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浴火
叶西风照做, 从眼睛开始轻吻,再到鼻子、脸颊、嘴唇。她的脸微凉,像一块璞玉。
他动作轻柔, 慢慢解开她的衣扣。她没有抗拒,甚至解开他的衬衣。
一切似乎水到渠成,这次的亲吻缠绵又缱绻。
“算了, 下次吧。”她轻描淡写。
他慢慢恢复神智, 见那抹丰盈春色,像起伏的春山。
“你要是忍不住,就自己solve。”冷梧轻轻呼吸,春山连绵起伏,“让我好好欣赏。”
叶西风低头,见她展开手臂, 提出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
冷梧用目光描摹他, 如果做成真人漆器, 一定能流芳百世,“你不必觉得羞赧。应该感到庆幸, 能做我的灵感缪斯, 这是你前世修来福气。”
她展开双臂, 纯白睡衣虚搭在身上,如同一个十字架。
“来吧,叶西风, 向我忏悔你的欲-望。我会原谅你的邪念, 宽恕你对我所做的一切。”
室内并未开灯, 只有荧幕上的光,虚虚晃晃落在她身上。
她面带笑意,看上去善良温婉。
“来吧, 叶西风。让我看着你。”声音却极具诱惑,幽幽地回荡。
这令不禁令他浮想联翩。第一次亵渎,是在充满背德的浴室中。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曾穿上她穿过的睡衣,贪婪地回味体温与香气。
“来吧,让我看着你。”冷梧又说。
荧幕光下,她的身子神圣得如一尊艺术品。叶西风跪在沙发上,不受控制地顺从她的话。
他呼吸沉重:“我分不清何时起,对你产生了想法。也许是你发烧那天,我给你戴耳环;也许是艺术沙龙那天,你的膝盖碰到我……你没错,是我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没关系,说出来就好了。是人就会有欲望,食欲、情欲、财欲等等。”冷梧笑得清澈。
外人面前衣冠楚楚的叶总,却在她面前做不可描述之事。让正人君子堕落,再堕落……
泉水微凉,溅到她小腿上。蜿蜿蜒蜒,滴滴答答。
最后,叶西风说:“冷梧,我不想说抱歉。但请你原谅我。”
她微笑,心里总算有点高兴,如母亲一样抱住他:“我原谅你。”
叶西风吻了吻她的耳垂:“我爱你,冷梧。”
爱?冷梧不屑。只可惜,她是个披着圣母外皮的撒旦。越是美丽的东西,往往是最危险。越是纯洁神圣,就越是浑浊黑暗。
“好。以后好好爱我。”她似是安慰,又似是真心。
洗好澡后,叶西风将她搂在臂弯中,问:“明天晚上我有空,你想去哪里?”
冷梧思考:“我想去看电影。嗯,还是去逛超市吧。”
“两个都想去,那就两个都去。”
“你还真了解我。”
两人在床上乱笑,滚作一团。叶西风托起她的脸,目光温和深情。
“人不要憋太久,会憋坏的。”冷梧认真,“你刚刚发泄出来,不是挺好的吗?”
叶西风笑:“嗯,挺好的。”
她忽然似笑非笑,他是多久没碰女人了?有那么压抑吗?
“当我的模特好吗?我喜欢你的身体。以后你可以随时在我面前袒露。”
“是吗?”
“是的,融融。”冷梧潜入他怀中,双臂攀上他的脖子,“你刚刚做得很好。”
她的秀发拂过指缝,叶西风一路往下,最后用指腹攥紧发尾。而她浑然未觉,早已换了个话题:“我明天又不想去看电影了,我要去工作室!”
叶西风知道她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习以为常地应下:“好。那我们去工作室。”
次日,两人果然来到工作室。
谈星有个学陶的朋友做了个杯子送她,可惜一不小心摔碎了。冷梧说这简单,我用漆艺给你修复。
采用技法为金缮。通俗易懂的讲法,就是以大漆作为粘合剂,将碎片重新沾粘,再“以金修缮”回到原样。追溯到唐朝时期,金缮那时名字是“漆补”。
记载金缮修复技法的明朝《髹饰录》,于明末清初时流失。唯一的抄本现存于东京博物馆。直到1927年,朱启钤先生得知抄本线索,费尽心思从日本复印回国,终于让失传三百年的漆艺回到故乡。
谈星的瓷盏已经来到倒数的步骤了,但冷梧做完前中期工作,也耗费了一个多月。
“知识太广,人生太短。我无法尽善尽美,将漆艺之美全部纳于心中。一生专研一种技法,已经很难得了。”冷梧端详瓷盏,盏壁在日光下薄如蝉翼。又说,“我太年轻,却想要得太多。”
叶西风笑:“想要得多,有念头才会实现。”
冷梧抬眼,露出微笑:“你说得对。我要开工了。国内金缮第一人,是邓彬老师*。他说线条是会呼吸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落笔,都代表着不同的东西。”
可她坐在桌前,却并未动笔。忽然闭上眼,又睁开,目光虚无缥缈地望向窗外。
叶西风不敢打扰,静静靠在墙上注视。
“我在想象。”她终于开口,“我站在湖边,此刻水光潋滟,晴日方好。露珠在荷叶上跳跃,一荡一荡。而荷叶托住露珠,让它俏皮、肆意地活着。忽然天色乍变,狂风暴雨袭来,荷叶枝干纤细,却仍立在湖中。露珠化成眼泪,脉脉往下流淌。”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唏嘘又怅然地念道:“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
叶西风微怔,他自认西风这个名不好,天然带着一种哀调。
于是他说:“西风太哀了。”
冷梧戴着手套,轻轻勾住他的拇指:“不哀。叶嘉莹女士有一观点,正因水必东流,若人一生如履平地,水可顺西风而行。你的家人一定很爱你,因为西风违背常理,却祝福你能逆天改命,一生顺遂平安。”
叶西风蓦然松开眉头,目光温温地望向冷梧。这一刹那,她脸上阳光拂动,如纱在风中轻柔而飞。吹动这抹阳光的,会是一阵西风吗?
他慢慢蹲下身子,半跪在她面前,长臂搭在她身后。
“我很喜欢你的名字,”冷梧抚摸他的脸,“西风。你应该一生快乐。”
“好,”他轻声,依恋地用脸摩挲她的掌心,“我会一生快乐。”
冷梧笑意浅浅,目光灵动:“你看,这个瓷盏像不像荷叶?我要将荷叶的脉络,一笔一画落在碗上。”
“很像。”他起身,安静站在一边。
阳光疏疏朗朗洒在工作台上,冷梧挤出红漆,用莳绘笔很小心地蘸取,迎着日光神情虔诚。
“这是弁柄漆,红色的。能让金粉变得更金。”她弯眉一笑,郑重将瓷碗放回桌上,终于开始落笔勾勒。
手腕非常稳定,如操刀的医生,没有一丝颤抖。
可叶西风却怔住了,因为有一滴晶莹落在瓷碗上。
眼泪如湖泊,在碗底轻荡。
他低眉望去,见她的泪在静静流淌。她什么都没有说,手却没有停下。
她缄默、安静,手中的莳绘笔蘸着红漆,落笔时无比郑重缓慢。当每一笔落下,隐藏在克制中的力量,如磅礴的高山流水,迸溅时却悄然无声。
这是她对漆艺无比虔诚的尊敬。
整个工作室,人不言,树静风不动。
叶西风闭上眼,漆液的味道愈发清晰。四周渐渐变成透明,然后成为一个玻璃罐子。罐子变成一颗心,原来是冷梧的心。她的心空空的,正因为空空,能装下所有细微感情。他站在里面,透明玻璃映出他的脸,以及所以情绪。
“冷梧。”有风传来,叶西风循风睁眼,见她坐在椅子上,早已泪流满面。仿佛光是下笔,能耗尽她的全身气血。
桌上的瓷碗,已被她用弁柄漆勾勒好,线条果然如荷叶脉络。
“我突然想亲亲你。”他说。
“嗯?”
叶西风慢慢俯下身子,与她温柔对视。她的瞳仁适中,可心却小小的,小到装不下全部。当一个玻璃罐子,被情绪装满后,会不可抑制地爆炸。
“我想亲亲你。”
“……好。”
随后,一个吻落在冷梧的唇上。
极轻极轻,如花开时接触的第一缕清风。
不知过了多久,叶西风慢慢移开,用手掌托住她的后脑:“上好红漆了?”
“嗯,还要再等大约三十分钟。等差不多阴干,可以上金了。”冷梧眨眨眼,哭后声音有点慢吞吞。
他伸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那我继续等你。”
冷梧一本正经:“所以我们要节约一点,打碎的碗和碟可以让我修复。玻璃也可以喔,就是难一点。大漆可是天然粘合剂,比502还稳固。有时候,我找不到胶水贴东西,就用大漆粘一粘。”
叶西风惊奇:“玻璃也可以?”
“玉也可以。玉镯,甚至是佛像。”她很骄傲,“没有你想不到的。”
“原来金缮这么神奇。下一步是什么?”
“贴金。”冷梧解释,“通俗来说,贴金就是贴金箔、洒金粉。一般也俗称上金,这很好理解吧?这是来源于漆艺中的描绘技法。这很复杂的,描绘技法里又分有彩绘、描金、金银彩绘。这三种大类内,里面又再次细分。彩绘分为描漆彩绘、描油彩绘、干彩绘。”
叶西风点头,认真倾听。
“描金有贴金、画金、晕金。我现在就是在做贴金。画金,是用金粉、铜粉和银粉等,与透明漆调和,在漆器上面画图案。我觉得晕金最难,要晕染出渐变、浓淡。而且对环境要求非常高,最好是在无尘室里进行。”
冷梧说完,慢慢收回手:“很多东西要学吧?”
“我有点搞晕了,现在脑海里全是描绘两个字。”叶西风失笑。
“术业有专攻,你说半导体名词,我也不懂。”她眨眨眼。
在碎碎闲聊中,半小时不知不觉过去。冷梧端详瓷碗,开始进行下一步上金。
“你戴上口罩吧。”她递了一个过去,“金粉吸入肺中会无法代谢,吸多容易得粉尘病。”
叶西风老老实实戴上,却见她不戴,不由担心:“你不戴吗?”
“我会屏住呼吸。”她很是干练,“只吹不吸。”
接着纯金粉洒下,在日光在浮浮沉沉,化为人的呼吸,在冷梧吹气时飘向时光。
修复一盏瓷碗,要用两种不同的纯金粉。她这轻轻一口气,吹走几千块人民币。难怪说艺术除了砸钱,就是砸钱。但是这钱叶西风花得开心,冷梧值得,她的才华与一颗心值得。
她的手腕稳到让人惊叹,将金粉均匀撒在红漆上,最后用笔扫掉余粉。
他平静望向她,一张脸总是素素的,只有外出社交,才会画上全妆。此刻不施粉黛,头小,却带着二十岁青春的丰盈,腮边还有一点肉。
“我要站起来了,请勿触碰。“冷梧提前声明,双手捧着瓷碗,从椅子上站起身。叶西风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眉眼带笑,见冷梧被宽大的罩衣裹住,步子迈得小心谨慎,活像一个小企鹅。
然后小企鹅从荫室中走出来,步子变得轻快,显然是长吁一口气。
“今天结束了?”叶西风终于能动脚,走向小企鹅。
冷梧点头:“嗯。基本要阴干两周。干后再过一层清漆。天然大漆是无毒的,修复好后能继续喝水。”
叶西风为她解下罩衣与手套,又握住她的手:“走,我们去外面看一看。”
冷梧感觉温暖正包裹住她,原来是他的手掌:“好。”
走出工作室,已是下午两点。入秋后的太阳仍有余温,暖洋洋照在二人身上。梧桐树已黄透,风一吹,叶子簇簇而落。顷刻间整个天地,皆是金黄世界。
叶西风第一次觉得,梧叶西风落,不是衰败之境,而是逆风新生。
“我今晚想在家吃。”冷梧挽住他的手臂,慢慢走向车子,“我们点外卖吧?”
叶西风失笑:“点外卖不健康,我让阿姨过来做。”
“我都吃腻了。你每天让她们做好,又让小羽送过来,非得盯着我吃。”
“这是营养搭配。”叶西风打开车门,让她先上车,“一日三餐不能落,要好好吃饭。”
冷梧太瘦,他让营养师定制方案,每天都按菜谱做饭。可一餐餐喂下去,倒不见长肉。孙小羽却说,她每餐都会吃。
叶西风上车,检查她安全带系好没有:“那我在家给你做晚餐?”
冷梧有点惊奇:“你真的会做饭?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我真会,”他启动车子,“厨艺是李观教的。想吃什么?是我们自己去买,还是让管家送去家里?”
冷梧来了兴致:“自己去买,去逛超市!我想吃潮汕牛肉火锅。”
她高兴,叶西风跟着也高兴,便去了最近的超市。家里的冰箱堆满食物,他用便利贴写好日期,生怕她误食过期产品。因为她是个生活摆烂的人,主打一个能活下,吃不死就没事。
冷梧打开手机,碎碎念:“锅底要玉米、胡萝卜、红枣枸杞……加一点生姜和牛肉丸。还要买沙茶酱,超市如果没有就点外卖。”
“好。”
“买芹菜,剁成芹菜珠。你真的会做饭吗?考验你刀工的时候到了。”
“放心,我真的会。”
叶西风开车很稳,很快到达超市。他推着购物车,而冷梧走在前面。她停下脚步,挑选喜欢吃的花生酱。马尾辫垂在背后,侧脸温柔宁静。
而他,像个家庭主夫一样,跟在妻子身后。等回家后洗菜做饭,很平凡,很幸福。
回到家后,冷梧做起甩手掌柜:“交给你了,叶大厨。”
叶西风系上围裙,拎着菜进入厨房,信誓旦旦:“放心交给我。”
她还真有点期待,毕竟冷鸣珠玉在前,这可是无形中的PK对决。
冷梧躺在沙发上,玩起手机,林苔发来视频,她一点开,声音跳入耳朵。
原来林苔去学做烘培,“小梧,你看!我会做抹茶千层了,等我精练后,寒假做给你吃。”
【非常期待。】
冷梧回复,并且相当捧场。想到集训时,林苔最喜欢吃蛋糕,不由扬唇大笑。
“看什么,这么开心?”叶西风不知何时走过来。她抬眼,见他系着围裙,挽起袖子,还真有几分人夫感。
“和林苔聊天呢。”冷梧笑道,被他从沙发上扶起,又牵去洗手。有时她真觉得,叶西风是只勤恳老牛。
哞。
餐桌上整齐摆好菜碟,汤锅滚着热气与香味。冷梧不禁表扬:“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叶西风失笑:“我向来说到做到。”
两人面对面坐下,她是饭来张口的做派,等叶西风下肉,煮好后放到她碗里。
热气腾腾,玉米在锅里翻来覆去,颗颗饱满。冷梧发号施令:“给我舀玉米。”
叶西风照做,又是给她拿纸巾,又是帮她夹菜,全程无微不至。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气氛温馨平淡,又聊到他的母校。
“UCB和斯坦福相恨相杀,”叶西风失笑,“每一次到big game,那一周全校进入战斗状态,这可是世纪之战。我们的吉祥物是金熊,他们是树。斯坦福还把我们的熊头插在喷泉上,不过是个小水池。”
冷梧笑得险些没夹稳牛肉:“好猛哦。”
“我们的金熊不打人,要打就打斯坦福的学生。”叶西风云淡风轻。
冷梧点评:“你们其实是……恨海情天。”
叶西风一下变得严肃:“谁要和斯坦福恨海情天。”
冷梧笑得前俯后仰,筷子倒在桌上,牛肉掉在地上。他拿来新筷子,又小心叮嘱:“小心笑吐。”
她止住笑,秒换话题:“听说UC系很卷。”
叶西风对此习以为常,已经能接上话:“因人而异。考试周的时候,会时不时爆发尖叫。”
“我也想去美国上学。”冷梧觉得自由,能放肆心情。
叶西风给她夹菜,动作细致:“去吧。”他认为冷梧的性格,不适合待在国内。最好是去澳洲晒太阳,舒服地躺平过一生。
“想去哪个学校?”
“UCI,去读犯罪学。你说这世界上,究竟存不存在完美犯罪?”
叶西风否定:“不存在。任何事情做了,就会留下痕迹。”
“似乎存在完美犯罪。”冷梧将牛肉塞进嘴中,悠然地慢慢咀嚼,“那就是精神凌迟。”
叶西风烫好牛肉,放进她碗中,热气熏得他看不清前方,世间变成白茫茫一片。
“嗯?”
“如果我成为执剑人,该如何使用善与恶。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我是该守护正义,还是堕入黑暗?”冷梧用筷子戳起牛肉,举在空中张大嘴吃下,孩子气十足,“现在要守护正义,因为牛活在幸福下,牛肉才好吃。”
叶西风被逗笑:“好,你说得对。”
他并不觉得她是“恶”。相反,认为她的心如孩子一样,纯粹得太干净。所以会产生极致的善与极致的恶。
人之初,无本性之分。
用过晚餐,叶西风负责打扫战场,她因此对他改观,没想到家务活也会做。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看来留学果然能锻炼出厨子。冷梧感慨。
叶西风在厨房忙活,她本打算去洗澡,结果走到一半不想动,就此原地打开手机。
等叶西风解决好一切后,走出厨房后,便见她靠在走廊上。
“亲一下。”他走过去,托住她的腰,头一低。
冷梧从手机中抬头,见叶西风一脸温柔,于是踮起脚,唇瞬间落下一吻。
“你太高了,命令你长矮一点。”亲完后,她吐槽。
叶西风手臂一抬,单手将她悬空抱起,这样她就能高出半个头。
他仰起脸,此刻冷梧处于上位,与当初跳华尔兹的身影重逢。那时她笑靥如花,亦是这样高高在上。
“再亲一下,你来低头。”叶西风说。
这一次,冷梧轻轻低头,赏下一个吻。此吻缠绵,绵绵转到浴室,又转到床上。
“给我涂身体乳。”她将瓶子丢过去,砸在叶西风腹肌上。
“霸道。”他点评,却依旧照做不误,手掌沾满身体乳,尽心尽力地服侍皇帝陛下。
“今晚我要回去睡,”冷梧舒服享受,“都快忘记我的床是什么样了。”
他的掌心滑至她的脚踝,牢牢裹住:“不可以。”
冷梧翻了个身,抬起没有被擒住的脚,踢向他的胸膛,厉声指控罪犯:“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回自己的卧室睡觉。你这个霸道狂!”
叶西风干脆地擒住她一对脚踝,笑道:“嗯,我霸道。”
冷梧支起身,毫不客气把他压倒。又掀开他的睡衣,伸手进去摸胸肌,欣悦点评:“最近保持得不错。别练壮了,脖子粗不好看。”
叶西风忍不住笑起来,脖子后仰时露出喉结:“痒。”
“你摸我时,我都不说痒。”冷梧理直气壮。
叶西风长臂一抬,将她搂在怀中,宠溺地点人鼻尖:“是我的不好。”
怀中的冷梧变得暖乎乎,还伸出手攀上他的脖子。这个周末,无疑是他有史以来过得最惬意的。
两人又水到渠成吻在一起。
冷梧慢慢被亲得迷糊:“好热。”
“嗯,好热。”叶西风附和。她涂过身体乳的肌肤,每一寸都散发清香,好似在告诉他:继续。
作者有话说:
*邓彬:中国知名的金缮工艺师、江南大学设计学院教师,被誉为“中国金缮第一人”。他通过自学掌握了这门发扬于日本、起源于中国,本质属于漆艺范畴的修复技艺,并致力于将其推广与传承。*开封市的“金缮修复制作技艺”已被认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说明国内一直有传承 。——引用:《齐安郡中偶题二首》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引用:《漆艺教程》(第二版):“描绘技法里又分有……彩绘干彩绘。”“线条是会呼吸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落笔,都代表着不同的东西。”出自邓彬
第42章 迷雾
然后, 他学着冷梧所说的金缮技法,修器皿之前,先以心幻想万千宇宙。提笔、落笔, 落在露珠荷叶上。荷叶柔软,露珠清澈,果然是她口中的水光潋滟之景。夏风来袭, 荷叶摇曳, 忽而卷起云边,缩成半面荷,唯有水珠顺从落下。
冷梧强撑着睁开眼,见灯光一闪一暗,似爆非爆,最后亮彻室内的一瞬间, 恍如白昼。最后“嘭”地一声!电灯爆炸, 亮起最后一抹极致光明。
她有几分虚弱。就像平日做漆, 学莳绘技法时,结束后才敢松懈。卧室仍亮着灯, 刚刚的电灯爆炸声是什么?
“叶西风, ”她声音嘶哑, “我……”
男人缓缓抬起头,宽厚的肩膀从两株纤细花枝中,不停向上攀越, 露水一滴滴顺势落下。
“小梧, 你好甜。”
灯“啪”一下被关上。
房间漆黑一片, 冷梧困意全无,全嵘从来没有这样做过,这种感觉竟然如此奇妙。
她忍不住滚来滚去, 然后撞到一个结实胸膛。
叶西风无奈,却语气宠溺:“好了,我们该睡觉了。”
“我有点睡不着。”她很坦率,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你刚刚……”
叶西风搂住她,鼻尖顷刻间涌入发丝幽香:“嗯……不喜欢?”
冷梧沉沉吁出一口气,被自己的热气吞噬,“这个第一次……很微妙。”
且很刺激,堂堂叶西风,就这样在她之间低头。
“我也是第一次。”叶西风说话带笑音。
冷梧一怔,真的假的?随后转念一想,一般都是别人服务他,他只负责享受。
这一想,思维瞬间爆开。她想到叶西风在私人会所里,红印女人俯下身子,妩媚又迷人地为他张开嘴。而他呼吸急促,洋洋洒洒落下、填满。
“砰”地一声,软床竟发出行军床般的声响,是冷梧在剧烈翻身。同时甩下一句话:“我不会帮你。永远也不会!滚开。”
叶西风不知哪里又惹到她了,仍耐心地伸出手,抱住她的后背:“我不用你帮我。”
冷梧睁开眼,幻像这才消失。她想挣脱这个怀抱,因为他搂过别的女人。
“不怎么,放开我。”
谁知他搂得更紧:“我们冷梧怎么了?”
她感到硬石抵上后面,一想到他进过别的女人体内,莫名觉得讨厌和反胃。
“你以后只能帮我一个人。”冷梧闭上眼,开始发号施令,“清不清楚?”
叶西风笑声低低:“你是我女朋友,我只有你一个女人。”
冷梧半信半疑。就算只有她一个“女人”,却改变不了他与别人发生过关系的事实。好几手男人,不禁让她有点膈应。
“姑且信你。”她撂下一句话,再将身子往前挪,离硬石远远的。
至此,冷梧膈应上这回事。二十六岁的男人肯定有过情史,要不要问呢?她在心里诽议。
有时候想问,见面却突然不想说了。马达像没有动力,拖延得无法启动。转念一想,除了在漆艺上面努力,好像没有其他的生活支撑点。
到点就去上学上班,一日三餐也有人监督。虽然不喜欢叶西风的安排,但冷梧客观看待,如果没有助理,提醒何时去做事,她一定会拖拖拉拉。
这天下午,冷梧只用上一节大课,三点半就放学。想着约了晚上吃饭,便让孙小羽开车去公司。
公司里,叶西风正端坐在电脑前,助理过来递茶,发出一声轻响。
他不禁抬眼,蹙起眉头。
“叶总……”董文韬敲门进入,见到助理却一怔,随后很快调整,“这是文件,请您签字。”
叶西风利落地签好字,见助理干站着不走,便清咳了一声。
“叶总,我给您重新换一杯。”金薇一抿唇,小心地端起茶杯。兴许是太紧张,“哐当”一声,瓷杯掉落在地,茶水溅了叶西风一身。
董文韬出言:“我来吧。”
“实在是对不起,我马上换一杯新的来。”金薇捡起杯子,放在办公桌上,慌乱地抽出纸巾,“我给您擦擦……”
叶西风一转椅子,让她扑空,“不必。”
“哦?”
一道女声响起。
金薇慌忙抬头,只见私人电梯的方向处,站着一名女子。
她慢慢走过来,高跟鞋在玻璃上清脆作响。尖头锐利,鞋根细长,是CL漆皮红色。白色大衣敞开,隐约露出里面极繁的花纹裙。
“冷小姐。”董文韬立刻问好。
金薇想起来了,冷——不就是叶西风女友的姓?想到这里,她微微低头,楚楚可怜:“叶总,抱歉……我马上改正。”
冷梧向董文韬点头示意。真没想到,难得来一次公司,竟然碰到这般绝妙的场景。
助理美丽,弱不禁风。
她并没有转头离开,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随后转动脚尖,往沙发而去。
冷梧款款落座,面上是轻盈笑意。好一对办公室的BOSS与助理,看来叶西风也不过如此。
“一杯红茶,谢谢。”她神情怡然,见助理半天不为所动,还出声提醒,“这位助理,别忘了你的职业。”
金薇这才反应过来,得到吩咐后,慌忙奔向茶水间。
叶西风起身,却被冷梧出声打断:“站住,一步都不要上前。”
角落里,董文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毕竟算个见证人,冷梧要是问起来,还能为老板辩解。
不过,为什么老板在笑?那种隐晦的微表情,作为总助,他能立刻察觉。
红茶很快送上来,金薇亲手端到桌上。冷梧目光轻柔,只见胸前的铭牌,是“Vivian”。
女生秀气,像一盏绿茶。她喜欢美人,因此含笑观察,柳叶眉,瓜子脸,气质古典。
冷梧不疾不徐地端起茶盏,轻轻吹过茶面,“Vivian,好名字。”
金薇站在一旁,摸不准这个态度。似乎并非来者不善,反而带着一丝……欣赏?
冷梧微笑:“你喜欢叶西风?”
她直接挑破,毫不留情。
金薇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不知如何回答。
冷梧见Vivian不回答,便放下茶盏,慢慢拨动指中戒指。vca指间戒,黄白钻双蝶,同样是叶西风的礼物。
她一摘,用指尖勾住细环,两只蝴蝶朝下,正摇摇欲坠。那火彩一闪,一闪,波光粼粼折射在金薇脸上。
“你要是喜欢,就送你了。”冷梧轻轻收手,戒指清脆掉在金薇鞋尖。
金薇垂眼,这枚戒指二十多万,就这样被人轻轻丢弃,滚在她的黑色工作鞋旁边。
“捡起来,戴上去。”冷梧姿态闲闲,语气温和,“你要是戴上去了,叶西风就是你的。”
金薇颤抖肩头,一言不发地攥紧衣角。
“怎么?舍不得脸皮?”冷梧扬眉,循循善诱,“有舍才有得。一个人要想往上爬,总要付出什么。我既没斥责你,又没伸手打你。相反,我挺欣赏你的,有野心是好事。我这是在帮你。”
脚边的戒指像潘多拉魔盒,可金薇却迟迟不肯弯下腰。
冷梧微微一笑,“我在帮你得到叶西风,你不是想要他吗?”
金薇低下头,望着脚边的戒指。
她涨红了脸,十指紧紧攥紧,手背发白,噙着泪说:“冷小姐。”
冷梧凝望。
“我是叶总的助理。我们并没有发生什么,你不应该羞辱我的人格、我的尊严。我不过是给叶总端水时,不小心打泼了,这才造成误会。”金薇哽咽,如梨花带雨,让人心生怜爱。
董文韬拧眉,忽觉四周变得低沉。他抬眼,只见叶西风绷唇,紧紧盯住那边。
“冷小姐,我只是尽到一个助理应有的职责。您这样做,实在太过分了。”
金薇抽抽嗒嗒。
“啪—啪—啪”冷梧突然鼓掌,掌声爽亮,令在场之人都摸不着头脑。
“你当我眼瞎吗?”望着金薇的泪水,她竟然在笑,“你看,有些人机会放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嘴上说得漂亮,去维系可怜的自尊,但能换来什么呢?”
她翘起腿,慢条斯理地整理裙角:“如果我是你,会毫不犹豫捡起戒指。哪怕手指断掉,都要拼命塞进去。”
金薇错愕,眼泪还垂在腮边。猛然间感到后悔,好像只要捡起戒指,叶西风真的会是她的。
“机会只有一次。所以人呐,哪怕只有一点转机,也要牢牢握住。”冷梧声辞动人,“香水很好闻,我喜欢。”
利落绕过金薇,用门禁卡刷开电梯,叶西风冲上去,一把擒住她的手腕。
“放开。”冷梧命令。
他不为所动,沉脸:“留在这里等我一起回去。”
冷梧终于瞥去目光:“不必。”
董文韬适时出声提醒:“叶总,十分钟后还有个会。”
冷梧轻转手腕,从他手中挣脱,快步走进电梯。发信息给孙小羽,直接去工作室。
办公室内,金薇局促站在原地,戒指孤零零吻上她的脚。
叶西风转身,眼神冷漠。
“小董,带她去办离职手续,给她N+3。”
董文韬戒指捡起,放在桌上:“叶总,这个如何处理?”
叶西风目光一顿,“随便。冷梧不想要的东西,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董文韬迅速办好手续,送金薇离开。她仍在掉眼泪,努力思考冷梧的话。
董文韬将戒指交给她:“这是冷小姐送你的礼物,收下吧。拿去二奢店卖掉,足够你花好些日子。”
金薇恨恨瞪了一眼,抬手扇了男人一耳光:“董文韬,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董文韬不恼,笑得像只腹黑狐狸:“行了金薇,见好就收。别落得什么都没有。”
最终,金薇握住那枚戒指,头也不回地离开公司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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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孙小羽送冷梧回家。虽然是长时间待命,但这位雇主要么长待工作室,要么去美术馆上班。
她除了接送陪吃饭,整理衣服帮付款,几乎没什么活干。
“你早点回去吧。”冷梧微笑。
“那我走啦,冷小姐拜拜!”孙小羽蹦跳离去。
冷梧在玄关换好鞋,客厅空荡荡。这个点,叶西风应该还在公司。
上楼回卧室,门把手一拧,黄昏绚烂,沙发上有个黑人影。
“真是难得,还知道回家。”她讥讽。
人影站起身,步步向她走近,随后长臂一伸,将她推在床上。
“想秋后算账?晚了。”冷梧挑眉,正欲起身,却见他腿一抬,压住她的手。
男人西装革履,金色的领带扣在黄昏中熠熠生辉。他居高临下,单手解下外套,再一转手腕,黑皮玫瑰金的方盘腕表一闪。
“还闹?”叶西风低眼,没有笑容,卧蚕平了一些,神情肃肃。
“究竟是谁在闹?”冷梧想起身,却被人钳制,不由斥道,“从我身上起来!”
叶西风轻轻一伸手,直接将她抵了回去。领带拂过她的下颌、胸口,宽厚的肩膀一寸寸俯下,将她完全笼罩。
冷梧讨厌他的贴近,将头飞快一撇:“数到三放开我,一、二……”
叶西风一掌擒住她的脸,小巧,有种能彻底掌握的感觉。
“你还要将我让给别人,嗯?”
冷梧被迫与他对视,无所谓一笑:“是,那又怎样?叶总,你是我男朋友,我想让给谁都行。你不过是我的附属品。”
“附属品?”
“对。”
她很干脆,将眼睛往下瞥。
叶西风眸色一沉,将指腹抵上她的下颌骨,强迫她再次抬眼:“我对你不够好吗?”
冷梧忽然笑了,眼底流露出蔑视:“怎么,堂堂叶总,被我在办公室下了面子。心里气不过?”
叶西风压手,冰凉的腕表贴在她的下巴尖:“我不够爱你吗?”
冷梧想移开脸,却被钳制回去。于是直截了当:“你爱我?可笑。反正我不爱你,当然可以把你送人。你个伪君子,在外人面前彬彬有礼……”
话还没说完,叶西风手指一移,狠狠抠开她的唇,中止这段话。
他身上凛气渐显,那股如春的平和尽数消散。
“当然可以把我送人?”
他一字一句重复,不由加重力度。她的脖子纤细,脸也小巧,锁在他宽厚的手掌中。
“没错,能被我送是你的荣幸。懂不懂?”她双眼莹亮,毫无畏惧。
叶西风蓦然松了手,生怕弄疼她,又怕力气一轻,她会趁机逃脱。
“那好,我们明天去登记。”他声音利落,“这样法律上,你我都不能转送对方。”
他头一低,直视她的双眼。
“你敢!”冷梧瞪他,唇意外碰到领带。
她张开嘴,死死用力咬紧,既然他想结婚,那就提前进婚姻的坟墓!
他的脸迅速涨红,青筋一根根暴起,从脖间蔓延到额头。因为被拽着,头不得不高高仰起,优越的脖颈和下颌线,让冷梧觉得是一尊雕塑品。
真是美妙,又太艺术。
“够了。”
他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抬手捏住她的下颌,将领带从她口中抽出,上面烙印一排深深牙印。
痛麻抵在齿上,冷梧缓了半天,随后神情不屑:“结婚?你别把自己骗了。”
“冷梧,”他咳嗽一声,脸色逐渐恢复正常,“别闹了。”
她动弹不得,便横眉冷对他。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冷梧瞥见屏幕上的字,嚷道:“是我爸爸!叶西风,你不能再这样。不然,我就告诉我爸,你在欺负我!”
这样的姿势,好像的确在欺负她。叶西风松开手,见她拿到手机后,却又马上将她圈回怀中。
“小梧,宝贝女儿,吃晚饭了吗?你好久没打电话给老爸啦!一定要按时吃饭,爸爸知道你不爱吃东西。所以老爸在家苦练厨艺,等你寒假回来,老爸大展身手”
她开了免提,声音响彻室内。
“老爸,吃多会长胖的。”
“胖点才好,有福气,小梧最有福气了。”
“对了爸,我想买对耳环。不贵,我找代购,两千多吧。”冷梧没有撒娇,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好啊!老爸给你转,你想要什么,老爸都给你买。”冷鸣立刻答应,“外面花花世界,别轻易相信男人。老爸能给你买,你就不要问男人要。女孩子,一定要经受住诱惑,知道吗?”
冷鸣语重心长,格外担心女儿被骗走。
她玩味地看向叶西风,忽然一笑:“谢谢爸爸,爸爸最好了。”
“和爸爸道什么谢?都是老爸应该的!你妈去韩国了,给你买了礼物,过几天飞宁城看你。老爸工作走不开,你和妈妈好好玩,老爸爱你。”冷鸣声音憨厚。
“好啊。”
父女在碎碎念,温馨又治愈。
叶西风半支着身子,静静倾听。等通话结束后,她轻摇手机。
“叶西风,不是只有你爱我。我爸爸的爱,比你的爱纯粹一万倍。”说完,她用手指勾出脖上的蓝心项链,黄昏中闪闪发光。
“看到了吗?这是高三时,家里送的新年礼物。在没遇见你之前,我已经拥有过那些东西。我只要开口,爸爸就会将礼物送上。所以,你能给我的东西,他们都能给我。”
冷梧堂堂正正藐视他。
叶西风想到初遇时,她得体大方的穿搭。原来,她早已拥有世上最宝贵之物,怎还会看上他的礼物?
某个瞬间,再温和的人也会失去理智。
“我对你不好吗?”他带着质问,“怎么捂不热你?”
“叶西风,你听好了!”冷梧自得一笑,“我敢跟你叫板,下你的脸面,你能拿我怎么办?”
“别再说了。”
他眸色沉沉,意识到爱情的本质,是社会中的家庭继承权。某种程度上,冷梧和他是资源竞争者的关系。
“哪怕我家远不及叶家,但妈妈和爸爸选择我——去继承他们的一切。你是独子,我也是。所以叶西风,我们本质没有区别。我随时可以从你身边撤离。”
爸爸从小告诉她:家里的一切都会是她的。
妈妈从小告诉她:你会继承我的一切。
这份底气让冷梧抬起脚,狠狠、毫不犹豫地踢向他,力气大得像盘古开天劈地:“就像现在这样,让你滚出我的身子。”
叶西风猝不及防被踹开,原本主导一切的手,也随之离开她。
被宠爱长大的冷梧,此刻正对他扬起下巴。
“只要我想离开,妈妈和爸爸会全力帮助。我继续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挺有趣。”
所谓亲密关系,不过是对峙谁的主体性更强,不会被另外一人吞噬。包容?不过是吞噬的高级用词。它们行为一样,都是裹住对方。
叶西风回过神,俯下身子将她拥入怀中,长臂牢牢钳住她。
“是么?”他一笑,用下巴滑过她的脸,“冷家有多大能耐,能让你和我分手?小梧,这个世界不是父母给予你金钱与爱,就能随心所欲地活着。”
冷梧定定盯着他,随后蓦然轻笑。
“世界运转的规则太多,制定规则的人,才能控制话语权。”说完,他的掌心往后探,摸到她裙子的拉链,“比如现在,他们能从鹏城飞来吗?事成之后,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突然之间,冷梧从轻笑变成大笑,挑衅地扬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她只说了这一句。
叶西风松开手。
“如果想继续和我在一起,就给我老老实实的。这次Vivian的事,我放过你。要是还有下次,无论真假与否,你都给我滚。”冷梧淡笑,“平时的零花钱,我要加一倍。每个节假日,必须给我送礼物,不能低于五位数。做不到?立刻一拍两散。”
先制定规则,再高度打压。接受不了的人,自然会选择冲破规则。
“我可以答应你。”叶西风唇角微扬,开始上桌谈判,“但我也有条件,让我碰你。”
冷梧嗤笑:“你就这么想?”
“你不是知道吗?”他面不改色。
“你真是厚脸皮。”
“我是人,不是雕塑。”他抚摸她的脸,“一个正常人,会产生合理的欲-望。”
为扳回一局,她翻起旧帐:“如果你不解释,寒假不找我的原因,我不同意你的条件。”
“我要工作。那段时间,韩国工厂出事,必须马上处理。况且,我当时以为,你还和全嵘在一起。你也没给我发‘新年快乐’,是不是把我忘了?”
冷梧十分清醒:“你在诡辩。既然喜欢我,一个新年祝福,不至于发不出。叶西风,我真讨厌你。”
叶西风凝望着她,目光忽然寂寞下去。二人不再说话,气氛漫长而僵持。
最后,他贴着她的脸说:“因为新年,是山庄中一个人的忌日。”
他的头慢慢滑落,坠入她的脖间:“因为是忌日,所以我不喜欢过年。我不是神仙,没有办法完全消化好情绪,我只能等平复心情后,再去找你。”
“谁死了?”
她下意识问。
作者有话说:
引用《陈涉世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第43章 母亲
室内陷入沉寂, 她清楚听到他的呼吸声,克制又隐忍,是冷气不是热气。
这种气息是悲伤的味道。
终于, 有人开口。
“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长辈。”叶西风声音很低。
冷梧眨眨眼,坦率地说:“抱歉, 是我失言了。”
“没关系。”他宽容谅解, 还吻了吻她的耳畔。
冷梧并不打算问去世的长辈是谁。再亲密的关系,也不能随意窥探隐私。
“我没有和Vivian发生什么。她失手打泼茶水,我拒绝她的擦拭,被你意外撞见。”
他抬起头,目光回归润和,“是我不对, 让我们冷梧误会、生气。Vivian已经离职, 公司谁都知道, 你是我女朋友。”
这话不假,叶西风公开了她, 她反而没有公开他。但她一点也不心虚。
“我没有生气。”冷梧坚持己见, “不要给我下定义。其实, 我挺欣赏Vivian的,想往上爬是好事。我还寻思着,把你送给她后, 还和她做朋友呢。毕竟, 傍女人比傍男人靠谱多了。”
她这样说, 让叶西风不禁怀疑,如果金薇真的捡起戒指,下一秒她就潇洒提分手。
“不许这样说。”他咬她的耳尖, “我会吃醋。”
耳尖传来痒意,她笑了起来:“你应该庆幸,侧面说明你还挺有价值。没有价值的男人,有哪个女人会要?你要是没有钱,我才不搭理你。”
叶西风低低一笑:“就不能说点我爱听的?”
“免谈。”冷梧干脆利落,“我就是这个性子,不改。你能将就的话,就过下去,不能就一拍两散。”
他无奈,与她鼻尖相碰,目光宠溺:“那就继续过下去。”
刚撕破脸的两人,此刻紧紧贴在一起,暧昧又亲密,像一对情深意重的爱人。
“我们好诡异喔。”冷梧中肯点评,“你把西装外套穿上,谢谢,我喜欢看这种类型的。”
“你看……那些?”叶西风一顿,旋即反应过来,似乎不太相信。
“人有七情六欲,我偶尔看一下片怎么了?再说,我都二十了,是个大人。”
她的语气理所应当,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对,坦坦荡荡承认。又心想,叶西风个不举男,她偶尔看看,还能在里面学习日语呢。
“少看那些,对身体不好。”他表示无奈。
“怎么,你不看?”冷梧觉得好笑,“别说教我。”
叶西风被噎了一下,耳尖烫红,但很快恢复正常:“我不看。我看你就够了。”
“真不要脸。”冷梧翻了个白眼,“当初怎么就被你的外表给骗了。”
好一只白面兔子,内里腹黑狡猾。
“彼此彼此。”叶西风轻笑,“不相上下。”
随后,他单手拎起西服外套,重新穿在身上。冷梧微微起身,为人系领带,仿佛下一秒他要去开会。
其实冷梧从未帮别人系过领带,但是见过他怎么系。脑海中过一遍,很快就学会,甚至打得有模有样。
“这是我第一次帮人系领带,”她语气恩赏,“给你捡到便宜了。亲爱的男朋友。”
“那我真是荣幸。”叶西风在她身上正襟危坐,整理刚系好的领带,腕上的表再次隐约流露。肩宽窄腰,背头完好。温润的眼神藏着野性,准备将她吃干抹净。
冷梧仔细打量,决定记下这个瞬间,多好的画画素材。
“你知道daddy感吗?叶西风,你还挺有那味的。特别是在车上办公的时候。对了,你下回可以戴眼镜。做我的模特还有灵感缪斯。”冷梧思维发散,“然后我一炮而红,成为身家千万的艺术家。是活着的艺术家,不是死后才出名的。”
叶西风转动手腕,“daddy?我可不是sugar daddy。我们是正常恋爱关系。”
他在美国长大,自然知道这种关系。一个图钱一个图色。
冷梧将他的姿势默记下来,在脑中飞快构了一遍草图,话也说得飞快:“不是sugar daddy,是daddy感。你要在这方面与时俱进,不然一个老男人,跟不上我的思维和逻辑,分分钟被我淘汰。”
还没等叶西风回话,她已经进入下一阶段,开始莫名感慨:“啊,学艺术真可悲。没有金主的话,则无出头机会。纵观全球艺术史,哪个艺术家背后没个大佬、金主?”
“你是我女朋友。”他纠正,“这是正常恋爱关系,给你花钱是天经地义。”
冷梧哦了一声。
叶西风很郑重地说:“从一开始,我就是想追你成为女朋友,不是宋顺卿养大学生的关系。就对我误会这么深?”
很难不误会。她瞥眼。和这个圈子打了两年交道,最开始她也被人误解,毕竟谁会和一个女大学生正式交往?玩一段时间,腻了,就换下一个。
洁身自好的,颜澈算一个,一点花边也没有。
叶西风认真说:“谈就好好谈,我不会三心二意。并且,我们以后会结婚。”
冷梧不相信。汪逸涓的话如雷贯耳,他们需要门当户对的姻亲。真心,在这个阶层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嘴上说说得了。我就没想过进叶家的门。卷走你的钱后,我要一个人去留学,彻底远走高飞。你从现在就忘了我吧。”她耸耸肩,半眯着眼。
“你知道人为什么要攀登吗?因为攀登到高峰后,能自主支配人生。”叶西风笑意很轻,却自信有力,“在宁城,没人能走在叶家前面。我有足够资本,能不受人挟制。我想娶谁,一定能娶谁。所以我们完全可以结婚。”
冷梧被前话吸引,忽然陷入沉思,不言不语。等她拥有实际地位后,可以尽情享受一号男人、二号男人、三号男人……
“怎么了?”
见她若有所思,他不由轻捏一下她的脸。
“我们去吃饭吧,饿晕了。”冷梧心情正好,轻盈地跳下床,像只兔子蹿出去。
这周末,刘棠从首尔飞到宁城,按照叶西风的意思,是想正式见面吃个饭。但冷梧回绝了。
家里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各有各的生活。妈妈和爸爸再疼爱,也不会干涉她的一切。
可叶西风认为失礼,毕竟女友母亲造访,总要尽地主之谊。冷梧一摆手,其实她就没告诉家里,和他在谈恋爱的事。
她打定主意,继续在他面前瞒下去。于是说:“我想单独和妈妈玩。反正以后时间还长,总有见面的那一天。”
叶西风无奈,只好顺她的意思。
等刘棠从韩国飞回来,已经是下午四点。
冷梧和孙小羽前来接机。叶西风配的车是黑色卡宴,之前她提过一次,说喜欢坐大车。这辆车开去上班上学,都不会过分张扬。
“怎么样,妈妈从韩国回来,美了一个新高度吧!”刘棠得意洋洋,浩荡地拎着一袋袋礼物,皮肤焕然一新。
说完,又打量起女儿,立刻道:“好像瘦了些,是不是又不吃饭?”
冷梧连妆都没化,一身简单的纯色打扮,项链都没戴。挽着妈妈的手往外走:“美晕我了。老妈,我们先去酒店。”
刘棠比女儿还高,当真是大美女。涂着口红的唇噼里啪啦往外说:“宁城有什么好玩的?带老妈去瞧瞧……”
话戛然而止,因为女儿带她上了叶西风的车。刘棠一下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全嵘安排的。可猛然回过神,这是宁城车牌。
孙小羽笑语连珠:“伯母好,我是冷小姐的助理,您叫我小孙就好。”
刘棠恢复正常,一笑:“你好,我是冷梧的妈妈。”
“我知道。叶总吩咐过,您在宁城这几天,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孙小羽悄悄从后视镜看着,果然美人的母亲也是美人。
很张扬的美,卷发妩媚,红唇烈焰,与某部台湾电影里的女星尤为相似。
车里,刘棠不动声色,冷梧泰然自若。
“小羽,先带妈妈去酒店,然后去吃饭。”冷梧轻声。
刘棠不愧是能耐人。面对女儿换了酒店,不发作;面对女儿送的劳力士,也不表态。
她带了好些药妆,还有一只LvSpeedy,都是给冷梧带的。
母女俩照常吃饭,最后深夜,孙妙妙却开车,送二人到漆艺工作室。
刘棠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味道,不难闻但是有点刺鼻。
工作室摆着许多半成品,有的漆黑,有的纯红,有的还是一块木头。右边架上挂着一排小葫芦,五颜六色。
冷梧站在漆器中,轻声道:“妈妈,小心。有些漆器没干,碰到会过敏的。”
她走到架子上,从上面挑出一个葫芦,是完美的成品。个头不大,只有拇指大小。
“这是我送您的礼物。”冷梧双手捧起,在灯光的照耀下,紫金色犀皮大漆葫芦亮如粼光。
犀皮像随波逐流的湖面,又像璀璨的星河,神秘而华贵。
刘棠不禁被吸引。
冷梧极为耐心:“葫芦寓意福禄,这是我亲手做的。犀皮是大漆中的一种工艺,先用鸡蛋清与色漆调和,然后一点点堆涂在葫芦上。再通体刷漆,想做多少层颜色,就上多少层。我上了几十道,最后彻底阴干,再慢慢地,一遍遍打磨。打磨到最开始的小漆堆上,包裹着它的颜色被磨开,就形成了这样的层层叠叠。”
刘棠也很是耐心,虽然听不懂,但这个小葫芦是女儿的心血,便极为珍惜地接过。
“真漂亮。”她感叹。
冷梧笑了,“打磨完之后,还要推光,才能达到这样的亮度。这是我第一个成品,做了快半年。”
“这么小的东西,竟然要花上半年时间?”刘棠惊叹,“这是你们学校的工作室吧?”
冷梧摇头,回到漆器之中:“这是叶西风送我的礼物。”
刘棠立刻想到那个男人,太阳穴突然一阵阵发痛。
工作室中有一盏明灯,冷梧素脸散发,身无一物,干净纯洁地站在作品之中。
“我和全嵘分手了,他母亲来找了我。他母亲说我配不上全嵘,我们家也配不上他们家。”冷梧背对着母亲,独自站在光中。
“然后,我遇到了另外一个人。他对我很好,愿意给予一切帮助。我不喜欢他,但是他带来的资源,是我一直渴求的。
“所以这间工作室,是他送我的圆梦地。妈妈,你看看这些漆器,它们都是我亲手做出来的。从大一开始,到如今大二。我学了好久,你看。”
冷梧翻开衣袖,露出之前过敏留下的疤。
“小梧,你傻呀!只要和家里开口,我们什么都会给你……你这是何必呢?”刘棠反应过来,冲过去捧起冷梧的手臂。
她开始自责、懊悔,为什么从小爱着的女儿,在成长之后,会对父母闭口不谈。
“为什么要说?”冷梧突然变得很单纯,甚至露出不解,“这是我的人生。你们总有一天会死,而我也会死。哪怕是亲人,也不应该捆绑在一起。”
刘棠顾不了那么多,急声说:“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你是我生出来的,一辈子都是妈妈的孩子。”
冷梧眨眼,摇头说妈妈你不懂。
她环视周围,作品大多还未完成,都是胚胎。
“只有在做漆器时,我才能感到快乐。漆艺,代表永恒。这枚葫芦,能一直放到您变老,甚至去世,它都会存在。当我死后,我的作品会继续留下,随着大漆永存于世间。”
冷梧抬起脸,虔诚地望着那盏灯,轻声说:“所以妈妈,你不必理解我。”
刘棠震惊无比,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良久后,颤抖着嘴唇:“活着是件很好事情,我们可以吃喝玩乐。你想去哪里?妈妈带你去……还是请假回鹏程,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妈妈,我会离开你。大学毕业后,我要去京都继续学漆。你应该学会提前接受,失去才是人生真谛。”冷梧一本正经。
此刻,刘棠的心一寸寸寒凉下去。女儿的独立让她高兴,却同样让她感到恐惧。
“小梧,你就这么喜欢漆艺?”
“嗯。”冷梧点点头,笑了起来,“很喜欢。如果没有它,我会觉得生活很无趣,也没有意义。”
刘棠隐约觉得,女儿会走向灭亡。作为母亲,她竟然无法阻止。
可她说不出一点斥责的话。不舍和害怕让她选择逃避,选择继续溺爱女儿。
于是,刘棠换了个话题,语气很艰涩:“你现在的男朋友,就是当初电话里的那个?”
“没错。他对我挺好的,我们没有发生过关系。”冷梧像是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索性一口气说完,“客观而言,他人品不错,很尊重我。我们是正式交往。”
刘棠慢慢恢复理智:“那改天见见,妈妈替你掌掌眼。”
“不必了。”冷梧摇头,“迟早会分手,不如不见。自从和全嵘分手后,谈恋爱就挺没意思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会喜欢上一个人,为什么‘我’必须喜欢一个人?”
刘棠牵起女儿的手,低声说:“傻孩子。那你不喜欢他?”
“不喜欢。”冷梧摇头,“他好像挺喜欢我的。愿意给我花钱,毕竟钱在哪爱在哪。这间工作室房产证上,还是我的名字。”
刘棠神情复杂,女儿年纪轻轻就拥有这些,远强过她和冷鸣百倍。她应该肯定女儿的成就,而不是否定。
“那你和他相处,不会觉得别扭吗?”刘棠温声,“不喜欢的话,早一点分手,免得人家对你投入太多,小心由爱生恨。”
冷梧耸耸肩:“不别扭。我把他当成老板,恋爱就是工作。等他腻了,自然而然就会提出分手。目前而言,他带给我的资源,是全嵘给不了的。事成之后,我就去京都,和我喜欢的漆艺在一起。”
刘棠陷入深深自责,猛然跌坐在椅子上,侧过脸掩去泪水。
“妈妈,你怎么了?”
“小梧,妈妈为你骄傲。你一定要到更高的地方,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刘棠的手开始颤抖,却在竭力控制。
作为母亲,她立刻想到用这个办法,去稳定住女儿。这样冷梧在实现目标之前,都会活下去,不会放弃生命。
刘棠并不懂艺术。但在茶庄里,富太太们聊起艺术家,聊他们的生平,聊他们的作品。
富太太们说着陌生的名字:“伍尔夫,写女性小说的,最后跳河死啦。你说写这些有什么用?像我一样,找个有钱老公,收收租打麻将,不好吗?”
“谁知道呢?梵高不也是自尽没的?真搞不懂,怎么人画着画着,会选择死亡呢?”
刘棠不明白,这活得好好的,那些艺术家为什么要自杀?
为什么梵高会自杀?她见过梵高的画,扭曲,没什么美感。她为幼时的冷梧买过一本梵高画集。当她知道梵高自杀而亡后,就固执地认为,那些画会带坏女儿,于是统统收缴。
如今在工作室中,那些美丽的漆器,如同立体的梵高画。刘棠终于读懂,爱让她感受到艺术。只可惜,读懂得太晚了。
她强忍泪水,一遍又一遍抚摸冷梧的脸,坚定地说:“京都还不够,你要到世界去,让所有人见到你的作品。让他们理解你。”
怀胎十月苦苦生下的孩子,刘棠虽心痛难忍,却无能为力。
也许,放手对女儿和她,都是一种成全。
孩子不会永远陪伴父母,他们是独立的个体。最为母亲,哪怕再不舍,也要支持冷梧的梦想。
刘棠想,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现在开始,接受女儿有一天会走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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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的宁城,再次迎来初雪。
刘棠在大雪中离开宁城,带着悲怀的心情与冷梧告别。
在回鹏城的飞机上,她放声大哭,空姐走过来关心:“女士,您还好吗?”
哽咽使刘棠说不出一句话。难道要她和外人说,自己的女儿也许会在将来死亡吗?
空姐递来纸巾,不知这位衣着体面的女士,为何突然失态。
“女士。”空姐蹲下身子,用温暖的笑容与双手拥抱刘棠,“无论前方与未来,有再多困难和失落。我们始终在您身边。新一年即将开始,吉祥航空祝您,永远如意到家。”
到家,到家。
叶西风带着冷梧回家,回的是叶家山庄。
明日就是元旦,山庄来了位不速之客——叶清秋。叶老的独子,长居瑞士,已有近十年未回家。
叶清秋人如其名,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他和叶西风一样,带有一股书卷气。
一家人淡淡的,尤其是叶西风与父亲,看起来相当生疏。
“伯父好。”冷梧礼貌问好。
叶清秋打量着冷梧,和叶老一样,没有多余的表态,也没有过分亲热。
“挺好的。”他说了一样的话,笑笑:“不知道西风有对象了,回来得匆忙,没准备见面礼。去将我的——”
话才说到一半,却被叶西风打断:“不必,我们不会收。”
冷梧第一次见他如此“不讲理”,态度强硬,不给父亲面子。
叶清秋倒不恼,喜怒不显于外形:“随你吧。”
山庄气氛阴沉,似乎并不待见叶清秋。冷梧疑惑,为什么三代父子之间,竟会如此奇怪。
这顿饭吃得比以往艰难,饭后移步到茶厅,佣人上茶,叶老吹沫:“打算待几天?若无事,不如尽早回瑞士。”
叶清秋端盏:“元旦后是鹤桦的忌日。这二十周年忌日,您说我该不该回来?”
冷梧默默饮茶,不知鹤桦是谁,却并不会问。
谁料,有人冷笑一声:“母亲死了二十年,你现在才知道回来?”
是叶西风。他破天荒地没用敬称,简直像换了个人。
叶西风母亲去世了?冷梧震惊,她从未听说过此事。因为他向来不提。
“西风,”叶老沉声,“怎么和你父亲说话的。”
叶西风搁盏,面色隐忍。从冷梧的视角望过去,他绷着唇,这是生气时的习惯。
叶清秋笑笑:“西风,叶家都是你的。爸爸又不和你争,你是我的儿子,我怎会见怪呢?”
兴许是因为外人在,茶厅中三代父子不再多言。
叶西风起身,牵住冷梧的手,对叶清秋说:“你想待多久,都与我无关。毕竟,在母亲忌日之前,你都是我的父亲。”
他的手竟在轻轻颤抖,指尖寒凉,与素日截然不同。冷梧反握住他的手,就这样一起离开山庄。
两人一路上沉默无言。回到家后,叶西风没开灯,只有月光照进客厅。
“乖,你先去休息。”黑暗中,冷梧感受到他的抚摸,动作依旧温柔。
她将脸躺在那寸掌心中,“那你呢?”
“不必等我。”叶西风松开她。
冷梧点头,应该给他独处的时间。便回到卧室洗澡。
两人每夜都同床共枕,无论叶西风多忙,哪怕是深夜,都会回到床上,抱着她入睡。
半夜,她翻了个身,没想到意外落空。没有叶西风温暖的胸膛,突然的寒冷让她醒过来。
叶西风竟然不在?冷梧慢慢从床上坐起,在睡意中辨认环境,他真的不在。
因为此时,他与寒风融为一体。
叶西风站在高楼之上,俯瞰着清冷夜景。这一切本应该结束,却在二十年后重返人间。
可一双手突然挽上他的腰。
叶西风错愕,这双手纤细,此刻却有力地支撑着他。
是冷梧的手。
她在后面说:“叶西风,晚上风大,我们回去吧。”
就像全嵘来宁城的那晚。叶西风踏过月光,握住她的手臂。告诉她——
冷梧,我们回家。
于是,叶西风缓缓抬起手,回握住她,哀伤地说:“小梧,陪我去母亲的坟墓,看上一眼吧。”
作者有话说:
女主活着,男主也活着,两个人是活着的【HE】其实这本书最原始的文案,就是“接受女儿有一天会走向死亡。”男主身上的秘密即将铺开。
第44章 佛寺
翌日, 宁城竟下了雪。往年总在春节前夕才下雪。
叶西风触景喟叹:“今年的雪,可落得真早。”
一夜之间,白茫茫落满古朴金陵。雪花如叶, 覆盖在梧桐树的枯枝上。整个天地虽白却黑,千年朝都在风霜中归寂冷肃。漆黑的红旗车在漫天飞雪中,缓缓驶离市区, 往周边而去。
窗外是雪景, 车内气氛凝重。
自从冷梧有车后,已许久未坐过此车。这也并非叶西风常用车,如今二人再次同处一辆车内,竟有几分时过境迁。
此刻她的指尖拂过车内饰,惊觉这是大漆制成,恍惚之间便是触动。当时暴雨中, 来不及分辨内饰。而如今再看, 万年不变的大漆, 跨越历史洪流,将他们的手牢牢握在一起。
冷梧转头, 见叶西风一袭黑大衣, 眉目疲倦, 不言不语。小汪和助理坐前排,车内四人全都无声。
目的地是周边一个小镇,原来叶家是家族墓, 祖祖辈辈都葬在这里。有人出来接应, 客气称呼叶西风为“三叔”。
叶柯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 这里有半数人都姓叶,守着家族墓。他说:“三叔,东西都备齐全了。雪天路滑, 您和冷小姐留心脚下。”
叶西风颔首:“辛苦你了。”
冷梧心里惊叹叶家庞大,除却叶西风一脉,还有不少叶家人,叶西风辈分还挺大。
墓在半山腰上,叶西风牵着冷梧,每一步都踏着缓慢又沉重。
“小心。”他叮嘱。
两人走了好久,才走到墓前——
“爱妻宋鹤桦之墓,夫叶清秋、子叶西风,泣立。”
墓碑上,女子温婉娴雅,柳眉细长,双眼薄而含蓄。她微笑着,眼尾像蘸水的柳叶。
原来叶西风极像母亲,这双眼睛分明一模一样。
冷梧留意到上面的去世年份,一月七日逝于人世。宋鹤桦辞世时,竟才二十九岁。
唏嘘,惋惜。如此年轻,却香消玉殒。尤其在漫天大雪中,显得愈发凄美哀伤,似乎苍天也在垂怜,雪花很快落满墓碑。
“我母亲喜欢白玫瑰。”叶西风弯下身子,将一束盛大的白玫瑰放在墓前。白雪白玫瑰,无比纯洁,与天地融为一体。
“母亲,这是冷梧。”他轻轻道。
冷梧走上前,同样俯下身子,将一束白玫瑰放在墓前。宋鹤桦目光柔情,似乎在对她说:你好呀。
“宋伯母,我来看你了。”她拂去墓台上的雪花。
叶西风扶起她,伸手为人拂去衣上雪。他说:“母亲是在我六岁那年去世的。”
冷梧见他身上也有雪,却浑然不觉,一心系在她身上。
“是车祸。”叶西风拂去落雪,慢慢垂下手,“母亲带我回外婆家过元旦。可我想回家玩游戏,一直在吵闹。母亲见我哭闹,只好匆匆赶回宁城。我三叔陪我们回外祖家,自然也要一起回去。”
“你三叔?”
“嗯,三房的。我父亲行二,在这里要被叫二爷爷。”
他的手孤零零垂在身侧,像古董自鸣钟的秤砣,隔着漫长岁月,向她诉说这段往事。
“按理来说,苏州和宁城并不远,很快能回到家。可雪太大了,大到看不清前路。”
他望着冷梧,她正微微蹙眉,眼睛悲悯而纯洁。
“是我缠着母亲非要走,车子开得好快,在雪地里疾驰。我在闹,母亲在哄,三叔在安慰。太快了,雪也落得太快。我们与另外一辆车相撞,母亲拼命将我护在怀中。”
冷梧错愕。
随后,她望见叶西风的脸,正一寸寸随着雪落变白,然后逐渐透明。
“母亲和三叔当场死亡。而我因为被母亲搂在怀中,侥幸拣回一条命。临终之际,母亲满脸鲜血,却仍在对我笑,还握住我手。”
他的语气变得比雪落声还轻。
“母亲对我说:西风,妈妈对不起你。从此以后,你的路,只能一个人走了。”
这是母亲对他说最后一句话。
六岁的叶西风满脸惊恐,而母亲永远闭上了双眼。
所以在那个冬日暴雨夜,当冷梧冲在车前时,叶西风猛然想到车祸去世的母亲。
车灯徨徨,打在女孩身上。她浑身湿透,无助却不服输。
司机问他,该如何做?
那一瞬间,叶西风打开车门,让冷梧上车。
他必须护住冷梧。就像当初被母亲拥入怀中,于是他解下大衣,代替臂弯去怀抱冷梧。
不要让这个女孩像他一样,被绝望中失去灵魂。
“是我害死的母亲。”叶西风呢喃,眼神飘向墓碑上的宋鹤桦。
母亲笑脸盈盈,就像那日在车上哄他的神情,永远没有责怪,永远只有爱。
当冷梧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出现在面前时,叶西风惊觉,这是母亲给予他的赎罪机会。
“所以是我害死的母亲。”叶西风静静重复。
冷梧忽然落泪,小小的一枚泪珠,晶莹点缀在面上。
她理解叶西风,如果是刘棠去世,她一样会无法接受。冷梧甚至不敢去幻想,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能接受母亲的死亡。
母亲离世的创伤,就这样烙印叶西风二十年。
冷梧听见他缓慢开口:“你害怕我吗?”
他依旧温润,可神情悲伤。他明白她多么爱父母。而他却因为一件小事,害死亲生母亲。而她能否接受,和一个害死母亲的人在一起?
雪花无声落满叶西风肩头。
因为天寒,冷梧脸上的泪水开始凝结,像一颗颗钻石。
立刻醒悟其中关窍,那个暴雨拦车夜,他是想到自己。年幼的自己,害死母亲的自己。
他爱母亲,所以怨恨自己。
叶西风当年还太小,不知道自然天灾的厉害。她又如何能责怪,一个被丧母之情挖心了二十年的人。
于是,在漫天霜雪中,她挽起叶西风的手臂,学着他的样子,温柔又坚定道:“叶西风,我们回家。”
二人回到樾景湾,叶西风变成了她,静静坐在沙发上,似乎所有声音,都在与他进行隔绝。
冷梧不去打扰,甚至第一次主动给他倒了杯热茶。然后静静离开,回到卧室做自己的事,然后不知不觉睡着。
直到半夜,冷梧睡得迷糊,却被一双手紧紧抱住。
“……叶西风?”
她微微睁眼。
叶西风低头:“让我亲一下,好不好?”
冷梧点点头,然后他轻柔地落下一吻。微凉,细密,缠绵在唇瓣上。
可吻着吻着,一道冰冷的液体滴在冷梧面上。叶西风抵上她的额头,停止了亲吻。
是他在哭。
泪水就这样落在她的脸颊上。
在冷梧印象中,他一直所向披靡,用过硬的专业素养,打败所有竞争对手。十二岁飘扬过海到美国,独自一人念完学业,自我熬过那段岁月。
可现在,叶西风在她面前流露脆弱。盔甲卸去,柔软尽数展开。
冷梧捧着他的脸,只见他的睫毛上挂满露珠,仿佛雪一落下,会瞬间化作冰凌。
他哭得很安静。
“叶西风,”冷梧伸出双臂,轻轻拥抱住他,“我们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她没有为他擦去眼泪,因为眼泪必须由自己擦去。只有不借助外力,才能彻底自我走出。
“好。”他将头埋进冷梧颈间,轻声回应,“我们好好休息。”
冷梧很快入睡,呼吸声响起,萦绕在叶西风耳畔。
他不禁想到分手那晚,他凌厉地将她圈入怀中,胁迫她不能离开自己。
此时此刻,他再次伸出手,慢慢撩开她的睡衣。唇齿从脖间到锁骨,一路往下蔓延。极轻极轻,犹若浮云掠过。
扣上冷梧肩头的那双手,骨节分明青筋暴起,似用尽全身力气。
但她仍在梦中安然熟睡。仿佛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
接下来几日,碰上期末周,冷梧因此早出晚归。叶西风倒是回得很早,她每晚回来,都能见到他。
可他不说话。
这夜,冷梧回家,见叶西风在看电影。他依旧不说话,如同一尊雕塑。
“叶西风。”
她叫他,他不应。
冷梧慢慢走过去,想到年仅六岁的孩童,亲眼见到母亲断气,心中该有多恐惧?余生该有多难熬。况且,是两条人命。所以他才会判断出,她曾经的举动是焦虑躯体化。
“宋伯母是什么样的人?”冷梧在一旁坐下,轻声说,“你长得很像她。”
叶西风在看《客途秋恨》,聚精会神像是没听见。连冷梧也以为,可他忽然开口:“母亲是个很厉害的人。她会三国语言,翻译过很多书本。还精通国画,我外公是宋禀。”
冷梧知道宋禀,当今的国画大师,原来宋鹤桦出自书香门第。
“我小时候,母亲会抱住我,用自己画的书籍,手把手教我读英文。山庄阳光清风,我就坐在母亲怀中。我喜欢陪她工作,母亲翻译文稿时,会带上眼镜。
“母亲喜欢看书,桂影书屋有四分之一是她留下的藏书。她带我读书,告诉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母亲会做红汤面,姜味淡淡的。吃好后,就带我去听昆曲。她会挑天气晴朗的日子,带我回苏州钓鱼,然后去外祖家做鲫鱼汤。母亲说钓鱼能耐住性子,于是我就在一旁学着。”
叶西风声音很轻,冷梧发现他在默默流泪,可她也在落泪。
然后他说:“谢谢你。”
是冷梧让他回忆起童年的幸福,母亲的一颦一笑,记忆中气氛温馨平淡。他转头,抚摸她的脸。
“不要难过。不要为我难过。”
他知道冷梧的心是玻璃罐子,能清楚感知到痛苦,哪怕是别人的痛苦。这是天赋,以身化为万物,将自己为载体,融入凡间时,敏锐感知一切。
她连画个线条都会哭,此刻已是眼角湿润。叶西风再次道:“不要哭。不要难过。”
冷梧怔住,慢慢将脸躺进他的掌心中。
明明他在恨自己,明明生命满是黑暗,却依旧温柔待人。叶西风永远如此做人。
“我难过。”冷梧将头一侧,眼泪流进他的掌心纹路中。声音轻轻,“难过你六岁时,一个人睡在床上,也许只能抱布娃娃。难过你十二岁时,独自在异乡,吃不到宁城的饭菜。难过你二十二岁时,为了理想必须回国。难过……难过你在难过。”
叶西风望着她。她好像从不知道,自然地随口一说,足以让他一步步陷得更深。和母亲一样,她没有怪他,仍陪在他身边。
可冷梧散发的不是母性,是装蝴蝶、糖果、千纸鹤的玻璃罐子的纯粹。
“别哭,对眼睛不好。”叶西风轻声,认真拂过她的眼泪。
冷梧伸出手,轻轻搂住他的脖子:“我没有哭,你也别哭。”
叶西风回抱她,她上半身无肉,隔着睡衣,能摸到皮下骨架。
“冷梧,”他将头埋进她脖间,“能不能叫我融融?”
“……融融。”
融融,融融。
冷梧一遍遍呼唤,叶西风闭上眼。心想,就这样唤一辈子吧。从融融唤到西风,从丈夫变成老伴。
叶西风托起冷梧的后脑,轻轻吻了上去,长臂深深圈住人,似乎想要将她嵌入身体中。
冷梧闭上眼,吻从轻柔变成强势。却没有推开他,因为心内知道,他此时唯一能握住的,仅仅只有她。
“融融。”
“嗯?”
冷梧躺在叶西风臂弯中,用手点他的鼻尖:“融融,晚安。”
“好。我们晚安。”他说,“然后,一起做个好梦。”
因为叶清秋的缘故,二人隔日又回到山庄。氛围凄凉,灯笼光变暗,不再透出暖黄融红。
饭吃得冷淡,话也说得冷淡。
叶西风维持表面客气:“您何时回去?我给您安排好。”
“不急。”叶清秋淡淡。
父子俩再无一句交流。
“早去早回。”反倒是叶老,沉下了脸。
叶清秋笑了一声,说这么多年,好久没回故乡,总要多待几日,见见宁城的新天地。
这天,山庄无雪胜似有雪。
冷梧竟收到了叶清秋的见面礼,一枚白玉佛吊坠,说是在鸡鸣寺开过光。羊脂玉触手生温,叶清秋又说:“男戴观音女戴佛。”
她踌躇一番,叶西风说,既然是长辈的心意,那就收下吧。
冷梧将玉佛带回家,放在衣帽间里,并没有戴上脖子。收下是小辈义务,戴上却伤某人的心。
夜晚躺在床上,叶西风默默转过身,唯留一个宽厚的背影。
冷梧知道他心里难过。十多年异国生活中,无助的孩子,只能自我拥抱。
六岁的叶西风,你在想什么呢?在想母亲头上的鲜血,还是临终的温柔叮嘱?
十六岁的叶西风,你在想什么呢?在想幼时母亲的拥抱,还是临终前的拥抱?
二十六岁的叶西风,你在想什么呢?在想幼时与母亲一起合影,还是如今墓碑上的小小照片?
冷梧见他始终沉默,便伸出手抱住他。将脸贴在他后背上,唇开启时热气呼出:“叶西风,我们去佛寺拜拜吧。”
见佛净心,诉心中苦,祈明日乐。于是,次日来到栖霞寺。
金陵是极静的。
雪落时静,风吹时静,人影亦静。
大抵是六朝古都蕴出这份静谧,让金陵的风霜,看似磅礴,却永远不疾不徐。雪花落在肩上时,化为天地呵出的一口灵气。
冷梧从不许愿,信大道只在心中。可这一瞬间,她许下心愿:愿世人皆喜乐,无灾无难至极乐。
普天之下,世人含他。
许完心愿,走出大殿时,漫天雪花纷飞。金陵很轻,轻到天灵能自在遨游。雪花从风中飘来,如梧桐叶般落在她肩上。
她回首,见一身黑大衣的叶西风,仍静静跪在蒲团上。
不必打扰他,只需静静等待。风雪声掠过她的耳尖,如蝶翼轻吻。随后迎风一转,洁白雪蝶飞入佛殿,落在座下男人肩上。
雪花轻盈,就这样无声无息飘落,与叶西风共处一殿。
佛座下,他双手合十,诉心中苦,悔幼年罪。可母亲从头到尾不曾恨他,那一双眼睛,永远慈爱温婉。
“融融,妈妈爱你。”母亲从小一遍遍告诉他。
正因为知道被母亲深爱,所以他才肆无忌惮,要求深夜回到山庄。
雪夜那么冷,可母亲的怀抱却尤为温暖。
融融,雪融之后,便是春天。
西风,顺遂之时,水不东流。
原来两个名字,都包含母亲的爱。
叶西风仍旧闭眼,可睫毛之下,隐约流淌一滴泪。妈妈,我自怨二十年。小时不解西风之意,大时深觉名之悲凉,困在丧亲失家之痛中。
直到有人告诉我,西风,是您对我的爱。
叶西风眉目虔诚,再次缓缓礼佛三拜——
我愿爱人小梧,一生顺遂,无灾无难。心如明镜,不落尘埃。
愿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垂怜,应允善信心中之请愿。
善信叶西风,诚心叩首。
·
不久后,是今年最后一天。二人照例回山庄过节。元旦当天,访客络绎绎不绝。组织派人来慰问叶老,冷梧坐在自然会,听他们回忆峥嵘岁月。
叶西风恢复往日平和,游刃有余地应付人情往来。她同样如此,像个连轴转的陀螺,保持体面礼节,时不时与人交谈。
有访客提到她,他大方道:“我女朋友冷梧。”
颜家、宋家、董家……还有叶家的旁支族亲,都一窝蜂上门。
冷梧站在他旁边轻声:“你们叶家人也太多了。”
叶西风笑笑:“所以我总是没空。”
整个元旦三天假期,她都待在叶家。每天应付见客,与叶西风一起待人接物。好不容易能闲下片刻,是在最后一天深夜。
湖面幽黑,月光如挂。
冷梧静静望向湖面。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叶西风是真动了结婚念头。可大学毕业她才二十三,而他却将近三十。他等不了。
她觉得上了贼船。到时候利益捆绑太深,这婚怕是不结也得结。这条成名路是叶西风在推着走,而且必须推着往前走。
他在温水煮青蛙,让她落入叶家这个深水中。叶西风仿佛规划好了,大学就捧出她的名气,留学回来去省文旅厅?非遗司?或是其他地方。一想到还要背书考试,冷梧就莫名烦躁。
叶西风从她十八岁开始带在身边,一个知根知底,没有背景,最好也是最合适的“妻子”。
任何花团锦簇下都是利益绿叶。虽然她本身就不怀好意,只是没想到如今抽身困难。
兴许到头来,是至高至明日月,至高至疏夫妻。
“晚上冷。”
一件披风搭在肩上,是他寻了过来。
冷梧侧头,见他动作耐心,将披肩折进她的衣角中。
“叶西风,”她从不搞遮掩,索性直言,“你是不是真的打算结婚?”
他手一滑,慢慢握住她的手,此举像是默认。
冷梧沉默。
月光在水中微微一晃,似乎有风拂过,然后他的声音响起:“嗯。”
二人十指相握,叶西风带她离开水台,漫步在庭院中。
月光皎洁,落在石径上。冷梧低眸,望着地上一对影子。一个高大,一个清瘦。随着步伐,似贴非贴,似靠非靠。
“可我毕业才二十三。”她声音很轻。
“可我二十六了。”
叶西风叹气,余音砸在青砖上,也砸在她的心头:“爷爷曾说,伴侣之间不应隐瞒。冷梧,我以后需要婚姻,这能塑造一个稳定形象。可是,我只想你做我的妻子。”
他想,就自私一点吧。将她留在身边。
冷梧依旧不言。如果说钱是真心,那叶西风的确已经献上真心。
过一道洞门,迎面是黄色腊梅。一年前,二人曾携手赏梅,那时她还说,叶西风,你是娘家大舅哥呀。
冷梧突然想挣脱他的手,可刚一转动手腕,又被他及时牵住。
山庄庭院深深,走了好久都没到西院。黑夜中树影昏暗,那楼阁亭台像皮影戏的另一面。
“小梧,”叶西风破例重唤她的小名,“我是爱你的。”
冷梧抬眼,与他对视。他眼神柔情,仿佛能倒映出她的模样。可她依旧没有出声,因为他叫的是小梧。
“我真的爱你。”他在抚摸她的掌心,“我不想等了,我怕再拖一天,我们就多耗一天。可以先登记,等你大学毕业后再公开。”
冷梧感受到他的触碰,觉得他似乎有几分真心,毕竟连床都没上过。
“可我家里还没同意。”
“我会按照礼节上门。”
叶西风带她走上长廊,晚风苍劲,吹得灯笼幽幽一晃,忽明忽暗。
冷梧开始嫌烦,觉得脚步怎么还不停,西院何时才会到呢?
“我不想去西院住。”她莫名开口。
叶西风低低一笑,以为是同床共枕久了,她竟生出不舍。便说:“这是规矩。你我未婚,还不能同居。等结婚后,我们就一起住在东院。”
冷梧面色平静,可步子仍在向前,她还是要回到西院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最终,她低声问。
“最快夏天。”叶西风显然已拿稳主意,“等你毕业后,我们再补办订婚宴和婚礼。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落人口舌。小梧,你会成为大放异彩的漆艺家。”
冷梧低眉,两人依旧手牵手,似乎谁也不能放开谁。
冬风好冷,如刀般削过她的脸。十七岁的寒夜,她说人定胜天。十八岁的暴雨,她因无所畏惧,拦下叶西风的车。十九岁的春节,她在万尺高空上痛哭,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二十岁的元旦,人有告诉她,我们马上结婚。
命运仿佛用冬天与她进行捆绑,她的每一步都在冬日中向前。
不得不向前,不能再往后退。
“到时候,我们好好在一起。你可以继续去美国、日本上学……但是小梧,”叶西风声音温柔,“做我的妻子并不容易。学成之后,你还是得回国。”
他就算不说,冷梧也明白其中利弊。
“你喜欢什么婚纱礼服?”
“valentino。”她有点心不在焉。
“好。不用你操心,也不会泄露消息……”
冷梧睁着眼睛,见一排红灯笼摇晃,在黑夜中熊熊燃烧。
叶西风仍在说,语气闲常:“到时候会有婚房,如果你想继续住樾景湾也可以……”
风声中,她渐渐听不清,未来丈夫在说什么。忽然间想回头瞧一眼,脖子却僵硬得无法扭动。就像当初与全嵘分手那晚,她没有回头,已不能回头。
去西院的路好长,长廊曲折得没有尽头。红灯笼上的竖骨像兽物竖瞳。风中每转一面,每面都是眼睛,冒着猩红幽光盯着她。
她每走过一个红灯笼,就将黑暗抛在身后。可黑夜是无尽的,追在后面吞噬她。
身前身后,唯有黑夜。
惟有黑夜。
作者有话说:
引用《八至》: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引用《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第45章 寓言
刘棠给冷梧讲过一个寓言故事。
两只狼。一只黑色, 一只灰色。黑狼想要打败灰狼,使用黑魔法投机取巧,成功打败敌人。当黑狼自以为高枕无忧后, 却发现黑魔法早已侵蚀了它的躯体。
你想要追名逐利,就要提前接受,有朝一日会被欲-望反噬。现实从来不是童话, 没有真正的输赢。某种意义上来说, 无人能坐拥成功。
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也是为什么人执着于攀登的原因。
茶庄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新闻里的区长、主任,在一杯杯香茗中,却喝出觥筹交错的意味。
后来,冷梧看《血观音》, 棠宁命丧大海时, 棠夫人念着往生咒, 心狠又悲戚的矛盾。
她问刘棠,妈妈, 你会像棠夫人牺牲女儿那样, 去牺牲我吗?
刘棠明确回答:“我不会。”
同时语重心长和女儿说, 权力会异化每一种关系。亲情、爱情、友情……小梧,我只有把你送得远远的,不沾染利益, 我们的母女情才会纯粹。
再后来, 她看见林苔爸爸落马的新闻, 忍不住发问:“妈妈,会结束吗?”
刘棠描着红唇,与茶庄里的绿形成惨烈对比。似叹非叹, 答非所问:“没有人回得了头。”
苦海慈航,却回不了岸。
这个冬天,冷梧浑浑噩噩回到鹏城。
来接机的是林苔。她整个寒假都会待在鹏城,因为冷梧邀请她来家里过春节。俨然成为冷家第二个女儿。
冷梧想了很多,越想心越乱,堵在心口不知如何向父母开口。她知道叶家大房在北京,是叶进忠胞兄的后代。来日叶西风大伯入主内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命运的洪流搅动着她,要溺毙了她。令她生了一场病,连着发了几天高烧。
林苔衣不解带地照顾,问:“小梧,你怎么恹恹的?”
冷梧让她宽心,说自己没事,可能从宁城回来,乍暖之下感冒了。
叶西风坚持早中晚问候,偶尔通个电话,他的声音总是暗带疲惫。
刘棠去了一趟湖南。自从外公去世后,婆婆每年都来鹏城过春节,但仍生活在湖南。老人家固执,非要留在故乡,说是要落叶归根。
时间悠悠,就这样来到腊月二十九。
这天,冷梧忽然醒得很早,一反常态,毫无预兆。看了眼钟,才早上七点。
林苔在呼呼大睡,她却失去困意,手机恰好微微震动。
是叶西风的电话。
这个时间,正好是他起床的生物钟。
冷梧小心从林苔身边抽离,蹑手蹑脚下床出卧室。
“怎么了?”客厅没人,大家都没起。
“冷梧,来阳台。”电话里的人说。
她心生奇怪,却还是照做。
天色尚早,他站在楼下,没穿西装,一身休闲,靠在车边望着她。在电话里说:“我想你了,见见你就回去。”
冷梧披件外套下楼。见他沐浴在初升的太阳钟,似乎旧日阴霾即将消散。
“叶西风!”她向他走去,外套随风微微敞开。
他习惯性为她整理衣服,拉上拉链,又仔细理好衣领。
“你怎么来了,不会是……”冷梧没提后话,不愿他来提亲。
叶西风含笑:“就来见见你,别多想。”
她松一口气。
分开两个月不到,他却觉得她瘦了。爱一个人,总是下意识认为亏欠对方。从内侧口袋取出红包,上面是四个字“学业有成”。
“这是给你的第一个压岁钱。”他说得宠溺,“回到学校再拆。”
“你千里迢迢飞来鹏城,不会就是给个红包吧?”冷梧大方收下。红包轻薄,里面似乎是张卡片。
“主要是见你。”叶西风笑,太阳映进瞳孔中,变成一块琥珀,“我给叔叔阿姨也准备了礼物,等下让他们给你拿上去。”
“谢谢你。”
叶西风又笑了,“冷梧,不用跟我道谢。”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等下我就要走。你好好吃饭,认真学习,寒假可以出去旅游。去澳洲吧?那边正是春天。我让小董去办,签证加急很快就出。你和朋友一起去,赏赏景,散散心。”
语气温柔,第一次说起长篇叮嘱。
冷梧仰起头,日光下,他的脸一寸寸变得透明,就像在宋母墓碑前那样。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他低头,吻掠过她的脸颊,春风和煦,一如既往。
“我得回去了,时间不等人。”叶西风道别。
可冷梧忽觉不安。自从宋鹤桦忌日过后,他就一直隐隐不太对劲。
有一个不可控的念头冒出来:如果放他走,也许她会得到自由……
这不就是她暗藏的渴望吗?在家的这段时间,她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盼望着他忘记结婚的事。
非黑即白的世界,她混沌幽暗的心在清晨下照得敞亮。那是她每天朝夕相处的人,熟悉的眉眼,温热的手掌,令她一时恍惚未明。
最后,却握住他的手。
“叶西风,你要不要留在我家过年?我爸是大厨,做的粤菜比宁城任何一个饭店都好吃。你要不要尝一下?不要走,就当陪我。”
叶西风怔住,她不可能不知道,年关时山庄会有多少宾客。可这是她第一次点明要他陪她。
心念一动,旋即答应:“好。”
“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换个衣服。”
冷梧轻轻离去,步伐轻盈,于晨曦中再次走进他的生命。
鹏城冬季不冷,她穿了件拉夫的毛衣开衫,鹅黄色,像一朵迎春花。
“别开车了,我们随便逛逛。”冷梧直接拍板。
叶西风顺从,接过她的包。
绿叶在阳光中簇簇一闪。早上七八点,大多是爷爷奶奶吃早茶的时间,周围都是粤语,在闲话家常。
两人运气不错,没多久就有了桌位。于是越过一群爷爷奶奶,在热气腾腾的烟火中对坐。
“其实我不会说粤语,”冷梧翻着菜单,“但能听得懂一些。”
叶西风熟练地用茶水涮碗,和她在一起吃饭久了,这套两广文化已经烂熟于心。
冷梧点了几道,将菜单递到他面前:“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叶西风侧目,许是匆匆出门,她十指素净。可食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这根手指经常戴着他送的戒指,她喜欢叠戴,唯独这里永远不变。
心像湖水般悠悠一荡,如被春风盈满。他说:“都听你的。”
都听你的,是他常说的话。
将菜单递回她手边,食指上的戒指一转,泛着温润的光芒。
餐品很快上齐。
“等下我们去花市吧。”她夹起一个虾饺,虾饺有三颗大虾,口味鲜美,她蛮喜欢吃,“去买贺年花。买富贵竹和腊梅花。在广东,春节前都要买贺年花。”
对于她的要求,他从来无有不依。
“买大花蕙兰,我妈最喜欢了。给我爸买金桔,给小苔买剑兰……”
“好。”
“那你呢?想要什么?”
“你挑的,我都喜欢。”
“多买几株,反正家里花瓶多。”
……
细碎的,平淡的对话,落在温暖阳光下。
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像水滴落在人群中,同时落在另一人的心湖上。
人潮人涌,偏偏就如此巧。
全嵘坐在车中,今年飞澳洲过年,一家人正前往机场。
只是一个抬眼,冷梧如雨珠,滴答一声,响动他的心湖。立刻望向窗外,那熟悉的脸,盈盈的笑意,以及……十指交扣的双手。
果然在一起了。那个男人还来到鹏城,他会见冷梧的家长吧?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当年全嵘问过母亲,汪逸涓语气欣赏:“宁城叶总啊?年轻有为,日后不可小觑。小嵘,你要向叶总学习。毕业之后,换个专业去国外读研。知道了吗?”
日思夜想的人出现在面前,全嵘再次确定,真的好想她。
以及,还爱着她。
他不怨冷梧,只怨自己没有能力与母亲进行对抗。
而他最大的勇气,就是在飞机上奔向她。
“小嵘,你在看什么呢?”汪逸涓沉声。
全嵘没有理会,车很快疾驰而过,冷梧渐渐消失。
“小嵘。”汪逸涓再次出声。
全嵘神魂落魄“哦”一声:“妈,我没事。”
他想到某年元旦,也是这样与冷梧牵手,走在宁城颐和路上。
窗内人看窗外人,今时景却旧时景。原来那年元旦,好像已经很遥远了。
·
买好花临近中午,冷梧带叶西风回家。刚到家门口,就见几个助理站着,声势浩大地提着礼品。
“我觉得不够正式,又让人去买了新的。”他处变不惊。
冷梧倒没说什么。叶西风自愿,他乐在其中。她又何必客套羞涩说:西风,你买太多啦。
她一直是,你给我,我就要。因为我值得。
此刻站在门口,冷梧并未开门:“虽然没和家里提前打招呼,但我爸妈很好相处。妈妈也知道我们在一起,你就当平常来往就好了。”
她竟然还没提。站在冷家大门前,他无端地莫名紧张。见惯了商界杀戮,却在一扇家门前踌躇起来。
客厅里,挂钟指向十二点。正午的阳光照入室内,流传在电视、沙发、盆景上……最后阳光定格在墙上的相框,那是一张三人的全家福。冷梧被簇拥在中间,身旁的父母和蔼笑着,将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三人面带笑意,沐浴在阳光中,似乎在对叶西风说:欢迎你。
“爸。”冷梧叫道。
“你起床了?婆婆下楼散步去了。你妈还在睡呢……”沙发上的中年男人抬头,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两个男人大眼对小眼。
面对目光震惊的冷鸣,叶西风竟有些局促。在见家长这一点上,他自觉比不上冷梧。
“爸,这是我男朋友,叶西风。”她大大方方,语气自然。
他回过神,向冷鸣伸出手:“叔叔您好,我是叶西风。”一顿,很快续上话,“冷梧的男朋友。”
冷鸣愣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
“爸。”冷梧见父亲呆住了,不由轻声提醒。
冷鸣如梦初醒,叶西风的手仍悬在半空。他心头酸涩,匆匆伸出一只手和男人交握,“哦,你好,你好!小叶是吧?”赶忙让人在客厅坐下,又对女儿说:“我去叫你妈妈起床,你和小叶说会话。”
冷梧挽着叶西风的手,在客厅坐下,他的手竟然沁出一层薄汗。
“怎么,你还紧张了?”她觉得新奇。
怎能不紧张?一股奇异的情绪油然而生,他在紧张的同时,还有一丝害怕和期待。
不多时,刘棠和冷鸣从卧室里走出。刘棠换了衣服,得体又大方。见女儿身边端坐着一个男人,气质斐然。
刘棠颔首:“小叶是吧?我是小梧的母亲。早就听说过你了,可惜一直没机会见面。这次碰上过年,倒是有缘。不用起身,坐吧。”
一家之主的风范。
叶西风礼貌回复:“之前您来宁城,我没能亲自招待,还请您见谅。”
“不用费心。我知道你工作繁忙,但都安排好了。你在宁城照顾小梧,我还得谢谢你。”刘棠扬笑,说话滴水不漏,“瞧我们,都还没准备好。招待不周,让你见笑啊了?”
“原本他见我一面后就要回宁城。是我临时起意,让……”冷梧一顿,两个字在舌尖打转,像是在念诗句,“让西风留下。”
西风。
这两个字轻轻落在他耳中,像风吹过树梢,悠然又自然。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轻念,他的心再次一动,缓缓温柔地沉下。
“是我冒昧了。”叶西风很快接话,“请叔叔阿姨见谅。临近年关,备了些薄礼,祝您和叔叔新年快乐。”
门并未关严,声音顺着门缝流出时,助理们将礼品一一送入,很快摆满客厅。为首的西装男向叶西风致意:“叶总,都齐全了。”
刘棠粗略地扫了一眼,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
架势比结婚见女婿还大。
回过神,她八面玲珑笑道:“小叶,你费心了。这些礼物心思和品位都极好,但我们不能收。”
冷鸣搭腔:“小叶,不必破费。”两个孩子八字还没一撇,贸然收下厚礼,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待他家小梧?
“您二位是长辈,这是我应该做的。”叶西风温声,“冒昧叨扰,我心里过不去。这是我作为晚辈的一点心意。”
对他而言,这些还不够。冷梧值得最好的,她父母也一样如此。
“第一次见面,情分比东西重要。你们年轻人好好的,比送我们什么都强。”刘棠并不会照单全收,婉拒,“这茶叶就很好,我和你叔叔都爱饮茶。在广东,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合适。”
其他的我们不要,明确划下界限。我家无意高攀,承受不起过于沉重的好意。
毕竟只是谈恋爱,还没到谈婚论嫁那一步。
冷梧随意坐在沙发上,对母亲和男友之间的交谈并不插嘴。
叶西风望着刘棠,果断、大方,气质和汪逸涓很像。
立刻明白,这不是客套,而是原则。于是不再坚持,让助理将礼物收回。
“阿姨,是我考虑不周到。只想着选好的,却忘了合不合适。”他很尊敬。
冷梧一笑,轻轻说:“好了,就这样吧。小苔呢,还没起床?”
这件事被她用两三句话结束,仿佛主导全局的人才是她。
“让小苔睡吧,难得休息。”刘棠一笑,她从不在假期叫孩子起床。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哪怕过了饭点也没事。
冷梧望向叶西风,“你在客厅先坐,我去换套衣服。”她起身往卧室走去,却是进的刘棠房中。
刘棠一下明白,扬笑:“小叶,不用客气,就当在自己家。”
母女俩在卧室聊天,冷梧打开母亲衣柜,一件件挑选。
刘棠笑了:“你不阻拦,是有意为之?”
“他的心意,我为什么要阻止?”冷梧取出一件长裙,在镜子前比划,“再说,我觉得你和爸爸都值得。”
刘棠伸出手,为女儿整理裙摆,“你故意考验他,又故意考验妈妈吧?”
“这不是向您学习嘛,”她挽上母亲的手臂,自然而然道,“学您如何拒绝人,日后我就会了。”
刘棠宠溺一笑:“你呀,就是鬼点子多。其实多谈几段恋爱,没什么不好的。能让你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什么人适合你。”
“妈妈,我穿这条裙子好看吗?”冷梧问。裙子搭在身上,青色如碧泉,映着面容愈发白皙。
“好看。小梧穿什么都好看。”刘棠笑着给女儿换上。
婆婆散步回来时,被突然出现的男人吓了一跳。
“小梧,这是谁啊?”
“婆婆,这是我男朋友,叶西风。”冷梧笑道。
他声音舒朗:“婆婆您好。”
终于见到这位糖油团婆婆。她老了,眉眼中的皱纹抱紧风霜。在那个年代,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婆婆认真打量他:“好啊,小伙子真不错,够高、够俊。”笑眯了眼,一表人才,这样才配自家孙女嘛。
一家人用完午饭,坐在客厅聊天。林苔竟还没睡醒,刘棠打趣:“这丫头昨晚肯定又熬夜了。”
林苔昨晚的确大熬特熬,冷梧睡觉前,她还在看电影呢。
婆婆拉着叶西风的手,对这个暂时的孙女婿,是怎么看都满意。老人家又问起他是哪里人,在何处工作,今年多大了……
叶西风耐心,温柔地解答疑惑。
“小叶啊,你家里有几口人?”婆婆终于问到这一步。
冷梧想到叶清秋,正打算掀过这个话题,没想到他顺从回答:“我家里只有祖父和父亲,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婆婆一愣,旋即带着歉意:“不好意思了!你看我这……”
叶西风云淡风轻,“没事的,婆婆。”
婆婆握住他的手,面容慈爱:“小叶,辛苦你了。自己长大,不容易啊。”
望着那双苍老的手,他心下一动,顿觉暖意融融。从未有人和他说,长大不容易。
“我是叶进忠的孙子。”叶西风说起往事,“您还记得他吗?湖南清山镇的糖油团。当年我爷爷,不过才十多岁。”
婆婆一下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回过神,混沌的双眼猛然清澈,“叶进忠?那个小红军,吃了我给的糖油团,鼓励我去当军医……他是你爷爷?”
老人家的眼底泛起一层朦胧的涟漪,手掌开始颤抖,颤巍巍地拍着叶西风的手:“竟然这么巧,你是叶进忠的孙子。”婆婆激动得语无伦次,用苍老的手背抹着眼泪,“没想到这么多年,竟然还能听到这个名字。你爷爷还健在吗?他现在过得如何?”
婆婆激动之下,是失落涌现,“我没能当上军医,我呀,没能做到”
叶西风握住婆婆的手,坚定道:“爷爷一切都好。如今退休了,在家里修身养性。他还记得您。冷梧第一次到我家时,爷爷就知道,她是您的后人了。”
冷梧轻声:“我和叶爷爷说,您去了北京,去了天/安/门,见到红旗升起。叶爷爷说,他很高兴,谭同志的理想仍旧永存。”
那一瞬间,谭宛芳泪如雨下。泪水填满了脸上的沟壑,仿佛将皱纹平息,面容变得轻盈。重新变回十三岁的小姑娘,眼中是璀璨的光芒:“小叶,代我向叶同志问好。革命之情,永远不变。”
叶西风郑重:“您放心,我会的。”
命运如此奇妙,在数十年后,让彼此的后人相遇。一个小小的糖油团,放现在已经微不足道,却是当年烽火岁月中,最美的风景。
刘棠听母亲说过这段往事。她陡然担忧,几乎是下意识想:要更努力,赚更多的钱,给女儿更多的底气。
可念头转瞬而逝,却极快地世俗认清:齐大非偶。
刘棠双手交叠,坐在沙发上。与丈夫不同,她的笑容下有一丝暗藏的审视,那是一把无声的刀。叶家,那可是叶家。但她不需要女儿铤而走险跨越阶级,她只想女儿平平安安过一生。
女儿小时候,她曾说过一个寓言故事,想警醒女儿不要掉入陷阱。
不知道女儿是否还记得故事的结局。当黑狼发现黑魔法早已侵蚀了它的躯体后,找了一只年轻的狼,用权力将自己的灵魂转移到幼狼身上。
一代复一代,身为上位者、手握权力的黑狼仍旧活着。它脚边是无数只死去的幼狼。
她想要警醒孩子,要么一条路走到黑,要么做个清白的人。她担忧女儿变成黑狼,也害怕女儿是幼狼。
深吸一口气,刘棠下定决心,断然不会让女儿陷入高门里的纠葛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今宵
林苔睡到下午才醒, 当见到叶西风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这位是?”她迷迷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