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情天
左京区宁静, 风景秀丽,唯一的缺点是公交不如别区便利。不过优点大于缺点,她满心接受。左京区学校多, 整体氛围良好,京都大学就在此处。
右边邻居是个姓“小源”的老太太,左边没人住, 门上没有铭牌。冷梧刚搬来时, 给小源太太送了两盒千本玉壽的和果子。
听说日本邻居送礼,不必太贵重,心意到就好。没过两天,这个银发戴劳力士的老太太,回了一套陶瓷碗碟。白底紫藤花,十分雅致。
小源太太是独居, 冷梧爱窝在家里, 偶尔出门去吃饭, 才会碰到穿和服的小源太太。两人礼貌问个好,便一笑而过。
她刚一出门, 碰巧遇上搬家车。侧目一瞧, 竟然有新邻居, 是一家三口,有个小女孩。
丈夫正指挥工人往里面搬家具,妻子一头短发, 往内卷扣, 穿着绸缎套裙, 戴着珍珠耳环,得体美丽。
小女孩梳着双马尾,一张苹果脸, 不过五六岁。见到人时,眨巴着大眼睛。
冷梧与小女孩对视,莫名想到林苔,也是这样的苹果脸。
“真是抱歉,还请多多担待。”邻居妻子走过来,说着日语立刻鞠躬,“我是隔壁的上官,真没想到会遇见您出门,给您造成了困扰。”
冷梧才来了一个礼拜,听见说话时最高的频率词,就是“抱歉”“不好意思”。
“没关系。”她温柔一笑。又想到上官这个姓,貌似是中国人,于是用国语开口,“您是华裔吗?”
上官太太眼睛一亮,说话夹杂四川口音:“我是中国人,好巧好巧!妹子你也是国人啊?”
这语气,与温柔的外表形成强烈反差。冷梧有点惊喜,没想到邻居是同胞,语气不禁上扬:“我也是国人。上个礼拜刚搬过来,对周围还不太熟悉。”
“我叫冷梧,寒冷的冷,梧桐树的梧。”她很是开心,“上官太太您好。”
上官太太热情四溢,语速飞快:“我叫上官宸,这是我女儿周升云。刚进去屋里那个,是我丈夫周建明。难得碰到邻居是国人,这下相处起来自在多了!”
上官宸爽快,招呼着丈夫出来:“建明——这位是冷小姐,和我们一样是国人。”
周建明戴着眼镜,国字脸,嘴唇偏薄如船。一张嘴,露出一口好牙:“冷小姐好。”
冷梧与他礼貌打招呼,小女孩眨着大眼睛,脆生生叫了句“姐姐”好。
她弯下身子,和周升云平视,笑脸盈盈:“你好呀。”
上官宸笑得热闹,拉住女儿的手:“云云,别打扰姐姐。冷小姐,恕不能多陪,新家还要添置。明日乔迁宴,请您来家里吃个便饭。”
冷梧摸了摸周升云的脑袋,笑着应承下来:“那我就不客气了。旁边的小源家,是个独居老太太,京都人,平时都爱穿和服。”
“谢谢啊!”上官宸一听就明白了,然后与她挥手道别。
京都的下午很是宁静,节奏悠长。街道窄窄的,两旁都是干净的一户建,不见一点垃圾。
冷梧素着脸,背了个帆布包,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打算走到哪里算哪里。
她买了一个冰淇淋,因为店门牌上大大的广告“宇治抹茶”。味道微苦,不甜,很好吃。又走进一家超市,给挑明日的上门礼。邻里邻居,不用太贵重。
这一闲逛,逛到一棵树旁。她就站在树下,抬起头,望着阳光从枝缝中洒落。那碧绿的枫叶,等到晚夏一过,便会转黄,随后迎来秋天。
没有思考,将脑袋放空,只是静静望着绿叶天空,感受阳光的爱抚。
抬起头,像一棵树。
自由自在地于天地间生长。
次日傍晚,冷梧给周家送去一大个西瓜和两盒甜点。上官宸很是高兴,笑道:“日本水果又贵,还没有国内的品种多。谢谢你。”
原来这对夫妻之前在大阪工作,妻子是四川人,丈夫是江西人。在日已有八年。周建明在一个名叫京都文创的株式会社工作,最近升任为会社副总,所以一家人搬来京都。
上官宸在国内是高中日语老师,某年来日旅游时,意外邂逅周建明,火辣辣谈起恋爱,赴日后做出版社翻译。
“我当时在吃冰淇淋,一个没留神撞上他,下意识说了中国话。没想到是国人,为了赔罪,我给他买了三个冰淇淋!”上官宸哈哈大笑,周建明在一旁笑得甜蜜。
周升云会说国语,奶声奶气的,才六岁。当他们得知冷梧准备考修士,却口语不行时,上官宸一拍即合:“巧了这不是!刚翻译完一本书,一下子得了空闲,不知道干什么。下个月就考试吧?来我说说日语。”
冷梧本想找个一对一老师,又不好意思麻烦邻居,于是托辞:“怎好意思麻烦上官太太?你们才刚搬来此处。”
上官宸热络,不拘一格:“我平日都是在家办工,翻译文件书稿,自在得很!云云去上学,老公去上班,你就当陪陪我。”
热情到她无法拒绝,便只好答应下来,又坚持要付学费:“上官太太,费用是一定付的。您别拒绝,我当您是老师。”
这话漂亮,上官宸乐呵呵一笑,靠在周建明身上:“老公,真是土地公出力,还好新邻居不是京都人。不然我头都大了!”
周升云喜欢贴着冷梧,“姐姐,你真好看。”
冷梧捧着她的脸,爱不释手地夸:“云云,你也真好看。”
云云很是认真:“我的名字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周建明一脸慈爱:“她啊,每见到一个中国人,就会一板一眼告诉对方,自己名字的由来。可爱吧?真可爱。”
俨然是一个慈父。
冷梧莫名想到父亲。那时候她上幼儿园,看书就比别人快,认字也比别人快。
“爸爸,我的名字是不是——家有梧桐树,引来金凤凰的意思?”
冷鸣蹲下身子,眼中满是惊喜:“小梧怎么知道?”
她像个小大人:“哦,因为我从书上看到的。”
冷鸣将她放在肩头,牵起一双小手:“小梧真聪明!站得高才能看得远,就像在老爸肩膀一样。以后变成一棵梧桐树,长到天空里去!”
此刻回忆与现实交织,冷梧扬起笑脸,慢慢将身子放松。
不多时,夫妻俩一起张罗出一桌饭菜,是四川鸳鸯火锅。上官宸抄起肥牛和毛肚就往下放,周建明江西人爱吃辣,两夫妻口味相同。
冷梧不能吃辣,和云云一起涮清汤锅。
这顿饭吃得温馨,中国胃还是中国餐好吃。
饭后在周家待了一个小时,她起身告辞,可站在家门口,却没有进去。
望着手机上的通讯录,妈妈、爸爸、小苔、谈星……唯独没有叶西风。
她拨通了一个电话。
“我的宝贝,怎么了?”电话那头声音憨厚,是冷鸣,“用过晚饭了吗?”
冷梧声音轻轻,靠在电线杆上:“刚刚吃饱。家里还好吗?”
“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专心备考就成。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出门要注意安全。晚上睡觉,一定要把门窗检查好了。你不会做饭,就别逞强,灶台多危险!大不了顿顿出去吃,老爸钱还是有的……”
冷梧静静倾听,心一点点被填满。冷鸣叮嘱了许多,想必是女儿打电话过来,一直十足高兴。
等电话挂断后,她才忽然说:“爸爸,我好想你。”
恰时,手机屏幕一亮,一条支付宝入账信息弹出来,后面跟着一串零。
冷鸣发来微信:【老爸给你转了钱。若是在日本不够用,记得问家里要。】
冷梧的眼泪,在月光中,终于忍不住滚滚落下。
明月共空,隔着海洋与时间流逝,照在另一人身上。
墨芯依旧灯火通明,尤其是叶西风办公室。亲情柔和的月光化为寒冷,此时室内气氛肃穆凝重。
“叶总,这是您要的‘第三代IDM项目’全部政策比对和可行性分析摘要。还有,董事会会议定在下周一十五点。”董文韬敲门进来。
叶西风正襟危坐,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屏幕,办公桌上的文件垒得如山。他并未回头,声音有些疲惫:“董事会那边是什么看法?”
董文韬叹气,如今将近凌晨,可老板依旧在办公。从订婚宴结束后,就一心扑在工作上,几乎没合过眼。
“叶总,因为之前机场的事,董事会质疑您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还能保持冷静,领导集团的核心业务。”
叶西风敲击鼠标的手指一顿,转过脸深吸空气,眉眼满是疲惫。他代表墨芯、实业,是一张移动的名誉片。虽然叶老出手控制舆论,可一向理智的领导者,若是为情而冲动,又该如何服众?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叶西风破釜沉舟,将目光投向新出台的政策。政策提出,应进一步促进集成电路产业高质量发展。他与团队日夜兼程,最终设定出IDM项目。
“你认为这个IDM项目能否让董事会心服口服?”叶西风拿起那份摘要,快速翻阅。
董文韬声音坚定,言简意骇:“我们的项目完全符合政策里‘重点支持第三代半导体等前瞻性领域’的条款。”
这不仅仅是金钱,更是政界背书。一个让实业集团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项目。
“还有,我们前期与中航研究所的合作基础很好。我得到消息,他们对我们的射频芯片样品评价很高。”董文韬挑重点表述。
叶西风合上文件,疲惫一扫而空。目光转换锐利,显然胜算在握。拼搏、奋斗,从中汲取的成就感,足以让他保持高度激昂。
“如果不回到实业,我真希望继续从事科研。”他忽然发出一声感慨,“与无数科研人员一起为国献力,哪怕隐姓埋名,哪怕无人知我。”
现实让他不得以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回想起在研究所的日子,不同肤色的少年齐聚一堂,理智又疯狂地探讨未来。
“您现在已做得很好。”董文韬知道这一路不容易,老板全年无休,他亦是全年无休。
叶西风望向桌上的大漆葫芦,目光慢慢温和,这个项目足以让他与冷梧的未来,永远不会再有障碍。
无可替代是最核心的利益,他的头脑与决策是实业集团无法放弃的牌。在这个圈子里,谁都是牌,出牌人也会成为别人手中的牌。他上面还有帝都大房,爷爷,叶家老臣成功往往伴随孤独,这一刻他彻底懂了冷梧。
“已与东京工业大学研究所协商完毕,交流时间定在下月十一日。“董文韬说。东京工业大学在GaN领域研究颇丰。
叶西风颔首,“小董,你先回去休息吧。”又忙到凌晨一点,才从公司回到二十四楼。
无论加班到多晚,他都要回家,因为冷梧会在玄关给他留一盏灯。可此时回到家,却是漆黑一片。
叶西风走上二楼,推开卧室门,往日回忆随着开灯涌现。
有时她早早就睡,他便长臂一伸,将人抱在怀中,她会迷迷糊糊说一句:“你回来了?”
有时她会熬夜,看电影、看小说,不亦乐乎。他回来一看钟,已经凌晨一点、两点,便佯装板起脸:“怎么还不休息,对身体不好。”
冷梧狡猾,一把将手搂上他的腰,将脸在他胸膛一蹭:“我是等你回来。”
叶西风无奈,知道她想逃过一劫。却依旧强制关上平板,一板一眼捏着她的鼻子:“不许熬夜。我们睡觉。”
有时候两个人睡不着,她就在床上滚来滚去。一下子从头滚到尾,从他的左边滚到右边,很孩子气地问:“叶西风,你说我明天吃什么好?”
她想一出是一出:“我明天不吃阿姨做的菜。你让小羽不要送过来。我要吃麦当劳!麦门万岁!”下一秒却说,“算了,明天下午没课,我和谈星去上海吃晚饭。”
他有时也会生气,冷梧嗜冰如命,屡次不改。他若是真的生气,晚上睡觉就不理人。她后知后觉,把下巴抵在他胸膛上:“我明天不喝冰的了。”
他有时会沉默,因为工作上的事,总想做到最好。冷梧会抱住他,“今天一闭眼,就当作自己死掉。然后零点睁开眼,又过来了。死了一遍,就没事了。我们点麦当劳吃吧。”
像只小猫,平时不理人,可察觉到不开心不舒服,却会走过来贴贴。
抱着她睡觉时,感受那具身子在日渐成熟。是胖了,还是瘦了,一摸就知。
这样的日子如此正常,真实到让他慢慢沉溺,以为能度过余生。因为一点也不像演的,怎么会是演的呢?
此刻叶西风来到床上,长臂一伸,却扑了个空。身边空荡,没有冷梧。
当一个人成为依赖与习惯,真是难舍难分。
他想,冷梧在做什么呢?距离京艺大的考试时间,还有一个多月。
他有一张广东电话卡,却从未对外拨过。因为答应冷家,不能再联系她。望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不禁沉沉叹息。
疲惫涌上心头,家族、集团、事业瞬间化为浪潮扑上来。为了弥补上次的过错,为了能有绝对牌面,他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周。
遇见冷梧后,除却为事业奋斗,还想着为她打造一个安全屋。
我的爱人,你为何要远走高飞?
叶西风知道她的日本号码,此刻渴望赢过理智,缓缓拨打过去。不过是想听一听爱人的声音。
“您好。”
那头声音温柔,平淡,一如既往。
现在是凌晨两点,她备考期间果然没有睡觉。熬夜对身体不好,叶西风下意识想开口。
却猛然及时刹住。
他坐在床边,窗外是昏暗的夜景,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她又说了一遍,“我是冷梧。”
叶西风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
——有好好吃饭吗?
——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
——冷梧,有我在。
千言万语最后只能化为缄默。
随后,电话“嘟—嘟—嘟—”响了三声。
是被挂断的声音。
叶西风倒在床上,突然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却滚滚落下。
他想到两年前,初次向叶清秋说出自己要结婚的消息,换来的却是父亲的勃然大怒:“西风,你太自私了,自私到如今还要组成家庭。你配吗?滚去你母亲墓前问问!”
那时父亲还问,她是真心爱你吗?
叶西风自欺欺人:怨偶也是偶。
他用爱呵护着她,而她似乎也真如他所愿,最后答应了求婚。还一起去挑日常戴的对戒,商量登记好后,新的婚房要如何装修……
还有她的前途,他尽心托举,希望有朝一日她能站在和他一样的高度。甚至更高一层。
他愿意,他什么都愿意。
最终,叶西风笑中带泪道:“妈妈。我不配拥有幸福,对吗?”
无人回应。
叶西风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书房。开了灯,房中有一个巨型地球仪,他用指尖慢慢转动,最后停留在某处。
此刻,冷梧善解人意的开导却犹如在耳:“正因水必东流,若人一生如履平地,水可顺西风而行。你的家人一定很爱你,因为西风违背常理,却祝福你能逆天改命,一生顺遂平安。”
可宁城的东边是京都,两端隔着东海,海水自然且必然往东而流。
叶西风静静站在地球仪的影子中,冷梧的声音如潮起潮流般消失。
他一阵缄默。
恨你如水,必向东流,不曾西行。
可恨来恨去,究竟是恨水无法西行,还是恨我不曾教水东流?
作者有话说:
嗯,男主对女主就是恨明月高悬独不照他。引用:《临江仙》好风……青云;引用民间俗语家有梧桐树,引来金凤凰。
第62章 是谁
冷梧狐疑地望着手机, 这个广东打来的电话一句话都没说。
应该是拨错。如果是诈骗电话,一开始就会滔滔不绝。于是直接挂断。
她坐在地毯上,在客厅的一堆书中, 将大脑分成三份,竭力地高速运转。
这样的危险感让她兴奋,熬夜变成了不值一提的伤害。她喜欢这种命悬一线的紧张, 将不可能变成可能。
没想到第二天睁开眼, 竟已是早上九点。冷梧惊觉自己在桌上睡了一晚,右手臂变得酸痛肿麻,几乎无法动弹。
“啊!”她忍不住尖叫,然后开始哭。因为被堵塞的血液,在重新开始流动。过程如同蚁虫叮咬,全身麻得生疼。
冷梧强忍不适, 爬到卫生间匆匆洗漱。时间仓促, 来不及打扮, 便胡乱抓套休闲装套在身上。
因为今早约了人,对方是京艺大的漆工博士生。冷梧为了直考, 曾在微博上咨询。有人在评论区留言, 说没必要找私塾, 不如找本校博士,能了解得更多。
她加上对方的联系方式,是一位留学京大的国人男生, 而他女朋友正是京艺大博士。
此刻距离约会时间只剩半小时, 幸好约在京都大学附近, 她飞奔起来,长发在空中凌乱飞舞。
“抱歉,睡过头了。”冷梧推开喫茶屋的门, 在一对小情侣面前气喘吁吁。
小情侣并未生气,反而笑笑,两对黑眼镜像四个车轮:“没事,才过一分钟。”
冷梧请他们喝咖啡,吃香蕉船。女生叫李苹,男生叫汪灿。因为都是国人,说着乡音,所以气氛很是放松。
“告诉你一个内幕,”李苹说道,“京艺大的漆工专业,每年的修士名额平均只有四个。这些名额会优先录取本校学生,对外校生通常只开放一两个席位。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先读教授的研究生课程,几乎不可能通过直考被录取。”
李苹捧起咖啡盏,语气担忧:“这意味着,你也许只有唯一的名额。而且留学生需要同时参加英文和日文双考,竞争异常激烈。”
概率是四分之一。
冷梧深吸一口气,将作品集摆出来,客气地递到李苹面前。
李苹仔细翻阅,发出肯定:“在国内能学到这个地步,属实非常难得。同为做漆人,我知道你的不容易。”
眼前的女孩奖项丰厚,作品灵气十足,基础功还算扎实。大陆的漆艺发展远不及日本,除了天赋,必须付出千万倍努力,才能呈现出这套作品集。
冷梧搅动着杯里的冰块,声音坚定:“我想上京艺大,无论多难我都会坚持。”
“即使你的作品很好,可录取的概率也非常低。毕竟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是日本国公立五艺大之一。”李苹丑话说在前头,“这里厉害的人太多,我在研究室待了三年,才考上的修士,后面继续读博。你的作品比当初的我优秀,试一试搏一把,兴许能杀出重围。”
冷梧面露感激:“谢谢姐姐。”
李苹会指导她写研究课题与小论文,她的导师并非桜井惠子,而是另一个教授。但作为京艺大漆工的直系学生,内幕消息非常精通。
冷梧付高于市场价的钱,却被李苹婉拒。
“我们都是中国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况且,”李苹微笑,“这是我们国家的文化,自然希望有更多中国人,将它带回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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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梧开启了紧张的备考阶段,李苹告诉她,起码要背下四五本专业书,这些书都有五厘米厚。将里面的知识点记熟,教授提问便不会怯场。
李苹又告诉她,桜井教授对学生的条件非常严苛,几乎是万里挑一。目前她研究室里有七八个研究生,都等着今年的修士直考名额。
今年京艺大大学院的工芸专攻考生是34人,这是筛选后的名额数。而工芸专攻一共三个专业,漆工、陶磁器和染织。
刘棠打来电话:“不要着急,咱们好好考。假如没考上,我们再来一年。你回家不用上班,就在家里备考好了。”
“妈妈,我一定会考上的。”冷梧笑了,心里却很暖。
现在她每天下午练三个小时口语,和上官宸从吃聊到人生。
“怎么当初在国内,不找一对一的日语老师学习呢?”上官城有些好奇。冷梧经济条件很不错,房子更是全款买下。按理来说,早应该在国内准备好一切,直接赴日直考就行。
“原本想去美国,所以备考的是雅思。后来想明白了,觉得漆艺才是最想要的,所以决定来考修士。”冷梧编了个理由。
当上官宸得知冷梧的雅思是8.0后,极力恳求她能和云云用英语交流。
“你不知道,日本人的英文真是不敢恭维。我怕云云的口语被带偏,请了外教,但一天才说一小时。”上官宸为孩子的成绩忧心忡忡。
冷梧自然答应,上官宸帮她,回报是应该的。
“你的英文口语真不错,在国内很用心学吧?”上官宸赞道。
冷梧一愣,想到在国内时,叶西风每天监督她学习,强制性让外教陪她练口语。他有空时,还抓她过来,两个人用英文对话。
后面让她出国玩,一遍遍落地实践。甚至两人吵架时,还用英文进行逻辑辩论,因此流利得无懈可击。
“在国内练得多,所谓滴水成石,慢慢就会了。”冷梧一笑,将往事抛在脑后。
晚饭就在周家解决。上官宸好客,说来都来了,多一双筷子的事。很国人的思维。
吃完饭,冷梧回到家。
备考期间,家里贴满便利贴,全是日文单词。冷梧的睡眠时间压缩到了四个小时,每天复习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早上七点准时醒,就像叶西风的生物钟。
其实不是不想睡,而是根本睡不着。
她每早睡醒,胸口和肋骨都非常疼。确切来说是堵,明明晚上吃得不多,可胃会翻上来堆在胸口,压了一个晚上。
想过催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是高压下的心里病,冷梧很清楚诱发原因,却懒得理。为了能在短时间内考上修士,部分健康可以完全放弃。
因为比她厉害的人更多,比她刻苦的人更多。
冷梧一点点消瘦下去。刘棠想打视频,却被她坚定拒绝,不想让妈妈看见如今的模样。
和林苔打视频时,林苔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小梧,怎么会这么累呀。”
冷梧兴致勃勃:“我现在每天都要背书,这种感觉太疯狂了。如果能在学习中死亡,这真是一个美妙的死法。”
林苔一脸担忧:“我办日签去看你。正好下个月是你生日。”
冷梧摇头:“不用,你正是事业上升期。”说罢,笑得开怀。林苔的小甜品店已经装修妥当,正在研制蛋糕口味。
“你最喜欢吃蓝莓味的蛋糕,我要研究一款带蓝莓的新口味。”林苔目光疼惜。
冷梧很是期待:“那好啊,我等着。”
和林苔的聊天成了枯燥生活中的一抹阳光,聊完之后继续往前冲。她又叮嘱林苔,千万不要将自己的近况告诉刘棠。
如今冰箱里,最不缺的是冰块。冷梧的嗜冰达到巅峰,从早上起床开始,到晚上睡觉之前,水杯一直盛着冰块。
因为摄入了大量咖啡因,睡眠时间变短,但冷梧依旧我行我素。
晚上复习,困了就把头按进冰水里,窒息感涌上来时,猛然抬起头,那一瞬间能坠回现实。
“妈妈,我一定会成功的,对吧?”
冷梧将脸擦干,紧接着重新背起晦涩的专业书。她想要刘棠亲眼看到,那张修士合格书。
食物变成了咖啡、水以及万年不变的花生酱吐司。奇怪的是,她并不会感到饥饿,身体出现屏蔽力,将五感都排除体外。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半月,即将步入十一月中旬。这日下午,冷梧照例去周家学习口语,可站起来时却晕晕晃晃。
眼前猛地一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紧紧捂住双眼。随即,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耳边炸开——
“咚!”
她狠狠栽到在地,意识瞬间涣散。
·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进鼻腔,床上的人皱了皱鼻子,渐渐恢复意识,艰难地睁开眼。
冷梧有点迷茫,一时没分辨出这是哪里。
“小梧,你终于醒了!”声音响起,上官宸焦急的神情映入眼帘。
冷梧回过神,原来这是医院病房。
“你低血糖犯了。”上官宸长舒一口气,说明情况:“下午你没来练口语,电话也一直不接。我怕你一个女孩子出事,就找了过来。幸好你家门没锁,一推开门,就发现你晕倒在地。”
那时上官宸一踏进冷梧家,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目光所及之处,几乎贴满了英文和日文的单词便签。沙发上衣物堆积如山,书本从地上凌乱不堪地一直摆到楼梯,整个空间仿佛一个紧张的备考战场,令人窒息。
而冷梧一动不动,面部朝下,如同死了一样栽倒在地。
“当时真是吓死我了!忙叫救护车过来,送你到最近的医院。”上官宸松了口气,为冷梧的转醒感到高兴。又道歉,“还请你见谅,我不是有意闯进去的。”
冷梧虚弱一笑:“不会。说起来,该是我谢谢您才对。忙于备考,屋子有些乱,让您见笑了。”说话间,额头传来巨痛。她抬手,摸到一头纱布。
“你突然倒在地上,撞得头破血流。”上官宸叹气,取出随身小镜。冷梧接过一瞧,头上戴着网套,像老式水果网兜。不由被这份滑稽给逗笑。
“考试是重要,但不能不要身体。”上官宸叹气,为冷梧削了个苹果:“要是病了,可就上不了考场了。距离考试就还有几天,从今天开始好好休息,才能够上战场。”
冷梧抬眼,发现还在输液。
“今天是几号?”她怕过错考试。
上官宸:“十一月十二日,现在是早上七点。你昨天下午进的医院,睡了一个晚上。”
冷梧大松一口气,距离考试还有三天。
“因为不止我一个人努力,那些为了考修士的人,他们和我一样努力,”她声音笃定,“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
上官宸将苹果塞到冷梧手中:“你呀,就是太逞强!”
“抱歉,请问是找人吗?”护士见几个男人站在病房前,不由上前驱赶:“这里是病房,如果不探望病人,请尽快离开喔。”
一位男子将日语翻译为中文,转告身材颀长的男人。
“道歉,我们马上离开。”男人风度翩翩,用英文致歉。
护士微微鞠躬,示意他们快些离开。
“叶总,我们走吧。”董文韬说。
叶西风隔着病房玻璃,虚虚看向里面的人。
她现在好瘦,头绑得像粽子。脸一小,眼睛显得特别大。正和身旁的太太交流,时不时浅浅一笑。
当得知冷梧进医院后,他立刻从东京赶往大阪。不过一个半小时的航程,他却觉得度日如年。
偏偏京都没有机场,只能从大阪赶去京都。
此刻心疼与愧疚涌上心头,几乎令叶西风想推开房门,坐在她身边,捧着她的脸:“冷梧,你真是让我担心。头疼不疼?”
而她,最喜欢将脸放在他的掌心中。
如今他是借赴日交流的机会,不远万里来瞧她一眼。却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踏足。
病房里,太太从凳上起身,似准备往外走。叶西风迅速别开身子,声音叹息,对董文韬说:“我们走吧。”
无法言说的关心,连付医药费最简单的事,此刻竟然都无能为力。
冷梧在医院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家。
李苹见到她时,不由大吃一惊:“怎么弄的?”
“低血糖犯了,倒在地上撞到了。”冷梧一摸脑袋,现在还不能拆网兜。又怕人担心,反倒宽慰起来:“小苹姐,我没事,不耽误学习。”
如今二人已经混熟,称呼也变得亲密。
李苹佩服她:“小梧,你有这样的毅力,实在了不得!”
“我看了你的作品,已经达到标准。小论文写得不错,口语也练了上去。如果临场发挥得好,说不定能在直考中被录取。”李苹鼓励。
冷梧真挚道谢:“小苹姐,谢谢你这段日子的指导。我一定会努力,让教授看到我的真心。”
李苹和她击掌,神采飞扬:“期待你做我的学妹,京艺大欢迎你。”
复习到深夜,冷梧不知不觉睡着。这一觉,直接睡到次日傍晚。
手机已没电,她胡乱从书本中抽出数据线,望着乱糟糟的桌子,决定明日考完再收拾。
在京都用不上手机,大多依赖现金支付。她索性将手机放在家里,拿上钱包出门觅食。
冷梧在街道上闲逛,左顾右盼,看中哪家挑哪家。出家门不久,因为心都系在挑店上,不知道走到哪里。
“滴!”一声汽车鸣笛急促响起。
冷梧被汽笛声一惊,眼看车子冲过来,往后一退时,不慎被脚一绊,屁股华丽着地。人倒霉时,先是晕倒,后是险些被车撞。
“抱歉,您没事吧?真是对不起……”司机慌张从车上下来,开口就是私密马赛和不停鞠躬。
一双手将她拉起来,手腕上是一只金色劳力士。
“小心喔。”是小源老太太。
老太太依旧是一身和服,竟然主动将她从地上扶起来。面色优雅,语气平淡:“这里是盲区,最近发生好几起交通事故。今日早上还有人不幸被撞,你差点成为第二起。”
京都人说话总有一股阴阳怪气味,但冷梧知道老太太是好心。
“抱歉,给您造成不便。”冷梧鞠躬,如今已入乡随俗。
小源老太太微笑,倒没说什么。
冷梧拍掉身上的灰尘,准备和小源老太太道别。
老太太忽然拿出一个御守:“听闻你要考修士。加油,等你好消息。”
御守上有一行字“学业有成”。冷梧惊讶,没想到接触不深的邻居,记得她第一次见面时,随口一提的修士直考。
冷梧双手接过,顿感惊喜:“谢谢您,小源太太。”
小源老太太朝她颔首,继续优雅离去。
可惜寻觅到最后,却是去全家随便买点吃的。向来不吃辣的她,竟然迷恋上一个叫蒙古拉面的泡面。
等到修士考试结束,一定要好好了解京都的餐厅。请李苹和她男朋友吃一顿,就当作感谢餐。
冷梧回到家,手机已经充满电。一打开,家人消息弹了出来。
刘棠和冷鸣发了红包,祝宝贝女儿生日快乐和考试加油。林苔和谈星也纷纷发来祝福。
冷梧一边和家人朋友聊天,一边等待拉面泡好。
突然,一条ig信息弹出。
——“生日快乐”
冷梧狐疑,她的新ig是来京都才注册的,并没有显示生日,而且从未发过一条图文。能知道她的生日,一定是大陆的人。
会是谁?
她盯着那条信息,脑海中渐渐浮现一个身影。笑起来卧蚕浮现,温柔又强势地将她拥在怀中。
然后不会再放她离开,像以前一样,牢牢攥紧她的手腕。
最后又把她弄哭,阻止她去参加修士考试?拽着她回宁城,圈在他的身边,做叶家冷太太。
冷梧不由自主握紧拳头,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绝不允许叶西风毁掉!
叶西风向来说一不二,手腕刚强,一旦想要带走她,她短时间内绝对无法逃离。
正当冷梧凝神时,庭院外猛然间,响起一声清脆、尖锐的门铃:“滴——!”
滴!
作者有话说:
因为写到日本卷了,还是要说明一下:关于女主学考部分,会进行模糊处理,所以与现实中日本学考制度会有一丢丢偏差。女主上的是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此“京艺大”非现实“京艺大”与“瓜艺”;文中关于漆艺的日本高校均为虚构,不存在映射任何日本高校与日本漆艺界、韩国漆艺界的言论。只是基于客观事实描述,大漆螺钿就是起源中国,而不是韩国,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恳请大家不要引战(疯狂叠甲)女主三条爱情线均为【虚构】,求学经历影缩了中国籍漆艺匠人,女主仅是一个载体。在此感谢国内某大学几位漆艺教师(为保护隐私不说名字),为材料收集提供的帮助,鞠躬~~另外,男三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人。
第63章 不堪
一旦推开这扇门, 结局也许会被改写。
“滴——!”刺耳的门铃声划破夜空,在大门外机械重复,毫无感情。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冷梧深呼吸, 平复好心情,缓缓开启这道地狱之门。
究竟会是谁?
黑夜一点点映入眼帘,是客厅门在逐渐打开。
“小梧, 是我呀!”
庭院铁栏外, 蹿出一个娇小的身影,蘑菇头一弹弹。
是林苔。
不是叶西风。
冷梧如释重负,飞奔下台阶,跌跌撞撞打开大门。有林苔在,今晚他就算来到京都,也绝不可能带走她。
“小梧, 生日快乐!”
大门打开的瞬间, 林苔蹦蹦跳跳闪现, 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小苔,见到你真好。”冷梧有点想哭。
林苔进到家里, 被满屋子的备考资料吓到了, 不知道该如何下脚, 生怕踩到宝贵的精神财富。
冷梧拨开一条路,不好意思地抿唇:“太忙了,没有空收拾屋子。行李放玄关就好, 等下我帮你拿上去。”
林苔叹气, 仔仔细细打量好友:“太瘦了。额头怎么弄的?”
“低血糖, 摔了一跤。”冷梧不想让她担心,又怕她会告诉刘棠,无事人般戳了戳脑袋, “你看,没事。”
林苔眼圈一红,知道她嘴上说没事,可一定疼死了。
“吃晚饭了吗?如果还没吃,我们点外卖。”冷梧看了眼钟,现在是晚上八点。
林苔摇头:“先给你过生日,再吃饭。”
蛋糕是她亲手做的,从国内一路拎过来,竟然还完好无损。点燃蜡烛,“芋泥蓝莓味的,你最喜欢的口味。”
冷梧终于忍不住落泪。傻小苔,从南宁坐飞机到大阪,再从大阪坐电车到京都。到京都还要打车到她家,一路上肯定颠簸不已。
“快许愿吧。”林苔关了灯,屋里漆黑一片,唯有蜡烛在跳动。
冷梧微笑着双手合十:“第一个愿望,希望家人平平安安,家人里面有小苔。第二个愿望,希望我能学成归国。”
最后闭上眼,心里默想第三个心愿:考上京艺大的修士。
“小梧,祝你梦想成真。”林苔送上祝福。
次日,上考场。
因为有李苹的指点,冷梧觉得并不难,顺利结束第一日考试。
林苔留在京都陪她。
林苔不会问她,为什么和叶西风分手,为什么不与叶西风复合。只会说:“小梧,你值得更好的。”
因此冷梧喜欢她的陪伴。无论身边男人换了多少个,唯有林苔永远不变。
很快到二次审查,面试。
这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冷梧头上的网兜拆了,但额头还扎着纱布。一身黑正装,捧着作品来到教室。
每个人有大约10分钟的时间,阐述自己的研究计划与制作计划。而教授们会观摩你的往期作品,来决定你的能力是否匹配自身想法。
纯粹的打铁还需自身硬。
冷梧带的是《无世》与一对用描绘技法制作的胸针。她见到了桜井教授,削瘦的中年女子,紧抿着唇,不苟言笑。
教授们相当仔细,将作品里外瞧上几遍,似乎在检查缺陷,全程沉默不言,气氛颇为凝重。
最后,桜井将作品放回匣子:“为什么选择这个为研究方向?”
她望着PPT上的字:现代莳绘中的「负空间」表现——以素髹为背景的「间」之美学研究。
冷梧屏住呼吸,告诫自己不要紧张:“传统莳绘以金银粉的光泽与精密描绘见长,图案本身是绝对的视觉主体。但在当代漆艺,莳绘的表现性可以有更深层的挖掘。您所提出的‘莳绘余白’,启发了我的研究方向。我的思路是,不再将描绘视为唯一核心,而是将未被描绘的素髹区域,提升至与描绘同等重要的负空间地位。”
这些都是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内容,冷梧用流利口语回复教授的提问。
桜井挑眉,双手交叠,却问:“《无世》是你什么时期的作品?”
“大学二年级。”
桜井微微点头,可什么都没说。时间到了,让冷梧离开教室,换一下人入场。
考试就这样结束,林苔与她拥抱,回到大陆工作。
·
等待的结果的时间总是漫长而煎熬的。
冷梧正做着花生酱吐司,手机突然震动。瞥了一眼,立刻放下吐司,心狂跳不止。
是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的邮件。
原来今天是出成绩的日子。
一、二……她在心里默念。
三。随后指尖一滑,手机锁屏被解开,京艺大的邮件映入眼帘。万分紧张地往下看——
“感谢您此次报考本研究科的修士课程。我们进行了慎重的审查,但很遗憾地通知您,本次结果为不采用。”
是不合格。
如晴天霹雳。冷梧不可置信,上下打量好几次。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没考上。
明明笔试不错,面试表现也很好,为何会名落孙山?冷梧呆在原地,思维如陷入死胡同中,分辨不出真实原因。
手脚开始冰凉,额头上还没好全的伤口,正隐隐作痛,发出灼烫烈焰,在颅内如火山爆发般尖叫。
冰火两重天,让冷梧的心情跌入谷底。
刘棠知道今天出成绩,紧随其后打来电话,高兴道:“小梧,一定考上了吧?妈妈祝贺你。”
冷梧回过神,直截了当:“妈妈,我没考上。”
考上就是考上,没考上就是没考上。没什么好隐瞒的。
“没考上?”刘棠意外,极快安慰道,“没事,再接再厉。要不要回鹏城备考?”
不就是一个落榜,失败就继续冲,重复到一遍遍成功。于是冷梧说:“我不难过。只是暂时在这个节点停留,还可以再往前走。”
刘棠:“你能这样想,妈妈就放心了。”
冷梧平静接受事实。面对好友和邻居,同样坦荡告知:“没考上,再来一年。”
上官宸面露欣赏:“小梧,你心智很稳。明年一定可以。”
小源太太说:“年轻人,路还很长,慢慢来。”
表面上,冷梧云淡风轻。可私底下,莫名生出一丝沮丧。
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都会成功得到。所以修士直考前,她自以为胜券在握。
却迎来人生中第一次遭遇打击。
深夜,冷梧静坐。
再次跳出躯壳,去观察着具身体,以及房子四周。
这栋一户建堆满衣服与书本,餐桌上杯子乱放,花生酱堆在角落。除此之外,没有其余食物。
今日还没有洗澡,她不想动弹,因为没有力气。知道自己在难过,却懒得发出哭喊。知道自己在愤怒,却倦怠发泄。
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连刷牙这样的小事,她都无法执行。坐在地毯上,望着墙上密密麻麻的便利贴,每一个单词都烂熟于心。
第三天,冷梧突然意识到,今天是十二月六日,在日滞留时间即将到期。如果到十二月十一日,没有语言学校与研究室收留她,将会面临遣返。
冷梧“唰”一下站起,终于如梦初醒,冲去浴室洗澡。
洗好澡后,她飞快搜索资料,查找语言学校。马不停蹄联系熟人:“小苹姐,我想进入桜井的研究室,该准备什么资料好?”
李苹知道冷梧落榜了。毕竟漆工几乎无人能从修士直考中被录取,果然还是要先念研究生。说:“你先发邮件咨询教授,附上你的研究书与作品集。如果教授感兴趣,大概率会联系你面谈。”
冷梧深深道谢,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花了一日时间写好邮件,发送至桜井教授邮箱中。
又联系了好几所京都的语言学校,风尘仆仆出门,可跑到公交站时,公交却已经开走。明知这个点公交会来,却硬是拖到最后五分钟再出门。
在国内,什么都是叶西风打点好一切。出行有孙小羽,根本不会迟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冷梧只好拦下出租车,打车去语言学校。
语校的人慎重道:“你的签证时间即将过期,还有最后三日。三日之内,语校的在留资格办不下来,时间太短。你在京都有房产,若执意留下,一旦被查到,就是非法遣返。”
冷梧说:“我可以加钱。”
老师摇头:“这不是钱不钱的事。要准备好材料。递交入管局,才能等到在留下发。你可以先离开日本,五年多次的签证,一次不超过90天,一年不超过180天。若第二次90天,你的再留资格没有办理下来,却又待够90天。很可能在第三次入境日本时,会进小黑屋。然后签证作废。”
冷梧点头:“在我离境的时候,帮我将在留签证办下来。”
“您放心,拿钱做事,我们自然马上行动。”语校老师笑眯眯。
离开语校后,她陡然间失去力气。
京都的十二月寒凉,树叶都已掉光。随便坐上一辆公交车,漫无目的地去未知地。
冷梧靠在车窗边,见一群制服少年上车,在压低声音嬉笑。
穿制服裙的女孩轻轻勾住男孩的手,用日语说:“前田君,我们等下去喝咖啡,好不好?”
男孩青春洋溢,立刻答应:“爱酱,好呀。”
不自觉的,冷梧微微上扬唇角。想到有一年,在羊城坐公交车时。拥挤人潮中,全嵘默默隔开一个小空地,让冷梧站在他身前。
两人鞋尖相碰,他低头,她侧脸。狭窄空地中,听见彼此呼吸声。
“我们等下去喝咖啡好不好?”他小心翼翼问。
“嗯。”她回答很轻。
司机一个急刹车,人群往前一挤、一推,她站不稳,撞到全嵘胸膛。
而他下意识伸出手,护住她,不让她跌倒。
十七岁冷梧的脸,就这样撞到十八岁全嵘的胸膛上。
男孩急促、炙热的心跳,“扑通扑通”如音符般,落入她的耳中。仿佛这份滚烫,也传染给她,耳尖霎时一烫。
离开全嵘的胸膛,她再次侧过脸,没有去看他。他则松开手,赧然道:“抱歉。”
她抬起眼,司机握住方向盘,前方道路阳光正好,树木郁郁葱葱。身边男孩如太阳一样炙热,与她一起驶向青春之路。
此刻,二十三岁的冷梧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情不自禁往下流。
她竭力低头,将脸挪向车窗,却忍不住再次去瞧那对高中小情侣。
一个刹车,制服少女险些站不稳,少男扶住少女的腰,耳尖通红:“爱酱,小心喔。”
甜蜜如阳光,在冬日中散发温暖。
冷梧泪流满面,在人群中捂脸痛哭。她好想全嵘,一直一直,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原来初恋,代表初心。
她那渴求梦想的初心。
“金阁寺到了——”公交播报。
冷梧决定下车,满车的人也下了车,大多数是游客。京都白人尤其多,英语、德语叽里呱啦如豆子往外倾。
那对小情侣也下了车,原来车站旁有一家咖啡店。
冷梧跟随人群往金阁寺去,导游们用英文、中文、韩文等呼唤游客。她拿出零钱包,硬币晃得叮叮咚咚响,金阁寺的门票是一张御朱印。上面的汉字端正大方,龙飞凤舞,是中国的汉字。
冬日太阳落在金阁寺上。
这一瞬间,金箔熠熠生辉,倒影在下面的湖水中。整个金阁寺,如同被火焰笼罩。
燃烧的金阁寺,极致的美感,让所有人都惊呼:“看!金阁寺像被烧起来了!”
那句僧人的自白,在虚化的金阁寺大火中响起:“——我嫉妒金阁寺的美丽。”
人们往往想摧毁美丽,同时嫉妒美丽之物与人。
在金阁寺面前,冷梧读懂自己的心。
嫉妒叶西风的金钱,渴望他的金钱。想摧毁他的人格,让他的钱为自己所用。
叶西风嫉妒她的家庭,渴望她的幸福。想占有她的全部,让她的幸福照耀他。
原来他们美丽皮囊下,都有一颗不堪丑陋的心。
冷梧的瞳孔剧烈颤抖,面部却没笑,紧紧盯住烈日下的金阁寺。
必须打碎自己,才能获得真正成功。必须经过磨砺,才能明白漆艺的真谛。
·
次日,冷梧离开日本,飞往新西兰。
南北半球季节反转,皇后镇春暖花开,雪山与樱花同时存在。风一吹,迎面而来是花瓣幽香。
五年签证还没过期,这是她第二次来新西兰,第一次是和林苔。一个人旅行,好似也不错。
春天能有什么烦恼呢?皇后镇的阳光无拘无束洒在身上。在异国,无人认识她,不需要化妆,不需要穿得很美。一件短袖牛仔裤,坐在街头木凳。望着金发少女牵狗狗,漫步在春景中,那粉红樱花,落在金毛狗狗上。
“我在新西兰,”冷梧和谈星通电话,“寻找自己。新西兰真美好,死在这里绝对无憾。”
谈星本想去日本,没想到人一眨眼跑去新西兰:“老娘的签证办好了,随时能去京都找你!你倒好,一声不吭飞走。”
冷梧走到草地上,学着本地人躺在草地上,眯眼去看蓝天白云。白云一团团,如蹦跳的小绵羊。
“我没事,过来休息几天,”冷梧让她放心,“不用担心我。我挺好的,真的。”
谈星笑道:“你没事就好。你呀,太多思,我是怕你多想。”
冷梧沐浴着阳光,青草戳在身上微痒:“在新西兰生活真不错。等我考上修士,毕业后真想来这里再读个二硕。人能一辈子读书,不用赚钱,真是美好。”
“行了,我有钱可不想读书。我要去周游世界,只有你这种书呆子,才想着读书。”谈星哈哈大笑,“我要找好多个男模!”
冷梧笑得在草地打滚,一只大金毛突然凑到她面前,对她“呼哧呼哧”吐露舌头。
“祝你早日成功,谈星。”她衷心祝福,然后挂断电话。
金毛舔上她的脸,毛发在日光下油润。她咯咯笑起来,抬手抚摸它胖乎乎的身子。此刻阳光、青草地、萌萌大狗狗,生活无比美好。
“sorry,”一道女声响起,满脸歉意地拉起金毛,“它很亲人。”
是个棕发外国女生,又伸出手将冷梧拉起来:“威廉,快过来。”
这个叫威廉的狗狗,正欢快摇起尾巴,笑容洋溢在冷梧身边打转。
“没事,我也喜欢狗狗。”她摸着威廉的背。
棕发女生笑了,顺势一旁坐下:“我叫乔茜。”
“我叫Lynn,很高尚认识你。”
她们坐在公园的草地上,因缘际会般闲聊起来。乔茜看上去已经工作,说自己现在是修车工,大学念的是哲学专业。
冷梧感到意外,乔茜耸耸肩:“很多人会诧异,为什么成为一个修车工,不去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威廉在草地里狂奔,这里对狗狗太友好,每个人都面带微笑,望着活力四射的威廉。
“成为学者不好吗?”冷梧问。
她下意识觉得,有一份体面工作,在中国是最好的。
乔茜毫不在意,大方一笑:“做修车工让我很开心,我觉得自己是存在的。”接着吹了个口哨,威廉向主人撒开狗腿,自由自在奔跑过来。
冷梧忽然沉思,在温暖的阳光中,在柔软的绿茵地中。
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她打开一瞧,是桜井教授的回信。
如今她已经平静,随手点开,面对拒绝的消息,很快再次接受。
——抱歉,你的研究课题并不符合我的研究室。
李苹紧随其后打来电话:“有没有兴趣来我这边?我教授欣赏你,主动托我告知你。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进入他的研究室。”
“是金子总会发光。虽然落榜,但是马上有教授联系你,教授为人挺好的。虽然和你的研究课题并不相符,但是他看了你的作品集。如果来我们的研究室,说不定第二年就能上岸。”
冷梧静静道谢:“小苹姐,我暂时不打算选择其他导师。”
“唉,”李苹叹气,“可以再考虑一下,不必先回复我。”
电话挂断,金毛威廉不知何时,跑过来蹭她的腿。
冷梧很浅一笑,乔茜温柔询问:“你在不开心?”
“没有。”
乔茜抱着威廉,俏皮眨眼:“我可是哲学专业,会观察这个世界。你是不是遇见烦恼了?说出来,没事的。”
西方教育总以鼓励为主,大街上随便一个路人,都会夸“你今天真漂亮”!
冷梧与乔茜素不相识,或许不认识,更能无负担地说出心中烦恼。
面对父母,会担心他们为自己忧伤。面对爱人,会害怕他知道自己不够坚强。面对朋友,会担心他们对自己有所改观。
面对陌生人,却可以没有负担地倾诉。
于是,冷梧将如何去日本、修士直考失败的事,慢慢告诉乔茜。她的英文很好,能准确表达,且毫无障碍。
美好日光下,她再次哭泣。
因为太美好,幸福的狗狗,青翠的草地。人们手拉手,平静又幸福。
“原来是这样啊”乔茜穿着短袖,露出的胳膊强壮有力,“Lynn,你是一位高敏感人。你想得太多,会容易陷入虚无主义。”
“我知道,”冷梧任由眼泪流淌,“所以我活得很累。我一生顺遂,无忧无虑。可上天给予我这份敏感,让我痛苦,让我落泪。”
乔茜温柔伸出手,用宽厚的手掌为她拂去眼泪。
“哦,女孩。你不应该哭泣,”乔茜微笑,如天使一样,“你才二十多岁,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冷梧打心眼觉得新西兰人真热情。
“能在新西兰死掉,或许是个不错的死法。”她感慨。
乔茜笑出声:“很多人都想在新西兰死亡。”
“你觉得死亡,是什么感觉?”冷梧侧首。
多么温暖的春天,适合用来讨论这个沉重的话题。
“死亡就是死亡,没有任何意义。”乔茜说,“这是一件很平静的事。”
这句话勾起冷梧好奇心,哲学系的学生,都如此洒脱吗?
感受日光在抚摸自己的脑袋,她不禁询问:“你觉得死亡的尽头是遗忘吗?”
春风吹过乔茜的头发,两个女孩相视一笑,气氛恬静又充满氧气。
“我反驳这个观点。遗忘代表真正死亡,这本身是一个伪命题,许多人都绕了进去。活着的时候,提前害怕无人记得自己,害怕死后被人遗忘。本质是心里依旧在惦念。”乔茜目光自信,威廉在她们脚边坐下。
“遗忘的本质是害怕。”冷梧轻声。
乔茜好像看穿她的心,声音醇厚如唱片,在皇后镇空中扬起:“Lynn,其实你在害怕。害怕被教授遗忘,害怕才华被人遗忘,所以迈不出步子。”
冷梧沉默,想到封闭自己的那三天。乔西一颗玲珑心,就这样看穿她。
“是,我在害怕。害怕未知数,害怕一切脱离我的掌控。”冷梧坦然,“我喜欢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强大和害怕是共生的,”乔茜说,“人无法剥离害怕这个情感。哪怕弱小,也会害怕。你正视害怕,接纳它,爱它。”
冷梧低眉,长发划过眼角,表情如同孩子:“其实,我不懂什么是爱。”
腿放在青草地上,有些扎,她摸着威廉的脑袋,笑得很空洞。
“我觉爱很抽象。有时我会想,我爱母亲吗?貌似仰慕大于爱。我爱父亲吗?貌似习惯大于爱。我爱朋友吗?貌似付出大于爱。我爱恋人吗?貌似伪装大于爱。我分不清爱与伪装。但是爱,好像会让人记住我。”
乔茜为冷梧抚平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温柔,变成耐心听客。
冷梧继续说:“我无法理解爱。无法理解他们为何爱我,我从不主动给人发信息,包括父母。但我笃定,我爱他们。这种爱只存在于,他们在我身边时。
“我感受不到爱,却能感受到痛苦。世界对我来说,是放大的。我敏锐地感知这一切,天空、阳光、海浪,可偏偏感受不到爱。”
“我始终认为,感情只存在于逻辑之内。”
父母爱她,因为她是孩子;恋人爱她,是因为满足情感投射;朋友爱她,是因为帮助。
说完,冷梧扯下一片叶子,随心所欲地在手里把玩。
“那你是自然的孩子,”乔茜笑了,“说不定你前世是一棵草、一棵树、一朵花。第一次做人,只能感受自然。”
冷梧笑得开怀:“我希望再也不要做人,只想做狗狗。”
“你没发现吗?”乔茜张开嘴一笑,“你说话时,‘我’字用得最多。你的主体性很强,你不会失败,会迎来新生,迎来你的爱。”
冷梧的表情在慢慢变化,先是茫然,然后是思考,最后是释然:“那我等着,让爱唤醒自己的心。”
威廉“汪汪”叫了一声,似乎在认可她的话。
“Lynn,学会遗忘自己,”乔茜沐浴在阳光下,笑容真挚,“遗忘自己,忘记自己的名字。学会知道,遗忘不是害怕,遗忘不是记得。”
冷梧不言,放空脑子,也不思考。
“你看这棵草,有人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不知道。所以为何要被记得呢?”乔茜语气舒适,“不必被记得,无论是爱还是死亡。在这棵草的世界,我们是过客,它不必记得我们。它安静生长在阳光下,就做一棵小草。”
冷梧面色微动,如平静湖水泛起涟漪。
乔茜继续道:“你就是世界,只有世界才会永恒记得你。你要成为自己的世界。”
“所以,在你的世界,没有困难。也许,我只是你世界中被规划好的能量,也许你在我的世界中,同样如此。”乔茜握住冷梧的手,将手放在她的胸口上,让她感受自己的心跳。
“所谓哲学,就是本心,就是你自己。”乔茜笑道,目光很笃定,“不要让痛苦着包围你。”
冷梧的心,就这样躺在掌心中,一点点感受轻缓的跳动。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自己的心跳,只感受过别人的心跳。原来心跳,是这种感觉。
“希望狗狗,永远快乐。”冷梧忽然说。
威廉察觉到了心意,快乐地叫了一声,晃动尾巴。
乔茜微微一笑,慢慢松开她的手。
“我请你吃冰淇淋!”冷梧雀跃地从草地上站起来,“乔茜,你在这里等我!”
她步伐轻盈,走向公园的移动冰淇淋车,买了一个草莓味,一个蓝莓味。
“乔茜!”可等她回头时,草地上乔茜和金毛威廉不见了。
冷梧环顾四周,努力寻找她们的身影。
“你好,请问有见到一只大金毛吗?”
路人疑惑摇头:“狗狗吗?这里一直没有狗狗。”
青草地上,依旧洒满阳光。
冷梧意识到了什么,也许乔茜与威廉,只是她的一个幻想。
手中的冰淇淋在慢慢融化,她笨拙舔着,舔着舔着,忽然明媚一笑。
作者有话说:
引用《金阁寺》:我嫉妒金阁寺的美丽。
第64章 天才
在留资格已经办好, 冷梧重回日本。
李苹问:“你真的打算硬磕桜井教授吗?她为人目下无尘,收学生很玄乎的,除了基本实力, 你永远想不到她看中你的是哪方面。”
冷梧铁了心要去。李苹只好作罢,安慰着说没关系,兴许桜井会突然间被你打动呢。
星期五下午, 冷梧决定带着作品集去造访教授。虽然这样做略微冒昧, 但事已至此,有行动总比没有行动好。
京艺大是开放式校园,她顺利找到桜井研究室。室内在上课,冷梧便站在外面等待。终于,门被推开,走出一个严肃的中年女子。
冷梧鞠躬:“桜井教授。”
桜井教授顿步, 认出眼前的学生。是那天绑着头纱的女孩, 漂亮得让人难忘。作为老教授, 冷梧还没来得及开口,桜井就已辨出拜访目的。
“你的作品不错, 但我现在要赶时间。抱歉, 不能和你交谈。”教授言辞礼貌, 干脆利落离开。
冷梧张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教授已经走远。
“没关系, 一次不行就两次。”冷梧给自己加油打气, 决定吃个抹茶冰淇淋, 重新舒缓心情。
回到家后,她又起草了一份极为诚恳的书面邮件,发送到桜井教授邮箱。
三天后, 终于收到答复——
“明日12点50,京艺大咖啡馆面谈。”
见面当天,冷梧早早到达,并且穿着正式,准备好了作品集与计划书,恭敬地交到桜井教授面前。
教授轻轻颔首,最先翻看计划书,接着认真端看作品集。随后,她从包里拿出另一本作品集,递到冷梧手边:“请你看看。”
这本作品集的主人是韩国女生,履历惊艳到令人羡慕。各种获奖拿到手软,毫无疑问的天才。教授说:“她在我身边学习了一年,才顺利考上修士。”
冷梧忽然不说话。
教授双手交叠,身子前倾,目光暗含威严:“你会做工具吗?哪怕是最简单的刮刀、胎体。”
冷梧不会,选择摇头。
“不可否认,你的技法是不错。可最深层、也是最基础的东西,你是一点都不会。漆艺工具是作者的灵魂,是漆艺人的第二只手。你来念修士,却连如何做工具都一窍不通,我又为什么要收你呢?”教授问。
冷梧启唇,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因为无法反驳。
“你有亲手割开过漆树,亲眼见到漆液从里面流出吗?你有亲手切开过螺钿吗?做蛋壳镶嵌时用到的蛋壳,你会亲手剥去胞衣,制作成材料吗?”
桜井教授声音温柔,可一字一句却像刀割在冷梧心口。
她什么都不会。长久以来,依赖于金钱带来的便利,工具和材料只买现成,很少亲手做过。而且国内根本不会教,她也丝毫没有这个意识。
面对桜井教授一连串的反问,冷梧深感无奈,勇于承认不足:“抱歉教授,我的确不会。”
桜井教授依旧优雅,一针见血:“这就是中国漆艺与日本漆艺培养系统的不同。你只会使用,却不会制作。打个最简单的比方,厨师常常会打磨自己的刀具,以达到人刀合一的境界。
“做工具是在修心,这就是漆艺。它很慢,慢到一切都要靠自己修行。你得先从本质、自然、天地中挖掘,这才是传承的本质。冷梧,你很漂亮,可容貌未必是加分项。你必须要有过硬的实力,才能打动和说服我们。”
桜井教授将目光落在冷梧手上,随后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继续说:“你的手同样很美,一看就养尊处优。而我的手,在从漆工具制作成漆器的路上,经历过无数磨难。”
冷梧惊在原地,见桜井教授掌心里有茧子、有伤疤,与美丽的手背截然不同。
“我能看出来。你很有天赋,”桜井教授表示肯定,“在中国能学到这种程度,除了努力,离不开个人天赋与悟性。所以我才会对你说这些。”
却话锋一转:“可惜,比你有天赋、比你刻苦的人,更多。”
桜井教授站起身,温柔中带着疏离:“抱歉,我无法提供内诺。你的研究课题不符合我的研究室。”
冷梧望着教授慢慢离去,桌布像蛛网,缀在她腰间,拽住她的步子。
可教授已经推开门,走向车子准备离开。
“哐啷——”咖啡杯与盏相碰,发出叮铃铃声音。液体倾倒,像泪水滴落在地面。
冷梧冲了出去,追上桜井教授的车。此时天空忽然变暗,寒风凛冽,一团乌云正向她逼近。
“教授,抱歉!”冷梧伸出长臂,竟然拦下即将启动的轿车,奋不顾身地在车窗外鞠躬,“我可以学,愿意从头开始!我不怕苦,不怕累。我从中国走出来,就是想好好学习漆艺,可以付出一切。”
冷梧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哽咽。泪水夺眶而出,流在脸上,在寒风中冻得生疼:“桜井教授,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证明自己。”
深深鞠躬,腰低如尘埃。可在国内,何曾如此?她甚至踩在叶西风鞋上,高傲昂首,脊背永远挺直。
“冷梧,”桜井教授礼貌拒绝,“我不同意你进入我的研究室,你并不符合我的要求。请你另谋别的教授,或者别的学校。”
接着,车窗毫不留情摇上,将桜井教授的脸隔绝。
轿车扬长而去,留下冷梧错愕留在原地。
过五关斩六将,捧着获奖证书和心血,却连人家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冷梧突然开始挠胳膊,那些过敏留下的疤竟然在发痒。明明已经痊愈,但痒意却一点点袭来,如同蚂蚁爬着吞噬。
什么人家的东西,明明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她想学习,却非要一遍又一遍地鞠躬,去向异国人请教。
耳畔响起李苹的话:“这就是时代的悲哀,我们没有办法改变。我也是在国内念的本科,国内的漆艺传承断代太久了。久到我们遗失太多,久到忘记该如何去做。
“你只有来到日本学漆,才会发现什么叫做降维打击。他们已经形成一套完美的传承模式,可我们连最基础的漆液制作,都依旧比不上他们。
“这里厉害的人太多。有上百年、上千年的漆艺工坊。下沉的漆器市场和潜入生活的消费,让日本人习惯用漆器,去吃饭去放东西。可我们呢?还怕过敏不敢用。甚至把大漆和油漆混为一谈。”
冷梧越挠越用力,疯了一样抠着手臂。剧烈的痛麻不断地感刺激着,让她强迫自己回到现实世界。
孙妙妙考了两年,才考上东艺大博士;李苹考了三年,才考上京艺大修士。她们更厉害,更努力。冷梧心高气傲,总以为凭借天赋就能勇往直前。
可她也在付出,也在努力。大学四年,一泡在工作室就是一天。不吃饭不睡觉,为了打磨出一件完美的作品,无怨无悔地奉献出一切。
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无数根银针暴击在冷梧身上。她没有带伞,却并没有躲避,任由大雨淋湿自己。
回到咖啡店,她对店员不停鞠躬:“对不起,刚刚好像弄脏店里的地板了。”
店员温柔笑笑:“没关系。外面雨大,您可以在店里避雨。”
可冷梧离开了店,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冬日下雨最是寒冷,她竟不觉得冷,迟钝地扯着步子往前走。
一下、一下、又一下。
最终好不容易回到家。
刚进家门,肩上的包就猛然掉落,闷闷砸在地上。
她连往前再走一步的力量都没有。
浑身湿透,哪怕寒冷来袭,让她数次打寒颤,都无法令她再迈出去一步。
不知站了多久,冷梧艰难地转动眼球,见客厅乱成一团。衣服与书本凌乱堆放,将这个房子围成杂物间。貌似已经很久没有打扫,她已想不起确切时间。
同样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衣服堆中,开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无法叠衣服,无法拖地,甚至连喝水吃饭都不能正常进行,就像有执行力障碍。
“妈妈……”冷梧颤抖着打开手机,“你快来找我,我受不了!我好想你,我好难过……”
她语无伦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知道刘棠在回复什么。只是任由眼泪肆意横流。
电话不知何时挂断,冷梧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猛然翻开相册,哆嗦着手找那张照片。
找叶西风和她的毕业合影。
可iPone相册只能留存三十天,这三十天早已过去。那张照片再怎么翻,都无法重新找到。
此时此刻,冷梧想要叶西风在身边,像往常一样抱她去洗澡、换衣服。然后让孙小羽监督她每日吃饭。
叶西风说:“冷梧,你就是个小孩。”
她的确就是个小孩,一旦离开依附的人,马上暴露原形,无法处理日常起居。
崩溃、无助、自我厌恶感……疯狂袭卷而来,如海啸般吞噬冷梧。她跳入一个全是天才的圈子,认清中日两国漆艺之间的差距。
天才之外还有天才,最可怕的是天才往往比你更勤奋。
明明在国内是天之骄子,到了日本却无人问津。
原来她的成名路,并不是真正靠自己走出来的。那些荣誉和富足的生活,以及无时无刻的鼓励和肯定,一直都是叶西风在给予。
冷梧终于嚎啕大哭。
往事浮现,叶西风捧着她第一次获奖的证书,毫不吝啬赞美:“冷梧,我衷心为你骄傲。”
叶西风将她带在众人前,大方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冷梧。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叶西风盯着她刷牙、吃饭,捏着她的鼻子,目光宠溺:“冷梧,我真怕你死掉。”
叶西风向她求婚,为她发新闻稿:“冷梧,和我站在一起。”
………
原来她将自己骗了,以为不会爱上他。
实际无人能绝对控制本心,这就是人性的缝隙。
此刻,思念在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顷刻间长成参天大树,将冷梧全身包裹起来。
她想要被叶西风抱着,然后轻吻,最后滚到床上做/爱。
还想要听他说:“我爱你,冷梧。”
原来离开后,才彻底认清自己的心。
原来她,竟不知什么时候爱上了他。
冷梧记得他的私人号码,现在是凌晨十二点,大陆是深夜十一点,他大概率还在加班。
他常常八九点才结束工作,偶尔会凌晨之后。精力旺盛得像个天生的胜利者。
冷梧不自觉敲出那串数字,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跨洋电话已拨了出去。
几乎只过了三秒,电话被接通。她知道叶西风珍惜时间,从来不会错过一个电话。
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好,我是叶西风。”
该如何开口?是她甩了叶西风,让订婚宴被迫取消。还让他难堪,成为宁城的笑话。
“你好,我是叶西风。”温润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请问有什么事吗?”
冷梧拼命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滴落。不能说,因为没有资格开口。做错事的是她,不是叶西风。
而叶西风一定恨死她了,从一开始欺骗他的感情,拿着他的钱远走高飞。
电话那头沉寂,却并没有挂断。冷梧心脏一阵抽搐,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眼泪流进嘴进,咸咸的,在灼烧她的口腔。
哭声被强制压抑,可胃里的反应却无法控制,几乎要逼得她发出声音。
——叶西风,我爱你。对不起。在即将呕吐时,冷梧匆匆挂断电话,同时在心里默念,那无法开口的告白与歉意。
“叶西风,对不起。”电话被快速挂断,手机屏幕一黑,她才在最后喃喃自语。
随后,冲到最近的洗手台,将胃里的东西尽数吐出。
其实胃里并没有东西,因为她连中晚饭都没吃,吐的不过是酸水。
意识迷蒙之际,思维开始发散:凭借叶西风的身份,应该很快会有新女友。比她年轻,活泼,还会比她聪明。会像当初她一样,挽着他的手臂,在名利场笑语嫣嫣。
恍惚之间,冷梧回到地毯上,无助地抱住自己。
叶西风并没有来日本找她,下一次都没有。或许二人的缘分,真的已经彻底斩断、结束。
更绝望的是,她甚至连一张他的照片都没有。如果订婚宴顺利举行,她现在再难过,也能扑进他的怀里痛哭。而他会温柔安抚,鼓励着说,冷梧,你最棒了。一次失败没关系,不要怕,有我在。
——不要怕,有我在。
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每个人都要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冷梧落下眼泪,原来因果报应,无论早晚,都会来到。
她像个失去珍宝的孩子,紧张又害怕地抱住自己。脑海中,叶西风的脸一闪而过,接着变成刘棠与冷鸣。
其实她同样在漠视父母的情绪,从艺考起,就无所谓他们的想法。上大学也是,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感受。一意孤行,被欲/望蒙蔽双眼。她的幸福,不过是建立在父母的牺牲之上。
就连最后与叶西风翻脸,仍是父母帮她收拾残局。
她就这样自私地,戏弄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父母。
冷梧开始出现幻觉,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冷梧。
刚上幼稚园的冷梧与一个小男孩发生矛盾,小男孩哇哇大哭。冷鸣赶到后,通过老师了解到事情经过:原来小男孩背错了古诗,把白日依山尽背成了百日依山尽。
冷梧指出错误,这明明是白。
小男孩好面子,不服气,说自己没有背错,是你记错了。
冷梧说:“你好笨喔。白和百都分不清楚,是舌带没有剪开吗?你应该去医院让医生帮你看看嘴。”
两人因此吵架,小男孩最后被气到大哭,说自己有舌头,自己的舌头是好的,不是坏的。
冷鸣给男孩及家长赔礼道歉。又教导女儿,不能这样和别人说话,是不对的。
“可是爸爸,我真的错了吗?”小冷梧仰着脸,“是他冥顽不灵,为什么所有人都选择蒙蔽双眼?觉得哭闹就是有理的。所以我做错了是吗?那么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呢?”
冷鸣一时回答不上来,好半天才说:“总之,你不能弄哭别人。也不能说别人舌头是坏的。”
小冷梧淡淡“哦”一声,此后真的没有再弄哭别人。
刘棠教她如何立足于社会,冷鸣用润物细无声包容她。明知道她本性带恶,却无条件地溺爱。
可惜,她漠视所有人的爱。甚至精心构建一个陷阱,最后狠狠让叶西风落入其中。
刘棠会对她失望吗?冷鸣会为她生气吗?不,他们不会。
那个小小的冷梧,被父母抱在怀中,他们互相亲吻女儿的双颊:“我们小梧,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下一秒,小冷梧长大,变成大冷梧。冷漠挥着刀,砍下叶西风的头颅。而父母弯下腰,不停祈求叶家的原谅。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考虑过父母。
这一瞬间,冷梧的心剧烈颤抖,四分五裂着,极致的痛感从心脏迸发,窒息感牢牢攥紧脖子,让她几乎呼吸不上来。
冷梧又笑又哭,悔意冲破头颅中薄膜,每个细胞都在狂欢。声嘶力竭地尖叫,伴随血液流入心脏,刀割似的划破心。
原来,爱是心痛。原来,爱是善意。
在未开灯的房间中,冷梧双手交叠,捂住胸口痛哭。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全被鼻涕和泪水淹没。
在黏糊浓稠的喉管中,冷梧终于拼命扯开嗓子,可呼唤的却不是叶西风,而是——
“妈妈!
“妈妈!
“妈妈!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引用《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
第65章 爱意
刘棠踩着乌青微亮的天, 拼命赶到京都。
“妈妈,我需要你……”冷梧昨晚哭得厉害,“我无法一个人活下去, 我生病了。”
刘棠的心立刻紧紧吊了起来。因为最害怕,最担忧的事,似乎将要发生。女儿挂断电话后, 夫妻俩拼命回拨, 可一个晚上都未能接听。
他们向上天祈祷,希望在赶到的时候,女儿还活着。
一向美丽得体的刘棠,就这样蓬头垢面赶到日本。
她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冲到家,用藏在花盆下的钥匙打开外门, 却因心急如焚, 在跨进庭院的时候, 不留心地狠狠摔了一跤。
膝盖被撞到石头上,激得刘棠五官扭曲。顾不得疼痛, 艰难从地上爬起后, 疯狂往门口跑去。
“小梧!”刘棠猛然推开门, 整个家昏暗无比,窗帘紧紧闭合。她慌忙、飞速地环顾四周,踉踉跄跄走入黑暗。
“小梧, 小梧!”刘棠慌了神。
无人回应。
“小梧, 妈妈来了, 你在哪里?”刘棠害怕地搜寻,摸不到电灯开关,疯狂游走在陌生房子中。
窗帘被风轻吹, 露出一角光亮。
客厅堆满衣服和物品,杂乱无章,混沌异常。终于,刘棠见女儿坐在衣服中,双臂抱住自己,把头埋进膝盖。一米七的个子,却缩得像个小人。
冷梧听见动静,艰难地抬头,动作缓慢迟钝,如同僵硬的木偶人:“妈妈。”
妈妈怎么会出现?现在是早上,是幻觉吗?还是阿拉丁神灯听见她的心愿,将妈妈从异国接到她身边?
“妈妈。”
那声音弱弱的,整张脸已经干裂,是泪水干涸留下的痕迹。
刘棠一下流出眼泪,冲过去推开衣服,将女儿抱在怀中:“妈妈在!妈妈来了!”紧绷的弦终于一断,忍不住放声大哭,“小梧,你还活着……真好,真好。”
还好没有晚来一步。
一切都还来得及。
刘棠给女儿收拾好屋子,将衣服洗好,又叠好。冷梧不吃东西,连垃圾都没有。刘棠一摸她的手,肌肤连着骨头,一点肉都无,心里疼得厉害。
浴室里,冷梧躺在浴缸中,刘棠给她洗头。泡泡落在水中,像小鸭子流过。
“还记得小时候,爸爸给你买小鸭子,妈妈给你洗澡,你就在水盆里玩小鸭子吗?”
冷梧轻轻点头:“记得。”
还记得叶西风为她洗澡,替她穿好衣服。他如此细心,也一定会照顾下任女友,亲手教她成长,陪她去晚宴,铺设好人生的道路。
他们会幸福甜蜜地生活在一起。
可冷梧满脑子想的是,如何谋杀叶西风。将他的头割下来,做成雕塑日日夜夜陪在身边。踩碎他的眼球,让他看不见别人,只能在脑海中想起她。
刘棠细致地照顾女儿,伺候她穿好衣服,吹好头发,让她乖乖坐在餐桌边。
“妈妈给你做晚餐,等着啊。”刘棠打开冰箱,什么都没有。只有几袋拉面。背对着冷梧,眼泪又忍不住涌现,只好竭力掩饰:“那妈妈给你煮面吃,明天我们去超市。”
冷梧点头,声音很轻:“好。”
身上带着沐浴后的香气,是橘子味。棉质睡衣暖暖的,昨夜的雨水寒气,正随着妈妈到来,而被一点点驱散。
刘棠不太会做饭,尽力将拉面煮得美味:“尝尝妈妈手艺,妈妈好久没给你做饭了。”
冷梧望着拉面,握住筷子,却没有吃:“妈妈,我总是在向你索取。我已经二十三岁,却无法自理生活。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所以我考不上京艺大。”
眼泪落进面里,滴答滴答:“我就是个吸血鬼。”
刘棠眼睛一闭,一睁,原本抑制的眼泪猛然涌出:“不,小梧。你不是。你是妈妈的宝贝,是爸爸的骄傲。我们可以再考一次,一定能考上。”
怎么会是吸血鬼呢?明明是家里的掌上明珠。
“我很清楚,自己一直在向周围的人索取。如果不是独自出来生活,我会永远以为,能始终保持正常。”冷梧认真分析,“从小到大,我一直在被人照顾。可来到日本后,一切都要自己处理。这里厉害的人太多,而我国内的光环,在京都不值一提。因为没有得到正向反馈,便开始崩溃,然后手足无措。”
她清楚知道自己的病因:“我必须要外力管束,才能好好生活。我喜欢研究悬疑,喜欢在脑海中,幻想如何布置犯罪现场。所以戏弄叶西风,这能让我获得快乐。
“你们一直在主动爱我,可我却无法主动爱人。我清楚知道,自己爱你们,并且从不质疑这份爱。可一旦分开后,却做不到好好想念。”
冷梧平静、麻木地落泪,情感像是被隔。
“妈妈,我不是一个正常人。我有病。”
次日一早,刘棠立刻带她去医院,去接受心理治疗。
刘棠不会日语,冷梧倒乖乖听从妈妈安排,充当着沟通角色,然后进入诊室看病。
冷梧被诊断出是高功能ADHD。
刘棠不懂,在努力消化,笨拙地用翻译器和医生沟通。
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很是耐心:“ADHD基本都是天生,有一部分遗传因素。患者并不是突然发作成为ADHDer,而是本身就是ADHDer。”
冷梧安静听着,并不表态。
医生说:“她是高智商ADHD,能通过智商代偿来维持生活。加上发育过程中,一直有家人无微不至的照顾,所以才难以察觉。女A与男A不同,女A小时候,往往会因外表安静,容易被忽视,错过干预时间。”
“智商代偿?”刘棠一愣。
医生:“打个比方,一个人开着顶级跑车,却配了一个总卡顿的导航。高智商是马力十足的跑车,而ADHD是糟糕的导航。
“所谓智商代偿,就是司机不得不用高超的驾驶技术和预判能力,去弥补导航的失灵。当导航马上要卡住是时,能立刻凭经验猜出正确的岔路口。
“司机一路上反应神速,总能化险为夷,别人会觉得真厉害。但其实司机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和破导航斗智斗勇上。虽然最终到达目的地,可人已经累瘫。所以,她常常会流露疲惫。”
医生缓缓而谈,刘棠听得一愣一愣,似乎难以理解。
“脑子是法拉利,但导航是中古市场淘的,得用赛车手的技术去开车。”医生精炼总结,刘棠终于听懂了。
冷梧抿了抿唇,坐在一旁玩手。
医生又补充:“ADHD常伴随一些感官过载,患者讨厌酒气,不喜欢画眼妆,尽量淡妆,有时候不喜欢化妆。这也感官过载的表现。”
这些细节和冷梧在家里的表现对上了,刘棠开始缓过神。
“可是我的女儿,在学业上非常执着,只是生活无法自理,这怎么会是一种病呢?”刘棠不解。
医生说:“ADHD并不是疾病,是大脑发育差异导致的神经多样性。您的女儿过度将注意力投入进漆艺中,几乎忽略时间的流逝和饥饿的感觉,本质就是执行能力失调的表现。
“当脱离家人、开始独居后,遭受学业上的打击。她无法再用智商代偿,去维持日常的生活。补偿能力出现供应不足,所以才会彻底崩溃。”
“医生,能治愈吗?”刘棠焦虑。
医生轻轻摇头:“这是先天性前额叶发育不足,按时用药能缓解生活中的困扰。”
刘棠感到绝望,脊背一下被压断。可在女儿面前,却不得不强撑身子,维持母亲的刚强。
“不用太担心,她很聪明,能完美模仿社交。只要家人好好呵护,培养良好的作息与饮食习惯,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会一定程度好转。”医生安慰道。
医生开了药,冷梧向刘棠说:“妈妈,我可以自己去取药。”
可医生叫来护士,陪冷梧拿药方出去,留下刘棠独自在看诊室内。
刘棠意识到不对,支开冷梧,一定是有什么其他重要的话,需要单独对她说。
“刘女士,您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生神情渐渐严肃,“一般而言,ADHD患者的寿命,会比正常人少。女性ADHDer会减少6.5-11年。”
刘棠呆住,眼泪下意识流淌出来。
“一些ADHDer存在自毁倾向,因为他们的大脑无法正常分泌多巴胺。”医生叹气,“刘女士,对于患者来说,漆艺是人生的支点,一定要尽量支持她走下去,给予最大的正面反馈。当她进入心流状态,症状会缓解很多。”
刘棠已经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点头,用英文道谢。
“某种程度来说,她仍是一个孩子。庆幸的是,患者的智商与才华相当出众。”医生轻声安慰。
刘棠走出看诊室,和冷鸣通了电话。夫妻俩泣不成声,仿佛这是命中注定。
女儿兴许会走到他们前面,他们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们不能再生一个孩子,这对小梧的不公平,也对下一个孩子的不公平。”刘棠虽然在哭泣,却很坚定。
冷鸣哽咽:“我知道。小梧是独一无二的宝贝,无人可以替代。”
在医院中,刘棠拼命捂住嘴巴,缓缓靠着墙壁落下,在人来人往里掩饰悲伤:“我们要努力,让她活下去。”
他们要提前适应中年失独的悲伤,刘棠愈发明白冷梧的想法,原来死亡兴许是永恒。
人这一生,永远孤独。
离开医院后,刘棠紧紧握住冷梧的手。母女俩走在京都的街道上,冬天的寒意拂面而来。
刘棠万分自责:“你一直非常聪明,不用怎么听课,都能轻易拿到好成绩。高中时老师说,如果你再勤奋一点,绝对能考上92。
“从小,你就安安静静。特别喜欢看书和看画集。女孩子一般都文静,所以家里没能察觉。那时候,妈妈忙着赚钱,缺席你的童年。对不起,宝宝。
“妈妈以后每隔半个月,就飞来日本看你。你要听医生的话,好好服药,好好吃饭。我们小梧,最厉害了,下次考试,一定能考上京艺大。”
刘棠的心如同被针扎过,满腔的内疚与难过,正混合鲜血一滴滴往外渗。
此刻阳光正好,落在冷梧头顶上,照得面容如孩子般单纯。她神情认真,好像把刚刚的话听了进去。
“没关系的,妈妈。”冷梧平静。
“我们和爸爸打个电话,好不好?”刘棠说,“不知道为什么,你爸爸的签证办不下来。”
“爸爸。”冷梧细声细语。
手机那头,冷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嘶哑:“小梧,爸爸想你。原谅爸爸,没有办法去京都看你。好好听医生的话,我们小梧最棒了。爸爸爱你……”
在萧瑟的冬季中,远在异国的父亲,隔着手机对女儿诉说思念与疼爱。
刘棠买了许多礼品,趁冷梧在家睡觉,敲开左邻右舍的门。
“Hello。”刘棠用英语问好,又打开翻译器,“您好,我是隔壁冷梧的母亲。请您多多观照她,给您添麻烦了,真是抱歉。”
开门的是上官宸,见到这位自称冷梧的母亲,虽然美丽,却一脸浓浓疲惫。
“您好,”上官宸用中文开口,“请进。”
刘棠听见亲切乡音,忽然间如释重负。出门在外,碰到同胞,总有一种卸下心头重石之感。
上官宸沏茶,刘棠说明来意:“还请您关照她,督促她的一日三餐。”又将一个信封从包里拿出,轻轻放在桌子上。
眼前的中年妇女面容憔悴,眼圈泛红,坐在沙发上向她微微鞠躬。
同为母亲,上官宸立刻感同身受。孩子生病,无疑是压垮家庭的巨石,更何况是独生女。上官宸将信封退回,鼻尖一酸:“大姐,您放心。小梧同样帮助过我,我女儿云云的英语,还是她在指导。邻里邻居,不谈钱。”
刘棠坚持让上官宸收下,站起身朝她深深鞠躬:“上官太太,多谢您。”
儿女债,就是这样。既然选择将孩子生下来,就要为一生负责。因为并不是孩子选择的出生,而是父母将他们带到世界。
次日,刘棠帮冷梧找好家政阿姨。又拉着她去超市、公园,慢慢悠悠散步。
母女俩去吃一兰拉面,刘棠觉得油腻腻,又膻。抱怨:“怎么大冬天还喝冰水?想喝口热的都不行。”
可对冷梧来说,简直是老鼠掉入米缸。因为她嗜冰至极。
母女俩去大丸百货购物,刘棠马上说:“有你最喜欢的agete。”
刘棠购物起来没完没了,又带着冷梧去做美容,重新做发型,将女儿养得漂漂亮亮。她闭口不谈什么ADHD,只将女儿当作正常人看待。
“别的不说,日本有一点做得蛮好。就是大街上几乎无人抽烟,也没有垃圾。”刘棠握住女儿的手,在鸭川附近闲逛:“这条河还没有鹏城的龙岗河大。”
冷梧笑得开怀:“我也觉得。”
生活似乎在一点点好转,母女俩晚上睡在一起,刘棠拍着女儿的背,轻轻地唱两只老虎。
“妈妈,我总觉得学艺术的人是疯子,没想到我自己就是疯子。”冷梧反倒开自己的玩笑。
“不许这样说。”刘棠摸摸女儿的头发,面容慈祥,“你是家里的宝贝,不是什么疯子。不许说这种话,不吉利。知道吗?”
冷梧将脸放在妈妈胸口,又听妈妈继续说:“不要感到愧疚,你不爱小叶,不想和他在一起,这一点错也没有。妈妈和爸爸帮你解决了,未来的日子,你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小梧,你活得开心就好。”
刘棠抚摸女儿的秀发,今天刚做的保养,顺滑得如一条毒蛇。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的心肝宝贝,唯一吃的苦也许是集训时的独自生活。
想到这里,刘棠心里泛酸,轻声道:“妈妈总是内疚,没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如果有更多的钱,你可以从小感受更多的兴趣爱好,或许就会一直高兴下去。”
冷梧满足地在母亲怀里翻了个身,觉得自己是一朵腐烂的花。可这朵花,在家里却是奇珍异宝。
“妈妈,我不需要男人的爱,因为我有你和爸爸的爱,这就足够了。”冷梧在床上翻来覆去,刘棠伸手跟在后面为她掖被子。
冷梧闭上眼,语气闲闲:“我认为掌控一个人,特别有趣,可到手之后,却觉得很无聊。或许,这就是我的性格缺陷。准确而言,是基因缺陷。我无法正常分泌多巴胺,于是靠不断的刺激来感受快乐。伤害了叶西风,我心里有悔意,但悔意对我来说,是随时可以抛洒且分离的东西。”
刘棠叹气,最后说:“我相信,小叶他不会怪你的。更何况,我和爸爸向叶家道歉过了。小梧,不要再想后不后悔的事了,你的快乐才最重要。”
妈妈身上很香,是沐浴露的味道,冷梧嗅了一下,睁开眼笑得单纯:“妈妈,你这是助纣为虐。”
“不是。”刘棠肯定,“我们小梧永远不会做错事。”
无论女儿做出怎样的选择,她和冷鸣一定会跟随,摆平一切,奉献一切。谁让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呢?
刘棠在京都待了半个多月。临行时,担心女儿出行不方便,坚持不让她送:“你就好好在家里,妈妈可以自己回去。家政阿姨每天会过来打扫卫生,上官太太会监督你吃饭。等半个月后,妈妈再过来看你。”
“妈妈,我会活下去的。”冷梧握住刘棠的手,轻轻荡起,像小船一样,“因为我的梦想还没实现。”
所有的事都已成过去,毕竟生活还要过下去。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刘棠手中:“里面有钱,足够你和爸爸花。”这是之前留好的钱。
刘棠眼眶一红,这个孩子让她又甜蜜又哀伤:“你自己留着用。在国外上学和生活,可是好一笔大开销。”
冷梧将卡直接塞进妈妈包里,表情固执:“我还有钱。”
拿孩子钱,让刘棠莫名觉得羞愧,何况这笔钱,其实是叶西风的。她总觉得在卖女儿,难堪。可冷梧极为顽固,银行卡就这样留在做母亲的包里。
“妈妈,我爱你。”冷梧抱住刘棠,将头埋进母亲脖中,“告诉爸爸,我也爱他。”
她学会了悔意,终于在逻辑之外,感受到悔意这个情绪。
“妈妈,我太自私了,从来没有考虑过你们的感受。”冷梧落下眼泪,用力抱住刘棠,“对不起。”
刘棠同样落泪,抬起手轻拍女儿的背,嗓音依旧慈爱:“我们是家人,家人之间,不必说对不起。”
冷梧不舍地依偎在妈妈怀中,永远是这么温暖可靠。
“等过半个月,我再来看你。”刘棠擦掉眼泪,“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妈妈爱你。”
刘棠从京都来到大阪,在关西国际机场内,早有人恭候多时,上前迎接:“刘女士。”
她想到那日深夜,女儿在电话里哭得窒息,一个劲重复:“妈妈,我病了……妈妈,我无法一个人活下去。我想,我要死掉了。”
当时已是凌晨两点,何来航班飞去日本?夫妻俩在家急得团团转,绝望笼罩上心头。冷梧虽然心气高,但心志坚韧。哪怕落榜,也绝不会轻易寻死。一定是发生了其他事,导致她在异国支撑不下去。
父母最怕孩子出国,隔着一个海洋,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冷鸣恨自己没本事,没有足够的能力庇护女儿。他此刻无端害怕起来,怕出国捧回的是女儿骨灰盒。
白发人送黑发人!冷鸣寒汗津津,嘴唇发白,身子立刻变得佝偻。听说日本抑郁症指数最高,听说日本……因为女儿留学,他最关心的,变成日本社会近况。
走投无路之际,刘棠只好拨通那个号码。母亲为孩子低下头颅,掩面痛哭:“是我们家没脸,本不应再打扰你。可小梧出事了,她生病了……现在电话打不通,根本没有办法联系上!请你体谅做母亲的心情,能不能帮我们家一把,通融通融,让我现在赶去日本?”
刘棠哽咽哀求,只盼电话对面的人能同意。她要去日本,无论如何都要飞过去!因为最宝贝的女儿,此时不知道是死是活。
“阿姨,我会安排您马上出发,勿急。”电话那端的声音沉稳有力。
看到希望,刘棠蓦然松了一口气,眼泪止不往外淌:“对不起,大晚上还劳烦您。”
中年妇女一遍又一遍道谢、致歉:“叶总,对不起……谢谢您。”
最终,刘棠搭乘叶家的私人飞机,连夜赶到海的另外一头。
叶西风很有分寸,不过问冷梧的情况。刘棠知道,因为他答应过放手。
可得知刘棠回国,他却默默派人迎接。
“谢谢您,叶总。”刘棠拨去感谢电话,这个人情日后一定得还,“我带她去看了医生,目前情况暂时稳定。”
刘棠感怀道:“阿姨不瞒你,小梧的状态……她不适合结婚。阿姨能看出来,你坚持订婚宴,是想等小梧吧?我们能养她一辈子,因为是她的父母。可是做妻子,却不一样了。
“这么多年,你在宁城照顾小梧,阿姨深深感谢你。没有你的照顾,她可能会更快不知所措。你里里外外,帮我们家那么多,我们无以为报。日后,有什么尽管开口,我们能帮一定帮。
“我们谁都不知道,她能活多长时间,她的生命是未知数。你我两家缘分太浅,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你事业有成,一表人才。小叶,阿姨祝你,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将来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幸福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