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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冷雨 婋女 20975 字 25天前

第51章 你我

叶西风当然知道, 冷梧和全嵘没有进行下一步。因为他的人再也没有拍到照片。

可那个吻却刺痛他的眼。照片实在太美妙,像韩剧一样,抓拍得恰到好处。

年纪相当, 知慕少艾,天作之合。

叶西风深呼吸,想到李观的话:校园恋情, 最是难忘。

初恋, 果然难忘。他冷笑一声,当即约了李观夜谈。

其实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喝酒,因为冷梧不太喜欢。

“什么事?竟然这个点约我出来。”晚上九点,李观不由感到新奇,毕竟好久没在一起把酒言欢了。

“初恋真的很难忘吗?”叶西风摇晃酒杯。在李观来之前,他就已经饮下两杯烈酒。

李观不假思索:“对于我来说, 的确很难忘。我和雯雯从大学走到现在, 经历过异国恋, 好不容易修成正果。如果没有她的鼓励,我在美国一定会垮掉。”

叶西风知道这回事, 正是因为有崔雯的陪伴, 李观才顺利修完学业。

所以李观回国后, 马上向崔雯求婚。

“我无法接受雯雯的离开,因为在最黑暗的时光,是她握住我的手。”李观真情流露, “一辈子只爱一个人, 和她相守到老, 我很幸福。”

叶西风静静不语。

“怎么,你女朋友有初恋?”李观反应过来,“合着今天是为这事找我?”

叶西风将身子陷入真皮沙发中, 下颌细微一点,算在颔首:“她是有一个初恋。”

李观嗅到八卦,眼睛一亮:“难不成,是她的初恋来求复合?”

叶西风皱眉,复合的定义难以判定。亲了算不算复合?

“不好说,”话虽如此,但他其实笃定,全嵘一定有那个心思。

“心急如焚。”难得见风轻云淡的人,有烦心事,李观抓住机会打趣。

叶西风失笑,拱手不语。

李观追问:“他们在一起多久?你来找我,那肯定是校园恋情。”

“算在一起四年吧。”叶西风淡声。

他知道两人做了三年同桌,大学在一起又藕断丝连,差不多有四年。

“你们才在一起一年多,如何比得上人家?”李观客观分析,“那个男孩长什么样?”

叶西风从手机找到全嵘的照片。

“我去!这么帅。”李观瞄了一眼,不由惊叹,“明星级别啊。西风,我中肯地说,虽然你已是佼佼者,但你没他帅。”

这个男孩,帅到光靠脸就可以当饭吃。

“那家境呢?应该很难比得上你吧。”李观耸耸肩。

叶西风冷脸:“鹏城虹科,全家的独子。”

这把李观整乐了:“虹科都上市了,实力不输墨芯。人长得帅,家境太好,又是初恋,Buff叠满了。你女朋友的这个前男友,配置太高了。换做是我,肯定也忘不掉。”

“我知道。”叶西风心烦意乱。更重要的一点,是全嵘比他年轻。

年轻就是资本。

李观摸着下巴,“没事的西风,你换个角度想。他阅历没有你丰富,见识远不及你,如何与你竞争?”

叶西风不言,自顾地饮下烈酒。话虽如此,可全嵘也会成长。

“你说,怎样才能让她忘记初恋?”他开始微醺。

李观客观分析:“很难,谁让你来迟一步?”

叶西风喝下闷酒。

他好不容易才将冷梧留在身边,而全嵘只要稍微冒个头,就能轻而易举回到她身边。

全嵘太顽固了,像一根刺,时不时出来扎两下。

不过李观又说:“反正名正言顺的人是你,要是实在喜欢她,大不了睁只眼闭一只眼。再说,你们豪门不都是各玩各的吗?大不济,你也找一个。”

“我不会。”叶西风拒绝得很断然。找一个新欢?那是在羞辱他的人格。

只有意志不坚定的人,才玩替身那一套。男人管不住下半身,和动物没什么区别。而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如何运用道德与理智,去学会克制欲/望。

而他唯一的欲/望是冷梧。

那冷梧呢?他在醉意中认真思考。他琢磨不透她,外表温柔,实际喜怒无常。仿佛只要她想,就能拥有世上的一切。她在乎世俗,又好像不在乎世俗,一切以活得潇洒自在为主。

“西风,给你个忠告。”李观推心置腹地说,“要是认定是她,就当作一切都不存在。我是过来人,不管是夫妻,还是情侣,有时候糊里糊涂过下去是最好的。因为人都有缺点。这世界本就如此,包容才能长久。”

婚姻是一座围城,爱情也是一座围城。

玻璃杯与酒水微晃,映在叶西风不笑的眉眼中。他向李观隐瞒了一件事:冷梧回到鹏城前,和他大吵一架。

虽然看似和好,但并未真正冰释前嫌。在这样的buff上,全嵘的出现,是最大的危机。

深夜,他回到二十四楼,带着醉意栽倒在床上。将头埋进她睡的枕头中,用力嗅着余香,似乎觉得她还在。

酒意之中难免胡思乱想,如果冷梧和全嵘旧情复燃,那她回到宁城后,他要不要装作不知情?

如果流露出一点知道,就违背了约定。因为她不让他的人上报行踪。

二话不说,叶西风打开手机,拨通她的电话。

第一次没接,他继续打过去。

第二次响了一分钟,那边才接:“嗯,怎么了?”

他将手机贴在耳边,听她说:“叶西风,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吗?”

叶西风,叶西风。冷梧念他名字时,咬文嚼字很是缠绵。

“冷梧,”他轻声,“再念一遍我的名字。好不好?”

“叶西风。”

“再念一遍。”

“叶西风。叶西风。”

——叶西风。

他把名字当作冷梧念的情话。郁气伴随声声轻唤,逐渐一点点融化。她能不能暂时不要想全嵘,想一下他这个异地男友,好不好?

叶西风鼻息沉沉,她在电话那头说:“你是不是喝醉了?”

“……嗯。”他不自觉含笑,“今晚约了李观,只有我们两个。”

冷梧一顿,声音平淡:“反正我不在家,你想喝就喝吧。”

他在床上转了个身子,抱住她睡过的枕头:“你不在家,晚上有点冷。”

“冷你就开空调。”

“陪我聊会天,好不好?”他喝了酒,声音含有一分醇意。

“嗯,好。”

“香港好玩吗?”他对全嵘的事闭口不谈。

“还行。反正小时候有空就过去玩,这次就是去迪士尼。”

“那去欧洲玩好不好?夏天的意大利和法国,很适合你待一阵。让林苔陪你去,好不好?“叶西风柔声。

“好。”

……

碎碎念了一会,冷梧实在困意袭来:“叶西风,我要睡了。现在已经十二点了。”

“冷梧,晚安。”叶西风依依不舍。

“叶西风,晚安。”

挂电话后来,看着屏保上的她。他忽然想到,和她竟然还没有合影。

他太忙,处于事业上升期。所以对她的陪伴,总是少之又少。越是这样,越令他感到愧疚。

尤其是落水的事,一想到这,就一阵后怕。不如让她出去散散心,免得落下创伤后遗症。

·

因为工作繁忙的缘故,叶西风抽不出身去鹏城。等开学前几天,他才终于见到冷梧。

两人耳鬓厮磨一阵,她轻推着让人别闹:“我还要整理行李,你快放我下来。”

叶西风用下颌蹭她的脸:“等下我帮你整理。亲一下。”

——亲亲。

莫名让冷梧想到全嵘。因为全嵘以前最喜欢说这句话。

她不由侧过脸,轻轻避开叶西风。他的唇碰到她的下颌,有点微凉。

暑假才见一面,回来就对他变得冷淡。

于是,叶西风捏住她的下颌,稍微用力,半强迫半哄着她看自己,却什么都没说。

冷梧定定望着他,仿佛知道他这个举动出自何意。猜都不用猜,她和全嵘的见面,一定被身边的保镖上报给了某人。

“其实我暑假在家,有一点想你。”话锋一转,她戏谑道,“可叶西风,全嵘给我送了礼物。”

他果然眼色一沉,脸上春风褪去、笑意渐淡。

“送了什么?”指尖拂过冷梧的唇,他又想到那个吻,看上去很是深情。

唇微红,莹亮,本应该只属于他。

叶西风在克制、隐忍。因为冷梧说过,一旦发现行踪被上报,就马上、立刻,且毫不犹豫分手。

她是个玉石俱焚的性子。

冷梧微微仰头,勾住叶西风的脖子。目光温柔,语气无辜:“送了一颗真心。”

全嵘说,只要她回头,就一直都在。怎么不算真心?

叶西风见她的手臂往前抬,袖口露出一截空荡。他的眼神顺势瞥进去,那肌肤雪白,如一团云烟,勾住他的心,一起飘上云端。

“那你呢?”叶西风头一低,下颌在她的脸上打转。将吻未吻,将欲未吻,“接受了吗?”

“你怀疑我?”冷梧没说答应与否,而是给他直接按上罪名。

“你在怀疑我?”她重申。

叶西风用臂弯将她搂紧。见她面色淡淡,眉中是无所谓,似乎随时准备离开。

“没有。”他低声。

冷梧抚摸他的脸:“叶西风,我最讨厌别人怀疑我。”

话音刚落,抚摸迅速变成巴掌,毫不犹豫扇在男人脸上。

“啪——!”足够清脆,足够用力。

一掌之仇,终于得报。虽然挺疼,但冷梧心满意足。而叶西风脸上,慢慢浮出一片淡红,再一点点加深。

说实话,他对这巴掌始料未及。先是懵,等痛感袭来后,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这种感觉如同被刀割过,尊严就这样被她毫不留情削下。

冷梧趁他还没反手时,笑脸盈盈,却露出獠牙,再次狠狠掌掴:“敢怀疑我?你真让我失望。”

掌声清脆,回荡在室内。打得叶西风头一撇,下颌线在空中一划,与修长脖子一起转动,衬衣领口敞开,极其诱人。

不枉她每天早起去健身房锻炼。说好了打倒他,就一定重拳出击,打他个不措手不及。

冷梧不讲虚,手劲非常实在。这两巴掌扇得他右脸火辣,口腔与舌尖一颤,砸在一起,又麻又痛。

叶西风用舌尖抵起口腔,蓦地失笑。见冷梧躺在床上,笑起来时,眼底的火焰明亮。

她流露出一丝蔑视:“你早就知道这件事。忍了一个月,是不是在想如何开口?”

“想啊想,想挑破却不敢挑破。”冷梧下巴高抬,目光睥睨,“能被我打,是你的荣幸。如果我不在乎你,我连二十四楼都不会回来。”

这两巴掌,有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意味。

“是你不讲仁义在先,我出口气又怎样?”她冷笑,理清事实,“既然人教人不会,那就事教人,让你知道什么是疼。老虎不发威,你真当我是病猫啊?”

叶西风明白,从头到尾他并不占理。

可他岂是吃素的?当即攥紧她的手,狠狠抵住,一笑:“你打得开心,这两巴掌我受了,就当你我之间的调/情。可是你和全嵘呢?”

又改用膝盖压住她的双臂,手掌擎着她的脸。强迫她对视,却和颜悦色道:“回答我。”

冷梧抬眼,见他眉目温柔,语气和善,不像责怪,反像循循善诱。

叶西风攥着她的脸,食指掠过她的唇:“嗯?”

冷梧轻轻说压得好疼。

她又来那一套了。语气放得低低的,掺杂恰到好处的娇:“别压我……疼,真的疼。你好重。”

可他这次不想原谅她了。

一个吻砸下,侵袭着她,扫过她的肌肤、衣裙……他的齿狠狠咬着她,似乎想留下独属于他的烙印。

冷梧意识到自己玩走火了。

以前是小打小闹,她说不行,他就及时刹车。她享于这种纵容,乐此不疲地挑衅他。可这一次他仿佛动了真格。

“我拒绝全嵘了。”冷梧在吻中见缝插针地说,“我很清楚,将来一定要成为名人。所以不允许自己的道德有一丝污点。目前我不会出轨,更不会找新人。”

叶西风单手解开衬衣扣,巴掌留下的火热蔓延到全身。

既然他咬她,那她也咬他。

冷梧张嘴扣上他的肩头,狠狠留下一个牙印。还出言嘲讽:“男的过二十五就不行了,你都二十七了,能坚持几分钟?”

“是吗?”

事态严峻发生。谁都不认输、不低头,闹起来当真如翻云覆雨。他句句在理,说在你身边安排人,是担心你的安危。这件事我没有错,未来也不会撤人手。

冷梧挑衅着,是,你没错!我也没错,就是要打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私自“保护”我,好冠冕堂皇啊!

甚至得寸进尺,叶西风,你就是嫉妒全嵘,你嫉妒死了!哦,说不定你还是个秒/男。

谁都说服不了彼此。在争吵中纠缠在一起、联合在一起。深深失去理智,开始有点神智不清。

如坠天境,如坠地狱。

虔诚的信徒跪在十字架前,忏悔着原始的爱欲之罪。爱人滚烫的嘴唇,牢牢附和在肌肤上,如一团团火焰。烈火将骨头都燃尽,灵魂在焰中叫嚣:快乐吧!邪恶吧!

理智被恶魔的獠牙尖锐刺穿,海浪一次次迸发,陷入柔软沙滩上。

“叶西风,叶西风……”冷梧哭得声音嘶哑,却痛快得头皮发麻,

所谓爱/欲,会把人毁掉。清楚知道自己在堕落,却混沌地陷入狂欢。要声嘶力竭地高歌一曲,要无拘无束地跳动心脏。

浪花声、尖叫声、心跳声,在二十四楼的红色欲望中沉沦。

叶西风清楚自己临走于失控。野兽终于冲出肉身牢笼,在冷梧面前叫嚣。看着她哭,看着她求饶,却依旧坚定地撕咬她。

人有七窍,每呼吸一瞬间,是在将自己变得更空洞。直到,直到。她的芳香从鼻腔中钻入大脑。

“叶西风!”

冷梧尖叫,声音化为一颗灵丹妙药,用舌尖轻盈地递向他。

好甜,仿佛还掺杂血腥味。

叶西风狠狠扣上她的手,与其双手合十。掌心交叠,掌纹重逢,感受彼此的脉搏——砰!砰!砰!血液几乎要呼啸而出,迸溅到双方面颊上。

两人如交缠的蛇尾。刹一瞬间,化为双生孩童,在母亲的羊水中,紧紧闭眼,紧紧依偎。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疯狂才慢慢停歇,窗外已是黄昏。

叶西风抱着她,还没有离开她的身体。

“等下洗个澡,再去吃晚饭,好吗?”

“……嗯。”她无力地点头。

都不再说话,他眷恋地吻着她的额头、鼻尖、唇……

良久后,终于有人开口。他似是安抚,伴着愧疚:“第一次很疼是吧?别担心。每个人都会经历第一次,这不是失去,是在成长,不用多想。我们好好在一起。”

他接受过医学知识,所谓的初夜落红,简直是荒谬至极。基本是年纪太小,却初尝禁果造成的。

冷梧终于回过神。

在脑海重组这段话,意识到他可能误会了什么。他为什么,亦或是凭什么认为,她和全嵘在一起时不会doi?货真价实的初恋,而不是白担虚名的初恋。

见她不说话,叶西风继续安抚,颇为郑重地表示不会分手。

可冷梧压根不打算,说出曾经和全嵘的那一段。隐私不该被别人知晓,说不说的选择权在她。

蓦然失笑,怎么会阴差阳错。

闲闲地恢复体力,她甚至倒打一耙:“我讨厌你。”

“怎么了?”他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刚刚弄疼你了?”

“你之前有女伴。”冷梧勾唇,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一把推开他,“可我没有男伴,这不公平。”

咬字加重,她竟然相当直白,甚至不怕他生气,质疑他,“叶西风,你不干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浪漫

“我没有。”他摇头。

“怎么可能?”冷梧反驳, “之前我和你去听昆曲,你脖子上有草莓印。对……就是和傅连皓闹矛盾后不久。叶西风,你肯定有过别的女人。”

铁证如山, 谅他如何反驳都没用。

叶西风蹙眉,深深望她:“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她一脸茫然。

“真不记得?”他又问,见她果断摇头。

“是你吻的。”叶西风坚定道。当年以为她吻完就跑, 原来是压根没印象。

冷梧一怔, 极速否认:“怎么可能!”在个人宇宙中,她绝不会犯错。

“那晚你在沙发上睡着,我抱你去房间。我们……你睁开眼,坐起来抱住我。说到底,是我不对,没有克制住。”

“我不知道, 应该是梦游了。”冷梧简单辩解。回忆瞬间涌现, 曾经那个真切的“吸血鬼”梦, 一切都对上了,难怪如此真切。

马上话锋一转, “你对我做了什么?是摸我了, 还是亲我了?”

叶西风忍不住问:“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

“一半一半。”冷梧耸肩。

“就把我想得那么坏?”他咬住她的耳垂, 后知后觉,“所以才不让我碰你?”

冷梧轻笑点头:“没错。你当初碰我没有?不许隐瞒,否则按欺君之罪问斩。”

叶西风低语:“我不会对你做出格的事。”

“欸, 如果当时我不是梦游, 你会不会和我睡/在一起?”

她的肌肤透出幽香, 充盈他整个鼻腔。如果,如果……他竟然无言。

冷梧笑出声,看破不说破, 换了个话题:“我不会是你的初恋吧?”

他没有否认,直接默认。

“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呢?国外又没有早恋之说,遇到心动的就谈,多美好啊。”

“我上的是男校。”叶西风一板一眼解释,“后面上大学,专心搞科研。”

难怪第一次接吻时,他的吻技有点差。

处男,她很满意。

冷梧犀利点评:“原来你是上天为我量身打造的男友。”

叶西风去闹她,挠得她笑出声,在床上直打滚。适才的不快烟消云散。难怪床头吵架床尾合,有几分道理呢。

冷梧心情愉悦,黏在他怀中说:“其实去支教挺好的。”坏脾气去得快,好性子来得也快,变脸程度如同六月的天。

她像忘了刚刚还打过他两巴掌,长臂勾上人的脖子,很是认真:“叶西风,我跟你说。”

他语气温和:“怎么?”

“支教让我发现事物的另一面。我在思考,为什么同样是东亚三国,国内的美育尚不及日韩。后面我想,因为我们走得太快了。可为了发展经济,我们不得不有快。走快的代价是,许多精神上的文化会在时代加快中,被一点点遗忘且取代。我很悲伤。”

“那现在还悲伤吗?”

冷梧摇头:“我仍旧悲伤。而且在潜意识中,这个观点并不正确,我想试着去辩证。”

叶西风抓住关键:“你觉得是经济不发达而导致美育缺失,那为什么少数民族身处于大山中,却依旧能孕育出灿烂的文明?”

不对的地方终于被揪了出来。冷梧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美育的缺失是非常可怕的。”叶西风躺在她身侧,“并不是接受美育就一定要成为艺术家。所谓见微知著,看一场好电影,欣赏花盛开的时刻……我们为什么要接触美育,因为在创造美的过程中,你能完全自主决定。这就是权力。”

“难怪我小时候,妈妈让我去学大提琴。”冷梧躺在他怀里,“有时候,我听全嵘弹琴会哭。”

叶西风中肯全嵘的才华:“这就是美育的细节之处。人会幻想一个没见过的东西吗?不会。正因为你聆听过音乐,所以才会与音乐共振。如果失去美育,你幻想不出音乐的力量,你就不会哭泣。冷梧,你身体里一部分的感知力,恰恰是童年时接触美育所产生的。你在哭,说明你在表达,而表达就是一种权力。”

他闭上眼,似乎在幻想音乐:“你知道吗?我在美国念书时,有个同学是少数民族。他并不富裕,走的是公费留学。有一年春节,他唱了一首歌。”

“什么歌?”

“瑶族的蝴蝶歌。”叶西风睁开眼,“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么美的歌。他说他来自大山,那里的人世代口口相传这首歌……”

冷梧一直是个游离的人。在现任男友的臂弯中,会想到初恋的琴声;在初恋的车里,会想到现任男友。

叶西风温柔望着她:“刘阿姨很爱你,让你学音乐、画画、看书……自主权从细枝末节里培养,其实你就是一个在良好的美育环境下诞生的孩子。”

“其实国内获得美的渠道是很狭窄的。”冷梧游神着,回忆往昔,“没有参加集训前,我不知道画面是可以背出来的,水粉颜料可以提前调色……大多数都功利性,为了联考取得高分。所以美究竟是什么呢?”

叶西风坦然:“我不知道。我不可能对每一种事物都能理解得透彻。”他亲亲她的脸,“我只是领悟到了这个苗头,但我觉得未来有一天,你可以比我想得更远。”

他忽然吃味:“你和全嵘在一起,因为他会弹钢琴?”

“不然我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冷梧坦荡,“我们一个学画画,一个学音乐,有很多共同话题啊。他欣赏我的画,我听懂他的琴声。高山流水遇知音,懂不懂?”

开了荤的男人不好搞定。

尤其是听见高山流水遇知音后,一直反反复复缠着她……晚上,冷梧睡得迷糊,热气又扑了过来,吹在她耳边:“再来一次?”

“……嗯?嗯。”她推不开他,在困意中随他而去,“最后一次。”

这一整天过得极为混沌。最后她精疲力尽,不自觉沉沉睡去。

梦里,她的肚子慢慢变大,孩子在里面不停拍打,小手掌隔着肚皮,似乎在对她打招呼。她尖叫一声,拿起剪刀狠狠戳破肚子,像皮球漏气一样,血水“唰”一下流淌出来,肚子霎时瘪了下去。

可肚子里没有孩子。血水酣畅淋漓地流出,伴随一颗小小的眼珠,瞳仁黑如玛瑙,似乎在对她说: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呢?

她抬起脚,像踩葡萄一样,狠狠踩碎小眼珠。

那颗小眼珠碎成好几瓣,慢慢分解成另外的小眼珠。一颗、两颗……最后变成七颗,叫嚣地涌进她肚子里。童声稚嫩:“妈妈,爸爸叫我们来找你喔。爸爸说,你有了我们后,就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她疯狂伸出手,一个劲地往腹部掏。掏得双手鲜血淋漓,掌心中,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眼珠。

——妈妈,要和爸爸幸福生活在一起喔。

——妈妈,爸爸说,他最爱你了。

——妈妈,你不许离开我们喔。

冷梧狠狠踩碎小眼珠们,下一秒却堕入深渊。审判官坐在十字架前,而她穿上洁白裙子,全身裹成蚕蛹跪在地上。

审判官厉声:“你抛弃自己的孩子,如何做一个好母亲?”

冷梧疯狂摇头:“不是!这不是我的错!”

小眼珠被她从嘴里呕吐出来,孤零零躺在地上,似乎在哭泣: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们?我们难道不是,你和爸爸的爱情结晶吗?

审判官高高在上:“你们人类,只顾追求一时的快感,而忽略背后的责任。你与孩子的父亲,你们都有罪。”

“我无罪,”冷梧扬起下巴,“我想要享受爱欲,何错之有?”

审判官举起刀,目光悲悯:“你真是无药可救。你为母不仁,罔顾天职,该下地狱。”

冷梧无法动弹,这件纯白衣裙正慢慢束缚她。她彻底变成一只蚕蛹,掉入无尽的泥潭。

……

“啊——!”

她尖叫一声,从梦中惊醒。

窗外阳光明媚,落地窗映出一个身影:浑身湿透,发丝黏腻。

玻璃上时针如刀,虚虚贯穿她整个身子。原来才早上十一点。

冷梧茫然地环顾四周,恍惚之间想到叶西风,下意识抚摸小腹,仿佛里面有七颗小眼珠。

终于拼凑好碎片,回忆猛然涌现。做了几次?一次、两次、三次……心脏霎时漏拍,寒意如蛇钻进全身火焰中。

“怎么了?”

门开,是叶西风。

冷梧转动眼珠,僵硬地扭脖子。见他快步走来。

“不舒服吗?”他很关切。

冷梧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唇都张不开,像是被梦中的蚕丝束缚。

“不再睡一会吗?”叶西风抬手,擦去她面颊上的汗水。

他的掌心迸出凉意,寒栗震得她说不出话。

叶西风以为她着凉了,因为她目光空空,打了个寒颤。

“我抱你去洗个热水澡。”

冷梧迟缓地转动眼珠,见他的小臂血管清晰,伸进她的小腿中。

“等一下。”

“嗯?”叶西风在一旁坐下。

冷梧回过神,平复好心情:“我们昨晚没做措施,快买避孕药。”

话音刚落,小腹突然一搐,仿佛是小眼珠在说话:妈妈,你为什么不和爸爸结婚呢?你要抛弃我和爸爸吗?

童声稚嫩,阴恻恻在她的肚子里大笑。

——妈妈,我和爸爸好爱你。

叶西风皱眉:“吃药伤身体。我……”

她脸色发白:“不要。”

“什么?”

“我说——不要!”

她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在床上打滚,像一只蛆,不停地蠕动。小腹又抽搐着,小眼珠像玻璃弹珠,在里面高兴跳跃。它们在庆祝:妈妈,你终于和爸爸在一起啦!

叶西风慌乱按住她的肩膀,“小梧,你怎么了?”

“我不是我了——我不再是我。”冷梧喃喃自语,不禁伸出手,开始捶打肚子。小眼珠们在笑,得意地说:妈妈,你打不掉我的!

她第一次感受到恐惧。寒栗如刺刀,狠狠扎进她的脊髓。小眼珠寄生在她的肚子里,将她的灵魂四分五裂,而她不再是她。

“滚开!”冷梧声嘶力竭。

叶西风紧紧抱住她,可她却极其排斥,一个劲地想冲出束缚。

“小梧,我在这里。”他轻拍她的背,安慰道,“不要怕,我们好好聊。”

“你给我滚!”冷梧怒斥,“叶西风,你是个健全的成年人,知道女人和男人存在生理不同。你是想让我怀孕,然后逼我结婚。我们立刻分手,除非你是无-精-症,否则这个仇一辈子都化解不了!”

叶西风郑重解释:“小梧,我话还没说完。其实,我早就结扎了。”

他目光慎重又诚恳,“最近半年内,每次检查报告,精-子含量都是0。报告就在书房,你可以去看。放心,我不会让你怀孕的。”

冷梧慢慢平静下来,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开始审问:“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次没成功那天。”

听完来龙去脉后,她冷静地收回目光,发号施令让他把报告拿过来。

叶西风果然将报告从书房取来,她极其认真,一个字都不放过,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最近一次检查还是在两天前,的确什么都没有。

“你应该庆幸自己是处。”冷梧合上报告,“如果没有贞洁作为免死金牌,我不会给你好脸色。”

叶西风失笑,忍不住捏她的脸:“那看来,我守身如玉还是有好处的?”

“当然。二十七岁的处-男,是你人生中最高荣誉。男人守不好**,就守不住财,知道吗?”她一本正经,“你看我爸,下班就回家,围着我妈团团转。你要向他学习,知道吗?”

叶西风指尖一滑,慢慢她的唇下走,“一定向岳父好好学习。”

“什么岳父?”冷梧皱眉,“八字还没一撇。”

“我们结婚吧。”他说,“随时都可以,如果你愿意,今天我们就去登记。”

结婚?

冰凉的蛇又爬满全身,冷梧立刻恢复理智,陡然打了个寒颤。

她很果断:“你不要上头了。”

“我是认真的。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去加州登记。”他神情郑重,“我们不签婚前协议。加州法律能最大程度保护你的婚前、婚内财产。”

冷梧陷入沉思,不言不语。

“和我在一起,我们好好生活。小梧。”叶西风叫她的小名。

“我还没想好……”冷梧翻了个身,回避似的,“好累,想睡觉。脑袋运转不了。”

可叶西风将她抱起,说洗好澡再睡。

浴室灯亮了又黑,一番折腾后终于回到床上。

冷梧闭上眼,任由他将自己抱在怀中。其实没睡,脑中在不停思索。

刘棠教过她,如果决定结婚,一定要签署婚前协议。家里的积蓄不可能给另外一个人。房子会在她结婚之前,直接过户到她的名下,从遗产继承转为婚前财产。

对于存款,家里早已立好遗嘱,也公证过,指定她为法律上唯一继承人。

在这种事上,她最清楚不过。真没想到,他竟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最终她说:“叶西风,大学没毕业之前,我不会结婚。”

他摩挲她的耳垂,声音温柔缱绻,说我愿意等。

等待是件浪漫的事,一但有了念头,便可以捧着它度过漫长余生。

可冷梧说:“叶西风,没有蓝宝戒指,我才不会结婚。要像喜宝那个十克拉的方形戒,最好比十克拉还大,三十四克拉最好。我很俗气的,真的。”

他的声音如春风拂过,说小梧,我也很俗气的。

隔日,两人在家里又厮混了一个下午。冷梧躺在床上,大脑如同被摁下静音键,愤怒与不甘、高兴与悲伤,全部一键清零。

就像是海浪即将袭卷时,天神轻轻一抬手,刹那间无声退潮。

不是麻木,是无感,彻底无感。

她翻身滚入叶西风怀中。窗外是黄昏,他在小憩,睫毛长长,呼吸均匀,而长臂依旧搂住她。

其实她还是想不通,叶西风为什么会“爱”上她。也不明白,全嵘当初为何对她动真心。

爱上一个人,对他们来说,好像很简单。

冷梧静静注视他。

他的头发垂下,搭在额头上。窄长脸,眼睛闭上时,像一叶扁舟。

爱是什么呢?冷梧忽然默然。

她爱父母吗?是谁定义的爱?刘棠耐心教导她,冷鸣细致照顾她,这就是爱吗?她为何会爱父母呢?

又为何要爱父母呢?

突然,她身子一滞。随后黑暗涌来,一双无形的手攥紧脖子,令她再次呼吸困难,最后猛然坠落。

“叶西风,抱抱我。”冷梧催促他,“快点!”

叶西风被吵醒,却不恼。眼神有点迷糊,但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嗯,好。抱抱。”

冷梧将脸贴在他胸膛上,他正当壮年,心跳有力,在不断提醒她,这是个年轻的生命。

忽然有一滴泪,就这样顺着冷梧的鼻骨,流淌在叶西风胸膛上。

很轻,很小一颗。

泪珠清澈得空空。

·

又一年九月,冷梧顺利升入大三。孙小羽回来上班,母亲手术很顺利,她非常感谢冷小姐。

冷梧逐渐在漆艺比赛中崭露头角,但不做大件漆器,视觉震撼度不够,在评比中略微不够抓眼,稍稍有些吃亏。乐教授建议她试着“转型”,不必局限于小而巧的漆器。

她微微一笑,说谢谢老师好意,我只想做自己喜欢的。

个人风格比奖章更重要。

梧桐叶绿了又黄,暮秋悄然来临。又是一场晚宴邀请,冷梧对这样的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犹记第一次参加,叶西风挽着她的手,温和相告:“不要怕,有我在。”

可如今再参加,不少人主动与她攀谈,不过是想借她,在叶总面前说上话。

叶西风对此的态度是:“如果你觉得他/她能给你、我,以及我们带来利益。你大可接受他们的示好。不必觉得会给我带来麻烦。比你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我更希望你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人。”

于是,面对示好的笑脸,她浅浅回应。不亲热,也不疏离,保持礼貌距离。且同样知道,想要日后作品成名,同样离不开这些人。

“寒暄结束了?”叶西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冷梧轻轻颔首。

“我带你过去认识人。”叶西风让她挽住手臂,二人郎才女貌地往另一丛小人群中走。

“这是我女朋友,冷梧。”叶西风微笑,“这是我的发小简黛。”

简黛短发利落,穿着裤装礼服,裁剪大气。声音爽朗:“那我派头还挺大,值得叶总特别介绍。”

说话间,一位西装革履男士走了过来,是颜澈。颜澈站在简黛身边,面容带笑。

“你好,简黛姐。”冷梧与简黛握手,又与颜澈点头致意。

叶西风亲自为她引荐,介绍其中一名男子:“这是熊老师,作品不久前在上海展出,将纤维艺术与空间装置结合在一起,别出心裁。”

“您好,我是冷梧。”她知道叶西风是在给她铺路。他经常这样做,在各种晚宴中,将她介绍给众人。

他又提到另一人的名头,某某集团肖总,业内收藏家。

肖总客气:“收藏家不敢当,不过是有符合眼缘的,才兴致大发收藏。”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冷梧捧了一句,“艺术品在您手里,才能发挥价值。”

这个圈子,不过是你捧我两句,我夸你两句,大家面上好看,从中利益交换。

冷梧与他们轻声交谈,叶西风则与友人闲聊,不打扰她,却也不离开,给她做靠山。

“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叶西风问简黛,实际在为颜澈问。

简黛爽朗道:“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就走。”

“不多留一阵?”叶西风继续问。

简黛笑得随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想做的事,谁拦得住我?”

颜澈眼不离她,兴致勃勃提议:“我们三好久没聚了,明天去老地方玩一次?”

简黛摇头:“看我心情。”

四周烛光华丽却轻盈。冷梧一面与人噙笑而谈,一面将手轻轻往后,不着痕迹地碰到他的手。

她转着叶西风中指上的戒指,有点凉。他则轻轻在她掌心里打转,用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发出一声缠绵低沉的“嗯?”

“我去下洗手间。”她在他耳边低语。

“注意安全。”

冷梧离开席上,并没有带上包和手机。在洗手间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便准备回到席间。

路过一楼走廊的玻璃窗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迷离璀璨的灯光下,玻璃杯的光泽,满场衣香鬓影。

今天出席的成对男女。不过是披着上流社会的皮囊,进行不一样的暗层交易。

婚姻不过是资源整合,两人在一起,为了各自与共同的利益着想。

冷梧莫名想独自静一下。窗外是宁城夜景,静谧悠然。

“你是冷梧。”

一道女声打断思绪。短发女子迎面走来,是简黛。

“怎么不见西风,你把他丢下了?”简黛扬眉说笑。

冷梧对简黛并不熟悉,只听叶西风简单提过,他们三人是发小,认识二十多年。

“我出来透透气。”冷梧含笑,“里面香水味有点重。”

简黛大方附和:“的确如此。不管男的女的,都一个劲地往身上喷,我也有点迷糊。这不,和你一样出来透气。”

冷梧静静的:“那我们真是有缘分。”

应付了大半的人,她现在已经不太有余力,只能维持礼貌性微笑。简黛说一句,她就回一句。

“在他身边不高兴吗?怎么觉得你有点累。”简黛忽问。

冷梧一愣,这句话反问到了她。避开这个话题,客气回复:“穿高跟鞋站得久,脚不太舒服。谢谢你,简黛姐。”

简黛没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在窗前站了一会。

“这个窗户,是可以打开的。”简黛突然伸出手,轻轻一推。玻璃窗开了一半,真实的空气迎面而来,清新又自由。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所以对这栋洋楼很熟悉。”简黛往外伸手,似乎在抚摸窗外夜风。接着纵身一跃,干练利落地在外面落下。

这等出乎意料、猝不及防的举动,让冷梧大吃一惊。

“外面舒服多了,不像里面那么闷。我知道有条路,保镖绝不知道。”简黛的短发在晚风中飞扬,对窗内的冷梧伸出手。

她问:“冷梧,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

引用《马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却不常有。

第53章 夜奔

简黛手指修长, 掌心宽厚,仿佛极其有力。

冷梧仅仅思索一瞬,朝简黛伸出了手。她的手果然结实, 给人踏实的感觉。

“我们走!”

简黛眨眼。

冷梧穿着高跟鞋,不敢往下跳。简黛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将她抱出, 礼服裙摆如朵花般在夜空中绽放。

她们逃离这幢民国洋楼, 在梧桐树下奔跑。路灯像一个个月亮,随着她们的步伐,由近及远,从钩月渐渐变成满月,填满生命中的缝隙。

“风好大!”冷梧忍不住笑道。

“吹得好舒服!”简黛兴高采烈,短发在夜风中飞扬。

跑到一半, 冷梧脱下高跟鞋, 牵住鞋上的缎带, 赤着脚在道上跑。可展开双臂时,缎带像握不住的发丝, 蓦然随风飘去。

高跟鞋就这样被吹走。

“别回头!”简黛大喊。

为什么要回头, 明明路就在前方。

哪怕赤着脚, 依旧能奔跑。

冷梧肆意大笑,简黛紧紧握住她的手。宽阔的大地上,幽兰月光照亮前路, 梧桐树沙沙作响, 似乎是在为她们鼓掌。

一鼓作气, 简黛带她跑过两个街角,在一幢复古小洋楼前停下。

“这是我家,放心进来吧。”简黛推开门。

洋楼是民国遗物, 木制的长长楼梯,青红交接的墙纸。花灯一开,张爱玲书中的玻璃窗浮现,果然描着幽绿金粉,幻化成虚无缥缈的雾团。

简黛拿来家居鞋,让冷梧去卫生间冲洗。

等弄干净后,冷梧回到客厅。见桌上摆着几个玉石,工具刀散落着,像是主人闲下来,会在窗下雕刻几件雅物。

目光一转,墙上挂着张雪山照片。

简黛端来一盏花茶,冷梧谢过接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颜澈和我说,西风喜欢的女孩要过生日。问了一圈,接急单的工人怕出错,这印石便转到我手里了。”简黛笑道,“你的印石,是我刻的。”

“谢谢姐姐。”冷梧十分惊喜,“我很喜欢那枚印章,一直用到现在。”

“你喜欢就好。我伯母是玉雕传承人,她想消磨我的脾气,我从小就学了这门手艺。”简黛回忆着,“颜澈找我时,我还稀奇,西风从没谈过恋爱,倒是开窍了。”

“我不会玉雕,但我会一点蜡雕。”冷梧岔开恋爱话题,“雕刻一件物品,并不容易,需得精心呵护,像诞育一个孩子。”

简黛笑了:“我的工作室在院里面,里面的灯坏了,我又懒得修,毕竟是老房子。改天带你认真看看?”

冷梧满口答应。

“你和西风认识时,多大呀?”

“十八。”

“你跟他在一起时,多少岁啊?”

“十九。”

简黛嘁了一声,没有指名道姓:“真够坏的。”

一个社会上的成年人士,和刚上大学、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在一起,简黛对此保留态度。关切的口吻:“和他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冷梧想了想:“他很体贴。但工作很忙,常常见不到人。”

简黛想到叶西风的工作,的确百分百忙飞。又问:“那他不陪你,你就不担心他移情别恋?”

冷梧想到旧事,自从Vivian消失后,叶西风身边的确没有过女人。她摇头:“他就算再忙,每天晚上都会回家。”

简黛没有说话。

年长者只凭借一点手段,就能将成年不久的女孩俘获。十八岁女孩懂什么?而二十五岁已进入社会,三观被锤炼和塑造过,知道成人的世界规则。

在这个阶层,有克己复礼、守身如玉的;当然也有女伴环绕,从不空窗之流。

勾勾手指,就能包几个女大学生,连女友的名分也没有。睡一下,消磨一下青春。然后新人来,旧人去,女孩见惯了繁华,又怎么甘心回到尘埃中?

运气好的女孩,能暂时得个女友身份。却管不住男友身边的莺莺燕燕,又活在豪门梦中,私以为只为一人回头。闹来闹去,上位者嫌烦,一个转身,女孩随风散了。

简黛目光微微复杂:“西风他是挺忙的。”

“我习惯了。”其实冷梧并不需要他的陪伴。她不自觉往向那张雪山照片。

白雪皑皑,阳光普照,高山巍峨。

“这是我在西藏当兵时拍的。”简黛反问,“是不是很意外?”

冷梧的确深感意外。和叶西风、颜澈一起长大的千金,竟然会去西藏当兵。

“我父亲是军人,他牺牲后,大伯将我接到宁城。我当年才五岁。上大学后,我瞒着家里去当兵。大伯不同意,怕我会像父亲一样牺牲。他不敢赌,因为我是他弟弟唯一的孩子。”

简黛语气轻松。

“不好意思。”冷梧致歉,怕牵扯到简黛思父之痛。谁知简黛摆手,说没关系,早已接受了。”

“我在西藏,面对雪山时,在想爸爸。爸爸你看,我和你一样,能做一名保家卫国的人。”简黛目光洒脱,“颜澈来探视,结果常常高反。”

叶西风从不在背后说人八卦,因此冷梧对颜简二人的往事,知道少之又少。只是在美术馆听说过,颜总有一位谈了很多年的女朋友,不过后面分手了,至今单身。

“简黛姐那,后来呢?”

“大学毕业后,我们就分手了。”

“你们门当户对,为什么不继续在一起?”

简黛耸肩:“因为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现在做野生动物摄影师,在非洲跑来跑去。可开心了!”

这般活得爽快,做自己想做的事。冷梧油然生出一丝羡慕。

颜澈打来电话,简黛接起,他很是焦灼:“冷梧还和你在一起吗?”

“在我家呢。”简黛望着旁边的冷梧。

“……你把西风的女朋友拐跑了,人家急得忙慌,疯了一样到处找呢。简黛,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颜澈无奈。

简黛哈哈大笑:“我就是这样,喜欢骗走女孩。”挂断电话后,她冲冷梧眨眼:“你呀,可以像我这样跑一跑。不开心的时候跑一跑,开心的时候也跑一跑。”

如此聪明善良的大姐姐。

冷梧忽然开怀大笑:“对啊,跑一跑。我可以跑一跑。”

叶西风很快赶到,颜澈也一起来了。当时他发现冷梧不见,宴会包却遗落在现场。立刻让人在洋楼里搜查,又立刻查了监控,发现是简黛带走了冷梧。

他松了口气,还好不是离奇消失。

此刻叶西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冷梧,惹得简黛打趣:“她在我这里安全得很。胳膊、腿,眼睛鼻子,一样都没少。”

叶西风叹气,简黛不知道冷梧之前落过水。他摇头,最后说:“她没事就好。我们先回去了,你们继续玩。”

冷梧站起身,与简黛告别,说下次有空再约。

房子中,简黛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动了真情,连婚房都买好了。就等着人家大学一毕业,顺理成章走到白头。”颜澈笑眯眯,“所以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简黛忽略他的后话,有几分惊奇:“叶爷爷同意了?”

“同意,”颜澈不自觉压低声音,“你知道的。自从西风母亲去世后……爷爷能不同意吗?”

简黛颔首:“其他的事,的确无关紧要。他肯对冷梧负责,良心还可以。”

颜澈死皮赖脸凑过来,又重复一遍:“所以简黛,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简黛白他一眼:“滚,老娘现在是单身。”

她不再理颜澈,想到那个温柔却冷冷的女孩:“你觉得冷梧,是个什么样的人?”

认识二十多年,什么话题都聊过,闲话家常罢了。

“努力,平静。”颜澈想了一下,“实际有点傲。而且不是一般的傲。”

简黛不言。

“你为什么要带走她?”颜澈问,“这和人有什么关系?”

简黛开了瓶酒:“因为她不快乐。”

颜澈不解:“不快乐?”在他的印象里,冷梧总是温柔带笑。

“因为人分为乐观和悲观,这是天性使然。有的人被快乐包围,却依旧会感到痛苦。”简黛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颜澈有点听不懂:“快乐就是快乐,不快乐就是不快乐。”

“所以我们两个不搭,”简黛翘起二郎腿,“因为总是牛头不对马嘴。”

颜澈不乐意了:“不对,我们明明很搭。”

简黛没理他,声音很轻:“西风懂她,却又不懂她。”

“你说什么?”颜澈没听清。

“没什么。”简黛放下酒杯,踢了他一脚:“喂,你该回去了。”

颜澈赖着不走,像小时候一样。她秀出肌肉:“老娘一个当过兵的人,还打不过你?”

他被推出门外,反而兴奋地喊:“简黛,简黛!我们出来打一架!”

“滚吧你。”简黛锁门。

·

冷梧和简黛很快又见了一面。就在洋楼里,捣鼓那些玉雕工具。两人脾性相投,冷梧很欣赏简黛飒爽的做派,听她说在非洲的见闻。

等晚上,颜净打电话过来:“小黛姐姐,他俩喝醉了,你快来接他们吧!”

“谁?”简黛问。

“我哥和西风哥,他们喝醉了。我哥不让助理动他,西风哥也一样。我现在有事,得马上离开,他们在老地方!”颜净快言快语,不等简黛拒绝,马上挂断电话。

简黛无奈:“颜澈和西风喝醉了,你一个我我一个,把他们拉回家。”

冷梧皱眉,等接到叶西风,一定要好好教训。

兄弟俩在酒水中发泄情绪,一个是悲伤,一个却是高兴。等她们赶到时,见颜澈喝得烂醉如泥,叶西风也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