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荒唐
夏去秋来, 京都枫叶红得灿烂,落叶纷纷,冷梧二十四岁生日悄然而至。
这一年在研究室, 她学习如何做胎体,如何做工具,如何重新练素髹。她不再想起前事, 日子细水长流, 闲时和明济去南禅寺时静坐,或是在哲学之道散步。
她喜欢现在的自己,保持短发,慢慢学漆,度过生活的每一秒。
这日傍晚,同学波音推开研究室的门, 拎着一个蛋糕与花束:“冷梧。有个男人托我转交给你。不是日本人, 说英文的, 好像是中国人呢。”
冷梧疑惑,脱下手套后道谢接过。这是一束茉莉花, 上面有一张卡片——
“小梧, 生日快乐。祝你理想闪耀。”
冷梧拎着蛋糕, 腿比大脑反应更快,短发在空中扬起,像白鸽展翅时的羽毛。
京艺大没有校门, 出去就是街道。傍晚天色幽兰, 霓虹灯一个个亮起, 璀璨如星河。
她环顾四周,发丝拂过眼前。是谁呢?会是谁呢?四周仿佛寂然,霓虹灯随着转圈一晃一晃, 像萤火虫围绕在身边。
直到角落藏蓝大衣一闪,男人侧脸一晃而过,随后消失在人群中。
再也不见。
冷梧忽然眼眶湿润,仰起头,望着天,轻轻拂去眼泪。
她知道,要是打开盒子,一定会是喜欢的白色蛋糕。
十八岁时,那个男孩翘课,只为给她买一个蛋糕。
十九岁时,男孩飞来宁城,铺垫了一大束白玫瑰。
二十四岁,男人跨洋而来,只为送上青春的真心。
哪怕时隔六年,哪怕只见到侧脸。她还是一眼认出熟悉之人。
十八岁的生日快乐歌,十九岁的钢琴曲,随着霓虹灯亮起,闪耀在京都的夜晚中。
从十五岁到二十四岁,原来已经过去九年。只有他才能拥有的称呼——小梧。
“谢谢你。”
冷梧释然一笑,眼泪在此刻停止。曾经她走在宁城的街道,拿着支票落泪。如今她再次走在街上,手里却是他送的蛋糕。
这段感情有过争吵与不堪,却也彼此互相扶持过。
“真好,我们谁也没有忘记梦想。全嵘,同样祝你,理想闪耀。”
冷梧双手捧着蛋糕,脚步轻盈地往前走。她和明济约定好,今晚在居酒屋见面。原来不知不觉,这是在日本的第二个生日。
居酒屋热闹非凡,古朴的店,温馨的光。冷梧一推开门,就见明济高兴地挥手,似乎在说:我在这里!
明济穿着黑色毛衣,冷梧脱下大衣,露出同款毛衣,将蛋糕摆在桌上。
“怎么还带蛋糕呀?”明济转着椅子。
“我初恋送的。”冷梧坦率承认,小心打开盒子,果然是白色四寸蛋糕。因为放了几个小时,外表的奶油有些化了。
明济原本松开的手,慢慢握住一个虚虚的拳头,大拇指在不安地蹭着食指。
“你们见面啦?”
冷梧摇头,将手撑在椅子上,姿势很是放松:“他托人送来的。等我跑出去后,他已经走了。”
明济一下松开手。然后笑得灿烂:“当当当!我也带了蛋糕,还有礼物。”
他变戏法似的从地上捧起蛋糕盒,然后从大衣内侧取出一个盒子,闪现到冷梧面前:“生日快乐!”
是一对M字形的御木本耳环,珍珠泛着温润的光泽。
冷梧大方收下:“谢谢你。”
明济见她总算肯收礼物,不由目光一低,可嘴角却在上扬。然后打开蛋糕盒,同样是四寸蛋糕,却是褐色的。
“我见你家里好多咖啡豆,便订了一个咖啡味蛋糕。希望你喜欢。”明济笑了。
冷梧很给面,高兴地回应:“喜欢。”
在人声鼎沸的居酒屋中,明济点亮蜡烛,轻声祝福:“冷梧,愿你顺利考上修士。”
他希望冷梧心想事成。
冷梧微笑闭眼,却没有许任何心愿。等到明济的话说完,才缓缓睁开眼,一口气吹灭蜡烛:“我们吃蛋糕吧!”
吃蛋糕、喝清酒。小小的居酒屋,不华丽的装修,与明济慢慢交谈。
二十四岁生日快乐。
冷梧把玩着酒杯,酒水清澈,玻璃杯壁上冒出水珠。她一转,滴落在指尖,渗入指纹缝隙中。原来十八岁到二十四岁,已经过去整整六年。六年前的自己,怎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在京都生活呢?
命运就这样将她推来京都,所有的过往化为手中酒。
后悔吗?
冷梧扪心自问。
长发变成短发,素颜带上妆容,妆容又变成素颜。平底鞋变成高跟鞋,又变回平底鞋。
“不后悔。”
冷梧轻声一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她心里有过全嵘、叶西风但最终,只有她自己。在暖黄的居酒屋中,在下班人的交谈声中。热闹与虚幻交织,她穿着黑色毛衣,酒杯抵在唇边,笑着将六年光阴一饮而尽。
两人喝到十点,便手拉手慢慢走回家。
“明济,明年一月份你就十九了。”
“好快喔!”
明济迈着步子,声音雀跃,“你想去哪里给我过生日?东京还是京都?”
灯光在黑夜中氤氲如雾,似乎是鸭川水在夜间悄悄弥漫。两人的大衣随风轻扬,衣角像蝴蝶翩跹。
“你的生日,自然以你的喜好为主。”
“真的吗?那我想去青森!”
冷梧笑笑,风虽然是冷的,但喝过酒后,身子暖洋洋。
“好。给你订个蛋糕。听说青森是全世界降雪量最高的地方。”
“我们可以去喝苹果酒。你最喜欢吃芭菲了,青森有苹果芭菲。”
……
路灯拉长两人身影,地上影子交叠。然后一个吻,就这样化在京都之夜中。
·
十二月,初冬。冷梧终于如愿以偿,考上桜井教授的修士。
她在走街上,一边喝着热抹茶,一边打电话给林苔:“教授考察了我一年,决定给我内诺,所以今年顺利上岸。”
“太好了!恭喜!”林苔欢呼雀跃。
冷梧推开玻璃门,走进一家卖中古餐具的小店,话语不停:“我第一个告诉的就是你。”
林苔打趣:“你和草间弥生成为校友了。”
冷梧笑出声,挑中一把银勺子,柄首是丘比特小天使,是店员从欧洲带回来的。
喝汤倒是不错。
她放进购物篮中,继续通话:“向草间弥生学习,早日成为大艺术家。”
“期待有这一天!”林苔兴奋。
冷梧说好,随后挂断电话,去收银台付钱。京都买东西一向包装很好,店员用刺绣紫藤花的手帕裹住叉子,再用白色绸缎束着,最后放进浅褐色和纸中。
她买了布丁和水果,在家里做了简易布丁船,就用那柄银勺子舀着吃。一边吃,一边将这件事告诉母父,过了好一会,刘棠竟声音哽咽:“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饶是冷梧什么都不缺,家里还是为她准备好升学礼物。刘棠买了香家手袋,冷鸣买了条D家项链,祝女儿学业有成。
谈星、乐教授,也发来恭喜的贺词。
高兴劲只有一瞬间,过了即消失。快乐对冷梧而言,不过是赏味期限很短的美食,没有回味的余地。
距离正式入学还有四个月,长长的一段闲聊时光,冷梧和明济去新西兰度假。去体验**和移动靶,她几乎能一击致命。
明济惊呼厉害。
“这是基因自带。”冷梧潇洒甩头,“你懂不懂?”
这一枪势如破竹,似乎打响未来的好运势,日子朝气蓬勃到开学那日。
今年新升上来的修士,没有直考学生,都是昔日研究生同窗。冷梧仍是唯一一个中国人,继续秉承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交往原则。
学生之中,金珉娥势头正猛,不久前拿下青年艺术展的银奖,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素来恃才傲物,如今颇有种目下无尘的态度。
拿作品说话,她的实力配得上傲气,大家便见怪不怪,平日有些小摩擦,也尽量让着她。
本以为研究室会相安无事下去,可偏偏今日,金珉娥与人吵起来了。
事情的起因相当简单。金珉娥是韩国人,喜欢在研究室看看韩剧,偶尔拉着同学讲解,还说电视剧里出现的餐厅在首尔很火。
冷梧不爱凑热闹,常常圆滑躲过金珉娥的安利。
只是这天,金珉娥在看剧时,语气颇为自豪:“这个螺钿柜子好看吧?早在新罗时期,我们就有了螺钿漆器。”
冷梧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淡淡道:“中国商周时期,就已有螺钿漆器。”
金珉娥不以为然:“商周?比新罗还早吗,我怎么不知道。再说,我们的螺钿工艺,早就向联合国申遗了。你不知道吗?”
冷梧坚持己见:“螺钿就是起源于中国。你要是拿得出新罗比商周存在时间更长的史料,我就算你赢。我不介意跟你科普一下,商周起源于公元前一千六百年,而你口中的新罗时期,不过约是公元七世纪罢了。”
可接下来,冷梧却哑口无言。
因为金珉娥轻蔑一笑:“我们先不论螺钿,单论漆器。为什么国际上对漆器的英文,是japan而不是china?”
四周一派寂然,谁都不想惹祸上身。
冷梧几乎无法反驳,愤怒地望着在场众人,第一次感到深深无力。
金珉娥好整以暇地坐着。
“冷梧,你不是中国人吗?为什么要来日本学习漆艺?不正是因为你们国家的漆艺,已经在走向灭亡了吗?”
冷梧紧紧抿唇。荒唐,真是太荒唐了。
可她要如何回复,如何辩驳。
一位同学出来打圆场:“好了,别再说了。等下教授要来,被她知道可不好。”
冷梧难得缄默,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四周人的面孔变得虚无,如同一团团雨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渐渐的,白色雾气凝成香灰烟——坟墓前祭品的烟!
她死死攥着一根发绳,本来准备用来扎头发。教授走进室内,刚开口的瞬间,发绳被扯断。
心弦——崩断!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冷梧记不清是怎么染上的酒。恍恍惚惚,就情不由衷地喝了起来。
“你别喝这么多。”明济伸出手,想拿走杯子,“你都醉了。”
冷梧轻巧躲避,呵了一声后,再尽兴地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你懂吗?”
他还真不懂,摇摇头说不知道。
“呆瓜。”她一戳他的额头,将杯中酒一饮,捧起他的脸吻下去。
明济脑袋瞬间空白,酒凉凉的,甜涩感顺入舌间。缠缠绵绵,辗转悱恻。
两人顺理成章纠缠到一起。冷梧穿着一件薄衬衣,领口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坐在吧台上与他炙热地探入。
堕落——敲开了家门。
接下来的日子,明济有空就跑来京都,和她陷入酒意中的狂欢。
冷梧如是说,既然改变不了,不如及时享乐。
没课或者周末,则一觉昏昏沉沉地睡过去,醒不知道时间为几。
特别是她,一旦宿醉后就很迷糊。身子又乏,躺在明济怀中,整个人半睡半醒。
他其实喝得不多,甚至还会劝两句。可一劝就会被她灌。他酒量极差,红着脸搂住她说想要。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早已记不清。只知道好像快要到夏天。
床上,身边,少年仍在沉睡。冷梧翻个身,窗户没关,帘子虚虚吹起一角。
她说:“太阳又升起了啊。”
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冷梧还记得,那天明济的窘样。起因是这样的,两人大清早睡醒后厮混,二楼又听不到开门声,干柴烈火当然毫无顾忌。
直到她做完后嫌渴,指挥明济去拿饮料,突然听见一声闷响,不耐烦地揉着脑袋走下楼。
两个男人大眼瞪大眼。
明济穿着一条内裤,易拉罐掉落在地上,是刚刚声音的来源。冷鸣欲言又止地站着,气氛僵持停滞。
“爸?”冷梧以为出现了幻觉,“蹬蹬蹬”走完剩下的楼梯,“你是真爸还是假爸?”
冷鸣差点没晕过去。
明济局促地捂住胸,腼腆笑笑:“叔叔好,我是明济。明天的明,济世的济。”
冷梧绞着睡衣边,突然大笑起来。原来明济只穿了一条内裤,大概是想着家里没人,图省事就下楼了。
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冷鸣风尘仆仆从鹏城飞来,刚拖着行李箱进门,就见到一个衣不蔽体的男生。
男生熟练打开冰箱,胸膛上有几道抓痕,还有再明显不过的吻痕。
老父亲什么都明白了。
明济一转身,就碰到愣在原地的冷鸣,吓得易拉罐砸在地上。
现在还没捡起来。
“我当然是真爸。”冷鸣无奈,“这伙子就是你妈说的……新男友?”
她嘴皮一掀,却突然止住。如何解释床搭子?以爸爸的思想观念,估计下一秒会晕过去。决定将错就错,随口“嗯”了一声。
冷鸣扶扶额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女儿是成年人,有自己的生活。
明济很上道,红着脸去推行李箱。
“爸,你睡妈妈那个房间。让明济帮你把行李箱放上去。”她发号施令。
冷鸣出声阻止:“没事,我自己来。小明,你和小梧……好好休息吧。”
“让他去吧。大高个不干活白长个子了。”
明济扑哧扑哧扛着行李箱上楼。
冷鸣拉开冰箱,见里面还有食物,心里大为放心。
“日本交通太麻烦了!”冷鸣不禁抱怨,“我从大阪下飞机后,稀里糊涂走错几次站台。你妈说得对,容易把人绕晕。”
“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好去接你。”冷梧走向沙发。
冷鸣怕麻烦女儿,所以没说。他下意识去开冰箱,里面蔬菜少,大多是蛋糕、面包……忍不住叹气:“京都有菜市场不?老爸给你好好做一餐。”
明济从楼梯走下来:“叔叔,我也要去!”
“走吧,我也去。”冷梧说。
“你们小情侣在家就行,我去去就回。”冷鸣习惯亲力亲为,纯粹是心疼女儿陪他出门。
“一起去。我去换个衣服。”冷梧上楼。
明济高兴跟上去,谁料她低声说:“咳,在我爸面前可以模糊一下概念。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不在一起又如何?反正总会有那一日。明济开启自我攻略,压不住唇角的笑。
晚上吃过饭,大家各自回房间休息。冷梧窝在明济怀中,难得浮现笑容:“我爸做饭好吃吧?”
“好吃。”明济实话实说。摩挲着她的耳垂,回想着晚餐,“没想到粤菜这么好吃。”
冷梧的笑意仅存在三秒,极快褪去:“嗯,是挺好吃的。”
明济能察觉到她的变化。
累、压抑、放肆。
冷鸣在京都的这几天,冷梧看似收敛,实际爸爸走后的当晚,她就开始重蹈覆辙。
常常是深夜里,明济望着她斜斜倚在沙发边上,慵懒地托着酒杯,浮生若梦般支着下巴,向他扫去一个颓靡的眼神。
冷梧晃着酒杯,杯上倒映出她的脸,再用一种很天真的语气说:“脸都喝肿了,好可怕。”
随后笑得肆意,笑声像香烟,飘飘然在客厅缭绕。
明济说:“不可怕。”这张脸真是老天赏饭,喝酒引起的浮肿却衬得像水蜜桃。
这种方式的酗酒,根本瞒不住常飞日本的冷家父母。东窗事发那日,冷梧中午没课回来,先开了瓶酒喝,醉醺醺地倒在地毯上,刘棠正好推开门,给吓了一跳。
冷梧还撒娇着叫了声妈妈。
明济手足无措地站起,见刘棠脸色变了又变,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就坐着等冷梧喝尽兴,抱着女儿喂解酒药。
有一次,他偷偷听见刘棠和冷鸣在客厅聊天。那时很晚,他站在楼梯口不敢下去。
“她再这样喝下去对身体不好。”是冷鸣,声音沉且焦灼。
“你舍得让她不开心吗?”
缄默了很久后,为人父母发出两道叹息。隔天,冰箱里出现了很多酸奶,冷鸣找到他,指着放维B和维C的柜子,语重心长地说:“小明,以后小梧要是喝酒,你先给她吃一片维B;喝完后,再吃一片维C。这个酸奶啊,能延缓酒精吸收……”
明济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最后重重地点头。
今晚,冷梧再次酗酒。他从冰箱里拿出酸奶,Yasuda,她最喜欢喝,插好吸管后送到人唇边。
“喝一点这个。”
冷梧笑了笑,来者不拒似的接过喝了小半瓶,说想吃Ohayo布丁,能不能帮我去买?
就这样有恃无恐。
明济果然拿着钥匙出去,很快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回来。
“你真好。”冷梧弯弯眸子,撕开包装吃了起来,明济顺势收了酒杯,陪着她坐在地毯上。
他将冷梧抱在怀中,长臂环着她的腰。两人不说话,后面她在怀中睡着了。
哪怕晚上宿醉,第二天依旧是穿着体面,好好上学的人。
生活分崩离析,一边混沌,一边清醒。该上学上学,该喝酒喝酒。作息颠覆,人生无常。
冷梧与金珉娥保持着适当距离,彼此留有三分余地。连带着对研究室同学也淡淡的,偶尔婉拒聚会邀约。
教授瞧出她状态欠佳,谈心过一次,冷梧微笑着说没事。
日复一日。
她忽然间想,也许叶西风在,一定会强迫她戒酒。他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没课的日子,冷梧继续和明济厮混。
有一天,明济半夜睡醒,发现她不在身边,急忙起床寻找。却看见她坐在地上,打开冰箱疯狂地将食物塞进嘴中。
“冷梧!”他冲过去,皱着眉摁住她的手。
冰箱里的蛋糕被挖掉一半,奶油还黏在她唇上,正苍白地浮着。腻得发昏,如猪肉里一扇油烂烂的白筋膜。
冷梧双目茫然:“你不睡觉吗?”
明济用掌心楷走奶油,想拉她起来,哄道:“你先回床上,这里我来处理。”
她固执地留在原地,想从冰箱里掏出冰镇的酒,仿佛只有喝下,才能感受到快乐。
明济及时制止,将冷梧紧紧抱在怀中:“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她无力地垂下手,似在询问,又似在自问:“你说快乐是什么呢?你快乐吗,你能感受到吗?”
明济说:“我感受得到。冷梧,抱着你的时候,我很快乐;陪着你去吃饭时,我很快乐;和你一起看电影,我也是快乐的。”
“可我不快乐。”冷梧淡声。
快乐被一层玻璃隔绝在外。她拼命拍打,却始终无法触摸。绝望地发现,自己是一个天生无法感知幸福的人。
“我不能抽烟……”她的口吻如同在交代,“一旦上瘾,我可能会碰不该碰的东西。明济,看着我。”
明济声音颤抖:“冷梧,你究竟在不开心什么呢?”
冷梧靠在他肩上,眼泪流出时喃喃自语:“一个无法感知‘快乐’的艺术家,真的能做出打动人心的作品吗?一个活在痛苦里的艺术家,也只会让别人感到痛苦吧。”
一阵缄默后,她哀哀一笑。
“我该怎么回答……回答别人的问题呢?”
作者有话说:
引用《自瘾》今朝有酒今朝醉。
第72章 冷雨
师门中的矛盾瞒不过导师。
桜井教授单独找到冷梧, 严肃道:“冷梧,你要明白。你和金珉娥同为我的弟子,日后走出去, 无论在哪个国家生活,只要还混漆艺圈,你们都是我的学生。我不希望手底下的人闹矛盾, 你明白吗?”
冷梧在心里发出讥笑, 没错,毋庸置疑,她与金珉娥可是嫡亲师兄妹。
“在这件事上,我不好过多评判,毕竟我们三人国籍不同。冷梧,你是个成年人, 应当明白有些东西, 不是你一个人努力就能改变的。”桜井教授拍拍她的肩, “放弃宏大,专注小我。冷梧, 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谢谢老师, 我会注意的。”她温顺回应, “您无需担心。”
桜井教授同样敲打了金珉娥,作为前辈师姐,你应当关照后辈, 而不是摆着前辈架子争口舌是非。
尽管金珉娥心里不服, 但碍于教授面子, 同样顺从说知道了。
桜井教授在会上大公无私道:“无论你们来自哪个国家,爱漆之人不分国界。我希望你们摒弃私人恩怨,认真完成学业, 才不愧为我的学生。”
日本重视师徒制,作为师父,桜井教授有权清理门户。大家心知肚明,知道老师说的是前事,但不敢戳破,应下这番训导。
经此一事,同学们都说:“冷梧,你越来越安静了。”
她鲜少说话,除了见面微笑,基本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做漆、吃饭、回家,仿佛是条单行线。
父亲来探望时,冷梧撑着笑脸迎接。冷鸣拍拍她的肩:“爸爸希望你快乐就好,生活里有什么烦恼,尽管和爸爸说。”
“爸,我没有烦恼。很快乐的呀。”冷梧当着他的面服药,“你看,我在谨遵医嘱。”
冷鸣叹气,沉默片刻后,迟缓起身:“我去给你炖汤。”
女儿喜欢吃什么,他就做什么。可女儿不长肉,总是瘦瘦的。他不知道怎么开解,只好常常过来京都,做一桌香甜可口的饭菜。
冷梧会吃,但吃得不多。这段时间是冷鸣来得多,刘棠来得少。她不禁问:“妈妈怎么没来?”
“你妈工作忙。”冷鸣说。
冷梧点头。
不喝酒时,她就坐在客厅,一遍遍放着电影。冷鸣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向来做不了女儿的主,他只能低声劝慰:“没关系的小梧,你可以不用太努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爸爸,我感觉很困,很困。”冷梧说着,躺在地毯上闭眼。
冷鸣默默给她盖上小被子,耐心地撩开她凌乱的头发。
女儿侧着脸,身子蜷在一起,如同一个小婴儿。他想到刚做父亲的那一年,在产房外从护士手中接过女儿。红扑扑的脸,软软的四肢,长着和他相似的额头。
原来这就是血脉相连的感觉。
一个新生命,一个新希望。
刘棠拼事业,女儿刚满三个月,就又投身到工作中。孩子交给冷鸣带,他视若珍宝地爱着、呵护着,从牙牙学语,到亭亭玉立。
冷鸣知道她喜欢喝什么牌子的矿泉水,喜欢用什么香味的护手霜,喜欢看什么类型的漫画……他如数家珍。
后来,女儿开始藏事。再后来,他无法看透女儿的内心。
冷鸣小心翼翼抬起手,摸着女儿的头发。年轻人发犹黑,不像他,已两鬓斑白。
他蓦然湿了眼眶。
与冷鸣有同样心境的,还有明济。
躺在床上时,她常常背对着他。短发被窗外月光一照,竟如长长的海藻,阴郁地铺满枕头。
明济将头压在海藻上,鼻尖碰到她的后脑:“别不开心,明天去神户散散心如何?”
空气像一池死水,月光像悬空的刀,银光凛冽横在冷梧头上。
良久后,她才开口:“你最近不用上课?总来我这里。”
“我想多陪陪你。”明济抱住她,她的体温冷如青蛇。
“你不是立志做动画导演吗?”冷梧暗藏责怪,“天天逃课,小心毕不了业。”
明济解释:“你放心,我会兼顾好学习的。”
冷梧不言。月光静肃。
半晌,她翻过身,瞳仁黝亮得可怖。
无端的,明济想到这阵子她的不对劲:吃饭时宕机,没有力气咀嚼;白天不吃饭,晚上却去翻冰箱;看电影时,静寂得如同鬼魅;有时候他叫她的名字,她竟半天没有反应。
冷梧的长臂因为过敏,留下褐色的疤痕。好全了,她却木木地挠着。等他提醒,才回过神来。
毫无疑问,她病了。
心病。药石无医。
明济鼻尖一酸,用指腹拂过她的唇。轻轻的,如羽毛。
冷梧懒得推开他,便闭上眼随他去。
他太乖,乖到在她面前有点没骨气。百依百顺是好,却没什么激情。
明济见冷梧闭上眼,似乎不太想回应。
他突然想,冷梧和前任会这样吗?他有点难过,却不敢用力,怕她甩脸,然后发号施令让他滚下床。
她的脾气称不上好,偶尔会喜怒不定。明济拿捏不准,生怕触了霉头。特别是她爱上饮酒后,开始变得越来越低沉。
“冷梧。”他小心翼翼,“你现在开心一点了吗?”
她懒懒抬眼:“嗯。”
明济说不出什么滋味。她对前任们也曾这样吗?他不是她唯一的男人,他们炙热地爱过她,打动过她的心。
反倒是明济愈发隐忍,愈发委屈,眼底一片湿润。
好像做什么都比不上那两个前任。
有时他会想,如果自己再大几岁,是不是就能承载住她的情绪?
明济低头,卷毛蹭蹭她的下颌,莫名想加重力度。可又怕她哭,毕竟瓷娃娃容易碎。
“还可以吗?”明济尽量克制住力度。
冷梧言简意赅:“嗯。”
明济将头埋在她脖间,回味着甜蜜:“我记得有家不错的餐厅,一起去吧。”
冷梧张了张嘴,突然间说不出话。
氛围和月光一样凛冽,明济闷闷道:“冷梧,别冷暴力我。”
冷梧不言,伸出手轻抚明济的后背。良久后才轻声:“我没有。只是最近状态不太好。你明天没什么事,就早点回东京吧。”
明济失落地低下头,慢慢离开她的身子,小心检查有没有滑落。打算抱她去洗个澡,却被她拒绝。
“我真的好困。”冷梧闭上眼,仿佛下一秒就能沉沉入睡。
明济无奈,只好独自去冲洗。等重新回到床上时,冷梧果然睡着了。
他轻轻抱住她,借着月光端详她的容颜。心里想的是:如果是叶西风,会如何宽慰她呢?
这一瞬间,明济觉得自己还不够成熟。冷梧比他大五岁,对面对这五年差距,他几乎拿不出任何东西,去填补时间里的缝隙。
“唉。”明济不由叹气。除了抱住她,自己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冷梧会离开他吗?因为他不够强大,给予不了深层次慰藉。
他难受地将身子缩成一团,贴在冷梧身边,仿佛挨得近一点,就能避免被她忽视。
“冷梧,我怎样才能让你开心呢?”
可回答他的,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翌日,明济提议去骑自行车。
冷梧看出他的心思,这小孩是想让自己散心,便点头答应下来。
那天她又出现了幻觉,以为夏天来临,结果仍被困在秋冬。
十二月末,景色称不上多美。但好在天气不错,有阳光,骑起来不冷。两人慢慢拐到京都御苑,里面还有红叶的尾巴,远观如半熄半燃的火焰。
明济回头,风吹起他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张脸白皙透亮,在红叶中向她挥舞手臂:“冷梧,来追上我——”
她不由一笑。
脚下开始用力,车轮高速行驶。
风拂过耳畔,穿进发丝缝隙,留不一丝痕迹。明济在前面,衣角雀跃如鸟。她在后面,虽然也在骑行,却蓦然找不到方向。
为什么风会穿过她的身体,穿过她的心,却充盈不了一点?
冷梧恍惚,想要拥抱风,可风却透明地折过她的腋下。
“咣当——!”
一声巨响,她不慎栽倒在地上。脸先着地,鼻尖撞到地面,疼得她瞬间皱眉。自行车压在身上,她奋力一推,躺在地上摸脸,结果一手血。
风止住了,树不动了,四周静静的。
明济听见声响,回头时吓了一跳。慌张地骑回去扶起她,又掏出纸巾,擦掉她鼻子流出的血。
“疼不疼?”
少年自责地低头。
冷梧望着掌心的血,心里却有点麻木。疼痛在一点点消失,于是说:“没事。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明济拂去她脸上的泥土,将纸巾卷成小圆柱,小心塞进她鼻腔。
“我真没事。”冷梧一脸平静,“我们继续吧。”
她完全没当回事,自顾骑着自行车离开,也不想管身后的明济。
骑车应该是自由的,可风里没有自由。她想念鹏城的风。
热呼呼的风,夹杂刘棠和冷鸣的声音,还有林苔与全嵘。叽叽喳喳,像一群雀儿在风中飞。
“冷梧,等等我!”
明济在后面喊道。担心她再次摔跤,便奋力追上去。两人一路骑回租车的地方,冷梧出了汗,神情却不见有多开怀。
回家后,明济拿来医药箱,她鼻梁上蹭破了点皮,鼻血倒是止住了。
“疼不疼?”他问。
“不疼。”
“真的不疼?”
冷梧摇头:“你好啰嗦。”
明济用棉签蘸取碘伏,涂在她伤口上,还一边吹着气:“早知道就不去骑车了……”
“吱——”一声,客厅门被推开。
一个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
是林苔。她气喘吁吁,一手推着行李。见到冷梧时,不禁快步上前:“好端端的怎么受伤了?”
“我没事。”冷梧摆摆手。
林苔追问:“怎么弄的?”
“骑车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林苔转过脸,瞥了一眼明济,语气算不上友善的,问:“你们一起去的?”
明济点头,讪讪地坐在一边。
林苔给冷梧贴上创口贴,低着头整理好医药箱,放回原位后说:“还好不严重。你呀,也不小心一点。”
明济说:“是我没有留心到。”
冷梧笑着缓和气氛:“摔个跤,至于吗?好了小苔,我们晚上吃什么?”
林苔轻轻一戳她的额头:“都可以,听你的。我先上去放行李。”
二楼靠右边第二间,是林苔的卧室。她先简单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后准备下楼。
路过冷梧房间时,林苔竟鬼使神差地顿住脚步。
一拧开,卧室门开。
白色窗帘幽幽晃着。许是下午,没有阳光,静绿色隔着窗帘铺满卧室。床单是蓝色的,与绿影交织着,如海底行走的浮游生物。
一间冷灵凝聚成的房间。
林苔蹑手蹑脚,环顾四周时,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个本子。虽然偷看别人的东西不对,但犹豫再三,还是悄悄翻开。
这是冷梧的涂鸦。她欣赏席勒,画风也受此影响。
笔触诡谲,人物扭曲着,一颗颗眼珠凸出,高高仰起,仿佛这里才是上吊的地方。
碎金,洇红,漆黑,揉碎在人物的脊骨里。
再往下翻,一个裸-体男人跃然浮现。他或弯曲,或直仰,身体柔软得像任由勾勒的线条。他的脸却只有一半,要么眼睛迥然,要么鼻尖锐利。林苔认出是明济,这倒没什么,伴侣往往是模特,是缪斯。
“小苔,你好了吗?”楼下传来声音。
林苔合上画册,迅速摆回原位。
“没什么,我们去吃饭吧。”她笑着来到走廊,正好碰到楼梯口的冷梧,“刚刚整理好。”
冷梧没放在心上:“走吧,明济订好餐厅了。”
这顿饭吃得不尽人意。明济要赶回东京,冷梧和林苔去送他。回家的路上,林苔说:“我在京都陪你一礼拜吧。”
冷梧劝她回去:“店不开啦?”
“没事,有员工看着。”林苔耸耸肩,打开购物袋,里面是做蛋糕的材料,“走吧,晚上给你做宵夜。”
到家后,林苔动作轻快,将抹茶粉称好倒入碗中,再加入适量的热牛奶,“我们一起做抹茶芝士,好不好?”
冷梧系上围裙,笑着说好。
抹茶芝士做起来并不难,对于新手小白很是友好。冷梧将白糖混入奶油奶酪中,慢慢地搅拌均匀。林苔则在一旁做不同色调的绿色分层,两人各司其职,一边干活,一边闲聊。
“小梧你知道吗,我之所以喜欢做蛋糕,是因为小时候,我一吃到甜的就会笑起来。”
“这很好。”
“后面我开了店,见大家来买我做的蛋糕,心里就特别高兴。”林苔拿来摸具,将做好的抹茶液慢慢倒了进去。
冷梧说:“我也喜欢吃你做的蛋糕。”
林苔将第一层放进冰箱里,见冷梧低头拌着奶酪,一脸疲倦,却还弯着眉眼。
厨房里的灯黄晃晃,正正落在冷梧脸上,劈成几道分明的刀光,将脸上的情绪分解着。
林苔默默和她做完剩下的蛋糕,放入冰箱中,语气自然:“明天睡醒就可以吃了。”
冷梧解下围裙,搭在吧台上,喝完一杯酒后,准备回房间睡觉。
林苔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背很薄,靠起来骨头咯着。
“怎么了?”冷梧笑道。
林苔不说话。
冷梧拍拍她的手,声音放得很慢:“很晚啦,我们该睡了。”
许久后,林苔终于有了动静,用脸蹭着冷梧的背。闷闷道:“小梧。”
冷梧转过身,摸摸她的脸,笑着说没事,就是有点困了。
林苔黯然一瞬,很快撑出个笑脸,声音倒也雀跃:“走吧,我们今晚一起睡!”
林苔做了个噩梦。
梦里,冷梧的画活了过来。在苍茫的雪天里,树枝上吊着黑黢黢的人。林苔摔在雪里,害怕地仰起头——树上的人也仰着头,眼珠几乎要翻出来。
啪嗒,一声。眼珠掉落。
林苔面色惶然,黑影头一低,两个眼眶空洞洞,如深渊般凝望着她。
这是,冷梧,的脸!
林苔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在冒着冷汗,睡衣也黏在身上。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很快口干舌燥。终于回过神来,此时已是清晨。
冷梧呢——小梧呢——林苔慌张搜寻,目光所得之处,都没有发现冷梧。
她掀开被子,本想匆匆下床,却意外发现躺在身边的冷梧。原来蒙着被子睡觉,原来人就在她身边。
林苔长吁一口气,慢慢将被子盖了回去。她侧躺在一旁,望着冷梧的脸。两个浓厚的黑眼圈挂在上面,脸颊凹陷,眼皮却有些浮肿。
极累的模样,正沉沉入睡。
林苔为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下床。
已经睡不着了,索性起来回回神。走到一楼院子,抬头是点白惨青的天,白的是云,堆在一起像死鱼肚皮。
林苔深吸一口气,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凄绝的云。
为谁独立清宵中?
·
生活仍在继续,冷梧该吃吃,该喝喝。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与同学们言浅情浅。面对林苔的关心,她只说:没事,就是太困了。
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开始策展。本校是开放式学校,没有围栏,没有大门,任人来去自如。
冷梧安静地布置自己的展区,作品是一件小巧的茶枣,算是练手之作。
“你的漆器做得真好看,你是日本人吗?”
冷梧一瞬间茫然,这句话是用英文说的。她抬头,是一对外国情侣。
漆器映出冷梧的脸,眼下有黑眼圈,短发束在一起,失去往日的润泽。
“我是中国人。”她说。声音极轻,极轻。
“哦,不好意思。”
冷梧站在原地,见这一对男女轻飘飘漾着双腿离开。
她望着展柜里的漆器,隔着玻璃,看到一两个眼生面孔,兴许是外来游客。
“冷梧,你的作品布置好了吗?”同学小泉走过来询问。
冷梧张张嘴,上唇颤抖着,最后只能拼命摇头。
她——发不出——声音了。
莫名其妙的失声,在酒灌入喉咙时才转好。
窗外夜深黢黑,冷梧坐在地毯上,举着酒杯问:“明济,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喝?”
明济耐心哄道:“你不能再喝了。”抱起醉倒在沙发的女人,小心地扶她回床上,“我给你倒杯水。”
冷梧猛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别走,在这里陪我。”
明济顺势坐在床边。
“生活还要过下去,你说是不是?”她吃力地趴起身子,将头放在明济膝上。
明济俯下身子,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是,我们可以努力向前。别再喝了,你身子会垮下去的。”
“笑一个给我看,好吗?”冷梧轻声,“你笑起来很好看。”
明济捧起她的脸,慢慢绽开一个笑容。眉眼弯弯,说不出的青春。
她有点恍惚,不禁抬起手,抚摸他的面颊。少年的脸似乎永远充满活力。
卧室没有拉窗帘,路灯映入房间。一闪一闪,就像深夜机场里的光芒。
“二十二岁那年,我大学毕业,身后是花团锦簇。前方是未知路途,却仍选择踏上飞往异国的飞机。年轻气盛,多么美好的词。怀揣一腔梦想,跃跃欲试挑战未来。”她闭上眼,握住明济的手。
“可来到京都后,我发现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好想好想……回到十八九岁。那时总不觉累,身边有林苔、全嵘,还有谈星。大家在宁城散步,去玄武湖划船。临时起意,就去爬山看日出。可现在,我好像老了。对我而言,学漆依旧不困难,能轻松领悟。但我没有力气了。”
冷梧断断续续说着,忽然一下睁眼、一下闭眼,却一滴泪都没有。
“明济,你真好。真年轻。你的理想是做动画导演吧?还有好长的路可以走。但是我的路,好像到尽头了。”
话还没说完,明济轻轻捂住她的嘴。
“冷梧,不许这样说。”他皱起眉,神情认真,“你才二十四,人生冒险才刚开始。”
她无声,不回应。
窗户没关紧,夜风一吹,灯光一折,虚空的航班将要启航。
“他们说——”凄凉的声音在卧室响起,“我做漆做得这么好,是不是日本人?”
冷梧不愿睁眼,紧紧拽住他的手,“我是中国人,我只能是中国人。”
明济是个ABC,一下理解不了她话里的含义。天真地问:“你是因为这个难过吗?”
冷梧忽然笑了,松开他的手,身子一翻,从他膝上滑下。翻身的瞬间,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流露,无声砸在床单上。
“傻孩子。”
她轻声。
明济为她盖好被子,乖乖“嗯”了一声:“我是傻孩子。晚安,冷梧。”
他没有困意,于是走下楼,默默在客厅收拾酒瓶,笨拙地扫地、拖地。希望屋子重新变得整洁,这样说不定她会开心一点。
第二天,冷梧被雨声吵醒,身旁没有人,空空如也。下一楼,才发现明济睡在客厅沙发上。
她俯下身,为明济盖上毛毯。蹑手蹑脚走出小门后,几乎以一种急不可耐的态度狂奔出大门。从京都赶到大阪,飞到仙台后立刻去目的地。
雨下个不停。
冷的,如苇帘般拂上她的脸,却并不轻柔。像把鞭子,在一丝丝抽着。
她撑着透明雨伞,慢慢走到一个雕塑跟前。他高高昂首,铜绿色的脸已经斑驳。右眼下有一道凌厉的、直直往下坠的陈年痕迹,像百年前的泪。
当手贴上冰冷的石碑时,冷梧的泪瞬间夺眶而出。
在滂沱大雨中,她顺着石碑慢慢滑落,半跪在地上,哭得脊背剧烈颤抖,手却依旧搭在上面,任由风吹雨打。
先生在望着天,她在望着先生。
先生,您当年是怀着何种心情赴日?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良久后,寒雨中,冷梧缓缓起身,膝盖和裤腿满是泥泞。她瞻仰着鲁迅像,随后深深鞠了三个躬。
她说,先生,我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作者有话说:
引用《自题小像》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第73章 诺言
从仙台回京都后, 冷梧照常回校上课。
口袋里手机震动,一看,是谈星的电话。她走出教室接通:“最近怎样?”
这两年谈星来过十余次, 不过因为还要上班,每次待两三天就走。谈星笑道:“元旦去找你玩,恭迎我大驾光临吧!”
冷梧婉拒:“跑来跑去多麻烦。不如留在宁城, 或者去你想旅游的城市。我一个人挺好的。”
前几天, 林苔也说要过来,但她没同意。总是依赖朋友,朋友久了也会感到麻烦。
于是今年元旦,冷梧和明济一起过。
元旦前夕,明济兴冲冲从东京跑过来。冷梧开了瓶酒,听着他计划元旦怎么过。
“我们要不要买花放在家里?好多餐厅明晚都关门, 你想吃什么……”
她随心所欲打断:“找个居酒屋喝酒算了。”
人一染上酒瘾, 真是难以戒掉。从前是每日必喝咖啡, 现在是起床必喝酒。她看了眼镜子,不知何时起, 眼眶削瘦, 双腮略鼓。身躯依旧很瘦, iwatch的腕表扣到最后一个点。
明济不赞成冷梧饮酒,但根本阻止不了。她向来说一不二,无人能干涉决定。有时她喝醉了, 会亲他一下, 便在他怀中睡过去。她喝醉从来不提旧事, 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的。
“好吧,不过喝到十点我们就回来。”明济虽然顺从,仍担忧她的身子。
冷梧没说话, 见明济从地毯上站起身,慢慢走过来,他抬手想握住酒杯。
“明济。”她先一步开口,“好好找个女朋友吧,不要把时间放在我身上。”
他年轻,有大好的时光,没必要陪着一个酒鬼。还无名无分,恋人不像恋人,友人不像友人。
“你待在东京不好么?非要没事就跑来京都。我给不了你名分,也不想给。你还太小,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明济,你应该去和同龄女孩子在一起,放学后去涩谷,或者去原宿逛街……”
冷梧一转手腕,别开明济的手。酒杯里洒出一圈水珠,像行星转动的轨迹。
“等明天过完元旦,我们就断了吧。”
话音落下,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明济垂下头,见冷梧不留情地转身,准备上楼休息。他追上去,张开双臂从后面抱住她。
“不要。”
少年声音可怜。
“我只喜欢你,只想在你身边。无论你是什么样子,在我眼里,你都是最好的冷梧。”他将头埋在女人脖间,想用胸膛包裹住她,“不要推开我。我可以长大,变成像叶西风那样的人……”
冷梧打断:“不要提他。”
她不是叶西风,有足够的耐心陪着一个人长大。她只是冷梧,心冷口冷的无心之人。
明济深感无力,他该如何做?她太聪明,随口一说就能点破外表。两人在一起,总是跌宕起伏。她高兴就笑笑,不高兴就甩脸。他愈发患得患失,总觉得她能洒脱离开。
“好,我不提他。”明济鼻尖在她脖间打转,可怜地祈求,“我会听话,不惹你生气。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冷梧转过身,捧住他的脸:“你听着。不要为别人改变自己。无论你再喜欢一个人,都不要为了她处处委屈。你喜欢我,不正是因为,我永远优先自己吗?”
有些人一谈恋爱,就会绕进去。明济就是这样。
“你不要改变。我更喜欢第一次见你时,气鼓鼓又乍呼呼地要我对你负责。你没发现自己变了吗?生活重心完全倾斜在我身上,可我什么都没做。有时你想为一个人付出,却忽略了那个人需不需要。”
明济愣住,脸颊上的肉僵硬在她的掌心中。
他听见冷梧继续说:“明济,作为一个年长者。我有必要告诉你,一段关系中正确的相处方式。我们不合适,但和你在一起这段日子,我还是很开心的。请你做自己,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说完,她慢慢松开手,注视这个年青男孩。
明济抿抿唇。她的手离开时,他的脑袋如同失去支柱,猛然间垂下。眼神因此垂落,也看见她垂下的手。
“冷梧,你等我一下好不好?等我到二十岁、二十二岁……”
他动动手指,指尖在衣角徘徊,不敢再往前伸出一寸。
“我会回东京认真上学,会合理安排自己的时间……你不要推开我。”他努力辩解,最终握住她的手,“给我个机会,好吗?”
冷梧没有抽出手。
“明济,等你二十二,我都二十九了。你年轻,我却慢慢变老。”冷梧语气平静,“这个社会,男人三十是正当壮年,而女人三十却是剩女。真是令人讨厌。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在一起,你三十岁那年,我却三十五。你会被舆论影响吗?你应该思考,喜欢的究竟是我,还是一个二十四岁,年龄正好的成熟女性,给你带来的床/上体验。”
明济缄默。
冷梧轻叹一口气,“不要怪我说得直白。我们本就是露水情缘产生的后续。”
她准备抽出手,却被明济握住。
走廊前的灯光昏暗,两人的影子分得很远。不多时,影子一动,渐渐交融在一起。是明济在往前走。
“我很肯定,”他直视冷梧的眼睛,“我不是喜欢你的身体。是喜欢你这个人。对我而言,你是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没有人可以替代。无论你三十岁、三十五岁、四十岁……我都只喜欢你。”
明济鼓起勇气:“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冷梧抬眼,见他胸膛起伏,里面的心脏在滚烫跳动。
她听见明济继续说:“元旦一过,我就满十九了。我们也认识一年了。你知道吗?从小到大,几乎没人陪我。直到你出现,又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一个人。”
话太直白,明济的中文还是不够含蓄。她一下被逗笑,无奈地摇头。
气氛好像变得轻缓,两道影子彻底交融在一起。
冷梧攀上明济的脖子,而他环抱住她的腰。
“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她低低一笑,用手指刮过他的鼻梁,“不要和我谈恋爱。将来分别对我们都好。”
明济亲亲她的脸,唇有些难舍难分:“我爱你。”
冷梧失笑,她说不出爱这个字。迄今为止,她依旧没弄懂爱的真谛。如果说思念算爱的话,她爱妈妈、爸爸,朋友以及两个前任。
她认为自己并不风/流,区区三个男人罢了。还没有脚踏两只船,每个都是分手后再进行。
风/流的艺术家数不胜数,严格来说,她还是个好人。
“我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你。”她很坦率,“也许有朝一日,我会爱上你吧。”
明济已经心满意足:“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在京都之城,慢慢迎来属于他们的爱情。此刻如同回到冷梧二十四岁生日那晚,一个吻融在走廊的灯光下。
也融在京都之夜中。
跨年这晚,两人去不打烊的居酒屋对酌。
很快,冷梧喝得醉醺醺。明济看不下去,夺去她手中酒杯:“别喝了。再喝明天会断片。”
他为她披好衣服,架住她往外走。口中却仔细叮嘱:“看路,小心崴脚。”
冷梧蹙眉,眼神混沌地望向身边人。曾经就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少年,竟然不知不觉高出一个头。
她嘟囔一声:“明济,你怎么长高了?”
“我本来就会长高。”
明济稳稳扶住她,叫了辆出租回家。冷梧坐在车里,顺势倒在他身上。如今他长大了,竟开始有安稳感。
下车后,冷梧开始找钥匙。东翻翻,西碰碰,钥匙却奇异消失。
她索性不找,发起酒疯:“明济,去给我买喝的。我要小岩井的苹果汁,快去!我现在就要喝!”
明济无奈,不远处就有一个711。他哄着人,“我先送你进去。”
冷梧甩开他的手:“不要,你现在就去,我在这里等你。”
明济无奈,只得暂时离开。他一步三回头,生怕她出事。
冷梧顺着墙边坐下,将头一靠,黑发凌乱拂在面上。
忽然,一双手越进她的臂弯,将她搀扶起来。
冷梧带着醉意,半睁开眼,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他。
男人身材高大,稳稳揽过她的肩头,声音熟悉:“钥匙呢?”
“不知道……也许在口袋里。”冷梧迷糊道。男人在她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带她进去。
男人将她放在沙发上,冷梧一下拽住他的袖口,大衣质地良好,羊毛握起来如空气。
他慢慢俯下身,半跪在沙发边,为她抚平凌乱的发丝。
这张脸让他魂牵梦萦,思念良久。她因为喝过酒,脸颊红晕。褪去青春时的圆润,眼眶微微凹陷,更凸显一份清冷,可难掩疲惫。
她变了,让人心疼。
“小梧。”男人忍不住开口。
“……嗯?”
客厅只开了一盏灯,也只有这一盏灯。冷梧喜欢黑暗,喜欢朦胧的感觉,就像坠入梦境一般。
她皱眉,眼里是不清晰的光彩,像破碎的玻璃。
男人近在咫尺,气质变得成熟,依旧英俊,蓦然出现她的眼前。
冷梧觉得这是个梦。
他怎么会来呢?这里可是京都,他应该在家过元旦。
玻璃灯忽然在头顶摇晃,像花样年华里氤氲暧昧的光影,又像京都的鸭川水,泛着晕黄笼罩住他们。
冷梧觉得自己身处在船上,他的脸忽近忽远,像波涛,像风,不真切且无法触摸。
真是醉得不轻,出现了幻觉。冷梧自嘲,时隔多年,怎会重逢呢?
她在船上,身子也随之一晃。男人下意识握住她的手,二人掌心交握,就像少年时轻轻摇晃,如同海中准备扬帆的小船。
冷梧突然哭了,一下子用拳头捶上男人的胸膛。
“全嵘,我恨你!”
全嵘,是全嵘。
他竟然出现在幻觉中,不是叶西风,也不是明济,偏偏是全嵘。
船仍在摇晃,似乎要载着他们回到故乡。
冷梧又哭又笑,拽着全嵘的胳膊,“你怎么会来呢?你应该在家里才对。和你妈妈在一起,你不应该在京都……”
她发泄似的,拳头如雨点般砸在他身上。因为喝酒的缘故,虽然在击打,可力度并不重。
“如果当初你能反抗汪董,我们就不会分手了。全嵘,你为什么在没有能力时,对我许下保护誓言呢?你做不到,却非要告诉我。”
冷梧落泪。迷离灯下,泪水像苏州园林的花窗,流光溢彩。
“要不是我们分手,我没有那么多钱,只能选择和叶西风在一起。但在汪董面前,我说过,不想和你分手。
“你来宁城找我,那一瞬间我心软了,有过复合的念头。可是我又想,汪董不会让我进全家的门,我们注定没有好结果。
“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其实刚和叶西风在一起时,我都还想着你。”
冷梧带着哭腔,断断续续、无与伦比地诉说陈年往事。
全嵘怜爱地望着她,任由她用拳头攻击自己。
他从未怨过冷梧。哪怕后面年岁渐长,明白少年时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控制,可他依旧心甘情愿。
他清醒地沉沦,在光阴中回味。
如今冷梧将往事道出,全嵘的心,就像泡在烈酒中,被一点点灼伤。
“对不起,小梧。”时隔六年的歉意,终于在这个瞬间,在冷梧的拍打中,慢慢传出他的胸膛。
听到这个熟悉称呼,冷梧真觉得,自己醉得不轻。
“全嵘,这么多年,只有你能叫我小梧。”冷梧泪流满面,“我是真喜欢过你,全嵘。”
她固执地不让叶西风、明济使用这个称呼,只有父母和衡约三人组,才能这样呼唤。
“小梧,不哭。”全嵘轻柔拭去她的泪。
随着这个呼唤,冷梧慢慢停下动作,最后伏在他胸膛上。
全嵘搂住她。她的身体瘦得吓人,薄薄一片,仿佛只剩下骨头。他不敢用力,却很想用力,去拥抱心中思念多年的人。
她一路走来,一定吃了很多苦。可他却不在身边,骑士没有守护公主,是最大的失职。
冷梧抱住全嵘,胸膛温暖,好似并不是梦。她仰起脸,将下巴抵在全嵘肩上,像少年时一样。
“我知道你来给我送蛋糕了。我追出去,看见你了。你穿着藏蓝色大衣,走得特别特别快……”
“嗯,原来你见到我了。”
“全嵘,我爱你。”和他在一起时,她从未说过这句话。此刻冷梧借着酒意,仿佛是弥补青春的遗憾,轻轻柔柔道出。
她利用过全嵘,欺骗了年少时最真挚的心。
明明曾经在心里想,不能伤害全嵘。
“对不起。”她哭着说,“我没能叫住你。”
“小梧,我也爱你。”
全嵘搂紧她,在彼此耳畔,道出错位的爱。
冷梧侧头,将额头抵上他的鼻尖。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里面的内搭还是白色。
因为她说过,他穿白色最好看。
冷梧再次仰头,似乎在认真观察全嵘。
他变了,和记忆中的模样有了区别。眉眼依旧立体,睫毛长长。下颌线如刀锋,像艺考是为了减肥,瘦得皮肉贴骨。
可现在的瘦,更像是生活中经历磨练出来的。
“全嵘,你还记不得?艺考那年,你为了减肥,脸瘦得巴掌那么大……”冷梧回忆过往,声音迷迷糊糊。
下一秒,她说话的唇。被人轻轻吻住。
久违的感觉重新回到身边,冷梧觉得这个幻觉真好。
全嵘吻上她,带着六年的思念,化作最炙热的情意。那盏玻璃灯,柔情地映在二人身上,流连忘返,像光影在花窗中更迭。
舌尖与唇/齿在缠绵,和润,甜如蜜。
冷梧自然熟悉地探入全嵘衣中,如同最开始时,二人拥有彼此的第一次。她想回到过去,重温那段初恋。
全嵘握住她的手,让她慢慢从他身上抽离:“小梧,不可以。”
冷梧已有男友,这样做无疑不道德。
而这个吻,是他的冲动。
冷梧半是不解,半是懵懂,像雾中花。
认为全嵘推开自己,是在代表着即将离开。
“全嵘,带我回去。”冷梧拽紧他的衣袖,“带我回到十七岁,带我回到,我们许下心愿的那一日。”
冷梧醉意浓浓:“你还记得颐和路吗?那天也是元旦,我们牵着手,去机场接小苔。可是现在我们三个人,却在不同的地方。”
幻觉中,他们仍在船上。玻璃灯旋晃着,光影如同圆圈,围住这对曾经的爱人。
“买一张船票,带我离开。”冷梧学着电影中的台词,在酒意中吃力说道。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幻觉中,出现的会是全嵘。她要让全嵘带她离开,她不要待在京都。
想回到梦想开始的地方,回到干净纯粹的少年时代。回到初心,回到故乡。
所以全嵘,代表着最原始的初心。
她的梦想,她的十七岁。
全嵘心都碎了,她眼角湿润,挂着泪珠说:“全嵘,带我回去。带我回到衡约,给我弹钢琴。”
——“这是《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肖邦写给初恋葛拉柯芙斯卡的心意。”冷梧的话勾起他的回忆。
他们是彼此的初恋。
全嵘想到旧日诺言,那时他对冷梧说,将来去柏林、维也纳弹奏,将曲子都献给她。
最初,他本打算在新年的当天,悄悄见一眼冷梧。可她醉到墙边,这份感情牵动着他走上去,鬼使神差、情不由己地抱住她。
可是,一切都已回不去。
分别的六年,发生了太多事,让他与冷梧再无可能。
全嵘轻轻放开冷梧,歉意浓厚:“小梧,我做不到。我必须得走。”
“你要是一走了之,我再也不会原谅你……”冷梧低声啜泣,“我恨你。我会继续恨你。”
全嵘抚摸着冷梧的脸:“小梧,恨我吧。这样,你就能一直记住我。”
他慢慢站起身,将她的衣服整理好。
冷梧并未松开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似乎要抓破这件大衣。
“全嵘,你还记得吗?你说过等我考上修士,就向我求婚。你忘了吗?”她拼命攥紧。
他最后一次抬起手,留恋地抚过她的脸。然后慢慢拨开她的手,像当年叶西风逼退他时一样,逼退冷梧。只是力度极其轻柔。
他说:“小梧,再见。”
全嵘开始往外走,冷梧的手失去支撑,蓦然跌落下去。
面对男人背影,冷梧蓄力,发出一声哭喊:“全嵘,你个懦夫,走了就别再回来!”
男人背影一顿,却依旧选择离行。
“全嵘,我恨你!”
她何尝不是在恨自己?此时泪眼朦胧中,恍惚看见,十七岁的冷梧站在门边,明明对着她笑,可身影却在慢慢变淡。
十七岁的冷梧轻声:你呀,还没有当年厉害。
十七岁的冷梧牵起全嵘的手,他们一起走出户门,消散在黄晕的灯光中。
冷梧无声落泪,原来一切都回不去。
这条理想之路,只能一个人独行。
玻璃灯从客厅流淌到门阶,照在明济脚边。
他站在门口,却不进去。刚刚所有的对话,他都听得真切。
屋里的男人神情哀伤,眼眶湿润,踏着灯光走出。
“既然你们在一起了,请你好好对她。”全嵘在明济身边停下脚步,声音极轻。
明济耸肩,他倒是想和冷梧在一起,可冷梧不给机会。
“要不你留下来?”明济晃了晃袋子,里面是她要喝的饮料,想将东西递到男人手中。
全嵘面露不解。
明济看穿他的想法,很快否认:“我在追她,她还没同意。你是她初恋吧?我听说过。我们可以公平竞争。”
全嵘望着袋子,并没有接过。
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沙发上的冷梧。她还在哭,却失去声音。全嵘想到那句话——走了就别再回来!
恨也好,爱也好,记住他就好。
“不了。请好好照顾她。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来见她。”全嵘说。
明济皱眉:“你来都来了,就陪她一个晚上吧。她哭得那么伤心,你真的忍心吗?”
全嵘摇头,声音像浸水的钢琴,嘶哑又破碎:“不要告诉她我来过。”
他走出户门,踏着月色离去。
一步一步往前走,记忆却在一步步返回。那时两人都十八岁,高考结束后的盛夏,在鹏城最灵验的道观里,他双手合十,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最灵的道观,他竟然抽中一支最不如意的签文。
如今,他最大的勇气,不过是坐上飞机漂洋过海,最后一次奔向冷梧。
过了元旦,就是彼此的第十年。可十年之后,连朋友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改麻了,我没有写脖子下的亲/热!改到崩溃!!!但是上一章内容挺重要的,看看能不能放出来吧 朋友们,因为“离婚”这个词不能放在明面上,要弘扬正确婚恋观!所以我得改个文案。不用担心,旧文案里的离婚部分,我是百分百写了的(已全文存稿)化用《花样年华》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和我走。
第74章 永远
冷梧睡到第二日下午才醒, 酗酒后头疼欲裂,整个人浑浑噩噩。
纯白的窗帘透出光亮,她艰难地从床上坐起, 模糊的记忆涌现。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男人,她看不清他的脸, 只感受到他一边说话, 一边推开她。
冷梧走下楼,明济在做晚餐。说是做,不过是将外卖从盒子装进碗里。
“你醒了?快来吃饭。”明济盛了一碗粥。
冷梧一脸疲惫,挽了挽头发,在餐桌前坐下。
“昨晚就我和你?”她用勺子舀粥,手腕蓦然无力, 粥点溅到桌上。
明济耐心地擦掉污渍, 声音闷闷:“嗯。你昨晚喝醉了, 回家后还吐了一地。是我收拾的,又扶你到床上睡觉。”
冷梧皱眉, 太阳穴绷扯着一根筋, 痛得如坠入蛛丝网。没有胃口再吃, 索性搁下勺子。
明济慢慢蹲下,环抱住她的腰,满眼担心:“我喂你好不好?不吃东西对身子不好。”
他觉得冷梧是个瓷娃娃, 一碰就碎, 身子和心都会裂成好几块。见她没有出言拒绝, 便端起碗,小心吹起,然后送到她唇边。
冷梧说得没错, 她必须要人照顾,可明济心甘情愿。
“我们要不要出去走走?”明济开启碎碎念,“去喝咖啡,再去你喜欢的唱片店。”
一滴滴泪落入粥里,是冷梧在哭。她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与很久未见的人重逢。可醒来后,却发现真的是大梦一场空。
明济安慰道:“梦都是相反的。”
冷梧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后,明济洗好碗回到客厅,见她坐在地毯上,自顾擦掉眼泪,孩子气地安慰自己:“冷梧,没事的。你做得很棒了。加油,没事的。”
她在碎碎念。
明济站在门边,再次感受到自身的苍白,没有任何阅历说出开解的话。只能走上前,轻轻抱住冷梧。
“还有我在。”他说。
过了好一会,冷梧拍拍他的手,故作轻松地说:“不是要去喝咖啡吗?我们走。”
两人来到一间无需预约的喫茶店。冷梧点了冰美式和一块柚子抹茶千层,明济要了蜂蜜黄油吐司和热红茶。
坐在落地窗前,她望着灰白的天,雪花簇簇从天而落。室内暖黄的灯,如同来之不易的阳光。
抹茶与柚子融合得极好,微苦,回味时有淡淡柚子香。冷梧慢条斯理吃完,捧着杯子欣赏雪景。
明济没有打扰。
静静吃完下午茶后,两人出喫茶店后,雪还在下。
冷梧穿着黑大衣,短发蜷缩在围巾里,呼出的热气像是香烟,在空中一缕一缕地飘扬。
“冬天又来了啊。”她忽然感慨。
明济打开伞,撑在头顶上,斜过她那一边。
“你要不要去我们研究室?今天是周末,一般来说没人在。”冷梧提议。
明济点头。
他们雪中散步,穿着同款的黑色低帮匡威,戴着同款蓝色围巾。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在京都坐公交车。望着窗外景色,可以自然而然地发呆。喜欢在上下学的时候坐,见穿制服的学生手挽着手,叽叽喳喳讨论等下去哪里。”
冷梧踩在雪地里,明济担心她滑倒,伸出手扶着。
“我十八岁时,从来没有想过会来到京都。也许当初听妈妈的话,去韩国念书,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我已经好久没化过妆了。好像是从留学开始吧?在国内时,总是有应酬,不得不上妆,看上去让自己体面一些。我从来没想过,头发可以不必护理,裙子也可以少穿。
“来到异国后,我什么都变了。没有人认识我,想怎么来就这么来。现在挺好的,挺好。”
冷梧自顾自道,不在乎是否有人听。
她和明济走在窄窄的街道上,旁边是藏蓝色、米白色、浅棕色的木屋店铺,各色幕帘飘舞着,像人们脖上不同色的围巾。
“我们在京都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雪天里。”冷梧说。
“你还记得。”明济讶然。
“一个人走在雪天会寂寞。”冷梧勾住他的小拇指,“但两个人就不会了。”
明济握住她的手:“是啊。我们可以去泰兰德。”
“为什么?”
“泰兰德不会下雪,而你会快乐。”
冷梧听后一笑,吸了吸鼻子,说好啊下次一定。
一辆公交车慢慢驶过,停在站台时,几位银丝老人慢慢下车。街边是书店,杂志和书籍堆在外面,玻璃上贴着手绘海报,却压不住里面黄澄的暖光。
书店往上,是一间花店。穿着灰色针织裙、白色大衣的女子,捧着一束雪柳款款而出。绿得飘逸,勾住她耳畔的珍珠,与繁花同时盛开。
“这就是京都啊。”冷梧悠悠道,“它的冬天好漫长。”
研究室果然没人。
冷梧打开暖气,解下围巾和手套。招呼明济去她的工位,这块区域干净整洁,还摆着一小件未完工的作品。
“果然不放荫房,漆就干得特别慢。”冷梧俯下身观察。
这件作品不大,就一个矿泉水瓶那么高。光胎体就做了足足一年,从研究生做到修士研一,如今终于开始上技法。
“你打算出售吗?”明济问。
“不。这要送给一位……”冷梧想了好一会,才缓缓道,“送给我非常重要的人。”
明济忍不住猜是谁,反正不可能是他。
漆器是花的造型,线条流畅轻盈,处处透着呼吸感。
“你敲一下。”冷梧笑着。
明济大惑不解,但还是伸手轻敲,惊讶道:“这里面是空心的?”
“很奇妙吧,空心的漆器。这是脱胎技法,中国福建的非遗文化。”她细心解释,“脱胎造像技艺始于汉魏,成熟于晋代,盛行于唐代并随鉴真东渡传入日本。”
她先是用泡沫制形,再用夏布混以生漆裱上,尔后进行刮灰填平。再裱布,再填平,一直重复数十次。最后挖空泡沫时,感觉心也被挖空。
“不过最好的脱胎技法,是先泥塑,再进行生漆脱胎。”冷梧行家的口吻。
“那你为什么不用泥巴做?”明济问。
“因为我不会啊。”冷梧一本正经,“我哪里就面面俱到了。学漆,要学个几十年才行。”
明济笑出声。
冷梧将漆器送入荫房,走到阳台吹风。明济跟了过去,两人肩并肩站着。
“我经常在阳台发呆。”她说,“什么都不想,任由脑袋空空。”
“是吗?”
“嗯。”
冷梧深吸一口气,仰着脸看天。雪停了,世界苍茫一片。
明济侧首,忽然觉得她今天平静过了头。
两人都不说话,默默看了好一会天空。冷梧终于开口:“我们回家吧。”
她带着明济,走到学校对面的公交站。这是一个特别小的站点,唯有一块牌立着。
明济紧紧握住她的手。今天从家里到学校,再从学校到家里,原来这就是她日复一日的生活吗?
可为什么,冷梧要带他走一遍。
仿佛是看穿了明济的心思,冷梧微笑道:“以后要是我迷路了,你可以带着我走回学校。”
·
明济回东京了,他还要上课。
冷梧送他去坐新干线,临走前他提议:等放寒假,我们就去泰兰德玩吧。
她轻轻点头:“好。”
生活稳定继续向前走,两点一线的日子,没有新奇和有趣。刘棠与冷鸣来京都时,冷梧会窝在妈妈怀里撒娇:“妈妈,我现在不喝酒了喔。”
仿佛她真的这样做。
滴酒未沾。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冷梧像小时候那样,坐在爸爸妈妈中间,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零食。
冰箱里是爸爸切好的水果,用分装盒装好,方便她每日取出来直接吃;衣柜里是妈妈叠好的衣服,都搭配好了,要是起迟了,可以穿上就走……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幸福重新回到这个家。
冷梧在研究室待得越来越久,似乎想提前做完那件漆器。有时候桌上会出现一块巧克力,口味不一致,但她不知道是谁送的。
这天放学后,冷梧打包了一份汤咖喱带回家。她仍不会做饭,每日依赖外卖和堂食。
冬天适合吃汤咖喱。
她打开笔记本,坐在客厅地毯上吃晚饭。顺便搜索下饭剧,偶然看到一部韩剧,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点进去。
高中时学过韩语,她能听懂剧里一些台词。这是部年代剧,在社交平台上很火。拍摄手法和画面优美,如一首散文诗。
女主人公高兴丈夫搬来一件螺钿大漆衣柜,说真漂亮。
丈夫说放在以前,是朝鲜贵族才能用的。
冷梧“啪”一下关上电脑。客厅内唯一的亮光被掐断。
她的身影与黑夜融为一体。
秋天被关上,冬天再次来到。
京都物哀至美,红叶凋落在哲学之道水中,水过水来,卷走红灿灿的浮沉人心。
周末日,冷梧却醒得很早,床头的电子闹钟显示“一月二十四日,六点三十分”。她慢慢拉开窗帘,天色苍茫,白得如死鱼肚。
她起身,机械地洗漱,然后换好衣服走下楼。客厅摆着不少喝完的酒瓶,她随脚一踢,一个玻璃酒瓶“咕噜”滚到沙发底下。
拧开家门,碰巧遇见上官宸。冷梧礼貌问好:“上官太太早。”
上官宸正准备出去卖菜,自从冷梧有了一个叫明济的新男友后,便不再来家里吃饭。但上官宸依旧照顾冷梧,此刻见到她面色浮肿,不由关心问:“小梧,昨晚没睡好吗?”
冷梧淡淡一笑:“没事,我先走啦。”
冬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她没有回头,似乎明确了前进的目标。
大早上没什么人,安井金比罗宫很清净。冷梧站在石制鸟居前,脚步忽然一顿。她底下头,帆布鞋面上有一滴生漆,就像颗褐色小痣。
最终,她还是抬起脚,独自踏上石板路。
天依旧是苍白色,映着那贴满白色形代的的石洞,如一个匍匐在地上的精神病人,高高拱起脊背,将腰间悬空。而心脏,会按照这个姿势倒流而下。
冷梧没有穿洞,而是写了个绘马。却并不着急挂上去,静静站在神社中,望着慢慢多起来的人,望着人类一个个穿过“精神病人”的腰。
人潮人来,虚虚空空。最终凝成一个身影。
他向冷梧走过来,藏蓝色的大衣,笑起来卧蚕浮现,眼尾如毛笔最后一横。她站在原地,眼圈一周都化为模糊斑点,只有他清晰可见。
她眨了眨眼。
藏蓝色身影顷刻间消失。
“我——好想叶西风。”冷梧落下一滴泪,缓缓开口。
他现在会是何样?
叶西风,你还会在母亲忌日那天,一个人度过慢慢长夜吗?
叶西风,别哭。恨我吧。恨我带给你希望,却残忍地丢弃你。
冷梧握住手中的绘马,越过人群来到神棚,将其郑重系在上面。又驻足良久,最后轻轻挥手。
“再见。”
她转身离去,刹那间飘下初雪,纷纷落满天地。一片雪花如爱人之手,抚摸过绘马上的字迹——
愿叶西风,无灾无难。子孙满堂,幸福一生。
雪花飘在石砖上,也落在冷梧鞋上。它消融得很快,变成一道水,从鞋面的褐色小痣流淌而下。像是有人在哭泣。
谁的眼下有褐色小痣呢?
冷梧默然走出安井金比罗宫,她一袭黑衣,身后初雪肆意扬扬。雪花随风卷上鸟居,吻上一行日语中“缘切”二字。
·
转眼,冬天彻底到来。刘棠因为工作忙,这几次没有来京都,都是冷鸣跑过来。
冷梧知道妈妈重事业,当然能理解,叮嘱妈妈多注意休息。
林苔询问:“想不想去北海道玩?”
冷梧听见她兴致勃勃的语气,答应下来:“好呀。”
在日本这几年,冷梧实在太宅,还没去过北海道。林苔显然兴致盎然,策划了长达十天的北国之行。
冷梧艰难地收拾好行李,在最后两天才买好机票。等到出发那头,林苔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记得不要忘记时间。
果不其然,冷梧成功延误。
等到赶到关西国际机场时,值机时间已经结束。
“小苔,抱歉。”冷梧打电话,“我没赶上飞机,只能改签。你先过去吧。”
机场里,形形色色的人们与她擦肩而过。
冷梧站在原地,不知从何时起,上学会迟到。每次都踩着最后一分钟才去公交站,眼睁睁见着车消失在眼前。
赶公交、错过、打车。
重复重复再重复。
这次连飞机也没赶上。拖延就像白蚁,一点点啃噬她的躯体,快不能快,唯有再慢、再慢。
冷梧习以为常地改签,托运行李,买一杯咖啡。然后双目茫然,坐在休息室等待下一躺航班。
林苔说:“没事的,我在酒店先等你。”
冷梧盯着上面的字,蓦然关掉手机。以前有父母打点,后面有叶西风负责,什么都不用管。现在一个人,活得浑浑噩噩。
她饮下冰美式,不加糖,涩得发苦,却已经习惯。
经历再三波折,冷梧终于落地新千岁机场。
天黑得洇出蓝色,白雪纷飞,一说话,雾气凝成白玉团子,在空中一蹦一跳。
来接机的是酒店人员,是个穿黑大衣的老爷爷。笑容可掬地问好:“您好,小心脚下,我们上车吧。”
林苔订的是百年温泉酒店,房间自带私汤,隐私性极好。一个小时后,冷梧给她发信息,说自己已经到了。
不一会儿,大厅里出现人影,正是林苔。
她穿着绿色针织毛衣,长发扎成高丸子,笑着扑过去:“我带你上楼!”
二人住三楼。酒店是明治时的建筑,仍保留着古韵。榻榻米,青松屏风,每一件都是老古董。屏风上的金箔,在灯下泛着油润旧黄的光,就像一条鱼翻在夕阳下,鳞片一闪,一动。
冷梧褪去衣服,和林苔在私汤里坐着。案边摆着一包糖炒栗子,她笑着问哪里来的?
“下午在外面买的。”林苔趴在砖上,慢慢剥开一颗,泉水烫得脊背通红。
冷梧额头沁出薄汗,靠在砖边闭目养神。忽然间,有人的指腹搭了上来,栗子顺势落入齿中,甜且软糯。
“好吃欸。”
“是吧,明天再去。”林苔说。
在私汤中,冷梧难得放松,竟还小憩了一会。最后是林苔挽着她出去,笑她泡着泡着就睡着了。
冷梧换好睡衣,坐在榻榻米上玩手机。凌晨十二点,天愈发黑,像一只吞没黑暗的巨兽。
林苔坐在一边,忽然问:“你现在和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吗?”
“没有。”冷梧果断回答,“我换了微信,他们也不知道。”
“嗯……”林苔语气飘忽,“上个礼拜,我去一趟鹏城。”
“怎么了?”
“全嵘……”林苔斟酌着语气,“他订婚了,就在元旦后不久。他邀请我参加,我想到当年大家一起集训的日子,就去看了一下。”
冷梧长哦一声:“新人应该很登对。”她剥着剩下的栗子,手法笨拙,“他是该结婚了。”
林苔说:“是很登对。”
冷梧将剥好的栗子放进林苔嘴中,戳了戳她鼓起的腮。
“他之前还说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林苔不服气。
冷梧笑盈盈:“我和全嵘,八百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这些。”
林苔说:“订婚宴结束后,他找了我。”
“嗯?”冷梧仍在剥栗子。
“他只问了我一句——如今你在做什么。我说,冷梧在京都上学,继续学习漆艺。然后他说,我们之间,只有你坚持了下来。”
冷梧手一顿,指甲陷入栗子肉中。
林苔扑哧扑哧去翻出行李,找到一个蛋糕盒。
“没想到吧,我把它带来了。来北海道的前一天,我回到画室,许是命运使然,这个东西还在。”
冷梧愣在原地。
尘封数年的心愿,就这样缓缓开启。
林苔打开自己的星星,上面写着羊美、广艺。她翻到后面,笔迹青春:「林苔和冷梧好好的,顺带全嵘。」
她们打开了一个个心愿。
全嵘的纸团皱巴巴,「星海音乐学院」六个大字赫然醒目。冷梧翻到背面,少年的心意越过光阴与山海,走过异国,就这样来到她的面前。
——和小梧在同一个地方上大学,然后大学在一起,将来永远都在一起。
永远。
冷梧忽然不自觉落下一滴泪。
甜蜜、酸涩的初恋。
她突然想不起全嵘的容貌了。
只模糊记得,少年有着灿烂的笑容。全嵘曾经把最炙热的感情给予她,某种程度上,为她叩开了理想的大门。
可最终,各奔东西,各寻爱人。
“可惜。”林苔一擦眼泪,“自从你们分手后,大家默契散了。当初的衡约三人组,再也回不去了。”
冷梧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我的理想实现了一半,全嵘的理想也实现了一半。你呀,想做的事,永远都会做到。”林苔抱住她,坚定地说,“小梧,请继续走下去。”
冷梧拆开自己的星星,年少时的字迹仍然清晰,上面赫然是「宁城艺术学院」。
那时年轻气盛,胜利结出的第一颗果实,味道甜而美好,足以让人回味多年。
字迹逐渐模糊,是她在泪如雨下。
林苔说:“小梧,我给你唱首歌吧。”
冷梧慢慢躺下,两个女孩面对面。她问,什么歌呢?
林苔叩住她的手,翕动嘴唇,最终哑着声音唱:“举头望无尽灰云,那季节叫做寂寞。背包塞满了家用,路就这样开始走……”
其实林苔五音不全,唱起来当然不上王力宏。可冷梧静静望着她,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与十七岁的模样渐渐重叠。
“远离家乡,不甚唏嘘,幻化成树叶。而我却像落叶归根,坠在你心间。几分忧郁,几分孤单,都心甘情愿……”
林苔慢慢唱,眼泪渐渐流,最后一句是——
“我的爱像落叶归根,家,唯独在你身边。”
冷梧记不清,今晚林苔唱了多少遍。长夜里回荡着歌声,没有伴奏,格外清晰。
她从床上坐起,林苔死死攥紧她的手,就像当年杨柳湖边,谈星也没有放手。
太阳缓缓升起,玻璃上映出冷梧的脸。
她几度哽咽,泪流满面,哭得不能自己。
而林苔闭着眼,依旧在唱:“我的爱像落叶归根,家,唯独在你身边……”
冷梧掩面痛哭,与林苔十指交握。太阳的光芒融化积雪,扫开阴霾,角落的那瓶安眠药徐徐浮现。
是林苔用歌声和爱,托住她这片寂寥的梧桐叶。
坚定地告诉她:回家。
太阳彻底照耀大地,透过玻璃落满冷梧全身。她仰着脸,张开双臂拥抱新生。
弄丢了老道士给的平安符,所以保不了命。
——她,原本打算在昨夜自杀。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我得小改下文案,离/婚/是敏感词。全嵘还是C,后期会写到的引用:百度百科:脱胎造像技艺始于汉魏,成熟于晋代,盛行于唐代并随鉴真东渡传入日本。引用《落叶归根》王力宏举头望无尽灰云,那季节叫做寂寞。背包塞满了家用,路就这样开始走。远离家乡,不甚唏嘘,幻化成树叶。而我却像落叶归根,坠在你心间。几分忧郁,几分孤单,都心甘情愿。我的爱像落叶归根,家,唯独在你身边。
第75章 信念
冷梧爬到角落, 用力握紧安眠药。而林苔似乎察觉到了,立刻睁开眼,紧紧盯着她。
“不要, 不要!”林苔奋力一扑,一把夺走安眠药,白色药片全部倾落在地上。凌乱的药片之中, 一个小纸团极其显眼。
林苔颤巍巍捡起, 打开这个纸团,冷梧字迹凄惨却坚定——
她连遗书都写好了,与安眠药放在一起。
只有短短两行字:
“我想,是否能以自身死亡告诉世人,
漆器之名为China,因为我是Chenes。”
连署名都没有。
“你早就发现了, 是不是?”冷梧哽咽道, ““所以才想来日本救下我。”
林苔张嘴, 眼泪如潮水涌出,令她几乎说不出话, 只能拼命点头。
冷梧凄绝一笑, 目光晦涩:“小苔, 我要坚持不下去了。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说着轻生原因:“很久之前,我和一个韩国女生发生争吵。我们辩论螺钿的归属地, 可她用一句话反驳了我。她说, ‘既然漆器起源于中国, 可你们中国人为何要跑来日本学习?不正是因为你们国家的漆艺,正在在走向灭亡吗?’
“在国内时,我因为过敏去医院, 跟医生说是漆过敏,但他们却下意识反应是油漆。我要跟很多人解释,大漆究竟是什么。我意识到,国内有太多太多人,没有见过漆艺。
“每天晚上闭着眼,那个韩国女生就会出现。如梦魇一般追着我。教授说得对,我是一个普通人。我太渺小,以为凭借自己可以改变世界,却不过是一粒尘埃。我对抗不了时代的洪流,改变不了国内漆艺即将灭亡的悲剧。无法将japan(漆器)变回China(中国),所以我痛苦,并自怨自艾。”
冷梧哭得全身颤抖,林苔瞬间伸出手,护住友人颤抖的身躯。
“我懂你。”林苔坚定道,“我懂你的理想、信仰,懂你一路走来的不容易。小梧,请不要放弃生命。”
数年的朋友情,让她清醒懂得,其中的笑与泪。
冷梧掩面痛哭:“我做不到凭一己之力,让漆器从‘japan’变回‘china’。这是我们国家的宝物,可为什么会变成其他国家的代称?在庞大的局势面前,我就是一只蚂蚁。”
她真正泪如洪流。
“有一次,外国人见我的漆器做得很好,问我是不是日本人?那一瞬间,道心已碎。我终于理解,为什么梵高、芥川龙之介、伍尔夫……”冷梧列举一串人名,“他们会自杀了。”
因为痛苦。
痛苦地清醒,便无法麻木。正因为清醒,才一直重复痛苦。
冷梧缓缓落泪,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我愿以死明志。”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哪怕无名无姓,变成孤魂野鬼。
林苔沉沉闭上双眼,学着刘棠的样子抱住冷梧。感受到这冰凉的身体,颤抖的肩膀,和胸膛中为理想跳动着的心。
她该说什么呢?她什么也说不出。
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倾听冷梧的心里话。
冷梧依偎着林苔,吃力地说尽心中苦:“我跑到仙台,在鲁迅先生像前,我在心里问先生,该如何办?先生不言。于是我又说,先生,我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在异国,那尊鲁迅像成为她唯一的支柱,先生昂首挺胸,而她半跪在地。
雨中君,泥中人。
先生不言,先生无言。
在异国的研究室,作为唯一一个中国人,她如同一座孤岛。没有人在乎她的坚持、她的发声、她的泪水。
大洋彼岸,遥遥祖国,作为漆艺的发源地,漆艺却并没有家喻户晓。
她彻彻底底,成为一座孤岛。
“此心可鉴,真情不变。孤臣可弃,绝不折节。”冷梧扬起脸,泪水落在心口,“我从未忘记洪女士这句话。”
——孤臣可弃,绝不折节。
冷梧艰难地活动手指,轻轻扣住林苔的手。
“为了漆艺,我甘愿奉献生命,我与它同生共死。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对不起,小苔,我自私地利用你,本想让你将我的遗体带回国。”
冷梧哀哀地在心里想,自己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
“元旦那日,我好像见到了全嵘,却不敢相信是他。因为在我生病时,曾幻想出一个新西兰女生,开解我、让我活下去。”她深深吸气,语气怅然,“好真实的全嵘,让我以为他可以带我走。如果带走我,就可以回到十七岁,重头再来一次。我对不起他,报应果然来了。”
林苔哭成泪人,低头轻吻二人交握的手:“不,你没有错!小梧,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遗憾是自然常理,人无法与自然抗衡。”
冷梧仍在平静落泪:“人生二十二大忌,家贫而妻美、无权而有财、势弱而早慧……我宁愿不要这个天赋。”
幼时双亲疼爱,少时衣食无忧,成年后爱情美满,才华与容颜兼备,似乎十全十美。可世上哪有圆满之事?她看似无忧无虑,却每日活得艰辛。
一生幸福,却一生痛苦。
“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生活的苦,可精神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痛苦。我想,创作者一旦降生,一定是天生对世界带有高度敏感。正因为这份敏感,让我活得无比艰难。”
有句话说得好,早慧代替不了阅历。或许离开叶西风,独自来到日本,是她命中注定的事。
“不,你很幸福。”林苔目光温柔,注视着被阳光笼罩的冷梧,“因为你能带给别人幸福。而我爱你。”
冷梧苦笑,爱究竟是什么呢?她久久不言,任由泪水滑落。最后开口:“你觉得我在无病呻吟吗?”
林苔拼命摇头,极其坚定道:“这个社会,总要有人继续思考。有思考才会进步。你没有错,这不是无病呻吟。
“小梧,你一点也不脆弱。相反,你太强大了。只是人类的**支撑不了浩瀚的思考,所以才会容易崩塌。”
林苔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她将头轻轻靠在冷梧肩上,望着升起不久的太阳,灼灼日光让她不禁眯起眼:“以前集训时,我最喜欢看《垫底辣妹》,里面有段话说得很好——不管周围人怎么说你不行,充满自信地继续说出你的梦想,不怕嘲讽和失败,勇于挑战梦想的力量,对你来说多么耀眼。
“小梧,你就是这个太阳。曾经我们一起躲在画板下,诉说心中的梦校。后来,我们都实现了梦想。你温柔却暗含力量,在无数个深夜,鼓励我好好画。那年进医院,爸妈都不陪我,是你坐在病床前守了我一夜。
“我上大学后,你连分手费也要分一半给我。所谓的奖学金,也是你让叶西风成立的。你考虑我的自尊,拐弯抹角地帮助我。在我大学毕业后,又给予我资金去创业……小梧,我永远感激你。”
林苔一边说,一边笑,眼泪顺着鼻梁落下。
冷梧也笑了,习惯性抬手摸摸她的脸,却摸到满脸眼泪。
窗外的太阳是那么夺目,鲜红的光芒似乎能穿透玻璃。
“小苔,我终于明白,成为一个真实的人是何感觉了。若是换做以前,我一定会思考,你为何要救我?又为何爱我。可今早太阳升起时,我突然明白你这样做的原因了。”
“我不会再寻死。”冷梧捧起她的脸,温柔拂去泪水。又学着刘棠的样子,为林苔理平头发,满眼珍爱。
“小苔,我爱你。谢谢你。”一滴纯粹而美好的眼泪,从她眼中轻轻落下。
——谢谢你挽救我的生命,让我继续走下去。是你让我的人生,重新燃起希望。
林苔泪流满面,紧紧抱住冷梧:“小梧,我等你回来。等你学成归来,我在机场接你。我们一起努力,走向未来。”
“好。”
冷梧轻声应下。
林苔一下扑进她的怀中,“我爱你,小梧。”
那一瞬间,无数人的“我爱你”顺着林苔的话,如川流般包裹住冷梧——
我爱你,我的宝贝女儿。是刘棠与冷鸣。
我爱你,我的朋友小梧。是林苔与谈星。
我爱你,我的爱人冷梧。是全嵘、叶西风与明济。
“我爱你。”
身边所有人爱的呼唤,在此刻萦绕在冷梧耳边。
而她,终于能说出发自肺腑的“爱”,那就是——“我爱你,小苔。”
原来,这就是爱。不是痛苦。
“我们不哭。”冷梧目光轻柔,林苔的蘑菇头长长了,头发已至腰间,眼睛依旧又圆又大。
林苔泪眼中,同样倒映冷梧的脸。原来她们已不再年轻,不再是心高气傲的少年。
“我们不哭。”林苔点头,颤巍巍伸出手,怜爱地拂去冷梧的泪。
冬雪阳光正好,从窗外抱住屋内两个女孩。她们互相依偎着,彼此相视一笑。哭过之后,她们人生的太阳会冉冉新生。
林苔给冷梧穿好衣服,又梳好头发,再踮起脚给她戴上围巾:“我们现在出发,去吃个早饭。
冷梧在玄关镜子前笑了:“好。”
她们手拉着手,一起走出房间。来到酒店大厅时,太阳灿烂铺满整个地面,白雪与红日交融,似乎在庆贺冷梧浴火重生。
一到冬季,北海道旅客便络绎不绝。才早上六点,酒店已有人在登记。林苔觉得奇怪,毕竟一般是下午才能入住。不过也有先寄存行李,出去玩后再回来办入住的。
两个女孩穿过零星游客,慢慢走向雪地。
“小梧,我们去吃早饭,然后去泡汤。”
“好呀。”
冷梧温柔回应。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太阳好暖,融化她的冰山。这一瞬间,她莫名想到叶西风。融融,融去冬雪,迎来春天。
融融,你的春天来了吗?
冷梧仰起脸,去望向天空中的太阳。她想,同一片天空,同一个太阳,希望能否降临在你的身上?
林苔风风火火拽起冷梧的手,一边往前走一边大声说:“小梧,走快一点呀!跑起来就不冷啦!”
冷梧笑出声,紧紧回握住林苔的手:“好!”
她们在小樽的街道上奔跑,雪地发出沙沙声,像一群小精灵在跳舞。
小樽不大,冬季正是旺季,游客巨多。逛到中午,她们临时决定去吃LeTAO,冷梧要了开心果夜芭菲,林苔则吃栗子蒙布朗。
室内暖洋洋,室外大雪纷飞,英语、中文、西语……混杂在一起,像交响乐团在演奏。
她们相视一笑,默契地伸出手,不客气地舀一口对方的食物。
“这布朗好甜!”
“这芭菲好冰!”
两个中国姑娘,笑得乐不可支。
接着乘坐巴士去天狗山,人挤人一路摇摇晃。
冷梧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人气是这么美好的东西。呼吸热热的,让车窗变得朦胧。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涂鸦出一个笑脸。
天狗山是成群的情侣,《情书》的热度席卷全球,雪地覆盖住暗恋与生命。
冷梧学着电影中的藤井树,将双手变成喇叭,罩在嘴唇上,用日语说:“叶西风,你好吗?”
“我很好!”
她真心笑起来,一把扯下头顶的帽子,黑发倾泻而下,与雪花自由地飞在空中。
然后她再次用日语说:“叶西风,我——爱——你!”
声音像一只白鸽,携雪花飞翔在天地。也许余音袅袅,能将爱意顺风送到异国。
“小梧,你在说什么?”
林苔听不懂,但听到她开心的语气。
“我冷梧——”冷梧感受风在耳边呼啸,不禁笑道,“脆皮但难杀,以后一定会迎来新生活!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十七岁时,在画室那个寒凉夜中,她一遍遍听着斯嘉丽的自白。不断地自我鼓励、自我向上。
林苔伸开双臂,同样大喊:“我林苔,一定会做出天底下最好吃的蛋糕!”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冷梧突然弯下腰,揉了个雪球砸向林苔。
“小梧,你真坏!”
林苔嘴上这样说,却高兴地揉起雪团,轻轻地丢出去。
“啪——!”
雪球爆开的瞬间,坏心情也随之丢掉。
“我现在真开心。”冷梧一边丢雪球一边大笑,“七年了,你还在我身边。”
“因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林苔闪身,躲避飞来的雪球,然后开怀大笑。
无论身边人是谁,陪伴在彼此身边的,永远只有她们。
林苔想,我从不认为你拜金、冷漠、自私。在我眼里,你永远坚强、善良、无私。
雪球像下锅煮的白汤圆,飞落在女孩们之间。她们倒在雪地中,不禁咯咯笑起来。冷梧撑着身子,长臂垫在林苔身下,大雪只落在她的脊背上。
林苔静静注视冷梧。
她们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情绪。
可谁都没有说话。
任由大雪纷飞。
最终,冷梧轻轻低头,目光慈爱、温和:“以后,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林苔努嘴,一片雪花落入唇中,冰凉又轻盈。
“好。”她轻声。
冷梧拉她起来。雪地里,留下两排脚印。一对手挽手的女孩往下走,声音夹杂在雪花中,自由自在飞往天地。
“广东从来没下过雪。”
“是啊。我想回去喝八卦岭的糖水。”
……
两人从小樽玩到札幌,足足玩了一礼拜。在新千岁机场中,道别终究来临。
“真的不要我送你回京都吗?”林苔担忧。
冷梧拽着围巾上的毛球,认真说道:“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去。我要学着真正独立生活。”
林苔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可心里高兴。
“小梧,祝你未来顺遂。”她伸出手,轻轻抱住冷梧。
冷梧笑着拍拍她的背:“我祝你未来顺遂,赚到好多好多钱,将来养着我。”
祝愿彼此,幸福一生。
在候机室中,林苔犹豫半晌,缓缓拨通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起:“是我,怎么了?”
林苔深吸一口气,紧紧抿唇,尔后声音哀伤:“元旦那日,你是不是去京都了?”
“嗯。”
这是他们难得的通话,林苔竭力控制住语气,尽量说得和善:“如果你没有真正独立,请不要去打扰小梧。她告诉我,元旦那日梦见到了你,像真的一样,见到你出现。小梧想要你带她回大陆。小梧病了,很严重,甚至差点想结束生命……那个时候,你是她唯一能握住的希望。她想回到过去,回到纯粹的青春,可你却走了。
“虽然我们是朋友,但小梧在我心里,才是最重要的。你没有带她走,反而加速了她的灭亡!如今你订婚了,请别再打扰她。”
林苔一口气说完,立刻挂断电话。却不知电话那头的男人,早已泪流满面。
全嵘震惊张嘴:“林苔——!”
可手机早已黑屏。他无助地想,如果当时带走冷梧,结局会不会就此改写?
京都与大陆有一小时的时差,所以那个京都之吻,永远会快一步。可他必须后退,退回到大陆。这一小时时差,原来是时光的交错。
此刻冷梧在海的那头,比他的时间快一小时。而他,独自在海的彼岸,守着旧时光。
虹科办公室内,年轻男人西装革履,却哭得像十五岁的少年。
“本次航班由札幌飞往上海,预计飞行时间三小时……”中国空姐亲切的声音响起,林苔坐在商务舱中,望着外面苍白的天,竟久久无言。
她浏览着手机信息,翻到与刘棠的对话框。重新打下一行字:【阿姨,小梧已经没事了。请您放心。】
冷梧出事之前,刘棠同样嗅到危险,哭着打电话过来:“小苔,阿姨请求你能不能去一趟日本?有些话父母说反而会适得其反,你是小梧最好的朋友,干妈恳求你……”
冷家父母耐心学着如何用ig,两颗心全系在独生女儿身上。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条ig——“如果离开,是否记得”,宛如一张遗书。
可林苔更快一步察觉,冷梧ig里颓靡暴力的画,作为美术生,她一眼就知道想要表达什么。她让二老放心:“干妈,我不会让小梧陷入危险的。”
于是她策划了北海道之行,想要通过旅游舒缓冷梧的心。尘封多年的蛋糕盒,漂洋过海而来的初心,在她的怀抱中,挽留冷梧即将离开的生命。
手机弹来信息,林苔笑中带泪地打开。
【小梧:一路平安,期待我们春天见。】
春天见,真美好的词语。冬天过去,春天来临,属于冷梧的人生之树,将重新生根发芽。
【我同样期待。小梧,我爱你。永远永远,深爱着你。】
林苔一边哭,一边郑重打下这段话。
她带上耳机,手指一动,音乐再次流畅萦绕在耳边。随着王力宏声音响起,飞机缓缓驶向白云。
“命运的安排,遵守自然的逻辑……”
林苔将手搭在机窗上,玻璃上倒映出一个泪流满面的身影。
“小梧,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她轻声呢喃,开口的瞬间,眼泪滑入舌腔,又涩又苦。
“小梧,我爱你。真好,你也爱我。”
林苔终于能勇于承认,亲生母亲不爱自己的事实,因为冷梧爱她。
某一天,她意识到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冷梧对谈星是正常朋友。可唯独面对她时,会纵容她的亲吻、亲密接触,以及寒暑假同床共枕的每个夜晚。
林苔却很高兴,激动得无法自拔。她仰慕冷梧,冷梧像一只豹子,为她时刻保驾护航。
她竟在幻想做同龄人的女儿,而“母亲”是冷梧,她是冷梧的独生孩子。
所以林苔能毫不留情地指责全嵘,不顾二人是多年好友。她怨恨全嵘与叶西风,是因为在责怪“父亲”为何不体谅“母亲”。
就像大多数打离婚官司的小孩,伸出手攥紧母亲的衣角,说:“我选择和妈妈在一起生活。”
一条无形的脐带,就这样系住林苔与冷梧。她们似母似女,似友人似亲人,早已割舍不了彼此。
而刘棠与冷梧实际的脐带,让刘棠同样隔着异国救下女儿。
虚虚实实,但爱是真。
此刻飞机已至上空,白云皑皑如雪。林苔痛哭流涕,耳朵里《落叶归根》依旧不歇:“我的爱像落叶归根,家唯独在你身边……”
当北海道太阳出现时,林苔听见哭声。
那一瞬间,林苔知道她重新有了感情,重新活了过来。
而林苔握住冷梧的手,借着歌声告诉她——
我爱你,小梧。
你给予我关爱,像母亲一样坚定选择我。我们没有脐带,却紧密相连。我清楚知道,这不是爱情,也不是友情。这仅仅是爱,最单纯的爱。
作者有话说:
立意的两个核心都在本章展现了。修文期间想过要不要浓缩高中线,但最后仍选择保留这部分剧情。如果不写冷梧如何帮助过林苔,就不会衬托林苔反救冷梧。———中国的非遗太多了,多到漆艺只是其中之一。我们感叹于祖国的地大物博,也会在不经意间错过、遗忘那些瑰宝。韩剧里不断出现的大漆螺钿,可我们极少知道它诞生于祖国。做非遗的人,心都是拙且纯粹的。其实网络时代,我们可以常常刷到一些正在“消失”的非遗,全国只剩几个人会做……尽管如此,那些匠人依旧苦守信念。冷梧,一个理想主义殉/道者。正因为有无数个像冷梧一样,不愿放弃、坚持初心的非遗匠人,才让祖国的非遗文化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致敬每一位时代洪流中,始终不愿意放弃漆艺、坚守初心的中国匠人。—引用《灵乌赋》: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洪秀柱女士“此心可鉴,真情不变。孤臣可弃,绝不折节。”;《自题小像》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水调歌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民间谚语:家贫而妻美、无权而有财、势弱而早慧;《垫底辣妹》不管……耀眼;歌曲出自王力宏《落叶归根》
第76章 漆蝶
冬去春来, 万物复苏。
京都樱花初绽,三月份翩然而至。冷梧将大衣换成衬衫,头发稍微长了些, 能扎成小小一把。
似乎生命的冬天,已经留在了北海道。
研究室同学说:“冷梧,你好像开始爱笑了。”
的确, 她笑起来卧蚕如弯月, 真切且温柔,与之前的沉静截然不同。
教授告诉大家,瑛和国际漆艺展将在下个月举行,同学们可以报名参加。
这可是一年一度的大赛,含金量巨高。每年金奖得主,都是业内顶尖专家。偶有一两个天赋异禀的杀出重围, 给漆艺展增添新气象。
同学们跃跃欲试, 如若得奖, 在履历上可是一笔浓墨重彩。
冷梧记下这个消息,默默开始正打磨漆器, 眼前忽然飘来一片鹅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