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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冷雨 婋女 46424 字 25天前

她定睛一瞧, 竟然是一只小巧蝴蝶, 在空中旋转来、旋转去。

蝴蝶停止飞扑,落在漆器上,安静而温柔地亲吻。这一瞬间, 冷梧屏住呼吸。按理来说, 蝴蝶不应该出现在室内。

鹅黄色的蝶翼, 透明得如宣纸。在光亮漆面上倒映出另一层影子,真身与倒影合在一处,宛如一朵迎春花。它驻足良久, 最终翩翩起舞。

无端地,想到一句诗——化为漆园蝶,飞入大槐宫。

她脱下手套,不顾一切跑出研究室。同窗唤她的名字:“冷梧,你去哪里?”

“我去追蝴蝶——”冷梧笑着大叫。

蝴蝶飞过窗外,而她推开大门。那一瞬间,鸟语花香扑面而来,风将绿叶沙沙吹到她耳边,蝴蝶灵巧地在翠荫中飞翔。

冷梧想到有一年,简黛拉着她的手,在宁城的梧桐树中肆意奔跑。后来她学着简黛,亲手翻越花窗,跳下人生的台阶。

时过境迁,竟已是四年前的事。

如今她再次学着简黛,无拘无束奔跑在街道上。樱花落下时,拂过她的面容。可有一朵樱花,恰好顺着发丝,别在她的耳尖。

蝴蝶在前方飞,她在后面追。黑发扬扬,粉红樱花不离不弃。

穿过街头,穿过人群,穿过红绿灯。

蝴蝶最后隐入云烟中。

冷梧跑得筋疲力尽,她气喘吁吁停下,可面上洋溢着笑容。

真好,酣畅淋漓地大跑一次。

她转首,鸭川在右边手流淌。河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蓝得清澈,蓝得透亮。

当年的杨柳湖,再也困不住她。

冷梧慢慢从桥上走下去,来到岸边拨通一个电话,声音雀跃,“简黛姐!”

其实两人很久没有联系。她来到日本后,切断一切国内关系,可简黛的号码,却一直存在手机中。

“我是冷梧。”

“冷梧?”那头惊讶,“真的是你吗?”

“是我。”

冷梧在鸭川边坐下,有人骑着自行车路过,有人手挽手散步。

“我突然想到了你。那年,我们翻过洋楼花窗,在夜中奔跑。后来,我在结婚前学着你的动作,翻过了试婚纱的花窗。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拉我一把了。曾经我确实有一瞬间陷进去,可当午夜梦回时,我偶尔会想到你的手。

“站在洋楼里,望着花窗台,我毫不犹豫跳了下去。简黛姐,谢谢你。命运真是奇妙,缘来缘去,你竟是那个关键的承前启后。”

冷梧徐徐说完,心头一阵畅快。

“真好。”简黛的语气有种千帆历经的沧桑,“冷梧,你知道吗?在你离开后,我曾对西风说,让你走吧。”

——让你走吧,让你走吧。

冷梧鼻尖一酸,可心头是暖的。推她来日本的,是一双双女性的手。母亲、林苔、谈星、简黛……

“我知道你去日本后不联系我,是因为我是西风的发小。冷梧,我不会劝你回头。世界很大,也许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但我衷心祝福你,实现心中的梦。”

简黛说完,便挂断电话。来到洋楼花窗前,外面是宁城初春。恍惚之间,想到鸡鸣寺的樱花。春意盎然,燕雀鸣鸣。

她忽然一笑,在晴光中,拨通一个电话,语气悠然:“Joise,你可以期待一下,何时给冷梧策展。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三月的意外接踵而至。冷梧没想到,遇见叶西风的方式是在新闻上。如今他三十岁,是全国人大代表。新闻闪过他的脸,儒雅得体,穿着行政夹克,气质愈发沉稳。

随后镜头一晃,就是叶老的脸。老将军威风凛凛,还能窥见当年战场穆气。

冷梧有点恍惚。他前途敞亮,而她还没混出真正的名头。

她还记得叶西风的生日,七月四号。还有四个月,他就满三十一了。她想到初遇那年,他才二十四岁。时间一晃眼,每个人都变了岁数。

叶西风曾说,三十而立,成家立业。他不可能不结婚——叶家庞大的产业。他应该结婚了吧?说不定太太已经怀孕,会为他生下一对儿女。他等不了她,也没必要再等她。现实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何况她也没有为他而停留。

他会是个好丈夫、好爸爸。和冷鸣一样,不抽烟,几乎不喝酒。他会像带小龙亭一样,温柔地陪伴孩子。对伴侣体贴入微,挑不出错处。一家人漫步在梧桐大道上,当年荒唐的事终究随着风,消散在天地之间。

全嵘也结婚了,每个人的余生仿佛都已注定好了。她想到当初八字合婚时,风水先生私下说,冷小姐,四正桃花您占了三个,桃花星全都有,要留意一下感情问题。他隐晦又善意地提醒,您命中的华盖与空亡太多。

她扫过一眼八字,太极贵人华盖空亡童子煞天医都有。风水先生又说,您是天选修行之人,但切莫思虑太多,否则早慧必伤。她当时不以为然,只信人定胜天。可命运冥冥之中写好剧本,她险些在北海道自杀身亡。

“都过去了。”冷梧喃喃自语,慢慢关上手机,因为新闻早已结束。

任何事物都会过去,不过是一瞬沧海桑田。

瑛和国际漆艺展旋即到来,银奖是Lynn的《海棠梦》。天才怎会真正埋没?她这件作品做了差不多两年。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日夜,她坐在漆器前默默流泪,可流完泪后,却坚定地擦掉眼泪,继续一遍遍重复烂熟于心的技法步骤。

她的身子依旧削瘦,却愈发像一棵梧桐树,整个人安静地向上生长。

那天国际漆艺展在京都举办,冷梧作为获奖者出席,她静静站在展馆内,金奖是深耕漆艺数十年的日本籍大师,Lynn的作品紧随其后。显眼的位置,接受万众瞩目。

[Lynn·中]

作品旁有一张卡片,无声却震耳欲聋。

在这个几乎三十岁、四十岁才能熬出头的职业,二十四岁的Lynn无疑是天才,横空出世的中国籍天才。

如果真要论派系,冷梧属于京圈。无他,只因乐教授嫡亲导师陈鉴清是北京人士,毕业于美院,资源、人脉都在北京。

如今她又师从关西地区的漆艺名家桜井惠子,正统科班出身的漆艺新星,名师正派,前途光亮。

《海棠梦》静静摆在展厅中央,通身全黑,可这身黑仿佛会呼吸般,轻盈盈的。能将这样沉默壮素的颜色,在视觉上呈现出灵巧,也是Lynn能一举斩获银奖的原因。

至此,名扬岛国四海,名扬日本漆艺界。

冷梧感慨万千,一路走过来的悲欢喜乐,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

金珉娥却遗憾没能拿上大奖。漠然、倨傲地与冷梧擦肩而过,一句恭喜的话都没有说。

事到如今,金珉娥内心的忌惮终于落实。从冷梧出现在研究室起,她就明白这个中国人总有一日会超过她。人性的嫉妒促使她排挤冷梧,意图打压还没冉冉升起的太阳。

既生瑜,何生亮?

面对金珉娥孤傲地离去,冷梧同样无视她的想法。

展厅里,是络绎不绝的游人。

冷梧环顾四周,目光霎时一顿,突然朝某个方向快步向前。

“您好,请问您是朱阙吗?”

那名女子转过身,瓜子脸,眼睛细长,套装考究。其实冷梧记忆里的朱阙,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只记得那是个年轻女孩,大学刚毕业,说起漆艺时,脸上布满希冀与哀愁。

女子惊讶,很快点点头:“我是朱阙。您认识我吗?”

真的是朱阙!

冷梧心潮澎湃,言辞激动:“我一直都记得您。六年前,在羊美的校园里。您的毕设作品是一脉叶子漆器。当时我才高三,您送了我一张漂流漆的书签,我一直待在身边……”

那枚书签随着她,从宁城辗转到京都,辗转了数个年头。始终夹在书中,珍惜地摆在案上。

朱阙一愣,旋即笑起来:“是么……”往事太久远,她注视着眼前的女人,却已无印象。

“当初您告诉我,漆艺能长存于世间。于是我也去学漆了。”冷梧眼眶湿润,茫茫人海之中,没想到会遇见最初的引路人。

朱阙分外惊喜:“真没想到,我当初说的话竟然有效。”

冷梧伸出手,擦掉快要落下的泪。

“能在漆艺展重逢,想必你的作品也获奖了吧?”朱阙笑道。

“嗯。”冷梧点头,“请您去看一眼。”

她领着朱阙来到展位,名牌上的名字与国籍,堂堂正正彰显着归属地。

朱阙面色柔软:“银奖真好……真好。恭喜你。”

冷梧说:“我该谢谢您才对。”

说话间,有人陆陆续续围上来,欣赏着作品。似好奇,似闲聊,问冷梧是不是作者?

冷梧笑着说是。

顷刻间,人群拢成一个圈,采访似的问她——这件作品有什么寓意?采用了什么方法?

朱阙微笑着默默离开。

冷梧一一回答:“我很感激我的母亲。这件作品,取自我母亲名字中的一个字——棠。在求学路上,是她坚定地给予我力量与希望。”

周围人面带笑容。

冷梧一顿,转用中文说:“妈妈,我爱你。”

不远处,刘棠隔着人群,泪水涟漪。慢慢抬手,在人声鼎沸中,轻轻地鼓掌。为她的女儿,为这一生的挚爱,响起庆祝的掌声。

冷梧像是感应到了,果断地抬眼,视线穿过人群与远处的刘棠对视。

母女俩遥遥对望,彼此笑中带泪。此刻对冷梧而言,人声鼎沸、千言万语,胜不过母亲的鼓掌声。

冷梧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妈妈,你瘦了。”

刘棠目光慈爱:“最近工作忙。”

她们来到作品前,静静望着灯下的漆器。刘棠问,为什么叫海棠梦?

“因为你叫刘棠。”冷梧用中文说,“这是为你做的漆器。”

刘棠一遍遍打量,漆器有种静谧克制的美,情绪都内收着,在无声地波涛汹涌。

“很美。这是我见过最美的作品。”刘棠衷心道,“我很喜欢。”

冷梧改拉为挽,将刘棠手臂放在胸膛前,“我的成名作,是你的名字。妈妈。”

这是她真正的成名路,用Lynn与刘棠这个两个名字。厚积薄发,一步一个脚印。

明济得知后,从东京马不停蹄飞来,携带一束鲜花。他说:“冷梧,恭喜你。”

在无数个醉酒的深夜,他见过她的悲伤泪水,失意与绝望,却见她再次不屈地爬起来。

冷梧俏皮地抱住他,说我们明济这么贴心呀?

刘棠在一旁笑,觉得这孩子不错,虽然年纪小,但对女儿十分周到,并且看上去家境殷实。

“当然。”明济用鼻尖蹭她的脸,“我订了餐厅,我们去庆祝庆祝。”

这段关系就这样延续至今。冷梧不是没有人追,开私立医院的医生,艺术馆偶遇的富家子弟……可她还是觉得明济最好。

旁人默认二人是情侣,她也不反驳,开开心心享受他的钱。

正逢樱花季,冷梧放了春假,陪着母亲闲逛。她穿着白亚麻裤,上身罩着鹅黄色针织衫,柔软,轻盈。短发用一枚蓝漆发夹别着,上面绘着白百合。

没有化妆,素着脸,唯一的亮色是耳畔上的金色首饰。

母女俩坐在高濑川旁的樱花树下,这里是咖啡店外景座位。冷梧点了一杯草莓拿铁,配着一块红豆泥黄油吐司。

熙景融融,春风煦煦,淡粉樱花簇簇而落,凝成一幅樱吹雪的画面。

春假里,孩子们不必上学。三四岁的稚童,牵着母女的手,仰着头好奇看樱;十三四岁的女中学生,举着手机在粉樱中自拍;还有十七八岁的高中生情侣,勾住彼此的小拇指,慢慢在花海中踱步。

“妈妈,生活真美好。”冷梧迎风挽了挽头发,在阳光中眯眼眺望。

刘棠搅着玻璃杯中的冰块,望着薰风中的落樱亲吻川面,缓缓驶向远方。

“是啊,真美好。今日太阳也好。”

“等到四月份,还要去御室赏晚樱,这才不辜负春天。”冷梧切着吐司,继续娓娓道来,“我们明天可以去圆山公园野餐。一边赏夜樱,一边去居酒席小酌。喝一杯甘酒,吃几颗草莓大福。对了,还有猪骨汤。”

刘棠笑着说好。

这趟春旅,母女俩又辗转到宇治。

宇治是个极玲珑的地方,四月下旬,平等院紫藤盛开,远观密如帷幕,近看散若柳丝。几位穿着花绸子和服的仕女依依而行,裙袂处暗香浮动。

冷梧抬起头,在紫藤花缝隙中凝望阳光。刘棠摁下快门,拍下女儿与春天的画面。

在宇治川边,冷梧打开平板,刘棠凑过去一看,发现女儿竟然在玩飞机大厨。

刘棠笑笑,忽然感到一阵轻松。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在阳光明媚的午后,用完一碗抹茶红豆冰,慢悠悠牵着女儿的手,坐在川边感受凉爽的风。

时间一晃而过,她刘棠,也要快老喽。

为了庆祝女儿拿奖,冷鸣处理完国内的工作后,立刻随之赶到京都。

作为父亲,他忘不掉那年女儿躺在地毯上,疲惫不堪的模样。有一瞬间,冷鸣真的以为,自己要永远失去女儿。

如今女儿站在面前,虽然身子纤细,但那份疲惫荡然无存。整个人如鲜活的春苗,在阳光里亭亭玉立。

“爸爸,我以后真的再也不喝酒了。”冷梧和父亲一起处理了冰箱里的酒,“只有活下去,才能迎接转机和希望。”

冷鸣将酸奶摆进冰箱,高兴女儿的蜕变,欣慰女儿的心态:“是啊,生活就是这样。”

此时此刻,幸福才真正回到这个家。刘棠和冷鸣继续为女儿的未来操心:是想读博拿永驻呢?还是回国找工作?

一切的一切,都和当年高考时别无二致。

冷梧倚在门边,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看父母交谈。她走出家门:蓝天白云,绿树葱笼,夏天应该很快就到。

美好的,灿烂的夏日。

时值逢夏,冷梧去了趟东京。她甚少去明济家,在一起两年,去的次数屈指可数。明济的画室在家二楼,采光极好,绿植因此长得茂盛,都要坠到画板上。

冷梧喜欢看他画画,准确来说,是喜欢看人类为理想付出时的模样。

“这个企鹅还挺有趣。”她走过去,目光落在画纸上。很萌的卡通企鹅,一双大眼睛。

明济转动椅子,笑笑:“这是你。”

冷梧惊奇,不由仔细端详。随后一笑:“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是企鹅?”

“秘密。”明济眨眨眼。

“你能不能画个大长篇?”她从桌上卷起笔,随手涂鸦了一个八字胡卡通人物,“我喜欢看推理漫画。”

一般而言,画者最忌讳别人在自己的本上涂鸦,可明济压根不恼。企鹅旁挨着一个八字胡侦探,他指尖在周围一转:“这是大波洛侦探。”

冷梧又画了个短发戴眼镜的老太太,他又认出来:“这是马普尔小姐。”

“那这个呢?”她速写了一个窄长脸的男人,明济一乐:“这是黑斯廷斯。”

冷梧放下笔,夸道:“都猜对了!说真的,等我闲下来,可以写个悬疑推理的脚本,我们合作,说不定哪天就爆了呢。”

明济动作轻柔,一点点抚平画纸,然后小心地放进柜子中。

“好主意!“他欢呼,“火遍全球。”

冷梧心情愉悦,望着窗外阳光,天蓝得如一块宝石。突然提议:“我们去镰仓玩吧!”

镰仓离东京不远,坐电车一个半小时就到,现在是中午,下午太阳大,正是看海的好时光。

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去玩两天。明济订好酒店,整理好两人行李,兴冲冲跑去搭电车。

冷梧喜欢看窗外的风景。玻璃窗四四方方,一晃而过的景色如同日漫。到镰仓正好是下午三点,便先去办理入住。她洗了个澡,换了件绿色短袖与白色棉麻长裤,舒适又轻便。

在日本两年,她总宅在京都,只在关西打转,就连北海道还是林苔拉着才去的。镰仓不大,冷梧就喜欢小地方,譬如宇治,生活轻松悠闲。

“走吧!”

明济挽住她的手,两人打算去镰仓高校前,明天再去江之岛。

“我特别喜欢《海街日记》这个电影,总想着来镰仓一趟。现在终于空闲下来,能好好逛逛了。”她说,随后坐上江之电。

电车慢悠悠,腕上的时间也慢悠悠,慢到了下午四点。太阳炙热,海水透蓝,粼粼晃在穿水手服少女的小腿上。

骑自行车的少年沿着海岸欢呼,每一张面孔都青春洋溢。背书包的小女孩成群结队走上电车,叽叽喳喳讨论学校趣事。

她和明济就坐在车厢中。一个拐弯,列车如浪花,蓝海几乎要跃进眼帘,原来到了镰仓高校前的那段路。

鹏城也有海,海的对岸是香港。高中时,有一次周末,她和全嵘周末出去玩,两人在海边的咖啡店写作业,全嵘趴在桌上:“小梧,为什么你看两眼就会写了?”

“因为我聪明,而你是大傻瓜。”高中的她不留情地点评。

冷梧扬起笑意,和明济下了火车。这个站台人巨多,因为是灌篮高手的打卡点,两人不去凑热闹,往海边而去。

天气实在好,抬眼从从右边看,还能望见富士山。少女们在海边嬉笑,拿着CCD互相拍照,每个人眼睛亮晶晶,她们手拉手,像一串剔透的玻璃珠手串。

夏天总属于海,而海属于少年们。

“真好。”冷梧感慨。

漫步在海边,踩在柔软的沙滩上。不远处,一对年轻的父母带着稚嫩的孩子,在沙滩上奔跑。小孩大约四岁,正是可爱的年纪,一边跑一边叫“妈妈”。

两人不约而同地微笑注视。

“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吗?”他突然出声。怕冷梧听不懂,改为最直白的提醒,“我是如何出生的。”

冷梧陡然想到他背上那道疤。

作者有话说:

引用《舟中午睡》化为漆园蝶,飞入大槐宫;《三国演义》既生瑜,何生亮?

第77章 卑劣

冷梧感到奇怪:“你不是明老先生的小儿子吗?”

海浪淹没过明济的脚, 浪花退回海中时,他的声音随之道出:“其实我是私生子。”

她震惊,但转念一想, 明老先生在六十多岁去世,而明济才十九岁。这个年龄差,搞不好真是私生子。

“你知道我妈妈是谁吗?”

冷梧摇头。

随后, 她看见明济的脸忽变透明, 瞳仁在日光下如琥珀:“我妈妈会跳芭蕾舞,也是宁艺的学生。当初,她在台上跳芭蕾,被明洪看中。”

一段往事慢慢浮现。十八岁少女舞姿轻盈,被大佬相中,带在身边交际往来。大佬说, 日后将她捧成国内最有名气的舞蹈演员。二人像忘年交, 在名利场中携手。

“妈妈当时才十八岁。”明济低头, 语气艰难,“他……也就是我爸, 大我妈二十六岁。人人以为是年长者赏识小姑娘, 带在身边教导、见世面。”

冷梧突然觉得, 这个故事好熟悉。

“没想到有一天晚上,年长者撕去伪装,侵犯了她。妈妈因此怀孕, 学业被迫中止, 被送到国外养胎。所以我在美国出生。”

冷梧的心一寸寸凉下去。在叶西风身边这些年, 圈子里这种事也听得不差。他有意将她保护得很好,没人能犯浑到她头上。

明济又道:“四岁之前,我和妈妈一起生活。他每个月会飞一次国外, 每一次都在侵犯她。妈妈怨恨我,会打我、骂我,说我不应该出生。她恨我。后来,她越来越恨我,恨到疯掉。

“我不应该出生,我的出生带着原罪。明洪将她接回宁城,养在一个别墅里。妈妈很美,哪怕疯了,明洪还是念念不忘。后面明洪死了,明世成为明董,将她送去疗养院,又将我关在国外,怕我回国跟他争遗产。

“因为明洪最宠爱我妈,我又是他最小的孩子,他非常疼爱我。可他每一次用父亲的爱对我,我都会恐惧。想到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人,竟然会侵/犯一个十八岁女孩。”

明济脸上满是哀伤,眼底盛满泪水,流到镰仓的海中。

冷梧呆住了,手指不自觉绞着衣角。

“所以,”他泪流满面,泪水与镰仓的海,一起变成哀伤的蓝色,“我喜欢看蜡笔小新。因为我的妈妈,一点也不爱我。我从未有过健全的家庭。我不恨妈妈,我恨明洪,恨他一辈子。”

哪怕明洪再有钱,再有权势,都改变不了他的卑劣本质。

在美国别墅中,幼小的明济站在紧闭的大门前,听见母亲在里面哭喊:“是你侵/犯了我!你让我张开双腿,去接受你的欲望。我才十八岁,我当时才十八岁!我没有一天忘记过这个耻辱。我恨你,明洪我恨你!”

可是哭喊之后,却变成“父亲”沉重的喘息,那带着兽/性的邪恶之声。

明济就这样听到四岁。

听“父亲”一次次侵/犯母亲。

每一次“父亲”侵犯母亲后,会带来无数礼物,可母亲从无笑意。明济想让母亲开心,伸出幼小的手,向母亲寻求拥抱。

母亲的脸终于有动静,却不是疼爱,而是面目可憎。她狠狠打了明济一巴掌,厉声道:“你给我滚!你个强/奸犯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孩子,不是……不是我的孩子!”

小小的明济,被母亲打倒地上,脸高高肿起。哭着要“妈妈”,坚持向母亲伸出手,却一遍遍被踢打。

有时,母亲会清醒,满脸愧疚抱住他:“是妈妈的错,妈妈不应该打你,你是无辜的……”

只要“父亲”不来美国,母亲便会对他好一点,带他去迪士尼,去公园摸小狗。

可“父亲”一来,母亲就会变得面目可憎,狠狠踢打他:“你是罪犯的儿子,我根本不爱你!”

久而久之,母亲疯了。在他四岁那年,在他背上留下一道疤。

明洪依旧不离不弃,因为母亲实在太美丽。“父亲”将母亲接回国内,明济却被留在美国。母亲说:“我不要看见明济,我恨他,他不应该出生。”

他一个人在美国生活,明洪宠爱他,甚至立下遗嘱,给他留下大额信托。老儿疼幼子,导致明家其余兄弟姐妹,极其不喜欢明济。

每年母亲过生日,明洪就会被接明济回国,“一家三口”团聚。母亲变成一只失去灵魂的金丝雀,陪伴在有老人味的明洪身边。

母亲不叫他,不看他,不理他。

后来,明洪病逝。明家洗牌,明世手段雷霆,将明济困在国外,不许回国,又派人监视。直到明世坐稳董事长之位,高枕无忧后,才撤离人手。

“所以——”明济说完这个故事,开始慢慢往海里走去。小孩声音活泼,还在不停地呼唤妈妈,童言充斥在海浪之间。

他说:“我不应该出生,不应该拥有幸福。因为我从来不知道,爱是什么。”

冷梧泪如泉涌。

在晴好的阳光下,明济却在逐渐往海水中走去。她伸出手,从背后紧紧抱住无助的人。

“我的出生带着原罪,但我依旧爱妈妈。”他喃喃自语。

“明济。”冷梧叫他。

明济没有回头。

“这不是你的错。”她泣不成声,“没有人可以选择出生。”

这一刻,她竟无法用“母爱真理”去宽慰明济,第一次有口难开。

没有人规定母亲一定要爱孩子。而明济的母亲,是侵/犯后才诞育的孩子。每当她看到明济,那段被侵/犯的过往,会一遍遍浮上心头,永无止境地提醒她面对黑暗。

冷梧只能紧紧抱住明济,泪水打湿他的后背,海浪在二人脚底拍打。

这一刻她发现,这个话题太沉重,沉重到无法用语言去“治愈”。因为根本不可能治愈。

“明济,我们去吃个冰淇淋吧。让镰仓的老鹰偷吃我们手中的冰淇淋,让过去的一切都被老鹰吃掉。”冷梧温柔拍着他的脊背,“听说很好吃。”

明济缓缓转身,伸出手臂,紧紧抱住冷梧,仿佛在汲取唯一的温暖。

这份温暖一直包裹着他。

是冷梧告诉他正确的方向,告诉他人应该怎么活。

她有爱她的父母,每半个月都飞来日本。而她,竟真的将他带回家,像一家四口,在京都生活。

现在,她再次向他伸出手。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他去吃个冰淇淋。

明济抬起脸,见她抬手,轻柔擦去他的眼泪:“我请你。我们走。”

随后,他又看见一双手,坚定地握住他,带他离开海边。

这一瞬间,海浪消失。

冷梧找到一家很火的店,就在镰仓站旁的中央市场,卖极具特色的冰淇淋饼干。因为去得有点晚,还剩最后一个。

两人站在街道边,一人一口,望着阳光相视而笑。冰淇凌很甜,生活也很甜。

运气很好,没有老鹰来啄。

这一天活得自由自在,晚饭去了一家北海道咖喱店,明济说比京都的好吃。

用过晚饭,天边还残留着晚霞。浓紫、重橙,随着海浪揉在一起,渐渐化为天上黄色的繁星。

穿着浴衣的少女踩着木屐奔跑,欢声笑语地说:“快走呀,海边有花火大会!”

人渐渐多了起来,推着二人往海边而去。镰仓的花火大会不需要门票,所有人坐在沙滩上,交头接耳地等候。

冷梧握住明济的手,牵着他往前海岸奔跑,放肆地笑:“跑起来,七点二十开始,还有五分钟!”

明济愣住,见繁星之下,她笑靥如花。

绿色的电车悠悠而过,望着二人手牵手奔跑的身影。夏日的绣球花掠过衣角,带着淡淡清香,氤氲在海风中。

时机正好。

赶到海滨时,第一簇花火“砰”地一声直冲云霄,瞬间点亮幽兰的天空,幽深的海面,以及安静的人群。

夏日,海边,花火,和明济的二十岁。

在此刻,绚烂地绽放。

等晚上回到酒店,都还在聊这场意外遇见的花火大会。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我们今天是随机来的。”冷梧轻捏他的鼻尖:“听说江之岛那条街,还挺多东西的。买一点寄回去给我妈。”

明济抱住她,温暖得不想放开:“好。我们一起去。”

午夜降临,他将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嗅着她身上的香味。

“明济,你好重喔。”冷梧被压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

明济像小狗,蹭着她的脖间:“那我轻一点。”

他轻轻挪动身子,不敢吵醒她。目光如吻,留恋地在她脸上辗转反侧。

冷梧忽然睁开眼:“睡不着了。”一翻身子,抱住明济的脖子。

“明天去鱼见亭吃料理吧。”

“好。”明济回。

冷梧摸摸他的脸,他顺势仰起头,将下巴抵在她胸膛上。

“以后不要随便和别人吐露隐私,知道吗?”她认真叮嘱,“防人之心不可无。”

“防人之心不可无——是什么意思?”明济愣愣。

冷梧抿抿唇,在脑海中思索,对待他这种中文水平,得翻译成大白话:“意思就是,你以为别人是好人,但实际是坏人,会将你的痛苦散播出去。”

“可你是好人。”明济毫不犹豫地说。

冷梧失笑,用手指轻捏他的鼻尖:“我不会说出去。但这世界上,未必人人都像我一样嘴巴严。所以明济,不要轻易把秘密说出去。”

明济眨眨眼,似乎在思考,然后亲亲她的下颌:“我知道了。可你不同,你是我的爱人。”

冷梧感到下颌如羽毛拂过,爱人这个词分量太重,不适合二人的身份。

于是她说:“在中国,爱人是合法结婚后的称呼。”

“冷梧,”明济伸出长臂,从后面搂她的腰,声音吻上她的脖间,“你喜不喜欢我?一点点,哪怕一点点。”

冷梧很直率地坦白,“我不知道。但和你待在一起挺舒服的。比如现在躺在床上,不做。爱也挺好的。”

“那你就是喜欢我。”明济乐了,笑得眉眼弯弯,“你喜欢我!”

“小屁孩。”她嘟哝一声,然后微扬声音,“别蹬鼻子上脸。”

“蹬鼻子上脸是什么意思?”

“……”冷梧扶额,懒得解释,索性闭上眼睛装睡。

谁料明济不要脸地凑上来,鼻尖碰了碰她的脸,然后吻她的唇。

“我这样是不是蹬鼻子上脸?”明济说。

冷梧被逗笑,这一笑,明济的舌尖顺势滑进去,堵住她的唇。

“唔……”

她发出呢喃,明济托住她的脑袋,两人唇齿缠绵,顺其自然探入彼此的睡衣中。

“不行,”衣服脱到一半,他突然抬起头,“我没戴套。房间里也没有。”

冷梧笑了:“长大了,懂事了。”

明济脸红扑扑的,像是被夸后很不好意思,声音低低:“我们都快认识两年了。”

冷梧恍惚着,这个年纪正是青春洋溢。她难得露出宠溺笑容,轻轻拂过他的眉骨:“啊,原来你长这样。”

人总是会容易忽略朝夕相见的脸,可灯光之下重新细品,倒生出好些陌生又熟悉的意味。就像炖的鸡汤,有一日忽然不放枸杞,改放虫草了。喝起来滋味不同,却又相同,这就是生活。

“明济,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冷梧温柔亲吻他的额头。

而明济也说:“冷梧,我也谢谢你,让我能坦荡地爱一个人。”

没有心结,没有原罪地去爱一个人。你没有嫌弃我肮脏的血液,厌恶我罪孽的来历。我自卑地躲在你身后,望着你幸福的家庭。可你握住我的手,一次次抱住我。

·

几天后,两人从镰仓返回东京。携手穿梭在东京不同的店铺中,淘着黑胶、漫画书和手工品……

决定今后的职业发展往往在出乎意料的一瞬间。

冷梧和明济偶然去到瓷碗店,这家店售卖用过金缮修复好的瓷盏。店面不大,但有不少白人——京都本就受许多白人喜欢。

店家介绍着金缮瓷碗,扬言是日本本土的手工艺品。一众外国人发出小声惊呼,好神奇!

“是中国金缮,不是日本金缮。”冷梧微笑,“它们的起源地都是中国。追溯正统的话,中国才是漆艺与金缮的祖宗。”

这句话太犀利,引得周围人侧目,店家略带不满地看她。

明济轻轻表达歉意,拉着冷梧离开。

“店家刚刚应该不高兴了。”明济带着她走得远远的,“冷梧,有时候你真较真。”

“那又怎样?”冷梧不以为然。

“有点严肃……”明济说,“别人该如何看你呢?”

“我从不害怕被人指摘。”冷梧悠然道,“你喜欢蜡笔小新,如果有人抨击你喜欢的小白,你也会毫不犹豫站出来辩驳吧。”

风静静拂,冷梧静静地继续说:“你没有在大陆生活过,不会知道我的心情。”她并不苛责明济,毕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能强求他一腔归属感。

她一顿,似是喃喃自语:“我每天都活在高压里。这个大环境中,几乎每个人,都在说漆艺、金缮、陶瓷……在日本如何如何好。不可否认,他们的确传承并创新得很好。”

明济皱着眉,像是在认真思考。其实他特别喜欢听冷梧说话。

“你去过故宫吗?见过长江和黄河吗?走到过橘子洲头吗?”她摇头,“明济,你曾说你从未去过。我们将黄河称为母亲河,无数传统文化因此孕育而生。河不会流尽,但河奔腾得太快,让文化淹没其中。对我而言,非遗不是空壳,当你真正置身于这个行业,才会明白其中的悲哀。”

冷梧说完,缓缓抬起手臂与掌心,过敏的疤痕如年轮般,日复一日没有好全。掌心有茧子、疤痕,是做工具留下的印记。

“这双手已经不再漂亮,我的过敏依旧没有好,这永远不会根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起冲突将我带走。”冷梧淡然一笑,“可我不喜欢畏畏缩缩。”

畏畏缩缩不是她的性子。

明济握住她的手,委屈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冷梧笑笑,没有说什么,还伸手捏捏他的脸。明济皮薄贴骨,长得像日杂上的模特,有一种青涩如绿的忧郁。

“明济,你知道故乡是什么吗?”冷梧牵住他的手,耐心温柔地问。

他明显很茫然,想了很久后才说:“故乡……我不知道。纽约我不是我的故乡,东京也不是我的故乡。我不知道,宁城是否算我的故乡。”

两本护照,三地有居,却漂泊无根。

最后,他咬着唇,声音颤抖:“我妈妈生活在宁城,有她的地方,应该就是故乡吧。”

冷梧轻轻拥抱了一下他:“故乡代表着文化与归属地,所以我无法容忍它的流失。明济,有机会的话,就回去看看你妈妈。”

明世防心太重,哪怕明济母亲移居疗养院,也不许明济回去见她。

他点点头,勾住她的手不放,声音有点怯:“我们能不能一起去?”

冷梧没有甩开,也没有出言拒绝,而是换了个话题:“走吧,我们去吃晚饭。我约了Bar Benfiddich,吃完喝一杯。”

她偶尔会小酌,喝一两杯点到为止。

Bar Benfiddich没有酒单,两人随意说了口味,全凭调酒师发挥。等喝过一杯后,冷梧在吧台上支着身子,打趣道:“最近有没有人追你?”

明济赧然地低下头:“我都拒绝了。”

冷梧喝了口酒,支着脑袋一笑,说有合适的就谈。

明济附在她耳边,很轻地问,你想和我谈吗?

这几年里,这句话他问了许多次。在携手踏青的清早,在神户海的午后,在耳鬓厮磨的傍晚。

冷梧侧过脸,额头擦过他的唇,耳畔上的珍珠耳环一晃,又一晃,在二人肩膀上颤抖、跳跃,漂浮不定。

“到时候再说。”她启唇,轻盈的呼吸扑上他的脸。

明济抬手,指腹拂过耳环,灯光下温润,触摸起来却冰凉。指夹一勾,珍珠又轻晃起来,像挂钟般,在他的心中幽长敲响。

钟叩响他的心,叩不动她的心。

明济仍离她很近,近得宛如一对交颈爱人。酒吧的光低晕暗红,如同一块酒心巧克力,流淌出来的水痕,粼粼得像玻璃杯上的碎光。

在这个醉意的晚上,二人不出意外交融在一起。南麻布一到晚上就极静,窗帘从头到晚关着,秘密系在窄窄的窗上,惟透出一点暖色的光,又惶恐地伸手遮住。

就这样在帘后浮沉。这两年里,对彼此的一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混杂着酒意,双双将互相揉入骨子里。

酒醒了,情也散了。

“我明天回京都。”冷梧在床上翻身,亲昵地搭上他的肩。

明济抿了抿唇,抚摸着她纤细的锁骨,上面有一道吻痕。他低声问,我送你回去?

冷梧说不用,打算去参加河井菜摘女士的金缮课程,接下来几天忙得很。

明济闷闷说了声好,将头埋进她脖间,很密很绵地吻着。

她现在活跃在日本的漆艺界,参赛必拿奖,许多人评Lynn的作品,都说是哀伤的雾中花。

越来越忙,忙到不会主动找他。

冷梧轻笑着说痒,半搂住他的脖子:“明天可以晚一点回去,陪你吃个早餐,如果你起得来就行。”

“到底是谁起不来?”明济用鼻尖蹭她的耳垂,“每次赖床的都是你。”

这话不假。冷梧只要一挨到床,就像只寄居蟹,翻来覆去不想离开。

“我发誓,明天绝对不赖床,九点就起。”她信誓旦旦,这句话不知是第几次说。

明济一翻身,撑在她身上,指尖撩拨着珍珠耳环。许是因为情好了一场,上面带着余温,有点润。

他的唇吻了吻珍珠,一路往下滑,揉着她。

冷梧不禁想,十九二十岁的少年,真是体力旺盛。

回京都时下了细细小雨,绿树被透明伞裹住,夏影朦朦胧胧。

她尤爱下雨天,潮湿的玻璃窗,闷青的气氛,吃着一颗带绒毛的水蜜桃,等着老砖头浮现苔痕。

从东京到京都,搭乘新干线不过两个多小时,冷梧上车后打开包,忽然忍不住扬唇。

原来包里,有一盒切好的桃子。盒子上粘着便利贴,上面是特别可爱的企鹅涂鸦。

这熟悉的画风,当然出自明济之手。

冷梧破天荒地拍了张照片,传简讯给他:【桃子很甜。】

列车悠悠,她将头靠在窗边,雨点似乎贴着她的脸,洇出一片微凉。穿过雨帘,京都将至。

河井女士是八十年代生人,如今是小有名气的修复专家。不定时开授金缮课程,为期四次,来学习的大多是本专业人员或者业务爱好者。

教室很远,在鸟取的深山里,冷梧需要京都-鸟取两地往返。河井女士是个十足的艺术家,说自己喜欢山居生活,这幢房子的前主人是设计师,因缘巧合下转卖给她,这里有温泉,冬季有雪,的确很适合隐居。

“金缮,缝缝补补。物在修身,人在修心。”教室里,有人轻声说,“我喜欢修补的过程,好像在缝补我心里的遗憾。”

冷梧大学就会金缮,上手自然不难,尤其是手极其稳,执笔勾勒一气呵成。

她想,修补的过程,当真是不破不立。将原物拼贴好,中间的裂痕就像生命树的年轮,无论好与坏,都代表着成长。

鸟取一半沙漠一半海,冷梧漫无目的地走在沙漠里,仰着头,看着蓝澄澄的天。

到研二了,等毕业后,她也要回国了。

回到鹏城,开一间大漆金缮工作室,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思绪翻涌间,总想到不该想到的人……

要回宁城吗?

冷梧索性闭上眼,什么前途,金钱,烦恼,就这样一键清空。允许自己什么都不想,允许自己成为空白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河井菜摘:1984年生于大阪。曾在京都市立艺术大学、大学院、京都市产业研究所学习漆工艺。2015年作为精微修补技术和金缮修复专家开始独立工作。曾修复包括陶磁器、漆器、竹制品、木制品等在内的600余件日常使用的古工艺品。此外还进行漆工艺品制作并作为漆器与金缮的讲师工作。

第78章 薄情

桜井教授携带一众学生前去轮岛, 体验最后一次采割生漆。冷梧第一次上手割漆,戴好手套,持着刀。桜井教授在一旁鼓励:“割吧, 一刀下去要果断。”

她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划开两道口子。

可划开的瞬间,脑袋竟然一片空白。

“快!”桜井教授催促。冷梧立刻捧着蚌壳, 抵在漆树上。不多时, 乳白色漆液徐徐流出,蜿蜒得像一条溪流。

她慢慢恢复神智,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做漆人最亲密的伙伴,就是一棵漆树。此刻站在伙伴身边,本以为会心潮澎湃, 没想到却是心如止水。

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 见到漆器的第一眼, 再到亲眼目睹漆液,这条路竟然走了七年。

明明互联网发达, 明明一张机票足矣。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 最后凝聚成一滴滴漆液, 乳白得像母亲的乳汁。此刻葳蕤的树叶张开双臂,迎风轻轻地拥抱住她。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至此七年。

“谢谢你。树。”冷梧没有流泪。

漆树促成一段因缘际会, 冷梧割完漆, 戴着手套不方便打字, 于是和谈星聊语音。

“圣诞节你过来呀……嗯,我有空,明济也在, 我们一起过吧。”

结束后,有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略带惊喜地问,你是中国人吗?

冷梧颔首,觉得男人有点眼熟。他同样戴着手套,局促地脱下,声音却保持礼貌:“您好,我叫钟文维。”

这名字一出来,她有印象了。钟文维,旅日漆艺家,得过不少奖。

“钟先生,您好。”冷梧忙取下手套,和人礼节性握手。

钟文维笑问,你是Lynn吧?

她微微讶然:“您知道我?”比起钟文维,她的名气可小很多。

“你长得很让人难忘。”他说。

其实冷梧并不喜这种表达,往往容貌比作品更快一步给人留下印象。但他到底是业内前辈,她一笑揭过,明知故问地换了话题:“钟先生也来割漆?”

不远处,教授还在带着一个个学生割漆,漆园里气温莫名有些热。

钟文维点头,伸出手拍拍漆树:“每年我都过来割。中国大陆种北方漆树,北方漆树有骨气,在日本撂手不干。于是霓虹改种安南漆树,其实我们台湾,也很适合种安南漆树。”

“有机会可以去宝岛看看。”冷梧接话,“越南那边种腰果漆,他们的磨漆画很有特色。”

生漆极易过敏,尤其是这种未过滤的真正天然漆。她的掌心开始发痒,不自觉挠了几下。

“第一次割?”钟文维笑问。他长得很白净,戴着眼镜,身型清瘦。

冷梧嗯了一声:“不太熟练,在国内没割过。”

“知道文森·漆吗?”钟文维问。她点头,这位艺术家真名文森·卡泽纳夫,是法国人,师从成都漆艺大师邹小屏。

他定居大巴山,与漆树为生,故中文名以“漆”为姓。冷梧看过他的采漆纪录片,他致力于推广这项濒危手艺。

“文森先生千里迢迢从法国到成都,在川渝一带的漆艺圈子蛮有名的。欧洲也有一部分漆艺家,17世纪时漆器曾流入欧洲。”冷梧说。

“爱漆无国界,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钟文维笑了,“匠人心也不分国界。”

冷梧微笑:“这倒也是,毕竟艺术不分国界。”

钟文维说出一个很新颖的观点:“地球被海洋围绕,所有文化息息相关。分即合,合即分。”

她一笑又一笑,一时没有说话。

树叶细沙沙作响,秋风凉瑟瑟拂面,将漆园中的余温撤下。

冷梧摇头:“钟先生,我认同漆艺无国界,爱漆之人与匠人心也无国界。可我是个肚量很小的人,总想着我们自己的国家。”

钟文维定定望着她,身姿纤细,面色如玉,就像一块很静很寂的白玉。

她静然:“过好自己即可。钟先生,您仍选择留日吗?”

人各有志,道不同不强求。

钟文维回避了这个问题,说:“Lynn,难不成你打算毕业回国?”

冷梧颔首。

钟文维:“这里漆艺就业面比国内好,知名度也高。如果你回去,可就是从头开始。况且,你在这里已小有名气,要慎重考虑。”

“名气吗?”冷梧眺望着天,“对我而言,是随时可以抛洒的东西。我不在乎功名,不在乎从头开始。”

钟文维惋惜地叹气。

“您的作品表现力极强,我在漆艺展见过,印象很深。”她随口奉承二句,大有收尾的趋势,“期待下次在比赛中与您见面。我老师还在那边,得先过去了,不好意思。”

说完,脚步欲转。

钟文维叫住她,笑意和煦:“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冷梧很轻地笑了一声,闷在鼻腔与口腔中。

“钟先生,有缘千里来相会。不如等到下次国际漆艺展时,见到您作品时,再和您细聊专业。”她说话向来明褒客气,面容带淡笑。

随后,她慢慢转了个身,指尖拂过树叶。

时间弹指一挥间。

临近圣诞节,商场挂上圣诞环,摆上圣诞树,孩子们都在期待圣诞老人的到来。今天是云云生日,她订了一个大蛋糕,带着礼物来到上官家。上官宸爽利地说:“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

这几年蒙承上官家照顾,她一直心怀感激,平时便不吝啬金钱,带着水果甜点过去——上官宸极会做人,有一年冷梧将一对双C耳环,当作新年礼物,送给上官宸。她连忙婉拒,说邻里邻居,委实不必。

云云如今已上小学,长高了不少,高兴地牵起她的手:“小梧姐姐,我跟你说,我会做姜饼人啦!”

小女孩乐不可支地跑去端碟子,里面是憨态可掬的饼干,上官宸倒了红茶,说天冷喝这个。

“真可爱,我都舍不得吃了。”冷梧端详着姜饼人,上面的笑脸栩栩如生。

上官宸问起她毕业后的打算,是准备留在日本还是回国?

冷梧说回国后开个金缮工作室,就在鹏城,陪着妈妈爸爸。

“挺好的,毕竟你是独生女。”上官宸感叹,“做邻居这几年,都习惯了。一想到明年你毕业回去,心里突然舍不得。”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世间总是分分合合。

云云凑过来,小脸贴在冷梧手臂上:“小梧姐姐,你以后还回来吗?”

冷梧低头,怜爱地抚摸云云的脸:“有空一定回。”

云云伸出小拇指,想要签订契约,声音甜甜:“那我们约定好。小梧姐姐,你记得回来看我喔。”

冷梧心头一暖,勾住她的手,一大一小的拇指盖在一起。

“不考虑读博吗?”上官宸笑问。

冷梧摇头:“一生还很长,说不定四十岁再回来读个博。”

出来打拼的人,大多没有考公考编的想法,因此上官宸表示认同:“是嘛,一生还很长。说不定等我六十岁,我们还是京都邻居。”

说话间,门铃陆续敲响。一个个小女孩进来,是云云的学校朋友们。

屋子里飘着童声童气,像好多个樱桃小丸子。上官宸趁孩子们玩耍的间隙,继续与冷梧闲聊,“你现在有名气了,作品能卖不少钱吧?”

冷梧失笑:“哪有那么容易。能卖个一两万就很不错了。”

上官宸惊讶,说价格有点低。

“没办法,稍有名气是一回事,没人捧又是另一回事。艺术不外乎是营销,等何时碰到个知音大佬,就彻底出名了。”冷梧自嘲,倒很坦然,“不过目前的现状,我很喜欢且满足。一两万也够了,好歹是我自己努力出来的。”

“那个倒在家里头破血流的小姑娘,很快就要毕业了。”上官宸不免唏嘘。

冷梧微笑,伸手摸摸额角,疼痛感早已消失,可有一块很小的褐色疤痕,却一辈子烙印在生命中。

生日聚会很热闹,小孩子们叽叽喳喳,云云在父母慈爱的目光中吹灭蜡烛。这番场景,倒让冷梧想起那年李龙亭生日,她靠在叶西风肩上,流下想家的眼泪。

生命这趟旅途,经历过几个人,难免会在生活的细节中触动,回忆如潮水般涌现,只需平静地躺在海面上,接受那些回忆即可。

晚上,云云在家拆礼物,冷梧送的是一个亲手做的大漆发夹,蓝色漆面,上面绘有一把满天星。

云云爱不释手,要妈妈给她戴上,童声稚嫩:“小梧姐姐说,大漆能保留很久。是不是等我到长大,这个发夹还在呀?”

上官宸慈爱道:“是呢。你小梧姐姐的作品,以后说不定千金难求。她送你礼物,你该说什么?”

“祝她成功。”云云绽开笑脸,“就像我的名字一样,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

转眼又一年元旦,冷梧和明济计划去哪玩。自从12月中旬放寒假后,二人天天厮混在一起。

她这才发现澳签过期了,不由感叹:“真讨厌你们这种外国护照,不用办签证,你知道大陆办签证有多麻烦吗?”

明济笑:“那你和我结婚,入美国国籍。这样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多方便。”

冷梧撇过脸:“就当你在开玩笑,我不会移民的。”

两人坐在地毯上,明济从后面抱住她,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是真的呢?”

冷梧不言。

良久,一道轻轻的笑声打断沉寂:“你还小,离结婚还早呢。”

明济神情失落,冷梧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的脸。等她转过身,他恢复笑意:“那你想去哪里?”

“去台南和台北吧,你看过《想见你》吗?趁我还是留学生,用签证过去玩一趟。我早就开好证明了。”

明济懂了,原来她早有打算:“去玩几天?”

“十天或者十二天吧。”冷梧一边说,一边买机票。她总是拖到快出发再买,有明济在身边反而是变相监督。

两人定好机酒,12月29日出发,就在台北跨年。

在廊桥上,冷梧说起一段往事:“你知道吗?我和你初遇那年,我在东京的站台迷路,碰巧遇到一对台北情侣,我们张口的第一句,竟然是‘我们都是中国人’。我们一起找站台,后来分别时,女孩跟我说,有机会一定要来台北玩。”

没想到这一天真的到来。她时常觉得命运奇妙,推着她去往未知的方向。

落地桃园机场后,二人穿着同款的大衣,亲密地挽着手环顾四周。

“我一直很喜欢台湾文学和电影,”冷梧笑笑,短发卷在耳畔,像一朵还没绽放的花,“台湾对我而言,是绿色的。”

明济懂这种感觉,学美术的看待事物,是抽象而不具体的。他接话:“我觉得台湾是蓝色的。”

彼此相视一笑。

两人先回酒店休息,明天再出去逛。说是休息,其实又缠绵到一起。

等完事后,他从后面抱住她,说:“等下还出去吗?”

他有两个很喜欢的姿势,要么从后面抱住她,要么依靠在她怀中。有一种需要与被需要的感觉。

“不想出去了,点外卖吧。”冷梧说着,打开用平板看《想见你》。2019年时,这部台偶火遍大江南北。平板连着有线耳机,就像黄雨萱听着老式磁带一样。

黄雨萱拯救李子维,李子维拯救黄雨萱,他们落入无数次循环,却始终在追寻对方。

冷梧忽然轻声:“我曾经和某个人说,我是自己的爱人、朋友、仇敌。严格来说,我只爱自己。”

“我做不到像你一样,心无牵挂地只爱自己。”明济转了个身,将脑袋放在她胸前,轻轻蹭着,“我羡慕你,你的世界好像没有爱情。”

冷梧一本正经:“不要恋爱脑。不要让爱情成为你世界中的全部。”

“可是爱情很美好。”他见李子维和黄雨萱在接吻,不由也仰起脸亲上她,“当一个人没有亲情,或许爱情就是必需品。冷梧,不是每个人和你一样,有美好的家庭。你是我生命中的二分之一。”

冷梧突然笑了,抚摸他的头:“我们明济长大了,心有感悟了。万一有天我离开你,那你怎么办呢?”

明济不语,鼻尖轻轻触碰她的脸,流连忘返地打转。他抿抿唇,始终开不了口。

她能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聊起初恋和叶西风,不吝啬地表达曾经的爱意。可她从不说爱他,也不说想他。

从北海道回来后,她愈发温柔,还会噙笑望着他,说:“我们明济,真是长大了。”

这似乎是冷梧给予的“情话”,其余再也没有。

“那我赖住你一辈子。”明济往她衣衫里探去,捏了捏那寸腰,笑得她耳机线一掉,垂在床边。

“不是赖住。”冷梧纠正,“你又从哪里学的中文?是赖上吧。”

明济讪讪:“不知道,只会这样用。”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听他说:“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好不好嘛?”

真是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要是将来我没有结婚,说不定我们会一直处下去。”冷梧随口一说,像是应付,“你再闹,我就不喜欢你了。”

明济只听到后半句,清脆“嗯!”了一声,“你喜欢我。”

冷梧不反驳,不接话。半晌后笑笑:“继续看电视。”

明济将她一搂,牢牢拥在怀中,唇贴在她后劲,顺势接话:“看电视。”

“学人鬼。”冷梧笑着吐槽,可莫名觉得,他的胸膛好像变宽了。

次日,二人吃完晚饭后,早早去101等候零点烟花。随着人潮涌来,声音渐渐嘈杂,明济紧紧握住她的手,像是生怕会走散。

有人陪着,等待就不会是件麻烦事。

“还有最后两分钟!”明济伸手给她理了理围巾。

他笑容真挚,瞳孔倒影出她的影子。人潮人海中,唯有她一人。

这一瞬间,冷梧用小拇指勾住明济的手:“你快乐吗?”

明济低眉,见她的小拇指上戴着一枚尾戒,玫瑰金温润,这个位置尤为凉薄。

她是个多情的人。多情之人必寡义,多情之人必薄情。有那么一瞬间,能为某个人停留,已是千万难得。

她很少主动握住他的手,但在旧年的末尾,却轻轻勾上他的心。

“快乐。在台北和你过元旦,我很快乐。”明济话音未落,四周响起倒计时的巨响:“十、九、八”

这是新的一年,在人声鼎沸中,在所有人整齐的“一”声中,明济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而她正好侧目,101烟花在此刻于夜空绽放,烟花如落花流水,无声漫延进两人双眼之中。

元旦过后,二月伊始,樱花绽开,毕业将至。

毕业展在二月八号,漆工是第三批。冷梧一阵恍惚,原来下个月,就要离开学校了。展览结束后,她向桜井教授致谢,师徒俩在研究室对坐。

教授笑道:“其实当初,我没有刁难你。”

“我知道教授的良苦用心。”

“冷梧,你很有韧劲,永远不言退。”教授说,“我第二次拒绝你时,真以为你会放弃。毕竟很少有人,能接受一直挫败。可你第三次找上我,计划书写得极好,真让我刮目相看。”

冷梧想到往昔,感慨一笑:“当时就是个不服输的牛。撞破头也不回头。”

师徒俩相视一笑。

“虽然漆艺起源于中国,但我们需要辩证地去看待事物规律。”冷梧公正客观,“中国有句诗,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中日漆艺,应该互相尊敬、砥砺前行。”

教授站起身,在桌上展开一张宣纸,徐徐写下——论心为道,论迹为德。是将人生经验浓缩为这八个字,当作毕业礼物,送给欣赏的学生。

冷梧双手接过,感触丛生,不禁潸然落泪。

“其实你很爱哭,”教授目光慈爱,“你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研究室。有好几次我返回,见你一个人默默擦眼泪,擦完却继续做漆。情绪如同一味苦药,有时吃点甜的,兴许不会让你那么难过。”

冷梧恍然大悟,原来不时出现的巧克力,是教授的默默馈赠。她擦掉眼泪,漾出一个笑:“教授,巧克力很甜,我特别喜欢白草莓味。”

教授:“冷梧,祝你前途光明坦荡。”

冷梧起身,郑重向教授鞠躬。无论国籍,师恩永恒。

毕业式在三月底的春风中如约而至。这天极为热闹,大家都赶来京都,庆祝她毕业快乐。

站在“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的卒业式白色竖牌前,冷梧不禁陷入深思。

年少成名真的是好事吗?十八岁就站在名誉巅峰,享受鲜花和掌声。

“我给你们拍一张大合影吧!”谈星出声,打断她的沉思,笑着举起相机,“刘阿姨,冷叔叔,快过来呀!”

夫妻俩站在女儿身边。冷鸣说:“宝贝,毕业快乐。爸爸为你骄傲。”

刘棠亦低声道:“妈妈也为你骄傲。”

冷梧捧着藏蓝色的学位记,站在父母中央,这是从小到大的固定站位。

林苔轻声:“多好啊,总算走到这一天了。”明济眯着眼,见三人对着镜头微笑,一家人其乐融融。

一行人走在校园中,京艺大并不算大,很快就能逛完。明济走在冷梧身边,将步子拖得极慢。

“我给你们拍一张吧!”谈星在后面说。

树下,明济的肩膀挨着冷梧,阳光虚虚晃晃落在地上,斑驳得不太真切。

谈星透过取景框,见二人肩并肩,绿树如荫,阳光明媚。不知为何,她突然鼻尖一酸。当年在宁艺,她曾为冷梧与叶西风合影。如今快门按下,背景与身边人俱变,唯独冷梧不变。

毕业旅行定在神户。

如今仍是春寒料峭,一行人坐车到须磨浦公园,能一边赏樱一边观海。

冷鸣给刘棠拍照,小辈们在后面说感情真好。

此刻,阳光、海边、樱花,还有欢声笑语。冷梧想,这样的生活真惬意。

晚上,三个女孩在卧室聊天。因为人多,这次旅行订的是町屋,很难得的是,能在窗边看见海洋。

“毕业打算回哪边?”谈星问。

冷梧说回鹏城。

“真的不回宁城吗?”谈星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你,又想到我们上大学的日子。更何况,你在宁城还有很多人脉……”

冷梧微笑,离开叶西风,那些人脉会自动消散。她对宁城本就没什么眷恋。

林苔在一旁沉默不语,牵着冷梧的手捏着她的指尖。

“我打算开个金缮工作室,和妈妈爸爸生活在一起。”冷梧很坚定,“他们为我付出太多。特别是妈妈,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谈星觉得冷梧变了,曾经她如湖底的一块重石。如今依旧温柔,却很轻盈。

“兴许无为而治,顺应因果,会有好事发生。”冷梧微笑,将头发轻搭在耳后,“人生一个重大课题,就是学会如何接受。接受好坏、平庸与优秀。时代不会因我而改变,可时代也会因一个人而改变。我将自己看成沙子,那我就是沙子。将自己看成星星,我就是星星。我待在原地,并非是我不动。而是坦然接受,顺势而为。”

林苔笑说:“在鹏城好呀,和阿姨叔叔待在一起。”

“那明济呢?”谈星绕了个话题,忽然欲言又止,却什么都没说,反回去接林苔上句话:“对,在鹏城挺好的。新的生活,旧人已是历史。”

冷梧随口一说:“明济?看缘分吧。随遇而安。”

谈星笑笑:“我觉得明济挺不错的,以前觉得年纪小不成熟。如今把你照顾得挺好的。”

这几年,明济已成功打入社交圈,完全是百依百顺二十四孝“小男友”。

林苔岔开话题:“我们导照片吧!看看今天拍得如何?”

谈星识趣地找到相机,不久后突然“呀”了一声。

冷梧闻声望去,竟然是当初苦苦寻觅,却寻觅不得的照片。她与叶西风的合影。

大学的她风华正茂,下巴微抬。冷梧略微惊讶:“我当年有这么傲?”

“你一直都挺傲的。”谈星认真端详,“乍一看温和,实际待在一块,由内而外透出高傲。你根本不谦虚。”

冷梧和林苔笑出声。

“其实你现在也不谦虚。”谈星看破,“你还是你。傲气沉淀下去,藏在平静深处。要是有人招惹你,那股气铁定又上来。”

“我有这么坏吗?”冷梧失笑。

谈星否定,耸耸肩:“坏点才好,乖会吃亏。”照片上一对壁人,令她感慨万千,“高个子合影就是好看。当时真以为你俩定了。”

冷梧注视着,倒没说什么。

“有件事,我……”谈星再次欲言又止。冷梧笑着阻止,说若是犹豫,就切莫张口。于是谈星叹了口气,合上了唇。

冷梧一笑:“删掉吧。”

“真的?”谈星愣住,“这好歹是回忆。”

“删吧,一张照片罢了。”

谈星见她坚持己见,便删掉原照片:“都说叶总温和疏离,其实你才是。他的疏离是待人公允,你是外冷内冷,对哪个男的都一样。”

“爱情不是我人生的全部,”冷梧轻飘飘说,“我还爱全嵘呢。人生如此漫长,若拘在一个‘情’字上,岂不是困人困己?情缘四方,我能爱许多人。”

谈星哈哈大笑:“你这是免责声明。”

“大把男人这样。既然男女平等,可不能评判我。”冷梧弯眉,“我还爱林苔,说真的。”

“肉麻死了!”谈星笑嘻嘻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你不爱我吗?”

“爱爱爱。”冷梧求饶道。

谈星嘻嘻哈哈:“行了,晚安。缠你太久,小明济估计在房里掉眼泪呢。”

“没个正经。”冷梧笑骂。

走出房间,她驻足在长廊窗下。月光皎洁,落在海上,仍是一片幽兰。

这个瞬间,她想到无数蓝色的记忆碎片。

这一段求学路,大抵能用两首词定格。在金陵时,当真是天教分付与疏狂。坐在叶西风身边,几曾著眼看侯王?金陵诗情,万里明月,谈笑间醉在玉宇琼楼处。

繁华余烬,错眼来到京都。世事短如春梦,万事原来有命。幸遇三杯酒好,这酒是家人、友人与恋人。樱花拂过耳畔,风似新非新,但欢乐真切。

欢乐真切,该散还需散。

几日后,她与明济在关西国际机场,送别家人与朋友。

明济问:“你什么时候走呢?”

冷梧看懂他眼底的不舍,小拇指一勾,挂上他手:“你想我什么时候走呢?”

在开车回家时,他隔了很久很久才回复。

“我不想你走。”

是夜,两人纠缠在床榻间,闹到快天亮才停。冷梧下床喝水,明济紧紧闭眼,似乎沉沉睡去。

冷水滑落喉间,抚平所有干燥。从窗外望去,天色苍青淡白,街道人影惨惨。喝完水,她又坐回床上。

明济翻了个身,将脸搁在她腰间,像个孩子般闭着眼。

冷梧点开手机,找到一个网址,杯子忽然贴在唇上一动不动。

屏幕上赫然显示,漆画《无风》,作者:Lynn——出售成功。

梧桐叶,西风影,桂花香。那幅定情之作,她取名为《无风》。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国啦~~~——引用《长亭怨慢·渐吹尽》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红楼梦》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送柴侍御》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鹧鸪天·西都作》天教分付与疏狂、几曾著眼看侯王;《西江月》世事短如春梦,万事原来有命。幸遇三杯酒好。——(以下排名不分先后,按照本章出场顺序排列,资料来源百度百科)文森·漆(Vincent Cazeneuve):法国漆器艺术家,专注于以大漆为材料的艺术创作。他于2007年定居中国重庆,并在当地建立工作室。其作品融合中国传统漆艺与现代艺术手法,常以竹篮、旧米袋等日常材料为载体,通过大漆加工将其转化为具有光泽的艺术品。其创作过程常耗时数月乃至数年,生活简朴且与漆农保持深度合作,体现出对中国乡村文化的深刻理解。他坚持“漆艺即生活”的理念,日常使用自制漆器生活器具。文森·漆通过系统性学习掌握了割漆、制胎等传统技艺,创作中坚持使用纯天然大漆材料,每年亲自参与漆树种植与原料采集。2013年起,他开始尝试将中国传统漆艺与现代艺术手法结合,作品先后在法国、中国等地展出邹小屏:1955年出生于漆器世家,四川省工艺美术大师,四川省工艺美术专业技术人员,四川省工艺美术学会会员,四川省工艺美术协会会员。从事漆器行业28年,28年来在继承传统漆器的基础上,对漆器的原料、工艺流程、装饰技法的改进和创新中作了大量的工作,取得可喜成绩。她曾说:“漆器制作程序繁多,全是手工操作。创作一件精美的艺术作品,要花许多时间,有的几个月,有的甚至需要一年多。这种特殊性导致了很多人不愿意干这一行。”

第79章 回国

价格高到让她微微错愕, 折合成人民币一百万。

这是一个小众的美国网站,不需要佣金,艺术家提供作品进行售卖。买家若是真喜欢, 还可以抬价。

因为要离开京都,所以不久前,她随机将几件作品挂在上面, 试试有没有人买。这幅画定价是两万美元。

冷梧再次点开页面, 交易显示成功,买家正是美国IP。

她推醒明济,问是不是他买的。

明济迷糊地睁开眼,看清屏幕后直呼冤枉:“如果要买,我会直接和你说一声。干嘛要弯弯绕绕,还让你多扣一道税。”

这话倒是实在, 冷梧拍拍他的头, 说好好睡吧。

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 没想到一举成功。这意味着,以后她的作品很难再低于这个数。

果然一夜之间, 这幅高价漆画先是在小圈子震动。许是价格高昂, 竟在互联网小幅度破圈。

还扒出她当年获得银奖的采访, 惊呼Lynn是个美人。有人评这幅漆画笔触稚嫩,功夫还不到家。也有人评灵气胜过技巧,不经雕琢浑然天成。

“Lynn”实打实小爆了一次。外界评价再多, 冷梧对此一笑了之。

不由想到一个人, 但极快否定。毕竟当初散场得太难堪。警惕牵动心头, 让她检索身边一切信息。

可买家极其神秘,是男是女都查不出。

没想到是明济提出来。他猜测:“会不会是叶西风啊?”

冷梧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为什么?”明济倒不生气,也没生气的名分。甚至感到开心, 她名利双收,以后前途光明,“说不定他对你还有感情。”

冷梧呵了一声:“别了,万一是谋财害命。情杀概率很高的。”

明济凑过去,习惯性贴在她脖间:“那我更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这样说,是不是对他没感情了。”明济得寸进尺,吻往衣服里钻。

冷梧真想敲开他脑袋,看看里面的构造。还没等抬手,他就握住她的腰,裙子一绽,两人贴在一处。

“你也做一个作品给我,好不好?我花钱买下来,多少钱都愿意。”明济含住她的耳垂,这话说得比情话还真挚。

“冤大头。”冷梧笑道,感受到他撑了进去,叮嘤一声陷入他胸膛中。

她索性不再想,钱到手就行。再说,做这种事应该专心一点。

直到几日后,委托人来电:“Lynn老师,我家夫人请您在画上签个字。”

原来是位女性。

冷梧满口答应金主妈妈的请求,在漆画的梧桐树中落款。真是飞来横财,走上大运。

委托人还说:“夫人一见到您的画,就想到了中国宁城,于是决定买下它。”

冷梧了然,看来是触景生情。这位夫人可能有一段故事,她不追问,将画仔细打包好寄去美国,地址竟然是加州的Newport Coast。

她确定不是明济,这人在纽约长大。Newport Coast……他在这里有幢房子,主要用来度假。

冷梧平静如常,手写了一张中英文感谢信,放进包裹中,送向大洋彼岸。

屋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四月中旬,她要离开京都。

总归是不舍的。

春樱粉淡,夏叶绿浓,秋枫红重,冬雪白凄。四季变幻交迭。而她,不过是京都的一个过客。

她说到做到,三年里从未回国。与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可叶西风却频频出现在新闻中。

他获得五四奖章、全国劳动模范……又新闻中露面。虽然一晃而过,但冷梧眼尖发现。

接着是各类访谈,央视、地方台,前途光明如日。他没什么缺点,洁身自好,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这一点两人很像,拼命起来不分昼夜。

这日,冷梧在窗边画画,正准备听歌时,手机弹出一条通知。

她顺势点开,叶西风出现在画面中。他穿着黑色行政夹克,气质清隽从容。卧蚕明显,笑起来有淡淡眼纹。

这很正常,他已经三十一了,七月就满三十二岁。而她也过了二十五岁生日。

是访谈节目。

主持人在问,他在答。

“我们国家的高端制造业,无论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乃至未来社会运转的方方面面,其‘心脏’与‘神经’都越来越依赖高性能、高可靠的自主芯片。航空领域,代表了对安全性、可靠性要求的极致;而半导体,是数字时代的基石。两者是相互依存、相互推动的共生关系……

“当技术向下赋能,将航天级半导体的可靠性设计理念、质量控制体系和材料工艺经验,降维应用于新能源汽车、工业互联网、高端装备等领域,提升整个国家基础工业的可靠性。”

叶西风从容不迫,冷梧看了一会,又低下头继续画画。

就像听歌一样,慢慢放着声音。说到底,她为他由衷高兴,一个人能实现理想抱负,无论先前再有不堪,也该为他好好鼓掌。

某种程度上,两人极相似,可越是相似,越是难以融合。

“我们应坚定不移地走‘需求牵引、融合创新’的路径,又应清醒认识到,一切技术攻坚的彼岸,都是为了锻造支撑民族复兴与国家安全的坚实脊梁。”

访谈结束,他话音乍落,冷梧停墨最后一笔。画面隽雅,采用没骨技法。阳光一照,正是一幅: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

东西收拾好了,是时候该走了,她给周家送去离别礼物。

上官宸红了眼眶:“上次你才和我说,作品卖一两万已是好价。如今是彻底成名了。”

冷梧谦虚:“又没怎么火回国内,还是在日本这个圈子打转罢了。”

“这话说得,”上官宸拍拍她的手,“回国发展只会更好。”

冷梧真心一笑:“借您吉言。”

云云伸出手抱住她,小脸贴在她腰间。冷梧蹲下身子,亲亲小孩额头:“长高了。”

“小梧姐姐,你一定要回来呀。”云云回以她一个吻,认真挥手道别。

冷梧也给小源老太太送礼,感谢这些年暗地的帮助。老人家优雅平静,说祝贺你成功毕业。还回赠了一套茶具。

在京都三年,终究还是离开。她的故乡在大陆,她的心亦在大陆。

临行前一晚,明济从东京赶来。

他站在玄关,见行李箱放在门口,屋子里盖上白布,主人的离去是必然结果。

冷梧就站在吧台,将江户切子的杯子一个个摆好。背影纤细,腰盈盈一寸,他曾握住数次。可如今掌心中,握的却是家门钥匙。

良久后“啪嗒”一声,他将钥匙放在玄关。

“明天中午的飞机?”明济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冷梧。她仿佛知道他,头也没回,自顾在整理杯子。

“嗯。”

明济见她关上橱柜门,就像关上他的心,终究忍不住问:“我们算不算谈恋爱?”

冷梧摇头:“当然不算,你什么时候有过名分?”

情理之中的回答。明济不禁黯然。

两人最后一次缠绵得火热,冷梧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三点,可明济仍不依不饶地吻她。

“明天还要赶飞机呢。”她无可奈何,用手撑开他的脸。

“我送你,不会迟到的。”明济重新覆上去,唇齿一开,在她锁骨咬下一块红印。

他顺势低头,闷闷道:“不要离开我,陪我在日本好不好?”

“不好。”冷梧拒绝得干脆,“你二十岁了。是个大人,不再是孩子。要学会离别,我们好聚好散。”

明济仰起头,将下巴抵在她胸前,像极了从前的她。

“你要勇敢、坚强,要学会接受这世上,最后只有你一个人。”冷梧说。

他身子高大,可蜷缩在她怀中,显得异常可怜巴巴。

头发毛茸茸,依旧可爱。

明济在哭。

冷梧轻拍他的脊背:“不哭,不哭……”

他就像一只困在深渊的幼兽,紧紧攥住身边人的肩头,无意识地用力。

明济的泪落在她的脸上,声音很低似在哀求:“别走好吗?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不要、不要离开我。冷梧,我爱你。”

他悲哀地想,为什么人要分别呢?为什么他还没弄懂,她口中的那句诗: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冷梧抱住他,安慰道:“先平静心情,别多想呀。我们明济二十多岁了,怎么还哭鼻子呢?”

明济啜泣,他明白冷梧从不心软。你为什么给我希望,却要离开我呢?为什么还在用温柔的嗓音呼唤我。若要分别,别再给予我温暖。可我却深深希望,你一直温柔待我。

“我想求你一件事。”他艰难开口,唇贴在冷梧脖间。

“说吧。”

“如果有一天,你回到宁城,能不能替我去探望妈妈?大哥他……他不允许我去。你知道的,我在明家没有任何话语权。”

他极其卑微,眼泪顺着冷梧的脖子,凄凉地滑进她的胸口。

她答应下来:“你放心。我会的。”

明济意外她会破例。她是个好人,对朋友极好的人。可这样的好,也会给予林苔和谈星。

“……你爱过我吗?”明济颤抖声音,胸膛一颗心剧烈起伏,似在期待,似在害怕。两人有三年的光阴,总会有一丝丝爱意的吧?

可黑夜幽幽,风无声,她亦无声。

明济慢慢伸出手,摸了摸那圆润的肩头。忽然说了一句:“冷梧,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她睡着了。

他什么都没有再说,落了个晚安吻。

回到鹏城后,冷梧决定搬出家住。作为二十五岁的成年人,总要学会独立居住。冷鸣放心不下,说还是在家里好,爸爸给你做饭,能照顾生活起居。

“爸,我都多大了,总不能一辈子都靠你。”冷梧无奈,却是带笑。

刘棠尊重她的决定:“一个人住也好。”随后,从房间拿出一张房产证,摆在客厅的桌上,“这是我和你爸爸为你买的。当时你人在国外,所以先写的妈妈名字,过几天带你去过户。”

冷梧打开房产证,四房两厅,时间是一年前。也知道刘棠将那笔钱还给了叶家。

“我和你爸爸,一套全款房子还是付得起的。”刘棠微笑,“这是精装房,随时可以入住。如果你想重新装修,那就敲掉重来。”

冷梧笑道:“谢谢妈妈爸爸。”离开大陆已有三年,她竟然没想起太子湾别墅的具体位置,连门牌号都忘了。果然一旦人拥有太多东西,就会变得漫不经心。

索性先搁置,等手里没钱了再转卖。

刘棠找了个家政阿姨,每个礼拜过去打扫卫生。搬进新居那天,一家人在房子里吃了顿饭,其乐融融地庆祝新生活。

一切尘埃落地后,冷梧决定开金缮工作室,这份工作纯粹是为爱发电。漆艺、金缮圈子窄得可怜,没什么发展前景。她和乐教授提了一嘴,老教授顾念不易,说等工作室开业时,介绍第一单生意。

“您看,我这么大了,还要靠老师您呢。”冷梧说趣。

乐教授在电话那头笑:“一日为徒,终身为徒。小梧,老师很高兴,你有自己的事业。之前那幅漆画,可是在圈子传了一遍,尤其是日本那边吧?”

“的确。主要还是在日本,大陆影响力小。”冷梧实话实说,“漆艺在国内本就小众,我算是从头开始。”

乐教授语重心长:“不要着急,慢慢来,凭你的才华,在国内迟早会出头。”

冷梧笑着说好。

她是在日本有点名气,但国内知道Lynn的人还不多。倘若回到日本,迎接她的是成名美誉,作品百万的新生漆艺家。明知回国,几乎是一切清零,可她依旧愿意。

拿起朱阙送的书签,冷梧笑了笑,郑重放回桌上。

鹏城消费水平不低,想要宽敞一点的工作室,就得往郊区找房源。她考虑未来几十年的开销,将剩下的钱都存了起来,手里留两百万流动资金足矣。

不过搞艺术创作,这点钱还真不够。尽管如此,她还是将画款的钱,捐了一半给省内工美协会。

刘棠心疼女儿,说家里还有钱,反正死了也带不走,索性花掉好了。

冷梧不禁再次感慨:背靠大树好乘凉,这是真理。老妈老爸是大树。

夫妻俩就一个孩子,钱不过是左口袋出,右口袋进。

有了这笔钱,很快敲定好地址。约一百平,就她一个人用。此刻站在小工作室中,监督着工人装修,她不禁失笑,心里总算有了实感。

“冷老板,您的快递。”快递员已经认识她,熟练地称呼。

这是一件庞大的快递,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仔细。她见上面是北京的地址,方猜中是谁送来的贺礼。原来,和鸣知道她回国发展,大手一挥送了幅字:论心为道,论迹为德。

这是桜井教授的话。如今字被好好裱起,悬挂在墙壁上。她拍下照片,给和鸣发去信息:【和老师的字,当真是蓬荜生辉。】

和鸣的字百万难求,他能赏脸送一幅,冷梧是惊喜的。

【在日本肯定比国内发展好,毕竟已经有了名气。但你选择回国,我是敬佩的,不是每个人都有放弃的勇气。冷梧,Lynn……我衷心祝愿你理想成真,在国内拥有璀璨前途。】

——这是和鸣的回复。

冷梧笑笑,轻轻关上工作室的门。现实总是残酷,漆艺家Lynn是个好头衔,但在国内如何变现,还要付出不少努力。

回到家后,她收到张电子请帖。张萍结婚了,酒席在星期天中午。

自从回到鹏城,不免要联系以前的老同学。张萍去中大念了法学,现在是市检察官,她丈夫是法院的。临华的学生家境都不差,毕竟是好高中。中式社会人脉最重要,能抓住一个是一个。

因是婚礼,冷梧打扮得并不出挑,简单的湖水蓝及膝裙,但饰品和包暗藏心思。她没买车,开车对她来说,是件极其危险的事,容易开着开着就分心。

婚宴在知名酒店举行,隐私性极好。听说已经办过一次了,这次宴客不多,主请同学。冷梧了然,现在单位内办酒席卡得严。

张萍与丈夫都是中大的,两人很登对,郎才女貌。她见到冷梧,先寒暄两句:“高中毕业后,就没怎么见你了。最近还好吧?”

“一切都好,谢你记挂。祝你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冷梧客气应对。

有人引着她入座,这桌都是高中同班同学。久别重逢,免不了一顿问候。

“如今在哪里高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李蓝笑着打趣,“保密工作做得太好。”

李蓝如今在央企工作,见冷梧依旧穿戴不凡,自然生出八卦之心。

“是啊。我记得你在宁城上的大学,是留在宁城了吗?”一个戴眼镜的男子出声,是梁成。以前班里的学习委员,考上华南理工,毕业走了定向选调,在省市场监督局。

冷梧笑笑,还没开口,就有人说:“嘿,全嵘来了!”

她抬眼,见全嵘迈入宴厅,上身是Brunello Cucinelli的白色衬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慵懒。

“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他在梁成身边坐下,目光掠过冷梧,很快收了回来。

众人都知道两人有过一段,但不敢开全嵘的玩笑,因此谁都没提。

“不晚,还没开始。”梁成笑吟吟。

只要有名望地位,来得早晚都不是缺点,全嵘无疑是含金量最高的宾客。

话题又绕回冷梧身上,她一笑,说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比不上各位前途亨通。

“在哪个国家?”

“日本,在京都念漆艺修士。”

总有人好奇:“回国后有什么打算?准备进高校还是做独立工作室?现在学历贬值严重,我都后悔没去考博!”

说这话的是卢斯,在某大专当老师。

冷梧笑:“做独立工作室,主做金缮。还可以定做漆器。”

“漆器?”好几人不懂。

她耐心解释,通俗易懂地说是古代流传下来的手艺,可没说两句,他们都笑着说不太清楚。

话题由此止住。

“这是我的名片。”冷梧从包里取出名片夹,率先递给周围人。临近几人笑笑,接过却没有说话,将名片放在手机下。

冷梧不在意。人情冷暖,比起体制内的工作,她这个艺术家还真不够看。

全嵘竟站起来,身子往前一倾,向她伸出手:“给我一张吧。”

他笑容和煦,掌心纹路清晰。

冷梧有点意外,递了张名片过去。众人见全嵘接了,附和着说:“冷梧,我也来一张。”

“Lynn?”李蓝念着名片上的英文名,“有点眼熟。”

很快有人说:“Lynn?我好像刷到过一个视频。”接着打开手机搜索,果然弹出来几条图文视频。

手机在席上一晃,谁都看见了那幅百万漆画。

同学打趣道:“冷梧,你别谦虚了。一幅画百万,赚得可比我们多!我们哪里定得起您的漆器,一套得好几百万吧?”

气氛一下变了,适才若有若无的冷淡,立刻变得热切,甚至不乏恭维声:“艺术家果然不一般,难怪几年没回国,原来在日本发展得那么好!”

冷梧淡笑,半真半假地说:“两地跑罢了。在国内待半年,又去日本待半年。”

全嵘将名片搁在掌心,烫金的字体,“Lynn”闪闪发光。他将名片小心放进内侧口袋,紧紧贴在心口。

婚宴开始,张萍和丈夫过来敬酒,两口子对全嵘客气得很。尤其是她丈夫,一口一个“全总”。

全嵘笑:“生分了,我和张萍是同学,称呼大名即可。”

话虽如此,她丈夫还是称呼全总。

夫妻俩敬完这桌便离开,大家望着小夫妻背影,话题果然谈到结婚生子。一桌十来个人,有半数都已成家。

“全嵘,怎么不见你带老婆过来?”许浩打趣。

“她在美国,”全嵘解释,“在加州念书。”

冷梧眉心一动,但不多问。可全嵘却继续下去,想让她知道似的,说妻子在UCB念博士。

“那你岂不是聚少离多!”有人戏谑。

全嵘耳尖有点红,草草道:“她做科研的,在美国发展不错。”

李蓝还没结婚,许浩太太是高中教师,王洋是牙医,已经有一个女儿……很中产的生活。有小孩的,聊的不外乎是去哪里上学。鹏城离香港近,打算幼儿园就送孩子过去读书。

也有人打算把小孩生在香港,让太太过去读个书,这样孩子能有合法身份。

冷梧听了一耳朵,并不插话。没想到话题聊到她身上,“当初你可是临华有名的高岭之花,现在如何?”

她笑笑:“我单身呢。”

大美女落单,倒让人意外。有人意味不明地打趣,有人善意说介绍对象……冷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恍惚间想到,如果不走艺考,凭当年的分数,毕业后估计也是个老师或者银行职员。

全嵘话不多,偶尔与人交谈,聊的不过是股票之类。从饭局的开始到结束,除了要名片时,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这场酒席吃得不痛不痒,冷梧加了一圈微信,随后该散场的散场。

在等电梯时,她才对全嵘说:“你结婚我没去,什么时候孩子满月,我给个双倍礼金。”

全嵘笑意浅浅:“还早,到时候再说。”

电梯门开,话题止住。

李蓝站在冷梧身边,约她有空去做美容,还说鹏城最近有个咖啡店很火,要不要去喝一杯?

冷梧礼貌婉拒:“等下去工作室,改天一定。”

在酒店门口闲聊了一会,李蓝笑眯眯离开:“行,不打扰艺术家了。”

冷梧准备打车回家,刚从包里取出手机,一辆迈巴赫已停在面前。

车窗往下移,全嵘眼睛一弯,笑容灿烂。

“我送送你吧,正好顺路。”

作者有话说:

引用《华严经》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相见欢》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第80章 静夜

冷梧没有犹豫, 打开副驾驶车门,报上小区名:“麻烦你了,谢谢。”

去工作室不过是婉拒李蓝的借口。

车内放着古典钢琴曲, 明明琴声动人,可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哀伤。

“在日本这几年还好吗?”他问。

冷梧平常回应:“挺好的。你呢, 在虹科工作顺利吧?”

“刚进公司时, 还手忙脚乱的。现在好多了,一切都安稳了。”

两人言浅,虽不往深聊,却默契地没提前尘往事。

“恭喜你,事业有成。还以为你会留日发展,没想到选择回国。”全嵘朗声, 转动方向盘时, 指上婚戒一闪。

“我没打算拿永驻, 肯定是回来。你结婚的事,还是听他们提起才知道。当时我在日本, 可惜错过了, 没赶上热闹。”

全嵘用余光望了一眼她, 侧脸温柔,笑起来卧蚕如弯月,微卷的短发垂在脖间, 像一朵初绽的白玫瑰。

“林苔应该和你提过, ”他说, “她是在南宁?好像开了家蛋糕店。”

明明三人曾经那么要好,却连再次合体的机会都没有。有些路走散了,就永远回不去了。

“生意很不错。”提到林苔, 冷梧表情变得真切,“在社交平台上挺火的。”

全嵘打趣:“她最喜欢吃蛋糕,现在梦想成真。我还记得集训时,她吃到食物中毒,我们大半夜送她去医院。”

旧景重现,当初两人冒着寒风去医院,为林苔忙里忙外。虽然夜深凉,心却是热的。

冷梧笑声干净,车里客套的气氛消散不少。她说:“一晃眼,集训都过去多少年了?好像有八年了吧。我都二十五了。”

“我都二十六了。”

岁月匆匆,没有暂停键。曾经十七八岁的少年,已经变成二十五六的大人。曾经满口的理想与追求,现在满嘴是股票孩子婚姻。

“你妻子呢?我还没见过,有缘下次见见。”

“和梁成说的一样,聚少离多。不过她愿意待在美国,我是支持的。人有梦想,总是好事。”

“看来你们感情很好。”冷梧露出一个真心的笑。

全嵘手一顿,倒没说什么,继续好好开车。另起了一个话题:“工作室开在哪里?我知道金缮,虽是传统文化,但在国内可不太知名。”

“刚选好位置在装修。”冷梧意外他懂这个,“金缮也是漆艺的一部分,算是我的老本行。创业嘛,没那么容易,慢慢来。”

“你现在是非遗传承人?”

冷梧失笑摇头:“成为非遗传承人没那么容易,又不是大白菜,我想当就能当。要拜师学艺,要传承有谱,要带过学生,不是学了非遗就能当传承人。”

她感慨:“非遗容易断层。我要是想收徒,恐怕都没人学。你知道,学漆头一个关卡,就是过敏。”

全嵘颔首,当初冷梧过敏得那叫一个惨烈,整张脸红得可怖,能坚持下来的又几人呢?

“你要是想申传承人,其实很容易。”他意有所指,“广东有阳江漆器,是国家级非遗。”

冷梧听出弦外之音,笑说:“我有老师,是宁城的乐清教授,师公是漆艺家陈鉴清。再往前数,这一脉也是百年传承。但师门几十个学生,名额有限,不一定轮得到我。”

拜师最忌拜几头,在国内既入了乐教授师门,绝不会再拜他人为师。

“那你怎么……不回宁城发展?师门在宁城,你又得过奖,有一定国际知名度。申报非遗传承人成功率很大。”全嵘不自觉握紧方向盘,目光紧盯着不远处的红绿灯。

“父母在,不远游。”冷梧如是说。

全嵘轻轻松开手:“那就是从头开始了。”

“做个漆艺家也不错。虽不是传承人,但未必人人都是认定过的非遗传承人。手艺学到家,哪里都一样。”冷梧乐观,“漆艺家对标的是艺术家,传承人对标的是民间,两者不一样,混的圈子也不同。先搞名气再落地,人生还长,总有一天能两边都抓住。”

全嵘不禁笑起来,如晴空太阳:“你说得对。先在国内弄出名气,再谈落地。”

“漆艺太小众了,”冷梧叹气,“不像油画耳熟能详。今天在席上你也见了,没几个人知道,这是困境,也是最难的地方。我之所在日本出了名,是因为日本漆艺传承得极好,下沉市场极大,所以容易破圈。但在中国,漆艺还是偏向无人问津。而且人情社会,就算是艺术家也不能太清高。”

全嵘安慰:“没事,慢慢来。”

轿车有条不紊地路上行驶,交谈也渐入佳境,气氛轻松,如老友一般。

冷梧突然分神。

全嵘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腕臂有力。白色上衣衬得侧脸清爽,少年气与成男感糅合得极好。

她默默移开目光,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我想订个大漆杯子,不知Lynn老师有没有排期?”全嵘打趣。

冷梧回头,笑道:“甲方来了。不过你知道的,漆器制作时间久,说不定要等一两年。”

“我等得起。”全嵘转动方向盘,目不斜视地望路。

冷梧也不看他,轻快道:“行。全总将要求告诉我,到时候确定了,先付定金。”

全嵘被逗笑,趁红灯时停下:“别叫我全总,怪生分的。就老样子,叫我大名吧。”

“不过,我的作品可是这个数。”冷梧伸出手比了个“7”,在他面前一晃,粉贝母手链衬得皮肤雪白。

“大艺术家的作品,多少钱都值得。”

冷梧淡笑,礼貌接下这话:“一定不负你的期望,用心打磨出来。”

不多时,拐过最后一个红绿灯,小区门口近在眼前。全嵘问:“哪栋楼?”

“A2。”

车停在楼下,冷梧和他客气道别。

全嵘坐在车里,目送她离开。直到身影消失,才蓦地松开方向盘,不知何时,掌心早已浸满汗水。

冷梧一到家,就倒在沙发上休息。她和全嵘互换微信,他还是以前那个号。点进他朋友圈一看,竟然一天关于家庭的都没有。

她退出页面,在全嵘的备注后加上排期时间。

这次婚礼去得不愧,接下回国后第一单,婚礼果然是良辰吉日。

几天后,全嵘将要求发了过来。他要订一对瓷胎茶杯,作为送给汪逸涓的礼物,所以寓意要好。

汪逸涓是生意人,风雅之余必讲究财气,冷梧窝在家里画稿。

虹科这几年蒸蒸日上,汪逸涓身为创始人与董事长,跻身福布斯的“中国杰出商界女性100”榜单。

尽管有旧怨,但冷梧依旧欣赏她。诚心而论,全嵘比不上汪逸涓,少了果断与武定。

这周末,她和全嵘约在茶楼见面。工作室还没装修好,家里聊也不方便。

全嵘没穿西装,一身休闲。刘海搭在额间,却遮掩不了立体俊朗的眉骨。

过程颇为顺利,她提供了十幅稿子,他选中了竹子,寓意节节高升,还说:“中式风,我妈一定很喜欢。”

助理拿出合同,二人正式签订。全嵘先付百分之四十定金,等作品大功告成,再补齐剩下的尾款。

“去吃餐便饭?赏个脸吧冷大师,为你接风洗尘。”他笑道。

冷梧答应,甲乙方吃顿饭没什么。

助理订好餐厅后辞行。全嵘自己开车,游刃有余地穿在如鱼的车辆中。

冷梧托着腮,无端想起往事。

那是高考后的暑假,全嵘拿到驾照后不久,汪逸涓送了辆Revuelto,上了两地车牌。他兴冲冲载着她,驰骋在香港的烈日下。

他一直是张扬、活泼的性子,笑容也是如此。

今天鹏城灼日灿灿,一如既往。

助理定的是粤菜馆,仿佛是考虑到她回国不久。

饭菜清淡,话题也清淡。除了说些高中趣事,谁都不提那段缘分。

“谭宁浩现在做什么?上次张萍婚礼没见到他。”冷梧问。

“移民了,在加拿大。”

“那挺好的。”冷梧款款问,“全嵘,我们要不要合作?买下我的一个作品。”

他挑挑眉,放下手中的筷子。

“我付你钱,而你来购买。艺术的本质是销售和炒作。”冷梧点到为止,“将来我还会产出作品,艺术慈善的用处你也明白。”

全嵘失笑:“小梧,我们之间无需客气。只要你开口,无论什么我都会帮你。”

这个称呼自然地重启,连冷梧都没察觉到。半晌后,她才反应过来,全嵘也一愣,两人忽然不说话。

小梧,小梧。

已经不适合再呼唤。

“冷梧,吃饭吧。”全嵘打破僵局,干笑了一声。

她轻轻颔首,将话题绕回去,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作品在网址进行公开售卖。这是Lynn出售的第二件作品。一百五十万,我自己捧自己。”

等画卖出去后,就是立刻造势,她已经物色好营销公司,一切水到渠成。

全嵘:“行。届时提前联系我,我让助理代拍。”

“抽百分之十给你。”

“不必,”全嵘微笑,“都是老朋友了,这是举手之劳。虽说才华是硬实力,但如今这个社会,酒香也怕巷子深,钱留着推波助澜吧。”

冷梧心下感慨万千:“谢谢。”

吃过饭已是八点。黑夜无星,而大厦灯火通明,化为璀璨繁星。

走出餐厅,晚风迎面拂来,并不凉爽,带着丝丝闷热。

“去不去喝八卦岭的糖水?”全嵘走下台阶回头,恰好风拂过,刘海被吹起,显出一片清清朗朗的双眼。

冷梧不点破,婉拒道:“饱着呢,再吃要撑过去了。”

全嵘:“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她笑着告别,“我回家,你不顺路。先走了,再见。”

黑夜降临,再无太阳。太阳只在白日显身,晚上唯有明月,而她注定踏月而行。

冷梧买了水果,先回了趟父母家。刚迈入家门的一瞬间,眼睛突然睁大。有人在餐桌前吃面,扑哧扑哧地乐不亦乎。

她退出去看了眼门牌,的确是自己家,便再次进入,那人还高兴地挥手。

“明济!”

冷梧扶额。

明济坐在餐桌前,还冲她眨眼笑。冷鸣从厨房里探头:“小梧回来了,吃过饭了吗?老爸给你做点……”

“我吃过了。”冷梧毫不客气地在他面前坐下,给了个警告的眼神。

明济乐乎乎的,不停地说这面条好吃,哄得冷鸣心花怒放。

刘棠从屋里走出来,刚洗好澡一身轻松,语气也轻快:“小梧回来了。”

冷梧见明济吃得畅快,瞪了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

明济被骂得一头雾水,茫然地夹着面条。

冷梧索性不理他,去沙发上坐着,等下再好好和他算账。

“来吃水果,这是老婆的,这是宝贝女儿的。”冷鸣端着果盘从厨房里出来,又回头告诉明济,“水果在这里,记得来吃,别客气!”

明济呜呜啊啊说好。

冷梧目光如鹰,示意他好好说话。

家里并不知道她和明济已经了断——她向来是个藏话的人,也不喜欢被人干涉。

明济风卷残云地吃完,大言不惭地拍冷鸣马屁:“叔叔,真是太好吃了!”

冷梧甩了个眼神刀过去。

刘棠笑:“正是巧了,小明刚下飞机不久,就碰上你回来。你快领他回去。”

明济觑着冷梧的表情,小心地挪到沙发上,水果还没放进嘴里,抢先一步说:“叔叔切的水果真甜!”

“吃吃吃,就知道吃!”冷梧催促,“走吧,快点。”

明济拖着行李,对刘棠和冷鸣挥手:“阿姨,叔叔,我们走啦。”

刚一出门,冷梧就拽住他:“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追来鹏城?”

“因为我舍不得你。”

明济只说了这一句话,像犯错的孩子低下头。

冷梧恍惚。他已经二十岁了,可在她面前还是稚气未减。小狗垂下尾巴,就等着姐姐伸出手,摸摸小狗的头。

于是她将小狗带回了家。

明济打量着房子,见她打开鞋柜,里面没有男式拖鞋,高兴地弯弯眼睛。

“你直接穿鞋进来吧,没有合适的家居鞋。”话音刚落,有人从背后抱住她。

“你好粘人。”话虽如此,她却没有推开。

明济顺势亲她的后颈:“嗯,我就是粘人。”

冷梧抬起手肘,往后一击,明济不愿放手。两人小打小闹,就像从前,什么都没变。

“干嘛飞来鹏城?就这么忘不了我?”她似笑非笑。

明济没出声,回答她的是一个吻。

冷梧的包掉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他的手掌紧紧贴在她的后背,而她几乎陷入他的怀抱中。

她身上是套装裙,于是他往里探,熟悉地解开内衣扣。

“我家里没套……不行。”冷梧在吻中别开脸,趁着喘气的间隙出声制止,“打住。”

“我带套了,在行李箱里。”他补充,“是你喜欢的那个牌子。”

“……”

冷梧决定事后好好教训他。

两人在玄关一触即发,这里有个落地全身镜,明济将她抵在上面,那热气一吹一拂,氤氲了小半块镜子。越是模糊,腮上两团红晕就越妩媚,落在镜子中,是隔雾看花。

客厅的灯亮了又灭,暗了又明。

最后转到沙发上,灯彻底变亮,室内一切清晰可见。

明济嘶哑着声音,抚摸她的脊背:“好想你,你想我吗?”

“谈不上非常想。”冷梧实话实说。

明济流露出沮丧,下巴搭在她肩上,轻点了几回,像是在邀功刚才棒不棒。

冷梧突然乐了,轻点他的鼻尖:“欸,说不定兜兜转转,到最后是我们两个呢。”

不过话说回来,该教训还是教训。冷梧挑眉,脸色微微一沉:“你怎么招呼都不打,就直接跑去我家?”

三年情谊,明济对冷家很是熟悉。

“因为阿姨不会拒绝我。”他一本正经,“如果我先去找你,你肯定会拒绝我。”

冷梧失笑:“你还挺聪明。”

“我知道你会心软。”明济说,“因为我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前任。你对朋友都特别好。”还煞有其事,“更何况,你都说我们很有缘份。说不定最后,是我们两个结婚到老……”

冷梧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你语法不对吧。哪里是结婚到老,是结婚后白头偕老。”

明济委屈巴巴:“就是这个意思。”

“别,”她说得干脆,“我暂时不想结婚,未来五年内也不想,一辈子名义上寡着挺好的。你要是有结婚的打算,我们最好早点断干净。”

终究是他低头:“我以后不说了。”

等整理好,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冷梧躺在床上问:“你什么时候回东京?”

“我要回宁城一趟,”明济说,“去见见我妈妈。”

“你和明世说了吗?”

明济摇头:“没有……大哥应该会同意吧。”他其实底气不足,毕竟明世太冷酷。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自己一个人能行。”明济长吁一口气。

“真不用?”冷梧又问。

明济为自己加油打气:“你放心吧。大哥应该不会拒绝,毕竟我不能碰生意,对他来说没威胁。”

冷梧摸摸他的头:“我买点东西,你顺便带过去。等我忙完手里的事,再单独过去探望。”

明济疑惑:“什么事,这么忙?”

“大事!”冷梧气势恢宏。

当然是大事,能否在国内打通彻底知名度,就看这件漆器作品了。

这是她留学时做的一件漆立体,灵感来源于精灵,造型是一朵百合花。巧妙之处在于,胎体是淡青色玻璃。她采用烤漆技法,涂一层漆就放进烤箱烤一次。通过外界热度,将大漆牢牢固定在玻璃上。

若是温度控制得不好,极容易爆炸。她反反复复实验几十次,最后终于摸出适合的温度、时间。玻璃胎体是原创定制,她为此专门跑去富山县,光胎体就花了六位数。

淡粉色花瓣往下垂,淡青色玻璃为底。小精灵未上漆,玻璃脸如薄荷,整个作品灵动轻盈。

这个玻璃百合花,制作了一年半。每天都做,每天都用心。时间、人工、材料、原创费用,卖个几十万并不贵。

冷梧与全嵘联系好,将钱汇给他的助理小许。作品挂上网址的当天,小许就拍了下来。

她静候两天,让营销公司在底第三天才发通稿,显得不那么刻意。每一条视频她都看过,精准定位关键词“新生代漆艺家Lynn”、“第二件百万作品”来吸引噱头。

全嵘添了把火,她借力打力,等作品在网络产生水花后,便营销美貌。如今是看脸的社会,一张好脸是最快的变现方式。

“美女漆艺家”、“中国人,成名日本”、“回国发展”随便几个关键字足够抓眼球。冷梧不在乎评价,想要成名被骂也好被捧也好,都是必经之路。

她随刘棠,本质是个商人。

艺术圈也沾点文人相轻的脾性,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有人评Lynn的作品完全脱离中式大气,在日本留学过特别小气;有人评中式都过时了,Lynn的作品极具创新,如同坠入梦境,打破了刻板非遗。

有人说她长得好看,但实力一般;那就有人说,Lynn修士在读时,就已凭借作品拿下国际银奖……

总而言之,一百五十万的《玻璃百合》,让她成功地一举成名。舆论在一周内发酵,接下来还有重头戏没上场。

冷梧并不在意。先吸引人,再谈传播。

乐教授打来电话:“恭喜我们大漆艺家。新作品可卖了一百多万!都快赶上我了。”

“哪里哪里,兴得伯乐赏识罢了。”冷梧极其谦虚,“我初出茅庐,还请老师多多指教。”

“你给我长脸,我能不高兴吗?你在百度上标明导师是我。圈里好几个人和我说,教出个好学生。不过小梧,你怎么不用本名发展?”乐教授掩饰不住喜悦。

冷梧用指尖轻点手机背屏:“我在日本就是用Lynn,不如名字贯彻到底。”

“这个名字挺好的,我为你感到骄傲。你们届学生毕业后,在漆艺路上坚持下来的,竟然就剩你一个。”乐教授语气唏嘘。

这个结局在冷梧意料之中,不是每个人都有本金去实现梦想。迫于现实,必须要生存、要吃饭。

与乐教授结束通话后,微信几乎爆了,全是高中同学的信息。点进去看,不外乎是恭喜、羡慕以及旁敲侧击的“关心”。

她一一礼貌回复,等应付完一切后,已经是晚上十点。这几天明济不太开心,明世虽然答应能去探望,可他母亲却不愿意见面。无奈之下,他只好先飞回东京。

这小家伙,得知她卖掉作品的事,发来一连串【恭喜,恭喜,恭喜,恭喜……】几乎要刷屏了。

冷梧笑笑,关上手机睡觉。

有件事令她始料未及。卖掉作品后的第九天,小许用另一个账户,给她汇了一笔一百五十万,另一笔五十万的资金。她连忙打电话询问全嵘,而他在那边笑说:“我是诚心购买,你的作品值这个数。多出来的钱,算我给工作室的开业礼金。”

冷梧深吸一口气,之所以起势迅猛,有全嵘在背后推波助澜。人情债最难还,不要钱不要作品,那就是最后一个不该要的。

“我们是朋友,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当初说好抽百分之十给你,你又帮了我,那就百分之二十。八十万,我会原封不动退回给你。”

那边很久没再说话,冷梧以为挂断了,没想到他突然说:“那就卖给我吧。我喜欢这个作品,决定收藏了。”

这下变成合理买卖,她素来利益至上,当即爽快答应:“能得全总慧眼,是我的幸运。改天亲自送到公司,谢谢你的赏识。”

全嵘笑声朗朗:“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给你安排庆功宴。”

冷梧抿了抿唇,却没拒绝,大方回应:“行,地址告诉我。”

工作室还在装修,从日本寄回来的作品,都安放在家里另一个房间里。冷梧小心捧起这尊玻璃漆器,用毛巾仔仔细细擦干净。里三层外三层用泡沫包好,最后放进一个青色纸箱子。

作品不大,30m高,就这样卖掉了。

冷梧认真手写一封感谢信,字迹苍劲端正,还附上如何保养的说法。主要因为胎体是玻璃,太脆太薄,一不小心就会磕碎。

整个包装过程格外谨慎。最后,她用粉红的绸缎束好,好好放在客厅桌上。这属于私人售卖,无需过中介的手,可以直接两方交易。

不管怎么说,总要谢谢全嵘。

不管怎么说,明天要去缴税。

晚餐定在六点,他的司机会过来接她。是个名叫小平的年青人,客气称呼她为冷老师。

这一路上,冷梧双手捧着盒子,生怕手一松开,这件玻璃漆器会碎掉。

她太小心,就像抱着自己的孩子。

“小全总在来的路上,您先上去静候。”司机停好车,侍应生立刻引着她上楼。

冷梧不着急,待在包厢里,望着夜景慢慢降临。

等全嵘姗姗来迟时,一推开门,便见她侧着身子,亭亭站在落地窗前。

其实短发衬得她更加高挑,身上是一字肩棕色半裙。裙摆上是一棵棵棕榈树,袖子如云般垂在小臂。晕黄灯下,她整个人化为一方复古梦境。

是zimmermann,他很快认出来。犹记得她大学时,就很喜欢买这个牌子的裙子。

她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仍站在窗边,脚上是麂皮的绿色CL,正轻轻翘起鞋尖,露出一抹暗自的绯红。

全嵘静静看了一会。

十五岁的她,二十五岁的她,恍如旧梦,隔如云端。

冷梧抬手撩了下头发,余光瞥见有人立在门边,便微微侧头。

全嵘刚下班,黑色西服衬得他格外挺拔,肩宽窄腰,五官深邃如雕塑。

“你来了。”她微笑,随后落座。

全嵘如梦初醒,在她对面坐下。桌上一角摆着个青色盒子,粉色绸缎长长,几乎蔓延到他手背边。柔软、润亮的质地。

“这是《玻璃百合》,我打包好了。这个作品是玻璃胎体,平时一定要轻拿轻放。”冷梧真心一笑,“谢谢你呀,全嵘。”

他就这样抬眼,灯下她笑得满眼碎星,卧蚕如月。这一刹那,当真是星月同辉,璀璨万千。他抬手,指腹拂过绸缎,一时停留在指尖。

“老友一场,我如今有能力,当然可以助你一次。”全嵘松开指尖,可冷梧将盒子稍稍往前一推。那淡粉的绸缎,再次萦绕上他的手背。

触感微凉,他指尖一动,只好挪了挪手臂。绸缎长如秀发,因这个动作,不经意垂到他的大腿上。就这样幽幽落满他的心。

冷梧衷心道谢:“我知道,如果没有你在背后打点,我不会这么快成功。互联网能一夜造神,也能一夜毁神,就是网络的魅力与机遇。”

全嵘任由绸缎垂在身上:“可你有硬实力,将来只会发展得更好。”

侍者为两人先倒了开胃酒,冷梧轻轻道:“那笔钱明天我会汇给小许,只拿该拿的就行。”

“不必,都说了是庆祝你工作室开张。”全嵘握住酒杯,另一只手在桌上轻敲,似乎是职业习惯。

但冷梧坚持:“太客气了。你要是这样,我就不叫你全嵘了。”半开玩笑,意图缓解气氛。

全嵘目光深深,放下酒杯双手一摊,耸耸肩:“好吧,就按你的意思来办。”

比起叫全总,还是叫他全嵘更合适。他心里想,又饮下一口酒。

可她若有若无道:“钱才好两清。”

他手一顿,头一仰,顺势将整杯酒送入喉中。

气氛趋于平淡,有一层无形的罩,慢慢在两人之间凝聚。一直到前菜结束,到用主菜,才有人出来打破僵局。

“聊聊你妻子吧?我还不知道她多大呢。”冷梧开启话题,明显是有意为之。赞道,“你这婚戒很好看。”

全嵘低眉,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下很显眼,比淡粉色绸缎的光泽更闪。

他抿了抿唇,旋即自然地用餐,但右手腕却在轻晃。

“她叫孟荷。孟子的孟,荷花的荷。比我大三岁,是羊城人,家里介绍的。我二十四岁结的婚,婚后她就回美国了。”全嵘说得平静,又中肯补充,“她是个很好的人。”

这年龄差倒让冷梧没想到,还以为全嵘妻子会比他小。

“之前听你说,你妻子是在UCB念硕士……还是博士?”她随口一问。

“博士,和生物相关。”

冷梧颔首:“在加州挺好的,我有一年过去玩,住Newport Coast,隐私性不错。”

全嵘想了想,“她一般住伯克利,好像在Newport Coast也有栋房,听说假期会开车过去住。那边有山景有海景,风景确实可以。”

冷梧了然,不再多问。全嵘有妻子,虽然人在美国,但凡事都不要太越界。

“接下来有什么规划?”全嵘关心地问,“机遇一闪而过,得立刻抓紧。”

话题切换到事业,冷梧起了兴致:“有节目约我,想拿下我回国后的一个访谈。你知道的,名气是有了,可我还需要吃饭。资金来源的大头是出售作品,现在是红了一把,但国内对漆艺认知度偏窄。况且我并非传统非遗风格,作品厚重、大气。更偏清新简约,采用独特的胎体。在日本留学的确影响了我的创作,但客观来说,要想破圈激发‘Lynn’的个人IP,我必须坚持自己的风格。

“我本科学的漆艺极其古典,而日本更注重创新、空间与呼吸。两者我都会,但更喜欢轻盈自然,这也是《海棠梦》在国际漆艺展获奖的原因。

“我们赋予非遗活力与创新,因为时代在进步,古典厚重的形式自然是好,但新血液的加持,才能助它一臂之力。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金缮吗?因为打碎重组,本身就是新生的过程。”

冷梧滔滔不绝,眼睛亮如繁星。她完全沉浸在热爱的世界中,一口气说了长长一段话。

全嵘双手交叠,眉眼不自觉含笑。她永远新奇,永远上进,声音比钢琴曲还动人,悠悠萦绕在他的耳畔。

他舍不得打断,认真又温柔地倾听。

“我不想为了迎合市场,去改变我的风格,那样就不是Lynn。大老板固然喜欢沉稳大气型,但我选择坚持做自己,无须他人欣赏。”冷梧很乐观,“我第一幅百万作品,代表着中式古典风格。第二幅百万作品,是我个人真正风格。在一个赛道坚持到底,吸引的粉丝会更死忠。尤其是艺术创作,最讲究灵气与想象,独一无二就是独一无二。只要我的脑子还在,就算有跟风者,也追不上我的脚步。”

全嵘想,她一点都没变。做自己,她永远做自己。

“我欣赏。”他目光真诚,笑容灿烂,仿佛一瞬间回到十八岁,“并且喜欢你的个人风格。”

冷梧眉心一动,笑着说谢谢。

“打算扩大工作室吗?”他问,“身价已经上去了。”

她摇头:“玩艺术,前期不回本是正常的。我现在说出去风光,百万身价的漆艺家,可根基不稳。如果一年后没人买我的作品,我就会被打上江郎才尽的标签。

“所以艺术品容易和企业家、慈善晚宴、拍卖会捆绑,大家各取所需。一个有稳定收入,维系无限风光;一个合理避税,放国外还能洗米。古今中外,活着的艺术家有哪个是命好的?”说完,她自嘲一笑。

“冷梧,”他出声,“我可以帮你。”

利益交易、资源互换,不外乎是钱与肉。全家在鹏城分量可不低,放眼全国,也是属于从商的顶尖。这样的圈层,实在太适合稳定她的名气。

冷梧微怔后,礼貌地保持距离:“如果合作的话,我可以提供作品。一年大约两三件,产量可不高。”

她不由凝神。全嵘也会变吗?人都会变。从少年变为成年人后,似乎什么东西都不再纯粹。

两人坐得并不近,隔着餐桌,彼此相视无语。

她在笑,客气、温柔,如一层面具,虚虚浮在面上。全嵘有些恍惚,两人分开得太久,太久了。

包厢因此变得寂静。

良久,冷梧走出包厢。一道很轻的声音,随着她的高跟鞋声“哒哒哒”走远。

有人唤:“小梧……”

冷梧回到家已是十点半,这法餐一吃就是三个小时。她拖延着不想去洗澡,索性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心念一转,又打开外卖软件。在鹏城生活就是好,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奶茶店。

等到门铃响起,她在奶茶的驱动下被迫起身,打开门——

“全嵘?”

他喝醉了,酒气扑面而来。冷梧蹙眉:“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论语》父母在,不远游。进入第四卷啦,三个男人会不同程度碰上面。男主就这样阴暗地看着“小三”“小四”先蹦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