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利益
夜景尽收眼底, 冷梧漠然,凝望着繁华。
轻轻抬脚,鞋尖揉碎一瓣玫瑰花。她想到一幅画《玫瑰花的葬礼》, 或许这满地玫瑰,是叶西风为这段感情画上的句号。
“冷梧。”
他不知何时出现,抬手轻揽她的左肩。
冷梧没有回头, 不言语不表态。
“我知道你不喜欢喧闹, 所以今晚只有我们。这些日子,我工作太忙,忽略了你的感受。”他缓缓将人转过来,灯下玫瑰丛中,她清雅至极。
冷梧不再回避,心里竟很平淡。无论接下来他说什么, 都能安然接受。
落地玻璃窗倒映着一双登对身影。叶西风精心打理过, 一身绅士灰西装。笑起来时, 眼尾细长如柳叶。
“如果你真想要孩子,等我们登记后, 你的身子养好了, 再慎重考虑。我不能让你未婚先孕, 这是对你不负责。”
冷梧眉头一动,面露疑惑,听他继续道:“我知道你心中所想, 你可以继续学习漆艺。我会提供好一切, 让你彻底心无旁骛。”
叶西风用指腹拂过她的眉骨、鼻梁、唇瓣:“在美国时, 我们曾亲眼目睹一场求婚。在母亲忌日前,是你告诉我,家里还有人等我。在鹏城的那个新年, 我感到轻松愉快,温暖宜人。”
她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这是一场求婚。
“未来的路,我们一起往下走。冷梧,我郑重询问你的心意。”叶西风单膝下跪,西服里取出盒子,当着她的面徐徐打开。
是一枚蓝宝石戒指。
饶是见惯珠宝的冷梧,此刻都微微震惊双目。蓝宝石目测40多克拉,越是上品的Royal Blue,越端正深邃。火彩与宝气偏弱,反火内敛宁静。
主石周围镶有一圈4ct白钻,火彩熠熠,一静一动,衬得蓝宝如一片幽深不见底的丝绒蓝湖。
“你说喜欢蓝宝石,英国正好有句谚语‘Marry in blue,love be true’,我们的感情,同样忠贞不渝。”叶西风牵起她的手,真挚动容地问,“所以,我们能否携手同行?”
他静静等待回应。
数颗白钻晃得她一眨眼,重新定睛时,目光中只能望见那枚蓝宝。幽幽,神秘,蓝湖中的海妖吟唱着,引导她走入命运。
冷梧不自觉颔首,嗓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愿意。”
仿佛回到十九岁,像那夜告白一样,由他亲手戴上戒指。
冷梧睫毛轻颤,心脏有一瞬间静滞。魂魄宛如被吸入蓝宝中,她在月光下走入湖水,一点点坠入无尽的神秘之地。
直到唇瓣传来温热的触觉,她才恍惚回神,是叶西风在轻吻。
这份触觉真切,让她重回现实,不由勾住他的脖子,深深回应这个吻。
保密工作做得再好,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不胫而走,有人说:“恭喜冷小姐,您何时肯赏个脸,来会所和我们一起插花?”
冷梧微笑:“多谢李总,有空便聚。”
自从答应求婚后,电话接踵而至,张口就是恭喜。她不禁蹙眉:“光应付都有点累。”
叶西风习以为常,瞒得住冷梧,可瞒不住那些鬼精的人。拿走她的手机,关机放远:“从现在开始,别人不许再打扰我们。”
此举正中她的下怀。
“还是感觉不真切,竟然要结婚了。”冷梧喃喃,旋即用手肘一击,毫不客气,“都怪你,将我瞒得严严的!”
叶西风低低一笑,手掌握住她的肘节:“是想给你个惊喜,毕竟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
冷梧环住他的脖子,亲昵的姿态,微红着脸颊说:“我还没想好怎么交代呢……其实家里对你,各方面都挺满意的。真恍惚,就这样答应和你结婚了。”
叶西风轻拍她的背,示意她放心:“等明天见过爷爷后,我们就飞回鹏城,一切都备好了。保证让……”一顿,笑得温温,“岳母岳父满意。”
第二天早上,冷梧对镜化妆,叶西风站在一旁,忽然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鹅蛋脸,黛眉长,睫毛微翘。眼神平静又从容,唇红齿白,和十八岁没什么区别。
他想,就这样一直从冷梧十八岁,陪伴到她八十岁。
回到山庄时,那可是一派喜气。
叶老对婚事早已点过头。近年来,见冷梧为人处事、待人接物,样样皆好,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如今你们修成正果,大事有了着落,爷爷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我要告诉你奶奶,西风如今成家立业了。”老人家语气悠然,有欣悦与淡淡惆怅。
冷梧知道叶西风奶奶,弹琴跳西洋舞,是样样精通。文兵团的一枝花。
山庄请了风水大师,为二人算八字。大师端看命盘,久久不语,抬眼时目光如炬。
“极妙,”大师缓缓道,“叶总与冷小姐的八字,并非是寻常所见的浅显之合。而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格局。”
大师先是恭喜叶老:“此婚大吉。虽然单看,他们都是孤峰独立的命格。但正所谓‘庚金带煞,得丁而锐’。叶总为庚金,冷小姐为丁火。庚金之锋,需丁火来炼,方能成器,否则容成顽铁。丁火也需庚金为灯盏,光芒才能聚焦,照耀一方,否则是散漫之火。此为互为成就,缺一不可。”
大师笑吟吟解释:“妻子的智慧能助丈夫收敛商界中的杀气,将其转化成贵气。丈夫的决断能支撑妻子的理想,有助于变成现实。这是阴阳互根、相辅相成的最高境界。”
冷梧十分惊讶。原本并不信风水之论,但眼下却无端契合这份感情。
大师的笑容渐变郑重:“这桩婚姻为天作之合,可以携手开疆拓土。但需铭记,彼此敬对方如镜,照见自身不足,方能长长久久。”
叶老喜上眉梢:“多谢大师。”
大师一笑:“您客气了,这是我的荣幸。”接着提了个意见,婚后居所,宜选在城市西侧金位的高楼之上。或是南侧火位的水域之地,能化煞为权,助力家业大成。
“叶西风,”冷梧悄声,“如果我们八字不合,是不是就不会结婚?”
叶西风望着大师离去的背影,目光仍停留在庭院中。只见假山以黄石为堆,山左云墙如游龙起伏。
他开口,声音起伏回到冷梧心头:“那就不信八字。我只信命由已定,自会促成我们的姻缘。”
叶西风握住她的手,慢慢往庭院深处而去。一对壁人,穿梭在重门叠户中,交谈声隐在石砖内。
“明日去鹏城,你大可放心,我已安排好一切。”
“我想去喝八卦岭的糖水。”
“好,那我们一起去。”
“小苔说,最近工作忙,抽不开身过去。等见过家里后,我得飞过去看她。”
………
鹏城七月底,正是最热的时候。冷梧提前和家里打了招呼,说要和叶西风一起回来。可求婚一事,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还在下意识回避。叶西风看出顾虑,声音稳稳:“那就我来说。结婚之后,你想回家就回家,开心就好。”
冷梧颔首,心里想的是:要不搬回鹏城住。
叶西风本已订好场地,要当着冷家父母的面,郑重宣布此事。
可她一想,如果在鹏城还要保持体面,那可太累了。于是决定,让叶西风在家里公开此事。
“你爸知道你要回来,早早去订鸡。有个山农场,走地鸡鲜得,是人家自己养的……”刘棠打来电话,冷梧侧头一想:“我还想吃豆豉排骨。”
想着想着,便回到自己家。
流水一样的厚礼堆满冷家客厅,助理进进出出,冷鸣说:“小叶,你来就来,还带什么礼。”
“就是。”刘棠一笑,“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这太客气了。”她对叶西风早已改观,就在女儿对她说二十七岁处男后。
“应该的。”叶西风与冷梧并排而坐,彼时阳光正好,落在客厅中的全家福上。
“阿姨,叔叔,”他神情郑重,“请允许我先向您二位郑重道歉。按照礼数,我应该先来拜访您二位,表明心意与决心,得到长辈首肯后,再进行这一步。这是我的疏忽和不对。”
冷鸣坐在沙发上,云里雾里的。
刘棠好像明白过来,紧紧盯着他们。
冷梧握住叶西风的手,似乎在传递力量。
他早已准备好一切,在鹏城物色了新房子,供冷家父母养老,司机、助理、保姆,一应俱全。就连她的嫁妆,也会亲自提供。
“我知道小梧在家里的分量。我比她大六岁,有足够的条件,能保障她的余生。未来,我会像亲生儿子一样,和她一起,孝敬、照顾您们二老。”叶西风面面俱到,连她的父母都考虑到了。
冷梧知道他向来安排得细致。他曾说,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
“请原谅我的冒失,也请相信我的诚意。拜托您二位,请答应我的请求。我们真心希望,能获得长辈祝福。”叶西风一连用了三个请。
刘棠反应迅速,立刻望向女儿,冷梧轻轻点头:“妈妈,爸爸,我答应了。叶爷爷也同意了。”
冷鸣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一眼能看出,叶西风对女儿的珍爱。冷鸣上唇颤抖,声音却堵在嗓子眼,怎么都说不出。
舍不得,根本舍不得。
冷鸣一下落泪,作为父亲加长辈,连忙用手掌擦去泪水,“我……”
冷梧过去拍了拍父亲的肩,刘棠百感交集,高兴之余,更多的是担忧。
大学毕业就结婚,属实是早婚。
作为母亲,她不在乎女儿是否结婚。但有心爱之人,喜结连理,自然是好事。如果没有,家里也能养她一辈子。
她和丈夫态度不同。冷鸣内里传统,心底是认同女儿要结婚那一套的。但是女儿哪怕真不嫁人,却又不会催促。因为爱会越过原则。
刘棠走南闯北,见识开阔,认为结不结婚,都无关紧要。
作为母亲,她难免切换为世故的口吻,同叶西风讲:“小叶,说实话,一开始我并不看好你。不要怨我丑话说在前头,齐大非偶的道理,想必你也明白。我刘棠的女儿,哪怕做一辈子‘北宫婴儿’,我都万分乐意。如果你和小梧结婚,日后必须一心一意对她,不许在外面沾花惹草。做不到,那就免谈!”
几乎是逼叶西风起誓的气概,刘棠要的是一个态度。有钱人出轨不难,倘若他连口头许诺都不肯,今后更不会礼待女儿。刘棠太清楚,维系长久的夫妻关系是靠利益。当利益共同体坐享高台,爱与恨都无关紧要。可冷家与叶家压根没有任何瓜葛,更帮扶不了叶西风的事业,女儿嫁进去好比漂泊浮萍。
可叶家愿意,无疑说明女儿本身是个极其有价值的人。
还不等叶西风回答,刘棠再次表态,这次更为刚强:“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小梧喜欢漆艺,一个非遗文化,一张最好的名片。你们是想让她校转/政,还是企转/政?你选择小梧,是为了这个吗?作为父母,没有不盼孩子事业有成、出人头地的。但小梧不是你们家的傀儡。”
没有厉害的娘家,女儿相当于没有抗衡的资本。这正是刘棠对这场婚姻最担忧的地方。门当户对的平嫁最好,因为身不由己的高嫁,她在太太圈屡见不鲜。
姓孟的中年太太,家里做实业,儿子娶了年轻七岁的小姑娘。头两年小两口如胶似漆,如今却已同床异梦。无非是小孟总嫌妻家普通,不能襄助。交际时,嫌妻子小门小户出身,言谈举止与眼界拘束得很,不够大方。
可当年小孟总为娶佳人与家里叫板的事迹,却是真切发生过的。
中国人谈到婚姻,避不开门当户对这一根深蒂固的说法。哪怕普通人家,也要思量婚后,公婆能否出钱请月嫂,再不济出力带孩子总行吧。
所谓婚姻,不过是资源整合。要是太相信爱情,相信男人不计回报地付出。小梧,你这辈子完了。刘棠早在女儿高中时,就让她认清本质。
早慧的小梧说:“妈妈,我知道的。因为我也不相信,一个女人会不计回报地爱上一个男人,托举他、为他付出。我有钱,为什么不自己花呢?我有钱,为什么只能谈一场恋爱呢?”
独生的继承人,如珠似宝养大的女儿。冷家是不比上叶家,可也有八位数的存款供女儿一生衣食无忧。
客厅静寂,都等着叶西风回答。
终于,他郑重表态:“我没有与小梧签婚前协议。我所拥有的,她能平等享有。我会一心一意待她,不会三心二意。阿姨,珍惜羽毛的道理我比谁都明白。”
冷梧并没有开口。
刘棠紧盯着他,最关键的问题他还没有回答。是妻子还是傀儡?取决于他的人品、心意。
“长久的强弱不利于夫妻关系。我们谈恋爱时,她是学生,而我已经参加工作。我在经济与世故上略高于她,无非是占了比她大六岁的缘故。小梧毕业后,会有自己的事业。我希望她日后独立……”叶西风谨慎道。
“独立?”刘棠打断,并反驳,“你应当明白,婚姻里独立的女人最不好过。小叶,你不要笑我老旧。既然丈夫无法为妻子承担生育风险,那就应该负担她的开销。”
叶西风知道母亲护女心切,也深知这个家真正主事人是刘棠。唯有刘棠点头,这桩婚事才能成。
“我希望她的独立,是精神独立,而不是生活太独立。我不是神仙,无法面面俱到。妻子与丈夫互帮互助,当丈夫迷途时,自然希望妻子能将自己拉回来。小梧就是那个人。”
推心置腹的实话,叶西风继续剖心:“小梧,她不是棋子、傀儡。夫妻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来日她‘位极人臣’,那就是换我依靠她。刘阿姨,我想您再清楚不过风险对冲的道理。如何经营一个家庭,从不是妻子如何小意地依赖丈夫,也不是丈夫独裁制权地定夺。而是两个人势均力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刘棠与冷鸣恰恰是这样的结合。
“那好,我要你签一份婚前协议。你的孩子、你的继承人,只能是小梧的骨肉。”刘棠说。
冷梧扭头去看母亲。为母则刚究竟是不是本性?在她迷茫混沌的这一秒钟,刘棠做出了看似无理的举动,却是在告诉叶西风:大多人觉得女婿门第高,喜得乐见女儿飞入乌衣巷。但相反,我们不会谄媚你们家,哪怕这份骨气会惹你们笑话。
低一阶级的人谈平等,就像人看蚂蚁朝自己攻击一般,微不足道的可笑。
前者是在要求他忠贞,后者是在要求他尊重婚姻。毕竟婚生孩子不是继承人的事,还少么?
但叶西风毫不犹豫:“那是自然。除了这个要求,我可以再添一条。如果小梧真想生育,无论男女,我都会立下遗嘱,由他/她继承我的全部财产。”
他切实体验到什么是爱。无私且托底的爱,源于刘棠对冷梧。无端的,他想如果宋鹤桦还在,可以与刘棠商议儿女婚事……
他的母亲与她的母亲,该是多么温馨的好风光。
事已至此,刘棠终于再无其他顾虑。知道自己满口利益的嘴脸,未必优雅得体。但面子哪里有女儿重要?
“小梧,既然你同意求婚。那妈妈和爸爸,自然尊重你的选择。这几年,你和小叶稳扎稳打,妈妈高兴你们能走到最后。”刘棠声音微颤,面上仍笑,“妈妈同意。”
冷梧微愣,随后猛然扑进刘棠怀中,将脸贴在母亲胸膛上,温暖又柔软,还能听见心跳。
她忍住不落泪。
“小叶,我同意这门婚事。以后小梧,就交到你手中。叔叔就这么一个宝贝,请你一定一定,要对小梧好。”冷鸣见妻子松口,终于随之表态。
叶西风心头一紧,缓缓点头:“我会的,叔叔。请您和阿姨放心。”
又提到接下来的安排:父亲远在瑞士,身子欠安,不便回国,还请见谅。爷爷会代为出面,但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届时两家会亲,恐怕还要劳动您二位去宁城。
这点刘棠与冷鸣清楚,怎敢让叶老来鹏城见他们?于是答应下来。刘棠又心内唏嘘,叶西风幼年失恃,婚姻大事没有母亲打点,竟是个可怜孩子。
果然人无圆满,月盈则亏。有一门好家世,却失去至亲之人。
婚事总算尘埃落定。叶西风让律师拟定协议,以最快的速度落实。
晚上,冷梧进了房间,和林苔打电话。
“阿姨和叔叔同意啦?”
“嗯。”冷梧微笑,“叶西风很重视,我们明天去看鹏城的房子,过几天搬进去。妈妈说,永远给你留一个房间。”
林苔似乎在哭:“我有点难受。好像十七岁才在昨天,可是一晃眼,你就要结婚了。我为你高兴,又……”
门被敲响,是刘棠在询问:“宝宝,妈妈可以进去吗?”
冷梧和林苔轻语:“别哭喔,我等下再打给你。”挂断电话,“妈妈,进来吧。”
刘棠已经洗漱好,浑身散发香气。冷梧从床上支起身子,开心地挽住妈妈的手。
“小梧。”刘棠摸了摸女儿的手,光滑细腻,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
“妈。”冷梧唤。
母女就这样对视良久。刘棠目光珍爱:“如果结婚后,你过得不幸福。我和你爸爸,就算再手无缚鸡之力,都会拼了命接你回来。”
冷梧动容着,眼眶湿润,忽然摇头:“妈妈,我不想结婚了。”
不想离开家,想永远做家里的孩子。
刘棠轻拍女儿的背:“傻孩子,说什么呢。为人处事,怎么能言而无信呢?当下感受幸福是最重要的。有一些路,总要自己走过,才知道对不对。”
将一张银行卡放进女儿手心,刘棠继续给予底气:“这是家里能给你的一切,虽然比起叶家,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小叶给的是他的,我们给的是父母的。”
银行卡很薄,还有点微凉。冷梧的泪水,从母亲胸膛滴落在卡上。
“妈妈和爸爸永远爱你,你永远可以回家。我们小梧,是家里的天,家里的宝贝。”刘棠同样落泪,将她搂在怀中,像小时候一样,伸手为女儿擦泪。
其实刘棠觉得,结婚或许对女儿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父母、孩子,都会离去,人生走到最后的,只有身旁伴侣。
“妈妈祝你,一生平安,永远幸福。”
冷梧靠在母亲怀中,声音轻却坚定:“妈妈,我会的。我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与此同时,客厅里仍有两人对坐。
“叔叔,时间不早了。”叶西风温声提醒,“您要注意身体。”
冷鸣叹气:“小叶,叔叔想拜托你一件事。
叶西风认真颔首:“您请说。”
“小梧聪明,可太聪明却不见得是件妙事。叔叔是担心,她有朝一日陷入牛角尖。都说学艺术的人,想法和别人不一样。但我如何向小梧开口?叔叔有苦难言啊。等你们有自己的孩子后,就能明白我的心了。”
冷鸣忽然哽咽,匆匆侧过脸,似乎不愿小辈察觉到失态。
“人生到最后,留在身边的,不过是伴侣。既然你们决定结婚,肯定会长长久久。如果哪日……”冷鸣擦干眼泪,“请你将小梧拉回来。”
父母诞育孩子,从落地陪伴到长大,最能察觉孩子的变化。冷鸣隐约感受到了什么,但有些时候,父母的劝慰在孩子心中,兴许是说教,反而适得其反。
叶西风心头一震,这话敲响了警钟。
“叔叔,您放心。”他郑重许诺,“我会一直陪着她。”
作者有话说:
鞠躬致歉,最近太忙了,加上这章修的时候手感不好,就重新写了
第57章 留恋
小暑过后, 天越发闷热起来。冷家迁居到叶西风一早置办的新家里,四层的花园别墅,专门供二老养老。并没有办乔迁宴, 冷鸣秉信财不外露、树大招风的思想。
虽然是新姑爷上门,但还没有领证,刘棠依旧让两个孩子分开住。
接着商量订婚宴的事。宁城是男方主场, 鹏城为女方主场。叶西风同刘棠说:“鹏城这边一样有友商, 还有上面打交道的人。都是宾客。”
冷梧忽然想到全家。这样一来,全嵘兴许会得知她要订婚的事。
两场订婚宴,宁城是中式,鹏城是西式。大师算过日子,今年九月十二日、十八日,是最好的两个吉日。可这样一来, 时间大大缩短。刘棠起初还顾虑, 担心两个月的准备时间不够。但没想叶西风早已筹备好, 冷梧只需安心出个面就行。
去年的一个下雨天,叶西风曾神秘地带她进入一栋洋楼。
那时冷梧问做什么?等裁缝来了才知道, 是准备订婚与结婚的礼服。婚纱是Valentino私定, 她还亲自参与设计。除了婚纱, 还有中式的旗袍,同样出自名家之手。
回到宁城后,做好的礼服送到了山庄。
如今, 冷梧再一次见叶西风穿中山装。山庄重叠的镂窗中, 男人背影笼在入屋的绿竹影下。他脊背挺拔, 一身正气,温润而泽。
“叶西风。”她换好旗袍,站在落地花罩边。
他听见呼唤, 缓缓转身,在一片婆娑绿影中,对她含笑而视。
冷梧身上的旗袍繁而不艳,已将头发盘起,恰巧露出一对嵌珠翠碧玺耳环,是清朝的物件。老清宫里的规矩,冬戴金,夏戴玉。这翠碧玺,在红旗袍里化为一抹清丽,与她盈盈的目光呼应。
叶西风有些失神,见她立于落地花罩旁,身影虚实交错,像雾中花,水中月。
“真好看。”身旁的裁缝、用人,都笑着赞道,“一对壁人,佳偶天成。”
叶西风走向冷梧,只见她唇带红胭脂,眼上却是无妆。黛眉细长且弯,别有一番气韵。
“旗袍有点紧。”她轻轻摸了摸腰身。
如此情景,叶西风一时无法描述。像日日呵护的白玫瑰,一个错眼,悄然绽放成红山茶。
而这株红山茶,仍留有素净底色,宛如一幅山茶霁雪图。洁白新雪,像未曾褪去的年青;灿红花瓣,如迎接成人的妩媚。
“宽松一点好,穿着舒服。”叶西风牵起她的手,心里的感想突然落入实处。
冷梧也说:“放量大一些,订婚宴穿起来没那么累。”
裁缝走上前:“那我们便拿回去再改一下。”
“不用。”叶西风舍不得松开她的手,“先穿一天,明日再让人送过去。”
冷梧的手在他掌心中打转:“叶西风,你穿中山装很好看。”
比穿西服更显底蕴,儒雅的气质浮了上来。
红地织金妆花缎的旗袍,玉石墨绿的立领中山装。
在金陵这座民国旧城中,梧桐树下,新人并立,如回至旧时光。
冷梧不由想到一段话: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人。
慢到,这金陵的夜,总是如此之长。
二十四楼复古的壁灯下,冷梧坐在床上,红地织金旗袍泛着光,衬得她如红丝绒盒里的珍珠。
他的掌上明珠。
冷梧将手搭在他的掌心中,慢慢道:“明日还要去试婚纱。却是工作日,这样一来,你便不能陪我去。”
叶西风低头,见她手上戴着翡翠戒指,是家里的传物。不免含笑:“那你原谅我,好不好?”
冷梧抽出手,佯装不理他。将脸一侧,黛眉蹙得脸尖尖。
小脾气,可身段妩媚,陌生又熟悉。
“那我给你好好赔礼道歉。”叶西风慢慢俯下身子,指尖一勾那对碧玺耳环,轻晃慢摇。
冷梧被他扑倒,旗袍顺之微掀,开岔处露出一截滚金边。
“叶西风,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冷梧推了他一把,一下看透暗藏的祸心。
叶西风低低笑了,目光珍爱,一遍遍望着她:“你长大了。”
“你穿旗袍真好看。”他托着冷梧的脸,“从没见过你这样穿。这第一次见,有点看不够。”
她笑了,眼尾一拉,神情有几分像他:“我穿什么都好看。”
叶西风抱住她,怀里的未婚妻仰着脸,正眉目含情。他说:“早知道,当初不让你下车了。”
“那然后呢?”冷梧环住他的脖子,故意呼出口热气,像朵雾花喷在他面上。
他的掌心往旗袍中探去,她嗔道:“旗袍会皱。”
“然后,”叶西风温和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强势,“做你的初恋。”
既然做不了初恋,那他偏要做最后一任爱人。
冷梧扬唇,心想他还在和全嵘暗暗较劲。
“叶西风,你真够坏的。”冷梧肩头轻颤,在他手中化成一池碧水,“而且只对我坏。”
他承认:“是,我只对你坏。”
冷梧细数罪行:“不许我提分手,在我身边按保镖,生病还限制我出门……管得面面俱到,你也不嫌累。”
“要是不管你,真害怕你为了学漆,连命都不顾。”叶西风很轻柔,听着她发出的呢喃,“我一辈子都管着你,你别想离开我。”
二人就是如此诡异,面上都含情脉脉,语气寻常,像在说家常话。
冷梧解开他的衣扣:“我不喜欢别人管我。可是叶西风,你将我管得挺好的。起码我离开鹏城上大学,能顺利活到毕业。”
她的手指轻盈探入他的身体:“高中时,我最讨厌住宿生活。学着别人怎么用洗衣机,怎么去食堂吃饭。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一种大众秩序,让我如何成为一个社会化的人。
“可是在家里,爸妈会安排好所有。但当碰到热爱之物,我便发现自己,必须要人让打理好身边的一切。我还需要钱,所以一眼就看中你。你要是没有钱,我才不理你。”
她真是十足的没心肝,想要什么从来不避讳,像还没长大的孩子,毫不掩饰想要的东西。
“冷梧,我又觉得你还没长大。”叶西风亲了亲她的额头,“像个小孩。”
“在你和妈妈、爸爸面前,我就是小孩。我明确知道,在亲密关系中,要做被人捧着的那个。不符合条件的,统统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她吻上叶西风的唇,“人呐,只要坚持自己喜欢的东西,果然一定会得到。”
叶西风掌心滑落,握住她,轻而易举将其填满。冷梧猛然之下,不由用手推了他一把。
“叶西风,你总是这样!”她杏眼微瞪,大红唇一开一合,说不出的韵味。
叶西风扣住她的手腕,往上一罩,摩挲她的手。做漆戴着手套,伤不到哪里去。手指细嫩,一点茧子都无。
前十八年,由父母细心呵护。往后余生,他会养得这双手,更光华无暇。
叶西风目光往下,同样白皙的手臂,却散落着几块浅褐色疤痕。心里的心疼,一下被勾起,自恨不能完全呵护。
“叶西风,你轻点呀……”冷梧的旗袍皱成花,在动作中一绽一放。
“重新再做一条,”他很快决定,“真好看。你穿起来,真好看。”
……
西式礼服是谈星陪着去试,在宁海路独栋小洋楼中。
“我现在忙碌得要死,那些李太太、汪总、明董的信息,流水一样发过来。”冷梧偷偷抱怨,将身子藏在玻璃花窗中。
甚至有谄媚者,早改了称呼,唤她冷太太。各种聚会蜂拥抛过来,大家都等着她赏脸
“订婚贴都发出去了,你可是叶家未来的女主人,谁能不巴结你?”谈星笑道,“而且,还没有婆媳矛盾。将来家里都是你说了算。”
洋楼里是等候她试衣的服务人员,冷梧瞥了一眼,声音压低:“我懒得管。”
她钟爱缎面婚纱,简约大方,无需多饰。衬得整个人,如莹亮湖水。
“叶总是真爱你,”谈星很是高兴,“就是嘴严,瞒了你那么久。”
品牌裁缝师用别针将衣角定好,等冷梧结束试衣后再进行最后的修改。
“你穿鱼尾好看。因为你够高。”谈星说,“戴耳饰就好,不戴项链,不然俗套。”
试了这么多套,冷梧有点累,将手搭在谈星肩上:“光是订婚和结婚的婚纱,就有七八套。订婚就这么累了,婚礼怕是更要忙碌。”
谈星笑眯眯:“订婚之后,什么时候领证?”
冷梧不着急:“就这一年内。你不知道,他心急,这几年里什么都办好了。虽然订婚宴很快就到,但因为准备充分,这段时间就能弄好。”
“冷梧,”谈星有点感怀,“你是我们宿舍第一个结婚的。时间过得真快。我啊,真为你高兴。”
谈星是佩服她的。想要什么不惜一切代价,带着自毁性,一股狠劲冲上去,又将叶西风攥在手中。
“我请你做伴娘,你可一定要答应我。”冷梧温婉地笑。到时候林苔和谈星,可是她的唯二伴娘。
如果不是谈星拉住她,在那个幽兰的夜晚,恐怕她已坠入湖中。
“那就说好了。”谈星握住她的手,“在宁城,有你这个朋友,真好。”
敲定好礼服后,冷梧还得去学礼仪。虽然在叶西风身边待了几年,已经能独当一面,但仍要研磨细节。
因为生活在北京的大房,会回来参加订婚宴。
大房一脉,是叶进忠亲长兄的后人。除此之外,叶家在宁城还有三房,是叶氏兄弟之妹的后人。当年大小姐招赘婿,所以后人也姓叶。
不过三房人丁凋零,姑奶奶有一子一女,儿子早亡。剩下一个女儿,早早移居英国。
但这次订婚,这位堂姑姑,同样会从英国千里飞回来。
按照辈分、年纪,叶西风是叶家排行第三孩子。上面是长房的两个堂兄,早已成家立业。叶西风是二房独子,年轻有为,故颇为重视。
叶西风外祖宋家,是苏州大户。也许因为宋鹤桦早逝的缘故,与叶家极为冷淡。不过外孙订婚,如此之大事,还是保全体面,派人前来参加。
订婚宴在私人园林中举行,叶氏山庄从不对外开放。规模极其隆重,请帖已发往各处。冷梧知道,这是真正公开婚讯。
订婚不亚于结婚。在这个圈子,这桩婚事,从请帖发出去那一刻,就已经板上钉钉。
“我还是很恍惚。”冷梧依靠在他怀中,“怎么就要结婚了。”
叶西风中指上带着戒指,一戴就是三年,这是恋爱戒指。等到九月十九日,在教堂里,冷梧会亲手为他换上新戒指。
那枚戒指,将从中指转到食指,转成为婚戒。
“冷梧,我很高兴,将来余生会是你。”叶西风托住她的手。而他,也会将戒指戴在她的指上。
“作为我的妻子,你会有新的身份,我会提供一切。让世人无可指摘。”叶西风缓缓道。
他速度雷霆,给冷梧的新身份铺路,从做采访开始造势,一颗冉冉升起的漆艺界新星。
没有身份,那就创造身份。叶西风果断,态度刚强。
“和我在一起,不单单是做妻子,更是做携手伙伴。艺术家,很好的职业。”叶西风笑道,“将你热爱的漆艺传播出去。”
从慈善晚宴上的作品切入,再到毕设的金箔屏风,全部都已准备妥当。
采访出发前,冷梧站在二十四楼的落地窗前,白日赫赫,金陵城尽收眼底。
叶西风揽住她的肩头:“冷梧,和我在一起,必须要面对一切,这条路会很累。你不可能藏在家里,做丈夫背后的女人。但我会尽全力,护航你的未来。”
她颔首:“我知道。”
叶西风对她对视,双手握住她的肩。
他目光温和重视,像是在循循善诱:“你的才华、想法,我都可以助你实现。我们手中的权势,从来不是为了满足私欲,或是滥用特权。它的真正意义在于,如何发挥最大效益,去帮助真正需要的人。”
冷梧忽然想到,实业集团大门上的烙印——“产业报国,科技引领”。
叶老目光长远,抓稳战略机遇。地方领导的军转背景,能让集团轻易拿到优质的地块、大型基建项目。
再进行军工合作,提供高科技装备、信息技术。切入高科技领域,培养叶西风去国外历练。涉足半导体、人工智能等国家战略行业。不仅能获得国家基金的支持,还能在技术引进、国际合作上获得便利。
所以,叶家才能一直延续至今。因为所求所报,都秉承着为国为民,为人为心。
正因如此,冷梧知道他非常忙碌。在一起几年,出行游玩的日子,才短短三天。
而他已经尽全力,抽空陪伴她。
“我记着。”冷梧坚定点头,“我会和你一样,正确使用这份力量。”
“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才刚刚起步。”叶西风笑道。掌握整个实业集团,这几年不过是前期投入。想要彻底让老臣们信服,从爷爷手中取过交接棒,还远远不够。
两人有相同的理想,她的一言一行,已逐渐变成第二个他。
冷梧笑说:“叶西风,你培养我四年,是给你自己亲手选了个妻子?”
“是也不是。”叶西风微笑,“首先我爱你。也只有你,才能和我并肩同行。你如此努力上进,聪慧优秀。当然值得,成为名人。”
冷梧突然想到,曾经彼此面具下的不堪与黑暗。竟然会结成夫妻。未来在名利场中同行。
“冷小姐,我们该出发了。”孙小羽提醒,身影在玄关等待。
距离采访还有两个小时,但得提前出发。
冷梧回首,黑发上的光泽如绸缎,隐约露出耳畔的钻石耳环。
叶西风握住她的手,稳声:“我们出发。”
新闻稿发得迅速,冷梧坐在电脑前,神情悠然地浏览网页。
上面的女子自信大方,端庄典雅,是她自己。发表对于作品的看法,以及对漆艺文化的理解。还有曾经去支教的配图。
盯久了,她莫名觉得恍惚。
如今出门在外,人人都高看她一眼。冷小姐,宁城最炙手可热的红人。为求一件作品,几乎踏破门槛。连母校都向她投出橄榄枝,邀请她回校进行交流。
实业集团顺势切入政策,为促进山区教育、非遗文化传承,将设立工艺美术基金会。将工艺美术中的扎染、蜡染、漆艺等非遗,融入进山区基础教育中。
冷梧是创始人之一,叶家因此博得美名,当真是一举双得。
屏幕还在滑动,叶西风站在她身后,对着电脑赞道:“这个新闻稿发得不错,很适合你。”
她微笑:“那是自然。”
这一刻,可谓春风得意,人生美满。
距离订婚宴最后一礼拜,叶家亲族以及普通旁支,都纷纷来到山庄。从北京回来的是大伯的妻子,文夫人。以及长子叶西涛夫妻。
英国姑姑带着女儿、孙子孙女,一起回到老宅。空寂的山庄有了切实人气。
冷梧着素色裙装,手腕上一对翡翠镯子,妆容自然文雅,站在叶西风身旁见人、问好。
叶清萃是三房姑奶奶的女儿。姑奶奶年老,等婚礼再回来。叶清萃抱着孙女,两岁大的孩子,正是活泼可爱。
“三叔抱。”叶樟伸出手,声音软软的。
叶西风顺势抱过孩子,冷梧挽着他手臂,见怀中的小叶樟侧过头,鼓起圆腮子,朝她伸出手,想去摸她耳畔的翡翠耳环。
“孩子都喜欢探索,这个年纪又最是好奇。见亮晶晶的东西,便挪不开眼了。”叶清萃笑道。
冷梧逗着小叶樟,那脸颊软得像团子:“小樟,等你长大后,我就赠给你。让你三叔再给你做个更好的。”
小叶樟似乎听懂了,奶声奶气说:“三叔,三婶!”
周围都笑起来:“这孩子机灵。机灵是好事。”
阳光落在庭院葱茏上,绿叶低垂,紫花蕊蕊,分明是暮夏的柔情。
叶西风有点恍惚,冷梧挽住他的手,怀里是可爱的侄女。她不时低头,发尾扫过他身上,与小叶樟细言细语交谈,孩童嘻嘻笑着,在他怀中扑腾小手。
周围是欢声笑语,原来幸福,离他这么近。就像一家三口,在阳光下感受温馨甜蜜。
与此同时,刘棠与冷鸣也来到宁城。两家会亲,场面隆重。刘棠晓得这份礼重,纯粹是叶西风爱屋及乌。他是敬爱她的女儿,才会尊重她的父母。
文夫人作为大伯母,无疑是间接性替代了叶西风母亲的角色。与刘棠礼貌寒暄,问一路过来奔波累吗?
这位夫人的丈夫,刘棠曾数次在新闻里见到过,是未来掌管整个家族的人物。于是客气接话,说的是照例挑不出错的漂亮话。
文夫人阅人无数,比寻常人慧眼。旁人兴许看不出,但她察觉到,眼前的亲家母是个佛口蛇心的狠人。可她与叶西风到底隔了一房,不好置喙他的妻家。再说,叶老已经同意,她做大伯母的,除了恭喜,别无他话。
又望向不远处的一对年轻夫妻。文夫人不得不承认,冷小姐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佳人,侄子执意娶她,亦在情理之中。
虽然门第低了些,但家里将她教养得很好。称得上八面玲珑,实实在在的聪明人。个人本事高,一朝鲤鱼跃龙门,还将侄子拿捏得死死的。
文夫人喟叹,西风何尝不像他父亲,痴情。
她笃定冷小姐决计不知道,叶老肯点头的真正原因,是她那去世的妯娌宋鹤桦。说起来,这桩婚事能成,冷小姐是沾了宋鹤桦的运道。
文夫人招手示意冷梧过来,还算慈祥地说:“订婚宴前几日,要去给西风母亲祭奠。好告诉她儿子成家了,让她泉下心安。”
冷梧温和地应承。
文夫人看她面容平静,心里想这位冷小姐,一定不知道旧事,一定还蒙在鼓里。
·
日子细水长流,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很快到最后一天。
“明日就是订婚宴,我要去再试一次礼服。”冷梧打来电话,“你在哪?”
叶西风带笑:“在山庄。怎么了?”
“我有东西落在二十四楼了,”她语气极其温柔,“是那对碧玺耳环。明日订婚宴要戴呢,你帮我回去取一下,好不好?”
他爽朗一笑,听她继续说:“然后来宁海路接我,我们一起回家。”
“好,听你的。”他自然答应。
叶西风赶回二十四楼,走进衣帽间,见梳妆台上放着一束白玫瑰,不由含笑,以为是惊喜。
白玫瑰下,冷梧苍劲的字迹跃然纸上,潇洒得不带一丝留恋——
“叶西风,我们分手吧,好聚好散。”
作者有话说:
引用《从前慢》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人。
第58章 质问
叶西风迅速联系保镖, 得到的答复是冷小姐从未离开,一直待在店中。
他当即松了口气。又想,也许是最近事忙, 让她觉得累,所以耍一下小脾气。他愿意纵容,喜欢将人圈入怀中, 然后低头轻哄, 最后占有她。
这般想着,叶西风扬唇,拨通冷梧的电话,想听人说:“讨厌你。”
可电话那头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叶西风一连拨了几个,都是如此。他隐约察觉不对,立刻给冷梧发微信。
一个红点出现, 随后是长段的提示词——您已不是对方的好友。
他毫不迟疑地通知小汪:“备车, 立刻去找冷小姐!”
小汪知道出事了, 马上载着人驰骋出山庄。
车上,叶西风先联系了刘棠, 问冷梧在会所吗?刘棠说没有, 反问怎么了?
尚不能确定冷梧是否还在宁海路, 他深知刘棠护犊子,于是温声说没事。接着拨通孙小羽电话:“冷小姐呢?”
孙小羽说:“叶总,冷小姐在换衣服, 我怎好意思进去。”
“进去。”他命令。
电话那头的脚步声渐近渐远, 孙小羽说:“冷小姐, 您还在换衣服呢——叶总,冷小姐还在。”
叶西风定神:“让我听她的声音。”
不听到她的声音,他不相信她还在。
那边变得寂静, 突然之间,猛地挂断。如一根线,紧绷后被利落扯断。
他迅速拨通数个号码,厉声道:“机场、高铁站,给我一个个认清了,别让冷小姐走出宁城!给我查!”
再深吸一口气,唇线紧绷,面色一寸寸冷下去:“小汪,以最快的速度过去!”
等赶到宁海路洋楼,工作人员见财神爷突然造访,连忙起身问好:“叶总,您先坐,冷小姐还在试衣间中。”
叶西风潦草地轻轻颔首:“试衣间在哪里?”
“一楼。我带您去。”机灵人马上接话。
可推开试衣间,里面却空空荡荡。婚纱垂在地上,像一团被重心引力牵扯,跌落地上的云雾。
孙小羽站在一旁,穿着冷梧的衣裙,不敢直视叶西风。地上是她的爱马仕包,人却像凭空消失一般。
“人呢?!”叶西风脸色铁青,第一次对孙小羽发火,有些失态地追问,“冷梧人在哪里?”
孙小羽摇头,竟然拒绝回答。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响起:“叶总,冷小姐已于三小时前,乘坐航班号为HO1613的飞机离开宁城,目的地为日本大阪。按照飞行时间,她现在已经落地关西。”
冷梧真的飞向蓝天,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留恋。
“叶总,我已订好机票,马上飞去大阪。随行者有Lisa与保镖。”覃真的电话插进来,他是叶西风另一个得力助手。
不用过多吩咐,身旁的人已安排好一切。董文韬留在宁城调查,覃真则带人飞大阪寻找冷梧。好在离订婚宴还有二十多个小时,跨国的私人飞行航线已经立刻申请。
“找到她后,马上带回国。”叶西风心知时间不等人,冷梧进入异国,寻找难度比国内大。一顿,又补充,“不可以伤害她。”
覃真:“您放心,这我清楚。”
叶西风平复好心情,对一旁的小刘说:“带小孙回公司。”而这栋房子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流出去任何蛛丝马迹。
他拾起遗落在地上的包,里面除了手机与卡包,什么都还在。
信息又发过来,冷梧并没有托运行李,是独行而去,就像出门遛了个弯。
叶西风容许她胡闹,就当短暂休息,明日依旧是美好的订婚宴。
等到订婚宴结束,在床上揉碎她,再质问她玩得开心吗?把她弄哭,然后锁定在视线中。
叶西风胸有成竹,不介意和她玩一场捉迷藏。因为她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抬腕,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山庄有晚宴,得先回去一趟。众人问起冷梧时,他噙笑解释:“她去拜访乐教授了,教授留她用饭,师生情义深厚。”
·
冷梧是在试婚纱时逃跑的。
婚纱已经修改好,穿在身上贴合又端庄。她平静地接受工作人员的吹捧,轻声:“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欣赏。小羽,你留下陪我。”
试衣间只剩下她们两人,花窗的光影流转在缎面婚纱上,冷梧迎光而立,背影华丽,却有些孤寂。
“冷小姐,祝你幸福。”孙小羽百感交集。每一个女生见到同性穿上婚纱,都会莫名生出感慨与恍惚。
孙小羽算是这段感情的见证者,又几乎从头到尾陪着冷梧度过大学。她想,叶总温柔体贴,冷小姐上进善良,实在是天作之合。
孙小羽衷心祝福,因为冷梧帮她救下妈妈。
所以,她眼眶湿润,“希望您和叶总,能白头偕老,美满一生。”
冷梧转身,见到孙小羽真挚的面容。每个人,都在祝福且期盼她能与叶西风长长久久。
可她却说:“小羽,帮我。”
在女孩疑惑的眼神中,冷梧声音坚定,“帮我离开宁城,我要去京都。”
孙小羽仅仅讶然一瞬。因为她曾意外撞见冷梧学习日语,但并没有将此事告诉叶总。在长久的相处中,她们已形成一种不需要明提的默契。
“您是要去继续学漆,对吗?”孙小羽懂冷梧的努力,却仍有些不解:“可叶总不是说,结婚之后,您可以继续学漆,我也会继续陪您去日本。”
冷梧慢慢向孙小羽走去,直接摇头:“这不一样。小羽,可以帮我吗?”
外面有十几个工作人员,想要离开,绝不是件容易事。
“去支持我的梦想,让我去该去的地方。”冷梧向女孩伸出手,“小羽,答应我好吗?”
孙小羽脑海闪过工作室的一切,陪冷梧从白天待到黑夜的是她,陪冷梧一遍遍去医院治疗过敏的也是她。
躺在医院里需要照顾的冷小姐,却给她一笔钱,让她回去救妈妈。
孙小羽无法拒绝,因为她知恩图报:“我答应您。我该如何做?”
“让我穿上你的衣服,你变成我,我变成你。”冷梧说。
孙小羽是短袖牛仔裤,帆布鞋帆布包,普通又轻便。混入人群中,不容易被发现。
于是,孙小羽二话不说,开始帮冷梧脱婚纱,又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
冷梧换好衣服,仔细地为孙小羽换上她的裙子。又从包里取出口红,捧起她的下颌。拧开口红盖子,香甜的气息呼之欲出。
“你的唇很美,饱满且弧度流畅。”冷梧为孙小羽涂上口红。再将耳环取下,亲手戴上女孩耳畔,珍珠温润不张扬。
冷梧像回到小时候,和同伴们玩过家家,女孩子在互相打扮。
“你看,未来的你,就是这样美丽大方。”她将手搭在孙小羽肩上,带人转到镜子前,“小羽,你真美。”
镜子前的两个女孩,一个身着得体的连衣裙,一个不过是普通短袖牛仔裤。曾经优雅迷人的高跟鞋,换到了孙小羽脚上。
高跟鞋衬得孙小羽亭亭玉立。曾经幻想中的模样,真切出现在自己身上,她不由生出恍惚。
“永远只做自己。将自己变成最好,厉害到无可替代。无论是上层圈子,还是中下社会,只有一个真理。那就是利益、资源一定是互换的。”冷梧亲密地靠在她肩上,目光纯洁如孩童,“爱也是资源,是一张最好的手牌。”
因为孙小羽“爱”她,所以一定会助她离开。
“冷小姐,我记住了。”孙小羽深深呼吸,眼中慢慢盈满泪水,“也许您并不知道,但在日常相处中,其实您教会我许多。”
“我会给你一笔钱,”冷梧抚摸她的头发,“作为你帮助我的报酬。”
孙小羽擦干眼泪,说不会要这笔钱。又说希望您一路平安。
冷梧真切笑了:“小羽,记住你现在的模样。有朝一日,你会变得比现在更强大。”
“冷小姐!”孙小羽再次涌现眼泪,“祝您成功。”
这一次,冷小姐会握住人生的方向盘,她不能像以前一样送人出行,却衷心祝愿冷小姐前路顺利。
冷梧和她道别,推开一楼的花窗,外面是庭院,不远处是大门。
阳光明媚,落在街道的梧桐树上。
冷梧学着简黛的模样,纵身一跃,毫不犹豫翻下花窗。
“冷小姐,一路平安。”孙小羽见她没有回头,在无声的泪中呢喃祝福。
“再见,小羽。”冷梧的声音很轻,随风传入洋楼。
她戴上帽子,踩着帆布鞋,以最朴素的样子离开洋楼,飞快拦下一辆出租车。
没有行李,因为一切都带不走。作品早已寄往日本,那才是独属她的行李。
下了出租车后,帆布鞋踩在地上,是真正的踏实和稳重。
从行走到奔跑,冷梧在机场狂奔,就像十八岁时,在宁城机场竭力奔跑。脖上的蓝心项链在跳跃起伏,是高中时父母送的礼物。
她突然想笑,放肆地大笑。无人能阻止,哪怕是手眼通天的叶家。
海关是个女生,见她用的是五年多次的旅游签出国,例行盘问:“去日本做什么?”
“留学。”
海关温暖一笑:“祝你学业有成。”
冷梧目光一转,移到一旁的平板,只见蓝屏白字,八个大字格外醒目:莘莘学子,一路平安。
莫名鼻尖一酸,离开境内海关后,普通话将成为乡音。所谓独在异乡为异客,还没出行,她竟领悟到这萧瑟的苦情。
“谢谢。”冷梧郑重点头。
“无论你去何方求学,祖国永远在你身后。”海关将护照递还,笑容温暖有力,在鼓励她放心前行。
此刻,冷梧终于难掩泪水,双手接过护照,独自踏入未知的旅途。可流泪之后,便觉一身轻松,终于可以在陌生的国度,做真正的自己。
她背着帆布包,穿着孙小羽的衣服,就这样踏上了飞往大阪的航班。
未来,在她的脚下。
冷梧没有回头。
坐在飞机中,她漠然地打开手机相册,望着那张毕业合影,却毫不犹豫删掉,哪怕这是手中唯一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