,叶西风。”
冷梧意识到不对,转动着手腕,竟已被牢牢擒住。
“别动,一会就好。”他声音很低。
她虽然闭着双眼,却隐约能察觉,有一团高大黑影,正慢慢笼罩住她。妈妈的话在耳畔响起,难不成叶西风真是那样的人?
“嗯。那你快一点。”
冷梧轻声,药膏冰凉凉,涂在脸上时,如一汪清泉。痒意在逐渐褪去,可是周围却是闷热。
“我可以睁眼了吗?”
她问。
叶西风指尖一顿,蜻蜓点水般拂过她的唇,似是不小心触碰。
“小心,站稳了。”他松开手。
冷梧缓缓睁眼,药膏黏腻,导致视线模糊,不由脚底一滑。本以为会摔倒,腰却被一只手臂环住,然后稳稳落在一个怀中。
她眨眼,视线渐渐清晰。正好对上他的双眼,目光温柔,却如渊深深。她惊觉,这份距离有些太近。
近到什么程度?她完全靠在他的身上,下巴抵在他的锁骨上。
此刻惟有呼吸声,悄然又悠长,凝聚在彼此唇边。
她蹙眉,明明叶西风不是处男,为什么这一瞬间,气氛竟变得静谧、安心。
“吃鸡蛋真的会过敏。”他低语,“我就不应该答应你。”
“你不答应也得答应。”她轻声,气息吹上他的下颌。
叶西风垂眼,腰往后撤了一下,手却没松开。
“饭都凉了,我让人送新的过来。”
“不用……”冷梧微微转动身子,“快九点了,你还不回去休息吗?”
女孩如风般轻盈离去,叶西风无奈一笑:“主人开始赶客了。”
“非也。”冷梧眨眼,带着几分打趣,“我这里庙小,没有适合叶总下榻的房间。除了我住的主卧,其他房间都没铺床单。”
其实有间卧室是全嵘的,她决不允许叶西风睡在上面。留宿太危险,这里没有Lisa,一切都不好说。
“那我回去了,你记得擦药。”他取过外套,认真叮嘱,“忍住别挠。”
冷梧送他到门口,纸袋塞在他手里:“知道了,注意安全。”
“不用还给我,都说了给你的。”
她坚持:“放回套房里吧,说不定哪次又过去了。”
叶西风只好拿回去,最后又叮嘱:“一个人在家,记得门锁好。晚安。”
“嗯,晚安。”
门被轻轻关上,两人就此分隔。
·
冷梧去阳台,让风吹散暧昧情愫。借着凉风,她逐渐清醒。
叶西风对她不是简单的提携情。刚才他的腰往后撤,别以为她不清楚。虽然没有碰到,但此举足以让她笃定。
妈妈说得没错,他无非是想养着她,作为工作之余消遣的好去处。逗他开心,陪他解决生理需求。想到这里,冷梧惊觉自己行为反常,靠在他怀里时,并没有产生抗拒。
于是她一夜没睡,打开点电脑查询。
为了寻求根源,她从国内找到国外,最后翻到一篇论文。里面提到,免疫蛋白的基因互补性强,会让男女产生情不由己的生理性喜欢。
这是身体基因在作祟。冷梧狠狠关上电脑,要让身体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毕竟头脑和心里都没有叶西风。
此时已是凌晨五点。她打开手机,全嵘最后一条信息是——
【小梧,过敏一定要忌口!好好休息,千万别熬夜。晚安,亲亲。】
冷梧没有回复,侧头望向玻璃窗,上面倒映出一双眼睛,与十七岁时在画室那晚一样。
回到床上,手机放好。困意猛然来袭,她不知不觉陷入梦境。
叶西风做了一个梦。
梦里,在冷梧家中,她被他圈在怀中,动弹不得,任由他低头撷取那抹芳香。
然后一巴掌飞来,可他却不在意,反而捧起她的手:“疼吗?”
梦境在变换,下一秒变成樾景湾的沙发。冷梧穿着他的睡衣,长长的,宽宽的,他一只手掌就能越进去。
他她压在身下,半哄半骗道:“让我再亲一下。”冷梧就这样被再次吻住,这次却是接受的。
接受到,二人吻到床上,便是一段旖旎风景。
她在笑,在哭,在喘息,还在说:“叶西风,你弄疼我了。”
他猛然惊醒,待回过神,才惊觉自己做了个多么荒唐的梦。
打开手机,五点,外面仍是黑夜。接着来到浴室,试图用冷水冲净欲望。
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淋湿叶西风全身。可越是竭力压抑,那股欲望越是强烈。
此刻脑海中,梦里的冷梧在全面占据,那段旖旎春光像电影重现,不断地重映,一遍遍提醒他。
冷梧诱惑地笑:“叶西风,你想亲我吧?”
心里的恶魔在低语:“叶西风,你想亲她。而且,你不止想亲她。”
他冷水调回成热水,随后睁开眼,第一次做了个荒唐的举动。
水花中,她仿佛出现在面前,气息温热,像梦里一样与他缠绵,动情唤道:“西风,叶西风。”
他左手臂抵在浴室玻璃上,热气氤氲中,面容倒映在上面,隐隐约约,遮不住迷离的双眼。双颊潮红,呼吸急促,冷梧像热雾一样包裹住他,声音俏丽,让他难以自拔。
随着水流猛增,雾气中冷梧发出悦耳尖叫,微喘低低,抵在他胸膛上。
与此同时,叶西风也发出沉重低喘。
欲-望一滴滴,与水混在地上,流淌到地狱。
整理干净后,他重新回到床上,已是早上六点半。
这太荒唐。意识到不对,他开始翻阅资料。结果查遍论文,还真找到一篇英文文献。提到免疫系统基因密码,嗅觉会影响人类择偶。
叶西风看完论文,从科学角度来说,这是生理性喜欢。而她心理性和生理性都占了。
他喜欢冷梧耍小脾气,下巴一抬,高高在上。穿他准备的裙子,戴他准备的珠宝,站在他身边。
不禁扬唇,可突然之间,唇角弧度停止。那个叫全嵘的毛头小子,不仅牵过她的手,还吻过她。
又想到她会像亲他时,亲上小男友。他不自觉攥紧手机,显然已经郁气丛生。
十八九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好说。不过,那套房子是家里租的,有家长在,两个人异地,应该不会擦枪走火。
他打开微信,点开冷梧微信,顺势进入朋友圈。她的朋友圈寥寥数条,从高中到大学,并没有出现全嵘的照片。
其中有张合影,不施粉黛的冷梧与一个蘑菇头女生脸贴着脸,配文是:校考加油。
叶西风静静凝望这张面容。想到十四号是她生日。又听见今晚电话里,那个小男友说过来找她。
他见过全嵘照片,年轻帅气,青春活泼。与冷梧一静一动,似乎极为互补。
而且,小情侣似乎感情很好。
叶西风照片保存好,然后关上手机。他身子陷入床中,身上的睡衣,正是她之前穿的那件。
·
冷梧过敏得严重。医生说,只有远离过敏原才会好。为此停了三天做漆,情况果然有所好转。
孙妙妙传授经验:“可以戴两层手套,里面是食用手套,然后再套一层医用手套。这样没那么紧,还能再防止一层。”
冷梧认真照做,孙妙妙又说:“一旦做完漆,马上脱下手套,去空调吹一会!过敏最怕捂着。没办法,几乎每个人学漆,都会经过这一步。”
做漆并不容易,她第一步就遇到“致命”挫折。工作室里的学长说,之前还有人因为过敏休克,迫不得已转了专业。
乐教授好心安慰:“小梧,没将的。等你做个二三年,稍微有点抗敏性,过敏的严重程度就会下降。虽然现在我也会过敏,但只是冒几颗红点。”
冷梧连连说“知道啦,谢谢老师”,便脱下手套在空调前吹风。
距离过敏探望将件已过去三天。这几天里,她和叶西风没有再联系。她猜想,或许他也意识到,那夜的行为有些不妥。
正想着,手机提示铃声突然打断她的思绪。
【十四号那天,能否赏个脸,让我请你吃中饭?】
——十四号,她的生日。
信息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叶西风。
·
生日当天是星期二,全嵘下午才能赶过来。林苔发来生日快乐,却很快匆匆下线。
冷梧思索良久,最终删掉那些安慰句子,只发了一条:【寒假要不要来鹏城?我们三个去香港玩。】
但林苔始终没有回复。
叶西风约在这天用午饭,却没有明说是给她过生日。来接她的人是小汪,两人浅薄地寒暄一句。
冷梧坐在车中,支着下巴看风景。
景色一晃而过,她的灵魂也随之抽离。自己放在上帝视角,默默观察着“冷梧”这具身体的一切行为。
在自我灵魂的高处,她发现这场博弈,自己的筹码少得可怜。除了脸与年轻,再无其他。
她不过是一个学生,想要成名,该花多少年,叶西风能等多久?
商人的时间就是金钱。
冷梧闭上眼,忽觉一阵疲惫,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冷小姐?”
有人在呼唤。
她睁开眼,发现已经身处静谧园子中。小汪客气提醒:“冷小姐,已经到了。叶总在里面等您。”
“谢谢。”冷梧打开车门。侍应生微笑着引她入内。穿过洞门,走进院中,最后越过长廊,侍应生轻轻推开门。
叶西风穿着藏蓝色风衣,衣领微竖,看起来理智沉稳。坐姿端正,好像多久都等得起,“过敏好得差不多了。”
冷梧在对面落座:“谢谢。”
服务生端来菜谱,他照例让冷梧先点。这是一家粤菜馆,她随意点了几道,他又添了许多。
屋里摆着秋菊清供,一道四扇金箔屏风泛着旧光,衬得那紫瓶绿菊,如天上仙境。屏风延续到叶西风身后,他坐在屏风前,宛如入画古人。
气氛平淡静默,冷梧不急开口,含蓄地交叠双手。
“打开看一下喜欢吗?”他打破沉静,送上一个精美包装。
Graff的烫金标识映入眼帘,她先是道谢,然后打开盒子。虽然当面拆礼并不礼貌,但送礼之人的小要求,自然可以答应。
是一条水滴形状的钻石项链。梨形主石款,经典优雅,围镶的钻衬得主石闪如繁星。
“为什么送我这个?”她笑。心里却不大看得上,如果是全嵘所赠,她会感到高兴。可叶西风……付出与收入要形成正比。
“今天是你生日,”他温声,“十九岁生日快乐。”
冷梧保持笑意,他果然知道今天非比寻常。
在一个女人生日当天,送上一条项链,寓意不言而喻。对于高位者而言,她也许只是其中之一。
玩玩而已,供人消遣。
只是春风一度,价值万元的一夜情。
“叶西风,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婉拒,很快做出决定。
他没有意外,脸上总是从容。一个古朴的匣子推过去,“那就收下这个吧。祝你学业有成。打开看看。”
冷梧打开匣子,发现里面躺着一枚印石。
极致的沉静浓绿,暗藏一抹黄。颜色沉稳均匀,静默深邃。玉料无绺无裂,正所谓良玉不雕,故只做成素面朝天的方章。
轻轻举起,方章手感如一块凝结油脂,不粘不滞。底部刻着两个字,端正素雅,正是“冷梧”二字。
是她的名字。
“学艺术,做作品,总该有个章。”叶西风温声,“这个颜色很适合你。玉料不贵,就收下吧。”
这份礼物倒是送到她心坎上。他说玉料不贵,她却不大信,好玉与杂玉的区别太过于明显。但着实喜欢,转念一想,便大方收下:“谢谢你。”
“喜欢就好。”他说。随后不再交谈,像往常一样安静用餐。
饭局结束后,两人并肩而行。长廊下,落叶卷上台阶,寒风来袭,激得她打了个喷嚏。
带着暖意的外套轻轻盖上她的身子,就像初遇的那件大衣。
“下午有课吗?要不要去公司,晚上回山庄用饭。”他低头笑。
冷梧脱下风衣,缓缓递回,言词礼貌:“不用送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不必和我客气。”他并没有接。
一片梧桐叶悠悠飞过,她突然说:“我得去接机。他下午的飞机,来陪我过生日。”
叶西风稍稍扬眉。
“叶先生,我有男朋友。”她改了口,轻声挑明,往前走了一步,“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私心
小汪开车回公司, 车与她擦肩而过,叶西风坐在车里,手机震动, 是颜澈的电话。
“印石送出去了?四五十万的析木玉,你催得急,光工费就花了不少。冷梧收了没?”
“收了。”
“那就是成了, 恭喜恭喜, 终于不是孤家寡人了。”
“没成。”
过了好一会,颜澈大笑:“西风,你就不该送印石。现在的女孩都喜欢奢侈品,送印石,不如送同价位的爱马仕。”
叶西风无奈:“她不缺。”
颜澈啧啧称奇:“什么都不缺,那可很难追。当物质满足后, 只能追求精神上的共鸣。追人不是那么容易的, 谈恋爱不是做生意。你要拥有不可替代性。钱不过是一堆数字, 你有钱,别人也有钱。”
“我知道。”
“对了。你们都相处这么久了, 她对你就不动心?按理来说生日多好的机会……你就不应该挑大中午, 应该晚上再表示。”
叶西风沉气坦白:“她有男朋友。”
“你撬墙角啊?”颜澈无比震惊, “难怪没成,有道德底线的人都不会答应。人家的心根本不在你这!”
叶西风扬唇:“在商界里,没有这种说法, 只有输赢之论。”
颜澈点评:“你还真是道貌岸然!”
“我当你是在夸我。”
那幅画还没裱, 落款印了他的章, 却少了冷梧。既是共绘之作,就不能缺任何一人。
忽然,一片梧桐叶落在车窗上。他凝神, 见它迎风离开,霎时飞向自由的天地。
冷梧踩着落叶来到机场,今天背的是大包,正好装得下木匣子。全嵘订了九百九十九朵白玫瑰,摆在西餐厅包厢中,等待着城堡中公主的轻抚。
他捧着她的脸,心疼道:“竟然这么严重。能吃蛋糕吗?还是先不吃了。”
阳光骑士安慰着公主:“你还是很美,亲爱的小梧。”
庆祝完生日,玫瑰花太大,根本带不走。全嵘无所谓,“就放那吧,它的使命就是让你见一眼。”
回家后,全嵘拉着冷梧来到镜前,送出礼物:“小梧,生日快乐。”
她慢慢睁开眼,钻石一瞬间晃进眼中。梨形主石,四周镶钻,熠熠生辉。竟然是一模一样的项链。只不过全嵘这条,比叶西风的小一点。
冷梧屏住呼吸,命运竟如此巧合。
全嵘绕到她身后,小心地拨起秀发,贴心为她戴上。
“小梧,你应该像这颗钻石一样,永远熠熠生辉。我见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无比适合你。”他真心赞叹,“我不想送你的生日礼物是花家里的钱,所以接了商演,这是自己赚的钱。”
冷梧一瞬间错愕。搭在她肩上的手修长白皙,应该在音乐厅演奏才对。
“自从那件事后,我明白只有自己有能力,才能完全保护你。”他弯下腰,头轻轻贴着她,“小梧,我会给你更好的生活。等毕业后,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冷梧凝视着镜中自己。与全嵘结婚吗?十五岁相识,从同学成为恋人,再步入婚姻的殿堂,仿佛是顺理成章的人生。
她轻抚胸前的钻石,这一刻,全嵘的真心比它更璀璨珍贵。
可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回头吻着他。
全嵘在吻中问:“你现在开心吗?小梧,我希望你一直开心。”
“开心。”冷梧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胸前,“你听,我的心是不是在跳。”
她领口虚虚,他的掌心陷进去一半,他蓦然红了耳尖。
“因为你来给我过生日,所以我很开心。”冷梧弯弯眉眼,“比起高中,我现在过得很高兴。”
全嵘低下头,两人额头抵额头。他声音很轻:“你开心,我也开心。因为这份开心,是我带来的。”
冷梧捏捏他的耳朵,发现烫得要命,“傻瓜。”
“我是小梧的傻瓜。”他话音刚落,又与她吻在一起。两具毫不遮掩的身体纠缠着,滚烫,纯真。这个吻将两人带进另外的天地。年轻胸膛里,两颗心在同频跳动。
“全嵘,”冷梧像猫一样蹭了蹭他的肩膀,“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就是你十九岁后的第一天。”他目光真诚,“小梧,我会对你负责。”
她却用指尖盖住他的唇:“嘘。”
全嵘顺着她的手吻下去,气温极速升温,年轻的心气充盈着房间。他从冷梧身上挣扎着起来,从床头柜摸出安全套。
因为紧张,他好几次都没戴上去。手忙脚乱后搞定,再重新压上。下一秒,烟花声响起。房间没有关窗,在盛大的烟花中,绽放成年后第一次花火。
“正是巧了,现在是十一点十四分。”全嵘刚好看向电子闹钟,“竟然在放烟花。”
冷梧无心回应这句话。全嵘莽撞,毫无章法地冲击。两个稚嫩的探索家携手,闯进未知的新世界。
她说不出是何感觉,当全嵘占据身子时,一种奇异的愉悦冲击大脑,整个人如飘在云朵中。
“你听,烟花还在放。”
全嵘知道外面是何等绚烂。可无论多美丽的夜景,他都不想观看。
“烟花不及你。”
两人拥有彼此的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夜晚。是初恋,美好的初恋。
全嵘喜欢吃软桃子,慢慢剥开外皮,淡粉色的果肉一掐即化,汁水盈满手掌。品尝完正面,转到背面继续。是青涩的甜……
翌日,全嵘睡醒,发现身边人还没醒。翻身搂住她,依恋地抚摸她的肩膀。
她察觉到动静,朦胧地睁开眼,含糊一声:“好困。”
“那就再睡一会。”
冷梧抱住他,“睡不着了。想看看你。”便认真打量全嵘,头小脸小,五官硬朗,相当立体。笑起来阳光灿烂,扑面而来的少年气。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要是有星探挖你进娱乐圈,你会不会去呀?”
全嵘笑道:“不去。进娱乐圈太忙了,都没时间陪你。再说,我想好好弹钢琴。”
“那毕业呢,你会不会出国?去欧洲深造。”
他认真思索:“会去。但我会带上你一起去。我们可以移民。”
冷梧捏他的脸,语气不自觉带上俏皮:“万一我不愿意去,我们变成异国恋呢?”
全嵘被问住了,再次认真思考:“那我等你,等你一辈子。等到你愿意。”
大不了就等,总能等到那一天。
冷梧摩挲着他的耳垂,试探着问:“毕业之后,如果我要去留学,你会支持我吗?”
全嵘很肯定:“那你去。毕业后我就向你求婚。小梧,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冷梧一颗心,就这样被他的阳光照得暖洋洋,“到时候再说,万一你反悔怎么办?”
他去亲她的脸:“我不会,才不会。”要和小梧好好的,这辈子都好好的。
小情侣初尝甜蜜,便一发不可收拾。他每次发誓是最后一次,然后又破誓打脸,继续亲上她。
冷梧脸颊微红:“全嵘,你坏。”
全嵘撑在她身上:“对,我坏。”
好不容易停下来,已经是晚上八九点。冷梧洗好澡,决定将这件事告诉妈妈。好不容易停下来,已经是晚上八九点。洗好澡后,她决定将这件事告诉母亲。
刘棠笑:“妈妈恭喜你,成为一个体验过男人的女人。是什么感觉?喜欢吗?”
“很奇妙……”冷梧脸红,“我很喜欢。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祝你们谈恋爱开心。一定要做好措施,保护好自己。你现在才十九岁,不能怀孕,知道吗?”
冷梧点头:“放心吧,我们都做了措施。”她慢慢扬起唇,走到卧室里,全嵘在呼呼大睡。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如同戳到粉色泡泡。
她并不想背叛他。
·
第二天有课,她返回学校。全嵘也飞回羊城。趁课间休息,在朋友圈发了张合影,正式公开恋情。照片中,全嵘揽着戴着钻石项链的她。点赞量暴增,下面一片祝福。
她竟从谈星口中得知,那晚有全城烟花,盛大至极,如星河般璀璨。
“十一点十四分开始放,放了挺久的,差不多一个小时。”谈星凑过去,“你当时在干嘛?”
冷梧欣赏朋友圈:“和全嵘过生日呢。”
“会不会是你男朋友放的?虹科欸,全国首屈一指的科技公司。这点钱对他来说,洒洒水吧。”谈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话让她一怔。全嵘的声音响起——正是巧了,现在是十一点十四分。
她知道全嵘有张不限额的卡,是家里给的。为了让她开心,竟然……做到这个地步吗?
冷梧摸摸项链,钻石忽变沉甸。谈星还说了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这条朋友圈,叶西风也点赞了。
是深夜两点五十分。
此后,两人再未见面,微信也断了联系。妈妈的话犹如在耳:“有钱人陪女学生玩,带去见世面,不过是消遣!”
兴许叶西风和普通男人一样。冷梧一笑了之,安心学漆,和男友打打闹闹。各种邀约依旧不停,甚至更加热切。但她一概以学业繁忙婉拒。而他们好像并不知道,她与叶西风很久没有再见了。
过敏反应慢慢消失,但冷梧眼角周围还有一大圈红。
学漆的材料贵到让人惊讶。孙妙妙的洒金杯子,用的是真金粉,“为了保证作品完美,当然首选真金白银。不过平时练习用的金银粉,可以先买假的,没必要浪费钱。”
各种大漆价格琳琅。如果买日本的,小小四十克就要上百。孙妙妙让她先买国产,但不要买腰果漆。
“腰果漆便宜,却是合成漆,味道很呛,而且对人体不好。”孙妙妙不愧是大师姐,“髹漆笔买一套好的,可以用很多年。每次你用笔上完漆,一定要及时用橘子油洗干净,然后在保鲜膜上滴花生油,完整包裹起来。不然笔第二天会干,这笔就报废了。”
笔、刮刀、生漆、色漆、打磨纸……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几千块放在一起,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工具盒。
全嵘在这上面没得说,统统报销。
“这还算少的,做漆只会越买越多,因为工具太多了。”孙妙妙笑道,“加油啊,先把基本功打好。”
学艺术就是无底洞,特别是传统手工艺术,钱花得没有上限。
孙妙妙准备读博,她靠着乐教授的资源,读书期间也卖了一些作品,大多是小物件,什么葫芦、手镯、漆珠。
“大件不好卖,本身成本就高,做一个动辄上万。做出来收的人少,”孙妙妙抱怨,“只能做些小东西,将价格压低,一个小葫芦买个几百块,时间成本都不够。”
这似乎是手工艺人的难处,有价无市,如果没有内幕资源,几乎销售不出去。
“我要考东艺大的博士,日本卷得要死,还不一定能竞争过人家。”孙妙妙叹气,家里供她留学卖了一套房子,几乎是赌上命运,“若是考上了,我不打算回来。”
冷梧好奇:“为什么?”
“在国内没出路。”孙妙妙坦然,“日本漆艺下沉市场大,他们已经习惯用漆碗吃饭。而国内不了解的人,生怕漆碗有毒,吃了会过敏。去读博士,我还要拿到永驻,一定要留下来。家里为了我,花费太多钱。在日本尚能拼一把,说不定能出头。可回国后,怕是学费都赚不回来。”
冷梧没想到漆艺的就业前景如此萧瑟。或许不是萧瑟,而是从来没火热过。
“好好一个非遗文化,结果会手艺的人饭吃不饱。”孙妙妙苦笑,“日本漆艺目前是一流。虽然漆艺起源于我国,但论技术和经验,日本继承了中国古代的精华。更何况,我们曾断代过,而它们早已远超我们。国内高校几乎难以与日本院校进行竞争。”
几人唏嘘难言。更令人唏嘘的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漆器起源于中国,可国际代称却是“japan”。大家心照不宣地不敢提及,生怕愤懑溢出胸膛。
这不过是一群理想化的纯真少年。
也许当初入学时,每个人都幻想着扬名立万,扭转乾坤,将心中热爱变成现实。
乐教授听见前话,同样无奈地说:“我是东艺大博士,深知里面的差距。小梧,如果你决定走漆艺这条路,老师建议你去到日本留学。但学漆不是一件容易事,不仅会对身体产生影响,还须磨练心志。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能坚持吗?”
冷梧当然点头:“我第一次见到漆器时,那种永恒之美,深深镌刻入心中。我不怕过敏,要想成功,就必须得付出。”
工艺美术每一届学漆的人都不多,能有二十个就顶破天了。二十个人中,起码有三分之二的人,毕业后就会立刻改行。
剩下的三分之一,经历过市场打击后,能为继续为梦想发电的,恐怕一个都不剩。
学长白浩说:“等毕业了,我就去考公。做漆没有出路,我没有乐老师那样的家世,能支持一路做到教授。”
他的作品很优秀,经常在比赛中得奖,可是一个都没有卖出去。
“我不想做那个大老板喜欢的东西,俗气。”白浩落寞又坚持,“我只做自己认为的艺术,能获奖却不能变现。”
明明大家都热爱漆艺,却在面对现实时,残酷又无奈地与梦想分道扬镳。
仿佛没有足够的钱,就不能继续往下走。
“做这一行,大器晚成的人也有。熬出头得花多少年?我是喜欢漆艺,可我更要吃饭。”另一个学长裴恩说。
任何通往理想的阶梯,都是努力与金钱铺垫而成。
“不仅是漆艺,小众的传统艺术一样很难有出路。陶艺算是下沉市场大的,能简单上手,有体验课。可漆艺,光是会过敏这一条,就劝退了不少人。”孙妙妙补充。
不仅是漆艺,国内的其他传统手工艺在不断被高科技所冲击。工美专业中,除了漆艺,还有蜡染、玻璃、剪纸、贝雕等传统艺术,却都在慢慢消失。
鲜少有人会耐心等一个作品,也许等几个月,也许等好几年。
当车马不再慢,传统文化如何跟上时代的脚步,不被时代所抛弃呢?
那枚漆艺书签一直被她珍惜安放,冷梧时不时会拿出来摩挲。发出轻叹:“小苔,你如愿以偿了吗?”
她真的,好想她。
·
眨眼十二月来临,栖霞山红枫漫天,层林尽染。栖霞丹枫,古刹长空。孙妙妙许下心愿,而冷梧没有许。
“十二月底叶子会掉光,如果运气好,可能会下雪。”孙妙妙笑道,“雪落秦淮河,才是画中金陵。”
两人差了好几岁,却意外成为朋友。对冷梧而言,孙妙妙亦师亦友。
这位师姐教她基础的八大技法,髹涂、描绘、镶嵌、刻填、磨绘、变涂、推塑、雕漆,不过冷梧只学了前面三个。
“不要急,慢慢来,头三个都能学两三年呢。”孙妙妙笑。
所谓素髹,是指漆器被单色覆盖,看似简单,却最考验功力。胎体一定要平,刷漆时不能厚也不能薄。其实不算精细教导,大多当个体验课。孙妙妙重点教她如何做好那块小漆板。
乐教授有时候会过来指点,“你看,你这块地方布没裱平,没裱平的话,到刮灰那步会非常麻烦。因为不平,你就要一直填平,反反复复,如何才能到最后一步呢?”
裱布是用麻布、夏布,或是寒冷纱等布,根据器物的大小,初始厚硬度,选择粗细不同的布进行裱贴。用生漆与糯米糊混合,涂在器皿上,再与布进行贴合。
“有点像贴春联。”冷梧一笑。
乐教授示范了一遍,“对,就跟贴春联差不多。春联是新生,是一年之基础。裱布也是一年之基础,好好干。”
冷梧推翻重来,从头做起。
这一块小漆板,一做就做到了年底。
乐教授倒是不急,还细心叮嘱:“基础功一定要打稳、打牢。我在日本学漆时,还要从自己做工具学起,光素髹就学了两年呀。老师觉得合格了,才能进行下一步。”
冷梧惊叹,突然觉得这块小漆板,与乐教授的付出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工作室氛围很好,大家都倾囊相助。大抵是觉得,多一个人会做漆,这个手艺兴许能流传下去。
小小的漆板,却是工作室所有人的心血。
冷梧站在荫房里,默默祈祷:小漆板,等新的一年,我一定将你完成地做出来。
离开荫房,她脱下手套用橘子油洗手。过敏时好时坏,反反复复。手腕留下一小块疤痕,经过时间的沉淀,变成了浅褐色。
洗干净手,重新拿起手机,发现叶西风半小时前打了个电话。
她并不打算回拨,如果有要事,对方一定会拨来第二个电话。
下一秒,信息弹窗出现“叶西风”三个字。
【冷梧。明日是今年最后一天,爷爷邀请你来老宅过节。】
既然是叶老邀请,她不会拒绝。次日下午,走出小区门时,见他靠在一辆低调的飞驰边,绅士灰大衣衬得身形颀长。
“让您久等。”冷梧走过去,大方开口,“叶总,好久不见。”
叶西风闻声抬眼,仍是带笑,卧蚕浅浅浮现:“没等多久,我也是刚到。过敏好多了。”
“谢谢,运气好,没有留疤。”
“上车吧。”他礼貌地为她打开车门,冷梧意外他是自己开车。
坐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她身子一侧,淡紫色大衣领口露出隐约火彩。
“男朋友送的?”他问。
冷梧将身子转回去,笑道:“嗯,他和你眼光一样。”
“很衬你。”叶西风赞美。
“谢谢。”
阔别一月有余,回到最初时的客气。
临近年底,鹏城的项目,国外的合作,让他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还是前天,才从伦敦赶回宁城。
老爷子重视元旦,他无论如何也要回来。回到宁城第二天,就联系了冷梧。
她还真是一点都不理人。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一个多月前的:【我已到,等你来。】
叶西风余光一瞥,她瘦了,下巴变尖,脖上的钻石与身上大衣很是相称。
他收回目光,沉默地开车回山庄。
冬日的山庄别有一番风景,长廊灯笼换成了红色,看着喜气洋洋。先去紫玉堂见叶老,老人家精神抖擞:“冷梧来了啊。”
她礼貌问好,又闲话两句,方才和叶西风离开。从紫玉堂到正厅有一段距离,互相无言,唯有脚步声轻轻。
“最近在学校……”叶西风挑起话题,却被电话铃声打断。冷梧面露歉意地举起手机,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柱子上接通。
“你不是要回家吗?怎么跑来宁城?”
“这是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新年,我当然要和你过啦!”
不久前全嵘说,家里让他回鹏城过元旦。她没想到男友会飞过来。
“伯母知道你过来吗?”想到全母,她不自觉抿唇。
“不知道,我当然不说,说了就出不来了。”全嵘无所谓。
“你几点的飞机?”
“晚上八点,十点半左右到。不用来接我,我直接去小区。”全嵘早已安排妥当,“放心吧,我在家用过晚饭,马上就赶过去。”
“好呀,那我在家等你。”
其实全嵘能来,她特别高兴。在异乡,两个同乡人能一起度过元旦,如何不算是一种惺惺相惜。
等挂断电话后,冷梧走回去,“不好意思,来了个电话。刚刚你说什么?”
叶西风笑:“没什么。就是问你,最近在学校过得还好吗?”
“有课就上,没课就去工作室。”她如实回答,“周末在家睡觉。你呢?”
“最近工作忙,没几天在宁城。前天才从伦敦回来。”
冷梧觉得他像是在解释,但没接着话往下说,反而提起另一件事:“你不在宁城的这段时间,他们约我去玩,我都没有去。”
“为什么不去?”叶西风侧目,笑得和煦,“想玩就去。我不在,叫颜澈陪你也是一样的。”
“我怕别人误会我和颜总。”她坦然,“再说,要是别人从我嘴里套话怎么办。”
“那下次我陪你去,好不好?让你玩个开心。”
冷梧慢慢往前走,“您这么忙,还是算了。”说完,侧过头欣赏山庄冬景。
他跟在旁边,低低一笑:“因为我最近不在宁城,生气了?”
她脚步一顿,很快继续往前走,“没有。您贵人事多,我不好意思叨扰。”
见她头也不回,他轻笑道:“我事多不忘。宁艺‘贵人’多忘。”
冷梧这才想起来,聊天对话框最后一句,是叶西风发的,她连个“到家了”都没回。扭头,却戏谑地倒打一耙:“那你生气了?”
两人停下,他往右走一步,站在她面前,声音低却温和:“一个半月不说话,要是今天请不来你,还以为我们在冷战。嗯,冷大小姐?”
她目光往下一瞥,见彼此的鞋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嗅到一点疏淡,清冷,糅合了青皮橘子的味道。
冷梧聪明地避开前话:“我有一件大衣,你还记得吗?当初赶飞机,着急忙慌的,不知道掉在哪里。如果碰巧在你车里,能不能将它还给我?”
叶西风颔首:“我让人找找。”
“谢谢。”她非常客气,为了缓解气氛,装作随口一问,“等下还有客人吗?我可以自己逛逛,不打扰您待客。”
“好端端的,跟我这么生疏了?”叶西风笑,“我们不是朋友么。”
作者有话说:
小梧和全嵘还有两章分手-文章中后期涉及中、日、韩三guo漆艺差距,再次申明不要上升到guo家层面,仅仅探讨漆艺这一文化-文里的“东艺大”并非日本现实的“东京艺术大学”,所有涉及漆艺的日本高校均为虚构。不存在影射任何日本现实高校、日本现实漆艺界的言论。
第26章 雪落
冷梧抬起下巴:“没有, 你误会了。”
“还说没有生气。”他的笑声几乎要落在她的眼上。
那她索性顺坡而下:“我没有回你,难道你就不能来找我吗?”说完,目光一低, 落在男人胸膛上,突然想伸手一戳。
“是我不好。”风一吹,将他的话拂进她耳中, 语调缱绻, “应该把你带去伦敦,这样你就不会生气。”
冷梧手指一缩,藏回衣袖里。忽觉索然无味,带她去伦敦,是想随时解决他的生理需求吗?还真是说得冠冕堂皇。
“可我还要上课,不能陪你工作。”她转过脸, “你也不能陪我上学。”
两人总算继续往前走。他说:“那以后放学, 我让司机去接你, 陪我在公司工作。或者我下班早,就去学校接你。好不好?”
冷梧分去一个目光, 半开玩笑地大胆说:“你这样, 让我以为你在追我。叶总, 我们不是朋友么?”
叶西风无奈一笑:“小嘴字字珠玑。”
“谢谢夸奖。”她得意地扬眉,“你还是先走吧,说不定还有别的客人。等下我自己去饭厅。”
“没有别人。”他温声, “今晚只有你一个人。”
晚六点, 按时用饭。虽然只有三个人, 但家宴隆重。这是冷梧来山庄吃得最正式的一餐,每人身后侧都站着一名用人,不说话, 却很机灵。
先是上餐前小吃,每人一匣,九格中有干果、鲜果、蜡味,尖尖翘翘铺在一起。
因是餐前,还能说会话。叶老问了冷梧的学习,她一一回复。
待小食匣撤后,宴席开始,再上了一匣九格小吃,品类与先前不一。随后又上了冷菜,一个中年男用人领头,上一道菜念一句贺词。在山庄,菜不是用道,而是用盏。
“一盏笋煨火肉,嘉节品笋,火肉相煨。恭祝诸君,节节高升!”男用人高声。
全餐仿着《随园食单》定制,佐餐茶是碧螺春,消食利己,又不抢食物风味。清口茶是玉兰花茶,清新淡雅,刮腻通窍。
吃新菜,撤旧菜,每人一盏,完全是分餐制。用人负责夹菜,客人不必伸手动长筷,避免大张大合。
冷梧第一次见如此郑重的礼节,但叶西风已习以为常,她只得暗中观察,默默学着如何用餐。
这顿饭吃得并不轻松。离开饭厅后,她看了眼表,发现吃了快两个小时。一吃完就离开,这不合规矩,刘棠教过。
“我们去别云馆。”叶西风领着她在山庄穿行,“等会有昆曲,过去听听。”
冷梧说好。同时在心里盘算,再待半个小时就走,先过去再说。
山庄路太过于复杂,她只能跟在他身边。廊下灯笼亮着,光影朦胧,路像是若隐若现。叶西风在里面,她在外面。
明明这段路是直线,可她却越走越离他越近,最后不慎撞上他的肩,手背也滑过他的手。
“挤我。”叶西风无奈。
“我没有,”冷梧辩解,“一定是这路太窄。”
两人肩碰肩,她正欲往旁边退,可手却被忽然握住。
“我怕你摔跤。”灯笼光下,树影斑驳。两人双脚落在亮处,贴合的手却掩在黑暗中。
他说:“今年最后一天,可不能摔了。”
冷梧轻动手指,他仍稳稳握住。这双手温暖,宽厚有力地托着她。
忽然间,她想到车里不慎搭上的手,以及此刻叠在一起的掌心。
脚步重新启程的瞬间,他指尖一动,在两件大衣中,穿过她的指缝,变成十指交扣。
冷梧被他牵着往前走,一时什么都没说。
“喜欢吗?”
“嗯?”她侧目,见他笑意温润。
“那场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