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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冷雨 婋女 46966 字 25天前

全嵘相当有骨气, 不干就是不干,当即收拾东西走人。他半开玩笑:“小梧,你干脆收我做你们工作室的咖啡师吧, 我保证认真负责。”

冷梧点头:“行。”

话虽如此,不会真这样做。她听全嵘说,汪逸涓把他所有的卡都停了, 除了婚房没收回, 其余房产车子一概不许再用。

她安慰道:“汪董不会做那么绝的。等气消了,一切都会过去。你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在工作室修身养性。”

工作室里,有任务的人忙来忙去,他却坐在椅子上发呆。浇绿植时,对着多肉碎碎念。果然人一旦闲下来, 真不知道该做什么。

见他将仙人掌照顾得不错, 冷梧不由生出笑意。袁好青轻声问:“冷老师, 全总真的要做我们的咖啡师吗?”

“随他吧。”

冷梧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和客户定稿, 制作原创作品, 还开通了社交平台。

“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全嵘站在窗边, 茫然地望向天空,“我的前半生,被按部就班规划好。特别是失去梦想后, 除了进虹科, 没有其他的路。我不像你, 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冷梧用指尖捏着盆景中的绿叶:“其实对我而言,光活着呼吸就很累了。”

全嵘皱起眉,唇紧抿成一字。阳光透过轻薄的亚麻帘, 光影朦胧,落在盆景上,像安谧的绿梦。

冷梧说:“我是悲观的乐观者。天性是无法改变的,我注定一辈子这样。我没有办法停止思考,如果思考死亡,我就无法创作出作品。”

“我矛盾又自傲,双标又无理。也许上一刻想寂寞地生活,但下一秒却突然奋发图强。全嵘,我好累。”她面颊柔和,“心里好累,又好痛苦。但我已然接受,平静地与它共处,它是我一生的朋友、仇敌、爱人。”

而他还童心未泯、天真无邪。于是她说:“我羡慕你,一直都乐乐地活着。哪怕你在迷茫,也不会内耗至极,还能和仙人掌好好相处。这就够了呀,人何必时时刻刻追寻要做什么。”

全嵘鼻尖蓦然一酸。她是在剖析她的痛苦来安慰他,外表云淡风轻,可里内波涛汹涌。

他闭上眼,耳畔拂过风铃声。叮铃,叮铃,不知撩拨谁的心弦。突然急切道:“笔和纸!快!”

袁好青慌张地从桌上抄到笔和纸,忙不迭递过去。

冷梧侧目,见他伏在窗台上,认真地奋笔疾书。

全嵘一气呵成,良久之后挥洒着纸张。他笑了,笑意纯粹:“哪怕我的手再也不能弹奏,可琴声永存在我的心中。”

冷梧望过去,竟然是钢琴曲谱。

全嵘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里面有弹琴软件。他对着手写琴谱,指尖慢慢抬动。

冷梧怔住。

“这首曲子叫什么?”她抚摸上面的音符,耳边似乎响起钢琴声。

全嵘认真、庄重地在纸张的最上面写——

《致冷梧》。

高中时,那张苹果绿的便利贴上,第一句话就是——

致冷梧。

记忆中少年们的字迹早已模糊,可当初许下的心愿,却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小梧,请永远开开心心。”全嵘目光真挚,“这是我的初心。这首曲子,郑重献给你。”

冷梧轻轻眨眼,一滴泪如珠掉落,搭在桌上的手颤颤。

“我现在很开心。”她仰起头,脸庞笼罩在阳光中,是薄薄的,透明的青色玉。“真的很开心。”

青春的琴,终于在十年后奏响,奏响在她的心湖上。夏风吹拂,雁过终于留痕。那湖面上长长的、拖曳着的雁影,竟是少年时代的破折号。

——致冷梧,致她的前半生,幸福又痛苦。致她的后半生,未知又迷离。

全嵘决定从事作曲创作,但这条路要花的钱看不到头,他手中的现金流维持不了高额运转。

冷梧在叶西风身边待了几年,手里的积蓄足够用一辈子。没有太多思索,她提出一部分钱,让全嵘拿去用。

他低低眉头,赧然地拒绝。曾经的天之骄子,仍执意不肯收她的钱。

“我还有存款,能活下去的。”

“工作室起步不容易,尤其是作曲,光一架钢琴可不便宜。你的钱,还是留着疏通人脉吧。”冷梧坚持。

又回到本质,搞艺术,得有挥金如土的本钱。

“别清高,”冷梧直言不讳,“清高喂不饱肚子。”

她心里清楚,只要全嵘向家里服个软,依旧会是小全总。汪逸涓就这一个儿子,还不是给全嵘继承?全嵘心里也明白,却始终没有回一次家。

“这是你的梦想,不用和我客气。”冷梧坚定道,“全嵘,让我帮你一次吧。”

全嵘目光动容,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好。但她笑说:“你我不是寻常朋友,是知己,知音难觅。”

他眼眶湿润,嗫嚅着唇,突然想用力抱住她。却没有抬手,说算我借你的,以后一定还。

“不着急。”冷梧莞尔。

鹏城汪董的儿子,第一次为了生计奔波。搞艺术,能有大佬投资是最好的,可全嵘却次次铩羽而归。唯一愿意提供帮助的,是他在星海教书的恩师。

“我真敬佩汪董。”全嵘回到工作室,发出感慨,“她一发话,整个鹏城——不,整个省内都无人敢投资我。”悲愤万分,“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明济是在一个午后,偶然撞见的全嵘。他平常不去工作室,都是直接回家。没想到第一次去工作室,竟巧合般相遇。

“你怎么在这里?”明济表情不太愉快。

“我为什么不能在。”全嵘耸耸肩,“我在隔壁工作,过来喝下午茶。”

他在旁边租了间房子,现在还在装修,因此暂时在冷梧的工作室办公。

明济转头去找冷梧,小狗般摇尾巴跟在后面追问:“他不是在虹科工作吗,怎么跑去玩音乐了?”

“他妈把他开了。”冷梧一句话解释,又捏了捏明济的脸,“你们不许吵架,和平共处,知道吗?”

全嵘见不得这个姿势,远远地“欸”了一声,“小梧,我给你做了杯茶酒!”

明济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全嵘对面。

冷梧喝着茶酒,五脏六腑凉快不少。她似笑非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茶酒没有日本正宗。”明济喝了一口,是用冷梧的杯子。

全嵘笑道:“在大陆喝大陆酒,因地制宜你懂不懂?”

袁好青偷觑着两个男人,一时拿捏不准谁是正宫。明济察觉到被打量,马上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明济。是冷梧在日本的好朋友,你叫我大名就行。”

“您好,”袁好青报上家门,“我是冷老师的助理。”

“我知道你,”明济刻意地说,“冷梧早就和我提过你。当初筛简历时,我还见过你的照片。”

全嵘哼了一声:“小袁,你是第一次见明济吧?”

袁好青虽然单纯,却不是傻白甜。跟着冷梧去应酬,学到几分察言观色,笑道:“是,平时见全总多一些。虽然是第一次见明先生,但冷老师说过,她在日本有位好友。”

冷梧挑眉,心想小姑娘进步了。但见不得他们这样,直接开口:“就此打住。你们哪凉快哪呆着去,别打扰小袁上班。”

两个男人互瞪一眼,不再说其他的事。

等晚上回家,明济才知道,全嵘真的放弃虹科,一心走音乐路。

他沉默了一下说:“要不要我也投资一下全嵘?虽然我们不愉快,但分开来看,全嵘想创业,有追求,我能支持一下。”

冷梧阻止:“你是靠信托和股份生活,现在还在上大学,没有正式的工作,钱留着自己用。再说,你以后做电影,不也需要钱吗?”

至于投资全嵘的人,她心里早已有合适人选。

于是第二天,找到全嵘,轻敲桌面:“我可以给你拉个投资。”

“谁?”

“叶西风。”

全嵘下意识皱眉,这个名字让他极其不愉快。当年的事他可没忘。

冷梧看透他的心思,严肃道:“想要实现理想,就得摒弃感情。以利益为上,不择手段。”

换做从前,全嵘不太认可。但迫于现实,他已经叹气:“旧怨在前,恐怕叶西风会假公济私。”

“他不是那样的人,”冷梧果断反驳,“叶西风公私分明,只要你的想法与计划对他胃口,他不会从中作梗。”

全嵘凝神,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一句:“你对他评价真高。”分手这么多年,还能说出叶西风的优点。他有点酸溜溜。

“打住,”冷梧白他一眼,“我是公平客观看待每一个人。”

“他没你帅,这很客观。”冷梧又说,“你也可以去当明星。说不定,半路出家也能红。不久前有个小生拍现偶红了,也不是科班出身。”

全嵘笑得乐不可支:“为什么非要找叶西风?”

“因为他钱多。现金流充盈,这钱对他来说,只是小钱。汪董的手伸不到宁城。”

“那要是他拒绝怎么办?”

“死缠烂打到他同意。”冷梧耸耸肩,“不过,把项目书做好才是王道。音乐鉴赏存在一定门槛,商人大多趋利避害,你得给他足够能打动人心的利益。”

写项目书对全嵘来说不是难事,在虹科上了几年班,他没少加过班熬夜。科技公司拼的就是命和青春。

冷梧又陪着全嵘去录曲,就他恩师的工作室里。她小心翼翼铐下钢琴曲,这首曲子不应该只在鹏城响起,应该随风飘向远方。

八月的太阳悬在天上,足够毒辣,逼得人睁不开眼。

冷梧衣着正式,棕色长裤搭配中跟的黑裸色slingback,背着包走到前台:“您好,我是Lynn,预约了今天上午十一点见叶总。”

她看了眼表,十点四十五分,难得没有迟到。

前台很快确认好,十分客气:“您稍等。”不多时,有人下来接她上去,依旧是那个叫Liz的助理。

“叶总正好在办公室,您请进。”Liz微笑着做了个手势。电梯门开,冷梧绕过绿植,见他正襟危坐,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

直到助理轻声提醒,他才移开目光,朝冷梧微微颔首:“你好。”

冷梧是来交最终设计稿的。甲乙方在沙发区落座,公事公办的态度。她将画本打开,耐心地向叶西风描述每一个细节。

他给予创作者最大的自由,满意她的每一处构思。这次交谈愉快,雇主拍案定夺后,可以开始正式做漆器。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尽量在年底做完,好让您送给太太。”冷梧说。

“不着急,我可以等。”叶西风颔首。

按照惯例,谈完事后,就该离开了。但冷梧端坐着,扬起自信的笑:“叶总,不知您有意愿投资音乐作曲?”

她这是挺而冒险,工作之外冒出另外的议题,难免会让人感到不快。果然,叶西风眉头轻皱。

“音乐作曲?”他重复道。

冷梧双手将项目书递过去,斟酌着语气请他赏脸看。

“全嵘……”他咀嚼这个名字,“虹科的小全总,这是打算转行了?”

“嗯。”

“你和全嵘很熟吗?”

“我们是高中同学。”冷梧说,“还当了三年同桌。”

叶西风不咸不淡点评:“好朋友啊。”

“算是。”冷梧莞尔。

“这首曲子叫什么?”叶西风状似没看见曲谱上的字。

“《致冷梧》。”她坦然。

叶西风指尖一顿,像颗钉子扎在曲谱上:“冷梧,很美的名字,如一行短诗。”

她微微一笑:“叶总为什么觉得这是一个人的名字?兴许,只是冷秋中一棵梧桐树罢了。”

叶西风说:“我认识过一个人,她就叫冷梧。人如其名,像暮秋初冬的梧桐树。风一吹,叶子飞往天地,惟留一地寂寥。”

“是么?”冷梧笑笑,“真是有缘。那就请您听鉴这首和您朋友同名的曲子。”

点开平板扬声器,琴声悠扬跃出。顷刻间,四周的景变了,盛夏转瞬即逝,秋日悄然来临。琴音中,梧桐叶随风飞扬。

琴声如梦似幻。叶西风翕动嘴唇,呢喃:“我曾经的……”他突然意识到失态,竭力抑制唇瓣的轻颤。

“很感人吧?”冷梧温笑,“这就是全嵘的才华。能让人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同样是音乐的魅力。”

叶西风目光深深,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她身上。全嵘的曲,衬得她超脱尘世,宛如一脉梧叶,簌簌落于天地间。

未来的作曲家,成名的漆艺家,当真是郎才女貌。

最终,他说:“再考虑一下。Lynn,我需要考量。”

冷梧稍稍鞠躬,礼节到位:“静候叶总佳音。”

两人顺理成章吃了顿晚饭。

就在秦淮河附近的浙菜馆。那年她为了处理苗月的事,精心策划走入他的公司,谋求到一个共进午餐的机会。如今回望,她倒惊讶自己年轻时孤注一掷的心机。倘若叶西风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呢?

她还能成功吗?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可缺。

夜里,暑气消散了。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这座园林的风貌,从晚明伊始,一花一木皆不变。多少文人骚客曾在此附庸风雅,而她与他不过是百年之后人潮中的一员。

褪去了白日甲乙方工作上的客套,总算有点坦诚相见的影味。冷梧孤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听着叶西风用尽地主之谊的口吻,询问她的喜好忌口。

“我不吃蒜,谢谢。”

他脱去西装外套,衬衣服帖合在身上,闲适地说趣两句:“Lynn,你是广东人,竟然不爱吃蒜。”

冷梧笑笑,谈起小时候被辣到过,从此基本不碰。哪怕吃白切鸡呢,也不喜欢蘸蒜蓉酱。

再客随主便地意思般点了两道菜,将主动权交还到他手里。

包厢还是那年一起吃饭的那间。陈设变了吗,冷梧记不清。推开身侧花窗,月光如昨,灯笼悬在檐下,迎着夜风幽幽晃。隔着湖泊,戏台上站着个妙龄女子,妆扮成角,没入一池风月中。片刻笙箫渐起,水墨调子婉转扬起。

好像回到十八岁,她同他比肩相望时,他说这里逢年过节会唱曲,元旦带她过来听。

可今天什么节日都不是。

饭局进入一半,话题有了松口。叶西风随口问,你在宁城上大学,恩师是乐清教授,怎么不选择长居宁城发展?

“不想。”冷梧我行我素地回答。似乎是意识到语气有些武断,驳人面子,便微微一笑说,“以前读大学时,谈过一个宁城本地的男朋友。恰好在我毕业那年分的手,我顺便回家发展了。”

“他对你不好?”

“不。”冷梧缓缓摇头,否认道,“他和叶总年纪差不多,是个温柔的人。”

包间的灯不够亮,仿佛是套着一层秉烛夜谈的氛围。叶西风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檐下的灯笼烛光透过花窗,忽明忽灭地点亮他的眼眸。

“宁城人么?说不定我认识。”

“巧了,他也姓叶,兴许是叶总沾亲带故的远房呢。”

冷梧半阖起眼,嗅到一缕荷香。故地重游,游园惊梦,再闭上眼,那些前尘往事退不可挡地浮现。曾经她有着小而巧的脸,挽着他的手臂,看旁人的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傲气。

及时刹住回忆,她睁开眼,去看湖上飘着的荷花。

这折戏还在唱,叶西风却没有看向戏台。对面的人姿态闲闲,坐在人声鼎沸处,眉眼淡然地笼在烛火中,顺其自然流露出天之骄子的漫不经心。

是那种连说爱你都懒得张口的不在意,更是那种只能给你一分爱的凉薄。

再多,就没有了。也求不到。

眼下,她是Lynn,他是叶总。言交情浅的关系,莫问前事的疏离,开不了口的隐忍。

叶西风只能附和:“是挺巧的。”

冷梧淡淡道:“其实他和叶总长得有点像,刚刚一瞬间,我还看花眼了。”

“哦,Lynn,你记得这么清楚?”叶西风稳如泰山。

“听说叶总和太太感情很好,就像您记得太太的面容一样,我也会记得他的脸。”

“祝你们再续前缘。”叶西风端起酒杯,与她遥遥相碰。

冷梧闭了一次微长的眼,直言没可能了,他已经结婚了。

大多数饭局上的正常寒暄,无非是劝一句往前看,亦或是还会遇见更好的。叶西风亦不例外,只道Lynn,下一位更好。

当身份困住话语,有些东西,再无开口的可能。

冷梧同样客气回敬:“借叶总吉言,也祝您和太太百年好合。”

西窗月下,绿荷浮沉。她晃了眼,在他身上寻找旧爱的痕迹。隔湖戏台上的女旦谢幕,爱情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她离开了,他的妻子成了别人,而她也有了新人。

金陵这座城,憾事太多,他们不过是缈缈其一。

“今晚的饭菜还满意吗?”叶西风礼节性询问。

冷梧慵懒颔首:“满意,多谢叶总款待。”

月亮彻底从云层中袒露,圆润如珍珠,是中国人最爱的意象:团团圆圆共此时。

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吃完饭,显出缘分已尽的苗头。叶西风提议,让司机送她回去。冷梧婉拒,又叫了车,与他在花好月圆夜道别。

这一程路,谁也陪不了谁。

明明以前那么好,她俏皮地缠着他,说你要是不照顾我,我就踹了你。

他则俯下身子,柔情万千:“好,我一辈子都照顾你。”

究竟是谁辜负了谁?有些路走错了,重逢时,哭笑不由人。

冷梧坐在车里,望着崭亮的月色。想到有一年,他将她摁在墙壁上吻,似堂而皇之。而她倔强地看向窗外,天上同样有月亮,却是个钩月。

她还当真将那样清隽的人逼得动了真格。

吻过之后,她却在他怀里痛哭,他则耐心安抚她,说小梧,有我在。

许多年后,回首才惊觉,原来在那一瞬间,她早已是如此地依赖他。

……

月光从车窗辗转到门窗边。

这是明济在宁城其中一套房产,大平层,没什么人气。冷梧想到名下的那套二十四楼,改日找个中介出售吧。

洗好澡,栽倒在床上,决定明天去探望白盈。

百无聊赖中,她侧躺着看旅行博主的vlog,突然想再去新西兰玩射击,又试试巴特雷的火力。

一条信息弹出,冷梧顺势点开,眼球比神智快一步阅读。

【关于投资全嵘的事,今晚可详谈。】

是叶西风。

信息的最后,还附赠了一个定位。

——天璞云镜二十四楼。

冷梧从床上坐起,将信息上下看了三遍,旋即发出一声冷笑。都是成年人,这个时间这条信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又弹来一条信息,他言简意赅:【恭候。】

作者有话说:

引用曹雪芹:“你方唱罢我登场。”“烟笼……酒家”出自《泊秦淮》

第87章 背德

网约车很快抵达楼下。

冷梧特意挑了条有口袋的裙子, 折叠小刀紧紧贴在盆骨上。走路时寒刀如毒蛇,与内侧的薄布料磨蹭,轻轻发出“嘶嘶”声, 如蛇芯子在吐露。

毕竟情杀在死亡率中居高不下。

仿佛有人无形中提着她的脑袋,头皮被拽住,汗毛“嗖”地一下从后颈往上爬, 后脑勺一阵阵森森发麻。

司机从后视镜中偷瞥, 后座女子面容平静,唇却若有若无地上扬。路灯的残影晃在她脸上,一双眼球诡异闪过幽光,黄的绿的,活像香港老鬼片。

这人怕不是有病,司机在心里嘀咕。他不敢搭话, 载着人到目的地后, 立刻一遛烟调头离开。

冷梧轻车熟路走进电梯, 她特意换上平底鞋,香奈儿黑色小羊皮。一低头, 心里惋惜:才买没多久。

电梯门开, 二十四楼的感应灯亮起。她面无表情地输入密码, “滴”一声门开,密码竟没变。房子幽黑,唯有一盏灯, 似为她而留。装潢没变, 什么都没变。

冷梧没有犹豫, 直接走向书房,叶西风果然在。

他穿着睡衣,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抬头, 书本一合,是《藏书室女尸之谜》。岁月似乎眷顾他,三十多岁的年纪,竟还没发腮。卧蚕浅浅,气质清隽。

“叶总。”她很礼貌。

叶西风目光一顿,见她黑裙黑鞋,像是来奔丧。

“坐吧。”

冷梧在对面坐下,又听他说:“我以为你不会来。”她一勾唇,皮笑肉不笑,“我从不和钱过不去。”

“你一点都没变。”

“基因决定一切,人的底色很难改变。”冷梧镇定自若。目光一转,似乎在寻找凶器,分析他会从哪个角度动手。他在饮茶,膝上仍搭着《藏书室女尸之谜》。封面四角有轻微磨损,但书整体依旧崭新。

“哦?”叶西风扬眉,身子往前倾,给她倒了一杯茶。

冷梧却并未伸手:“现在年纪大了,喝夜茶怕失眠。”

“怕我给你下毒?”叶西风挑破。

书房静了一瞬,冷梧陷入沙发中,闲闲翘起腿,一时不言不语。随后她开门见山:“我以为你要杀/我。”

“……”叶西风竟笑了,“杀/人偿命,我是守法公民。”

“说明你防范意识不行,”冷梧叹气,“我就特别怕发生意外。任何时候,都不要毫无保留地相信旧情人。”

自古人心隔肚皮。

“看来你想弄我?”叶西风问。

冷梧摸出小刀甩在桌上。小刀一旋,优雅滑行至叶西风面前。她继续说:“冤家聚头容易激情杀/人。我是出于自保带的刀。”

叶西风意识到她的确是有备而来,无奈又好笑:“我没那么黑。”

“那可不一定,”冷梧这才端起茶杯,“你明知我是‘冷梧’,不还是和我逢场作戏?叶西风,你老大不小了,还喜欢玩这个?”

到底谁是小孩。叶西风噙笑看她,甚至顺话往下说:“你想怎么刀我?”

“你是笨蛋吗?”冷梧翻了个白眼,将眉头挑起,“当然是先亲你。等你放松警惕后,再往脖子上一戳。”

叶西风真想伸出手,往她额头上一戳。

“如果我死了,你怎么脱罪?”

“我会自首。真的,”冷梧大言不惭,“作为公民,要遵纪守法。你想想看,堂堂企业家被前女友在家中杀害,多么极具噱头的标题。等我入狱后,在里面写自传,艺术家即为疯子,作品价值肯定会直线飙升。”

她振振有词,他无奈一笑。

“叶总,开门见山吧。”冷梧惯例抬起下巴,“就一个晚上,睡后解决一切。”她顿觉索然无味,将头一侧,目光虚虚看向书架。

“你就这样想我?”他眼底晦暗不明。

冷梧保持着慵懒姿势,漫不经心道:“所谓交易,不外乎是钱、权、色。你还真不愧疚,背着妻子和前任暗通款曲。对了,这是我的房子。你如果方便的话,帮我找个房产中介,我打算出售了。”

叶西风绷唇,声音渐低:“你还真是理直气壮。”

“多谢夸奖。”冷梧坐直身子。她手臂修长,轻松拉开裙子后侧拉链,雪白的肩头若隐若现。

书房里静得可怕。

叶西风站起身,缓缓走到她跟前,将掌心贴在她的脊背上。曾几何时,他拉下她不慎上扬的睡裙。可这一次,他却将半开的裙子继续往下拉。

两人依旧未言。

成年人之间,无言胜过千言万语。他此举表示今夜交易签订。

冷梧像一朵花,被他慢慢剥开花瓣,露出里面的花蕊。两人水到渠成陷入床上,她望着熟悉的灯光,有一瞬间恍惚。

以前,她等叶西风回家时,会不知不觉睡着。他晚上回到家,总是照例亲亲她,也许会把她亲醒,她半睡半醒地说:“好讨厌你。”

叶西风低低一笑,将她搂在怀中,赔罪似的:“打扰你睡觉了,我的不对。晚安。”

此刻他再次吻上来,阔别三年的吻竟没有生疏。冷梧半眯着眼,见他的黑发垂在眉眼上,双眼皮依旧薄而含蓄。

他吻得温柔。可他是别人的丈夫,或许已是孩子的父亲。冷梧闭上眼,伸出手臂往墙壁探去。“啪”地一声关上了灯。

“这三年里,有想过我吗?”叶西风停止亲吻,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卧室没有开灯,可玻璃窗外却是繁华夜景。碎金银河似的流淌在室内。

冷梧喉间一滚,将手抵在他胸膛上。他的睡衣丝滑,而她却衣不蔽体。她想过,但没那么重要。今夜终究是背德的,或许金玉良缘,总有一角败絮。

“叶总,这话就没意思了。”她语气淡薄,“睡一觉,一笔勾销。”

叶西风眸色一沉,捏住她的下颌,紧盯那张嘴,反被气笑了:“你就这样寒我的心,是吧?”

“这话真是无理。你是有家庭的人,我可不是。还以为你多光明磊落呢,小心传出去名声不保。”

冷梧不以为然,甚至感到好笑。她拍掉叶西风的手,翻了个身舒服地闭上眼,心想这枕头真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有孩子了吗?”她问。

他说没有,冷梧嘲讽,说还不生一个?老了质量可没那么好。

叶西风恼恨地往她腰上掐一记:“谁给我生?”

“你太太。”

“……”他无言以对。

冷梧恶作剧般戏谑:“你不会生不了了吧?结扎后复通失败了?”

越说越离谱。叶西风抬手,轻轻捏她的鼻子:“就爱胡说八道,和以前一样。”

这份亲昵完全是双方信手捏来,那些细水长流的时光从未远去。冷梧勾唇,闲闲道:“看我不爽你就滚蛋。”

极其恃宠而骄的口吻。

再往他怀里一钻,身子如蛇贴上去,她又说:“改天介绍一下?说不定我和你太太一见如故,还能买我的作品呢。”

叶西风手掌靠在她的后背,顺势往内一按。他好久没抱她了,身子骨依旧纤细,能摸到尖锐的蝴蝶骨。

“真想认识?”他瞳孔暗暗,没什么情愫,唯有冷梧的倒影。

她抬起手,摩挲他的下颌。眉头一挑,目光妩媚:“今夜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你放心吧。”

叶西风抚摸她的身子,手掌顺着脊骨往下一滑:“你和全嵘真在一起了?”

冷梧说你猜。

他冷笑一声,还记得全嵘偷吻她的事。指尖一滑往内探入,冷梧嘤了一声,下意识扣上他的肩头。她被撑得难受,忍不住说:“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叶西风反问。

室内陷入沉寂。

他慢慢抽开手,指尖一圈圈在她心口打转。

冷梧轻笑:“如果真对我好,那就离婚,光明正大和我在一起。你这样算对我好?”

“你当真是心冷口冷。”

叶西风难得说了句重话。

“谢谢夸张,”冷梧讽刺一笑,“我就这样。接受不了,我现在就走。”

说完,她真的从床上坐起,沉着脸说:“委曲求全的事我不干了。你想找谁就找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西风将她拽了回来,狠狠压着:“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可你不就喜欢我这样吗?自讨苦吃自己受着吧。”

叶西风目光沉沉,她永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对三年前的逃婚也心无愧疚。

此刻她凑过来,恩赏似的亲了一下他的脸,表情玩味:“受着吧,受着吧。”

他抚摸她的脸,一时不再说话。

忽然贴上冰凉。她不笑了,是他的婚戒。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改变了两人。

冷梧转动着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当初谈婚论嫁时,两人也去订过婚戒。可时间太久,她竟有点忘记款式的样子。

叶西风不说话,任由她转动戒指。这枚戒指无疑在提醒彼此,今夜的行为极其恶劣。

“挺好看的。”她指腹一拨,戒指轻轻一转,像望不断头的圈。

“在日本开心吗?”他问。

“还行。”她回答得很客套,慢慢放下手,“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醒了就去上学。上学回来继续吃了睡,睡了吃。你呢?”

“老样子。”

“哦。”冷梧晓得他是工作狂,学着他语重心长的口吻,问他,“身体都还好吧?”

叶西风打趣:“你还知道关心人。”

“因为我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冷梧一本正经,丝毫没有觉得不对,“你什么时候结的婚?回头给你补个礼金,不用谢谢我。过几年我办三十大寿,你回礼就行了。”

“财迷。”叶西风评价她,过一会后才迟迟道,“你去日本后的第二年。”

不是具体的年份,而是她离开后的第二年。他果然是在三十岁结的婚。她沉默,见叶西风伸出长臂,将她搂在怀中。

冷梧其实很受用这个姿势,以前她就爱这样。于是动了动身子,趴在他胸膛上。问:“你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西风抚摸她的脸,而她顺势将脸放在他掌心中,这是两人的习惯性动作。

“长发,温柔,鹅蛋脸。”叶西风指尖一动,拂过她的眉眼,“笑起来,卧蚕像弯月。接人待客挑不出错。”

他声音很轻,却如硬石击在她的心上。这些描述很像她,但绝不是她。他娶了一个和她相似的人做妻子,他们已经结婚两年。

傅瑶说得果然没错。

“她比我小,但很聪明。我们婚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常常要去国外。因此聚少离多。”

冷梧突然不想再听,倔强地侧过脸:“别说了。”

可叶西风非要说,强硬地掰回她的脸,但眼神温和:“她个子高挑,旁人都说我们很配。无论我下班多晚,她都会给我留一盏灯,然后在卧室等我回来。许是因为年纪小,偶尔有点孩子气,会怪我吵醒她。”

物是人非事事休。冷梧落下一滴泪,喃喃道:“你们真幸福。”话锋一转,“叶西风,你究竟爱谁呢?”

叶西风不言。

她闭上眼睛,轻轻推开他:“叶总,算了吧。去和你的妻子好好过日子。这是我的房子,请你马上离开。”

话音刚落,室内死寂。

冷梧背对着他,将手掌叠在脸下,眼泪落在手背上,打不湿枕头。忽然间觉累,想好好睡一觉。许是心里催眠,她竟然开始意识混沌。

正当她将要睡着时,一只长臂从背后圈住她的腰。

“你爱过我吗?”

冷梧被这句话惊醒,随后睁开眼,不由讥笑一声。笑过之后,便归于平静。爱不爱有那么重要吗?两人之间已有隔阂,这层隔阂名叫“婚姻”。是彼此腰斩的婚姻,是现在他与别人的婚姻。

“都过去了。”冷梧轻声。

她的心留在了京都。

可她在哭。

叶西风将她翻过来,轻吻去眼泪,用六年如一日的语气说:“别哭,小梧。”

“她知道——你背叛她吗?”

“不知道。”

“你变了。”冷梧平静。

叶西风低低一笑:“人都是会变的。我已经三十二了,不再是二十四。时间会改变一切,包括人心、原则、底线。”

“呵。”冷梧不屑。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你是不是……不会来找我?”叶西风的唇开始呼出热气,紧紧贴在她的脸颊上。

冷梧直言不讳:“嗯。我就没打算回宁城。往事如烟,人是要向前看的。”

叶西风自嘲道:“你当真是无心。”

“无心?可你不也结婚了吗?”冷梧厌恶他这副德行,毫不留情地反驳讽刺,“我之前爱过你,但现在不爱了。爱是流动的,会变换的,你的爱也流动了……”

话还没说完,她的唇被人粗暴堵住。叶西风不给机会,用吻牢牢锁住她的声音。

三年光阴化为一团火,让他毫不留情地摧毁她。

冷梧好不容易找到间隙喘气,叶西风将脑袋埋在她脖间,呼吸沉闷灼热,几乎要烫出虚无的花。

两人紧紧相拥,彼此清楚感知灵魂的渴望。他慢慢撑起身子,指尖捏住她的下颌。目光交替,情愫丛生。他抬手,覆上她的眼睛,是戴婚戒的手。

“你认识她。你认识我的妻子。”他说。

四周如海,两艘船在互相碰撞。巨浪将两人淹没,十指却始终交握。

窗外忽然雨声淅沥,潮湿的记忆翻涌而来。冷梧蓦然想到,大学毕业时与谈星在咖啡店交谈,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也是这样的黑青的天。

她用一种几乎逃离的气概,推开了叶西风:“我们了断吧。我想离开——”她突然想去到谈星身边,紧紧抱住她的朋友。

可叶西风摁住了她。

然后,她听见他说,冷梧,你对不起我。

作者有话说:

引用《武陵春》物是人非事事休。

第88章 结婚

雨声潺潺, 缠绵地下了一整天,像是在藕断丝连。

清早,叶西风站在床边, 慢条斯理地整理衬衣,最后别上银色领带夹。

他面容清隽,温和地说:“今晚继续留下?”

冷梧浑身乏力, 只有嘴皮能动:“你要去上班了?”

努力伸出手, 做出一个勾的手势,他果然走过来俯下身,用掌心摩挲她的黑发。

以前在一起时,她没有课,必然会睡懒觉。而他却要出门上班,临走时如果她醒了, 他就会过来摸摸她的头。

“嗯, 你再睡一会。”

“睡不着。”冷梧的回答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你能不能别去上班?”

叶西风抬手刮她的鼻尖,还没来得及开口,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觉, 原来是一个早安吻。

“别闹。”

“不亲了。”冷梧意兴阑珊, 枕边手机突然“叮”了一声。

二人不约而同望去。

她悠闲点开,信息落入眼中:【我回鹏城了,你怎么不在家呀?】

差点忘记鹏城还有个小狗, 明济。

冷梧毫不掩饰地一晃手机:“不了, 有人等我。”

叶西风俯下身, 领带拂过她的脸,声调沉沉:“他又是谁?”

冷梧搂住他的脖子,笑意凉薄如雨:“叶总, 还想再次后来者居上?”

叶西风擎住她的脸,指尖点着脸颊,冰凉的腕表抵了上去:“他又是谁?”

“明济。我在日本留学时的朋友,约我出去喝一杯。”冷梧不慌不忙,挑衅地笑,“也许你知道,他是明洪的非婚生子。”

叶西风单手扯开领带,咬字变调:“朋友吗?”

“你在故意曲解。”冷梧还想据理力争,却在他手中败下阵来,只好改口,“你不是要去上班吗?小心迟到。”

叶西风将她一翻,掌心抵上她的肩:“原则是可以打破的。”

冷梧不禁斥责:“混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叶西风冷脸:“你再说一遍?”

“你太太喜欢这样做?喜欢从后面,还喜欢你用领带系住她的眼睛?哦,看来你们很和谐嘛……”

一记脆响打断余话。

他打了她。力度不重,纯属调。情的手段。

“长记性了吗?”叶西风问。

冷梧气得立刻去捏他的手,特别是戴婚戒的那根手指,力气大得想攥碎。

“跟只狸花猫一样。”叶西风低笑,腾出一只手为她理了理头发。

“速战速决……”冷梧促促喘息,“万年不迟到的叶总,如果一朝迟到,小心被诟病。”

他显然不怕。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你还不出去吗?”冷梧虚虚问。

叶西风半撑在她身上,将头埋在她肩边。她忽然腰一动,他不由轻摁:“别动,等下又来的话,你今天就别想补觉。”

冷梧不动了,伏在床上闭目养神。

良久后,叶西风总算撤离,先一步进浴室。水声与雨水混合,如一曲别致的交响乐。

“我抱你去浴室。”他洗好澡出来叫她起床。

冷梧半睁开眼,见他站在床边,身上是睡衣。又合上眼,习以为常地说:“来吧,伺候皇帝陛下。”

圣旨都下了,岂有不遵循的道理?叶西风抱她去洗澡,又抱回床上,用浴巾仔细擦去每一滴水,最后给她换上长袖睡衣,扣子系得结结实实。

冷梧赞扬:“居家好男人。”

他一笑:“睡吧。”接着回衣帽间,重新换了身西装。离开之际,还为她掖了掖被角。

上班时间万年不变的叶总,竟第一次破天荒迟到。可员工见老板毫无倦色,反而神采奕奕,精神抖擞。

冷梧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和明济说自己去新加坡玩了,让他先回东京上课。

明济:【qwq】

冷梧:【乖。】

明济:【那我去找你。】

冷梧:【不要。】

明济:【好吧。】

解决好他后,冷梧又在床上躺了一会。玩到四点钟,终于打定主意起床,惯性地往衣帽间走去。推开门的瞬间,不禁怔在原地。

里面一切如旧。首饰、腕表、包包……都摆在原处。随机抽出一件以前穿过的衣服,白色领口干干净净。

另外一边是叶西风的地界。他的衣物同样也在,像是还住在这里。

冷梧决定找个搬家公司,将他的所有物品搬走。这是她的家,他必须滚一边去。

再从卧室慢慢走到楼下,白天明亮,看得真切,房子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楼体扶手、桌子沙发……皆一尘不染。

走到吧台,打开玻璃柜,里面全是江户切子。叶西风知道她喜欢,一个款式买好几个。去哪里住,哪里就有一柜的江户切子。因此总套里有,樾景湾有,这里也有。

可她关上了柜门。

旧杯装新酒,终究没意思。

冷梧索性点了杯奶茶,依旧是无糖抹茶加奶盖与波霸。客厅电视在投影《公主日记》,她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看。

电影在播放,却没有声音。

叶西风下班回来,便见冷梧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她似在咀嚼,腮边的红影如牡丹,正一怒一静地绽放。原来是夕阳落在她脸上。

无端地,令他心头契合上一句词:任是无情也动人。

“晚上想吃什么?”

叶西风轻走过去,将手搭在她肩上,俯下身子亲昵地靠在她耳边问。姿势自然亲密,就像从未分开过。

冷梧这才如梦初醒,将头一撇,唇碰到他的脸:“没胃口。”

“我给你做?”叶西风顺势亲下去,掌心托住她的后脑,吻得难舍难分。

冷梧被他抱在怀中,等吻到呼吸不过来时,伸手一推离开他的唇:“浅尝辄止。”

他眉眼带笑,像怎么也看不够,一直望着她。

“我明天回鹏城。”她说。

“这么快就回去?”

冷梧目光鄙夷:“叶总,我们好聚好散,别让你太太知道。”

“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做你的长期情人吗?”冷梧怒极反笑,“叶总,这未免太恶心了。”

他皱眉:“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不是结婚了吗?”她神情不屑。

叶西风抬起手,将婚戒堂堂正正亮出来,“冷梧,你难道忘了吗?三年前我们挑好戒指,准备到美国登记时交换。”

冷梧面露茫然,随后蹙眉,貌似在努力回忆。

婚戒,什么婚戒?

“我不记得了。”她果然这样说。对于小事,她向来不放在心上。

叶西风慢慢垂下手,原来他处心积虑的安排,竟比不上一句潦草的不记得。

冷梧似笑非笑:“就算是我挑的又怎样?听说我和她长得很像。那么究竟谁是替身?怪不得,当年你二十五岁都不谈恋爱,原来是有白月光呢。”

话语中讽刺浓浓,叶西风沉吸一口气:“没心没肺。”

“告诉你,我要结婚了。”冷梧微笑,“和全嵘。记得来随礼。礼金越多越好,你知道我爱钱。作为前男友,豪掷一下吧。”

“你要和全嵘结婚?他有妻子。”

夕阳被他宽大的身影遮住,阴影沉沉落在她肩头。

“他离婚了,你不知道?”冷梧笑得灿烂,野火在眼底燃烧,“兜兜转转,走到最后还是他。中间所有人,不过是过客。”

叶西风慢慢站起身,彻底挡住那道夕阳。面容逆光,情绪在黑影中模糊不清。

“你真要和他在一起?”

“不然呢?”冷梧耸肩,“我们是初恋。你能像他放弃一切吗?不能吧。叶总,要么你离婚,要么我们好聚好散。”

叶西风深吸一口气,见她一脸玩味。

世上有两类人,最易让人生妒。一种在爱中长大,学会如何爱人。另一种人,同样在爱中长大,却毫不在乎爱。可偏偏,后者能拥有更多的爱。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冷梧,我的太太是你。从你二十岁,一直到现在。”他笑了,一把松开领带。“‘叶太太’最近才从国外回来,不正是你吗?”

冷梧慢慢坐直身子,抬起下巴凛然地望他。

“三年前,我们举办了订婚宴,对外说你出国留学。虽然你不在,但父母代为出席。他们爱极了你,愿意答应这个条件,换取你去追逐梦想。

“不然你落地日本的当晚,就会被我的人接回国。宁城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太太是冷梧。订婚之后结婚,多么顺理成章。”

说完,叶西风重重坐在沙发上,一把将她圈在怀中。

“怪不得他们说,‘Lynn’和叶太太很像。怪不得傅瑶说,如果我是长发,简直和叶总的太太一模一样。因为三年前的我,一直都是长发。”她竟意外很平静。

所有人只见过三年前的“叶太太”,但叶太太又是真实存在的。

“我和妻子上/床,有什么不对?”叶西风微笑,指腹摩挲爱人的脸颊。

他描述的妻子,一直都是冷梧,也只有冷梧。

长发,温柔,鹅蛋脸。笑起来卧蚕如弯月,待人接物挑不出错。年纪比他小,有时脾气像个孩子。会为他留一盏灯,等下班晚归的他。

一声嗤笑响起。

“我知道你的妻子是我。”冷梧神情悠闲,慢慢交叠双手,“艺术展那日,傅瑶误认我为‘叶太太’后,我就什么明白了。我要是蠢,就不叫冷梧。”

那天在金陵饭店,她叫住谈星,是想问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谈星无可奈何,只好说出真相:“宁城无人不知是你叶总的妻子。我劝过叶总,让他放手。但他依旧选择这样做。我不想让你们再有瓜葛,所以一再确认,你要不要回宁城。抱歉,瞒了你那么久。”

冷梧不怪谈星。也终于明白神户之游,谈星的欲言又止。

叶西风结婚了,结婚对象是她。正因为知道,所以她有持无恐:“我陪你玩这个游戏,你高兴吗?”

她果然聪敏,三两下就探悉到真相。

恍惚间,叶西风想到谈星的话:“叶总,冷梧毕业后决定回到鹏城。您知道,无人能改变她的主意。”

谈星话里话外都在为朋友开脱。

他想当然以为冷梧会回宁城。这里有她的老师、人脉,她也曾借谈星之口——说爱他。

没想到,她潇洒地回到故乡。

“我会帮全嵘,但我们必须先登记。”叶西风无不笃定,“你会帮他。”

冷梧摇头拒绝:“我们不做夫妻,做合作伙伴挺好的。没必要继续在一起。你帮全嵘不应该建立在为难我之上。做人要大度一点,如果因为情绪而不考虑投资,你干脆别做总裁了。”

“我觉得全嵘潜力不够。在未来,不足以给我带来高收益。”叶西风下定论,“你被他的才华给蒙蔽了,以为赞助这么好拉?冷梧,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你命太好,想让谁帮你,谁就真的帮你。”

冷梧反驳:“我要是真命好,就投胎到你家,和你做兄妹。从出生就坐享一切。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在日本过得多不容易。

“可全嵘不是你,我没有帮他的义务。况且,汪董明里暗里表示,不许任何人帮助他。我没必要为了一个前途渺茫的作曲家,暂时‘得罪’我的合作伙伴。”

冷梧轻笑着不以为然:“能让人帮,也是一种本事。我可以找别人,颜澈、简黛姐、宋顺卿……”

叶西风抚摸她的背,目光温柔,话也平和:“全嵘被撤职了。你说说,要是我像汪董一样发话,他接下来该怎么过?”

冷梧转头,死死盯着他。

“你不会的。”

“不,我会。”叶西风悠然自得,“他勾搭我的妻子,是该付出代价。”

“这就是个幌子,”她面无表情,“全嵘根本威胁不到你。你不在乎他做了什么,也不会对他做什么。因为你的核心目标是我。”

叶西风笑,“你还是那么聪明。”

“如果我不同意呢?”

“不会的,”他说,“哪怕我不在家,你也走不出房子。”

“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走出去?”她好笑地打趣。

叶西风抚摸她的耳垂,上面是一枚小巧的绿翡翠,混在黑发中幽幽深深:“因为我离开后,你一定会睡到下午三四点,然后一想到这是你家,只会赶我走而不是自己离开。”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冷梧侧过脸,见他眉目沉稳,周身涌现着胜券在握。

叶西风重复当年的话:“我说过——分手,想都不要想。”让她无忧无虑快乐三年,是时候该回到他身边了。

冷梧有理有据:“我是Lynn,不是冷梧。你和‘冷梧’结婚,和Lynn可没关系。我们是睡了,又不代表复合。”

“是吗?”叶西风撩拨她的耳环。有时他觉得,她天真得像另一个人。后来才弄明白,是因为活得太过自我。

冷梧轻抬下颌,似不屑开口。

叶西风笑了,将手机塞到她手中,命令:“现在给全嵘打电话,当我的面做个了断。”

他态度强硬:“一时不代表以后,你要想清楚。要怪,就怪他真的爱你。”

冷梧望着自己手机上的通讯录,全嵘两个字格外刺眼。对于利弊,没有人比她更会盘算,于是当机立断拨打电话。

“开外放。”叶西风提醒。

电话是秒接,全嵘声音雀跃,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活力:“小梧。我去工作室找你,小袁说你去宁城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机场接你。”

“过几天吧。我还要去探望一个长辈。”

“那你提前一天告诉我。”

“好。”

冷梧闭上眼,舌尖在齿间打转,几欲张口却无声,反吸了几下凉气。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全嵘欣喜的语气将要溢出,“我和孟荷领完离婚证了,就在今天下午。她晚上返回加州……”

冷梧几乎是一瞬间坐直身子,追问:“你说什么?”

“我和孟荷离婚了。”全嵘声调轻快,毫不避讳,“她男朋友陪她回来的,我们还一起吃了午饭。”

是真的离婚了。

冷梧大脑一片空白,不管不顾地想从沙发上站起。可行动的瞬间,有人死死按住她。她茫然回头,是叶西风。

他一只手搭上她的肩,一只手摁住她的腿,让她坐在他身上无法动弹。

冷梧怒火中烧,腾出手想推开他。其实她早忘了叶西风力气有多大,一个劲地推搡着他的胸膛。

他一笑,扣住她肩头的手一收力,牢牢将她揽入怀中。

“继续。”

冷梧坐在他膝上,又靠在他怀中。此情此景,真像是一对心心相印、互相依偎的爱人。

电话那端的人太高兴,高兴得忽视了她有短暂的无言,一个劲地往下说:“你放心,我现在手里还有钱。等你……”

等她什么?冷梧不给他机会,及时掐断话题:“全嵘,我们绝不可能。”

她向来是快刀斩乱麻的性子,狠下心直接挂断电话。

叶西风夺走手机,见全嵘在回拨电话。他挂断,全嵘再打,他索性拉黑。

冷梧摸了摸脸,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全嵘该有多么兴奋,憧憬着未来可期。他会不会买一个钻戒,满心欢喜地向她求婚?

以前上大学时,冷梧依偎在他怀里,翘着手说:“起码要3ct的钻石,当然越大越好。”全嵘捏着她的手,笑嘻嘻说好,现在就可以买下来。

那么现在呢?他还会买下一颗钻石,履行少时的诺言,向心爱的女孩求婚吗?

冷梧不敢细想,旧欢新梦觉来时,可窗外早已停了黄昏雨。她早已不是十五岁,青春的雨应该停了。

“和明济断了。”叶西风将手机递回去,解决完“小三”,还有“小四”要处理。

“不可能,”冷梧断然,“你做人不要太绝,小心鱼死网破,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叶西风温温一笑:“明济就这么重要?”

冷梧睨他一眼:“我和他从不是恋人,没有了断之说。我们是好友,一辈子的那种。”

“只是朋友?”

“一直都是朋友。我把他当弟弟看。”

叶西风沉默,最后什么也没说。

冷梧忽觉一阵疲惫,许是太阳快要落山的原因。她语气寡淡:“我真不想结婚。你对外宣称离婚,互相开展新的人生,不好吗?”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心软。在你二十岁时,就先去登记。”他的声音沉下去。

“你觉得婚姻是什么?一个戒指一个圈,把你给圈住了。你试一下,把戒指摘下来。”

她说完,牵过叶西风的手,指尖停留在婚戒上。然后慢慢用力,戒指随之转动。可奇怪的是,无论如何用力,戒指都会卡在关节处。

“摘不下来了,”他说,“早就摘不下来了。”

冷梧低眉,好一个戒指好一个圈。

“哪怕我回到鹏城,哪怕我再次去日本,你都会找到我,对吧?”她低声问。

叶西风不言,似在默认。

她竟悲哀地笑:“原来,妈妈爸爸为我牺牲那么多。可他们做得再多,也改变不了一切。你办订婚宴,宣布结婚,从舆论上告诉大家,我是你的妻子。”

叶西风将下巴抵在她肩上:“我们三年前就应该是夫妻。这三年里,每年都是我独自去给妈妈扫墓。你曾经在墓前说‘我们回家’,可你走了,我们的家散了。”

冷梧怔住,恍惚间想到宋鹤桦在墓碑上的笑容。

“明明说好结婚后去留学,我不会干涉你,什么都打点好。我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走?直到有一天,你隔着电话说不爱我,我终于明白了。”他将脸埋进她脖间,“你和谈星说,要我忘记你,我不同意。”

她张张唇,可发不出一点声音。

“冷梧,你不能这样。给予一个人希望,让我爱上你,却无情地一走了之。”叶西风说,“你对林苔好,对谈星也好,仿佛这些好,不过是你路过时随手一撒。可你不知道,人一旦感受过温暖,就不会想再回到寒冬。”

冷梧还在落泪,这段感情断在最浓的时候,他有理由怨她、恨她。

叶西风直起身子,将她转过来,轻柔地拂去脸颊的泪。这泪为谁而哭?

他忍不住用力捏着她的手心,她的掌纹如一只鸟,几欲展翅高飞。

“冷梧,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幸福。”

“啪——!”

掌声清脆。

冷梧打人很是潇洒,下颌尖一抬,上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农夫与蛇。”她冷冷吐字。

叶西风摸了摸脸,目光意味不明:“你对我又何尝不是这样?”

客厅陷入无边沉寂。

良久后,叹息声散在日暮中:“我们好好的,行不行?”

回应他的却是寂寞。

冷梧忽变认真:“叶西风,不要活那么累。有什么事就说,想和我再续前缘,直接开口就好了。”

叶西风无奈:“那我说了,你会答应吗?”

她摇头。

他说,如果没有误会,我们不会重逢。

七年恩怨,只此一句。

冷梧静声:“我就是个冷心的人。凡事只考虑自己。叶西风,你摆我一道,这仇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不过,我也摆过你一道。你恨我也好,爱我也好。都和我没关系。”

叶西风扣住她的肩头,一时收紧力度。

冷梧声音一顿,旋即往下说:“如果全嵘没有出事,我不会回宁城——也许,我和他会结婚。这没什么好瞒的,起码有一瞬间,动过念头。我和他这辈子,兜兜转转,业力不亚于和你。”

“是吗?”叶西风自嘲一笑,“我们去登记。立刻。我现在让人过来收拾行李。”

助理们在二十分钟内到达,见到冷梧时,不约而同问好:“太太,您在家呢。”

叶西风走上二楼,见她毫无回应。

冷梧静静坐在沙发上,见日光斜斜落在墙上浮雕。日影有了起伏,一条一块一线,折成一道奇形怪状的阶梯。

人生大抵如此。竭力迎日攀登,可有人出生就在顶端。他就这样望着你,然后伸出手,无声攥紧你的脖颈。阶梯两旁,白云如海,万劫不复。

缘分究竟是天定,还是在人为?两人飞到加州登记。流程并不繁琐,甚至很快结束,叶西风早已打点好一切。

这一年,冷梧二十五岁,叶西风三十二岁。

她提出要去一趟Symmes Chapel,曾经在某年元旦,两人在这里看过日出。

故地如旧,黑夜如旧,十字架如旧。

不久后,太阳冉冉升起,金色的光芒照在两人戴婚戒的手上。叶西风想到当年大师的话:你们皆是孤峰独立的命格。

如今执手并肩而坐,或许再也不会孤独。

“新婚快乐。”他说。

“嗯,快乐。”

冷梧想,这么多年,她和叶西风因爱生恨,因恨生爱,爱恨交织。到最后,谁也分不清最真实的初心。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可搭配歌曲《过火》“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引用《浣溪沙》:旧欢新梦觉来时,黄昏微雨画帘垂;《红楼梦》:任是无情也动人。化用《左传》:君以此始,亦必以终。

第89章 威胁

“我们隐婚吧。”冷梧将下颌悬在镜子前, 眼睛往下看,口红轻贴上唇瓣,绽出一朵玫瑰花。

叶西风坐在床上, 捧着平板浏览新闻。听到这话不禁抬眼,见她依偎在镜前,红的唇像一枝并蒂玫瑰。

“不行。”

冷梧并不意外, 在化妆包里找到眉笔, 手势悠闲:“你说不行就不行?我是在通知你。”

叶西风放下平板,从这个角度望去,她两指夹着眉笔,红唇似乎在吻镜子,下半张脸氤氲在呵出的雾气中。身姿袅袅,如烟如梦。

“明天回国, 我要去探望明济的母亲。明家人不管白阿姨, 她一个人在疗养院, 状态不是很好。”

叶西风不出声。冷梧从镜子瞥去,见他眉眼噙笑, 就这样望着她。

“化妆有什么好看的?要不是洗手台灯光不行, 我才不来外面化。”冷梧漫不经心地勾勒眉尾, “还是自然光化出来好看。对了,我暂时还不打算,将结婚的事告诉家里。先瞒着吧, 对外界也别说。Lynn继续保持单身。”

她将眉笔换到左手, 作为美术生, 能完美地用左手画左眉。眉笔点上去的一瞬间,像想到什么了。手一顿,笔尖一断:“这几年里, 你见过他们?”

“嗯?”

“他们啊。”

叶西风从凌乱的床上起身,倒了杯冰水:“我不知道是谁。”

“之前在飞机上,你说要去探望岳父岳母。叶西风,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缠着他们不放?”

他一顿:“没有。我哄你的。”

冷梧继续用钝掉的眉笔,这对她来说是小事,眉毛依旧画得漂亮:“姑且信你。等会我就问妈妈,你最好别说谎。”

“他们不会见我。”叶西风走过去,伸出上臂圈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拂过红唇,“你知道的。”

冷梧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子一悬,被他抱坐在台面上。睡袍因此敞开,露出一双修长的腿。

“我不会一叶障目,该问还得问。”

“去希腊度蜜月,怎么样?”叶西风起了新话题。

“都说了隐婚,我现在算小半个名人,不想被人拍到。况且,我想什么时候公开,再什么时候公开。”

冷梧很固执,叶西风知道她主意大,绝不会改变。他转念一想,现在已成定局,不如随她去,还能在她面前加分。

“好。”

“我的工作重心还在鹏城,短时间无法搬回宁城。你先将我在宁城的工作室打点好,工作助理要四个,生活助理要一个。等安排好了,我要回基金会,我是创始人之一。或者你出资,再成立专门的漆艺基金会。”冷梧不客气地提条件,“既然结婚了,资源共享。我会提供作品,用于企业收藏、慈善晚宴……你明白的。”

叶西风用下巴蹭蹭她的脸,笑道:“都答应你。”

“和你结婚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缺钱。”冷梧直白,“谁会和钱过不去呢?心里再讨厌你,见到钱也没气了。”

爱恨情仇,不及金山银山。与其伤春悲秋,不如看银行卡余额。

叶西风头一低,往红唇上落。冷梧蹙眉:“别亲,还没化完妆呢。亲花了还得重新化。”

可他已经覆上去,掌心往睡袍里探去。冷梧肩头一颤,原来睡袍带子被解开,皮肤接触到空气,一瞬间觉得寒凉。

她勾上叶西风的脖子,随口一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二人世界很好。”

这个回答让她心满意足。叶西风还在结扎,他像是有丁克的想法。她没深问,却奖励似的亲亲他的脸:“我也觉得二人世界很好。”

叶西风还想往下亲,冷梧一把推开他:“我要继续化妆,请退下。”

他宠溺一笑,自觉地将她从台面放下,去阳台打了电话。阳光明媚,蓝天白云,令他心情愉悦:“我和冷梧结婚了。”

“真的假的?”

电话那头笑声爽朗,是颜澈。

“当然是真的。”

“不容易……”颜澈感慨,冷不丁问,“她知道你为她做的事吗?”

叶西风一默。就当颜澈以为电话已挂,他才静静说:“不知道。”

“哈!”颜澈说,“我服了,你们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叶西风笑笑,附和一句:“是挺不容易。”

“我终于明白,闺蜜劝分手结果还是吃上席的感受了!”颜澈叹气,“罢了罢了,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应该庆幸,她是真的很爱钱。”叶西风说,又让他不要对外说Lynn是冷梧。

颜澈明白:“放心吧。你对她,真是百依百顺。”

通话结束,叶西风转身,见她化好妆,将一条墨绿裙子比在身上。裙褶摇曳在地,像风拂过后的一地落叶。绿得发冷,静静压住红唇。如她这个人,入世却漠然。

两人飞回宁城,冷梧要隐婚,自然不度蜜月。叶西风继续上班,她则去探望了白盈。护工说,白女士最近有些精神衰弱。

“没有其他的家属来看她吗?”冷梧皱眉。

“没有。她的儿子也没再来过。您说,白女士真的有那么大的儿子吗?”护工小心地八卦。

无人知道白盈与明家的关系,看来明家是真的不管她,丢在疗养院了事。冷梧瞥过去一眼:“你只管照顾好白女士,我每周都会过来。”

护工不再问。冷梧知道明济不敢来,母子见面对谁都是伤害。她告诉明济,白盈一切都好。无论是吃饭还是精神,都有好转的迹象。

“谢谢你,”明济在电话那头哭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见妈妈。她不会认我,这辈子都不会……”

“傻瓜,你我之间不用说谢。我每周都会去看她,你想让我带什么,我都会带过去。你先在东京好好上课,等暑假再说别的。”

“我八月十八号放暑假。”明济吸吸鼻子,“我去鹏城找你。”

冷梧一顿,呼吸止住,却什么也没说。小袁的信息如及时雨,她飞快地说:“小袁有事找我,先挂了。”

和明济的通话就此中止。袁好青在微信里说:【冷老师,您什么时候回鹏城?全总在这里待了好多天。】

冷梧站在原地,见白盈坐在轮椅上,护工慢慢推着轮椅回房间。轮子一转又一转,推着白盈往前走,也推着她回到鹏城。

该来的还是要来。

她离开的这个礼拜,袁好青将工作室打理得井井有条。全嵘就坐在窗边,像是等了许久。

袁好青站在门外,压低声音说:“您不知道,前几天全总像疯了一样,追问我您去了哪里。我说您去宁城出差。他消失了几天,然后又回到工作室,说要等您回来。”

冷梧轻声:“今天给你放假,回去好好休息吧。”

袁好青知道要回避,拿着包风一般离开。

全嵘听见动静,慢慢回头,见冷梧静立在门口绿植边,眼神平静如水。

“你回来了。”他起身,语气很轻,没有焦灼。

冷梧“嗯”了一声。

“我有了一笔投资。”全嵘步子迟缓,似有人在后面拽住,“是实业集团。”

冷梧微笑:“恭喜你。离开汪董,也可以独立自主。以后,你能自由地进行创作了。”

全嵘深深望她,明亮的眼睛黯淡下来,因为他垂下了头。

“你是不是去……找叶西风了。”他刻意避开那个词。袁好青告诉他,冷老师还在宁城出差。他意识到不对,不可能去那么久。于是冲去宁城,可一如所获。全嵘残酷地认识到,离开家后,无人会再高看他一眼。

从小看他长大的司机蒋叔,将他从宁城带回来。落地鹏城的那一秒,有人通知他投资的消息。

全嵘再天真,也反应过来了,当即果断拒绝。

“是我没用,”他自责得不敢抬头,“叶西风是有妻子的。小梧,你没必要为了我,去做那么多。”

冷梧说:“接受吧。”

傻傻的全嵘,真以为她不去找叶西风,叶西风就能放她离开?

全嵘抬起头,眼睛猩红:“我做不到。我现在离婚了,会努力赚钱,将来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我和叶西风结婚了。”

冷梧打断。

风铃声止住,亚麻窗帘停下,桌上的咖啡杯不再冒出凉气。

“他误导了你们,”冷梧平静解释,“因为我在日本,又对外说自己是单身。鹏城不比宁城,你自然以为我没有和他结婚。可在宁城,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的妻子。这次回去,他答应我会帮你。他作为丈夫,不会拒绝妻子的要求。”

全嵘瞪大双眼,语无伦次地问:“你、你们什么时候领的证?”

冷梧说了个日期,全嵘惊觉,是他回到鹏城的那天。

“我们在加州登记。”她补充。

加州?京都?全嵘五指不自觉并拢,颤抖着拳头,又一次败在时差。他突然哭得像个孩子,一遍遍重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一块重石陡然落下,喉管似被压断,冷梧在残余的空气中声嘶力竭:“全嵘,我们不要埋怨,这就是命。我高兴你的人生有了新目标,高兴希望降临在你身上。我衷心祝愿你,理想璀璨如星。”

全嵘苦涩一笑,命运是什么呢?是十五岁时在琴房里,窗外绿树如荫,阳光与绿蜻蜓落在玻璃上。少女的高马尾,随着琴音轻轻晃。

“他对你好吗?”事到如今,他只有这一句,也只能问这一句。

“很好。”

全嵘慢慢止住眼泪,风铃声响起,窗帘重新摇曳,咖啡杯里冒出凉气,是冰块在继续融化。

“我祝你幸福,小梧。”他艰难地露出一个笑,“谢谢你,让我勇敢迈出那一步,和家里进行反抗。谢谢你,让我知道余生该做什么。如果没有你,我会继续浑浑噩噩过下去,一直到老、到死,都无法改变。”

“不,全嵘。”冷梧声音坚定,“你不是因我而改变。是你自己的勇气,让你迈出这一步。这就好比,有人手里握着钥匙,门就在前面,却一辈子都没有勇气去开启。而你握住钥匙,亲手扭动门锁,靠自己的勇气将门开启。”

全嵘愣住。

“我什么都没有做。没有要求你离婚,没有要求你反抗汪董。是你自己啊,一直都是你自己。”冷梧笑道,“你靠自己离婚,靠自己迈出那一步。无关我,只关你。”

这一瞬间,全嵘再度落泪。此时此刻,他好想抱住冷梧。可已经没有任何身份,若是贸然抱住,说不定还会给她带来麻烦。

冷梧轻声:“祝贺你,成为独立自主的人。将来,你不再是小全总,而是全嵘这个人。”

全嵘泣不成声,他做到了,彻底离开母亲的掌控。从此以后,能决定自己的人生。

冷梧抬手,轻拍他的肩。

“小梧,谢谢你。”全嵘擦掉眼泪,望着她的手,底线让他想握却不能握。

冷梧同样热泪盈眶:“小嵘。我们之间的感情,不能用爱情去简单概括。在我十七岁时,是你牵起我的手,做我人生中第一个知己。我在国外求学时,想到的是你。因为你代表我的初心。”

已经二十五六岁的两人,在此刻相视落泪。眼泪包含十年来的记忆、感情、回忆,凝聚成最纯粹的钻石。

“我们无法离开彼此,这不是生理上的离开,而是心理上的离开。所以,我们不会分别。哪怕夫妻缘分情浅,可我们依旧是……”冷梧不禁哽咽,“一辈子的知己,一辈子的朋友。”

全嵘最终伸出手,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这是作为朋友的拥抱,也只能作为朋友去拥抱。

“我知道,”全嵘潸然泪下,泪水落在她头顶,“等你以后回到鹏城,我们还会再见面。像老朋友一样,去吃早茶,去听粤剧。”

冷梧的脸,就这样贴在全嵘的胸膛上。十七岁时,在羊城炎热的夏季,因为公交车的原因,她意外撞上少年的胸膛。

一切,都和十七岁一样。

可一切,变得和十七岁不一样。

冷梧任由泪水落下:“好。我们约定好,等将来我的葬礼上,你要来给我弹一首钢琴曲。”

全嵘点头,最后一次抱住心爱之人:“我答应你。我要活得比你老,然后牙齿全部掉光后,在你的葬礼上为你弹琴。”

二人相拥,身影倒映在玻璃上。可浮现的却是,十五岁的全嵘和冷梧。

穿着校服的两个少年,女孩不施粉黛,男孩阳光开朗,就这样手挽手拥抱在一起。正好弥补二十五岁的他们,无法牵手的遗憾。

“小梧。祝你成功。”

“小嵘。祝你成功。”

二人默契地异口同声。

全嵘离开工作室,走进路边一辆车中,蒋叔在等他。因为今晚,他要告诉家里未来他的事业方向。

“小嵘,如何了?”蒋叔坐在驾驶位,从后视镜见到全嵘通红的双眼。

蒋叔在全家矜矜业业工作快三十年,从全嵘出生到长大成人,见过他青春萌动,见过他接受联姻而沉默。

全嵘坐在车上,眼睛在落泪,嘴角却在笑:“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我的一生中,无人能比拟她。”

……

冷梧从工作室回到家,刘棠正坐在沙发上看剧,冷鸣在厨房热火朝天。刘棠笑:“今天舍得回来见我和你爸了?”

她将包丢在玄关,换鞋后往沙发上一坐,躺在刘棠怀中:“工作好累喔,妈妈。我去宁城出了一礼拜差。”

“去宁城了?”刘棠抚摸女儿头发的手一顿,“和乐老师见面了吗?人情来往很重要。”

冷梧随口胡诌:“见了,乐老师想让我回宁城发展。”

刘棠凝神:“你怎么想?无论你留在鹏城,还是宁城,家里都支持你。”

冷鸣听见谈话声,从厨房走出来,高兴极了:“宝贝回来了!再等一下,饭菜很快就好……”他又折返回去。

冷梧默不作声,望着父亲的背影。这几年,酒楼掌厨慢慢换成了冷鸣的徒弟,他老了,说要让年轻人上场。这句话很符合鹏城,一个年轻拼搏的城市。

“我得去宁城。”冷梧说,“从事业上来说,宁城更适合我的发展。”

刘棠呼出一口气,摸摸女儿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点了个头。

“这几年,叶西风有找过你们吗?”冷梧突然问。

刘棠很轻地一怔,马上摇头:“没有。我们早就不联系了。”

冷梧并不隐瞒:“实话实说,投资我的人是叶西风。我们合作了,所以我要回宁城。”

“合作?”刘棠是真怔住了,但一瞬间恢复正常,“你们不是已经……说实话,这是怎么回事?”

“正常来往。上次宁城展览,我们碰了个面,他在我这定了个作品。乐老师给我分析,如果我回宁城发展,愿意带我申请非遗传承人。”

刘棠盯着她,虽说知女莫若母,但女儿的心机早已成长得如深渊。孩子年轻,父母老去,许多事变得插不上话。

“既然决定好了,那就去吧。人这一生,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小梧,你开心就好了。”刘棠摸摸她的耳垂,“不管怎么说,他到底帮过你。其实你们两个,挺适合做朋友的。”

冷梧笑笑:“他结婚了。我们当然只能做朋友。”

“是么?”刘棠抖出一个笑,似乎轻松不少,“那真是好事。他找到自己幸福,怎么一下感觉,你去宁城上大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是很久了,都过去七年了。

冷梧说:“我在太子湾有栋房子。大学时买的,之前一直闲置,都忘记了。妈,爸,你们明天就搬家,不可以拒绝。不然,我会生气。”

处理好鹏城的事后,冷梧告诉袁好青,工作室将在半个月后搬到宁城。如果愿意一起去,会加薪。如果不愿意,会开N+3补偿。

袁好青听后一怔,“冷老师,我想考虑一下。”

冷梧说好。仓促之间让小姑娘决定,是否要去新城市发展,实在有些困难。周末,冷梧去南宁找林苔,给袁好青时间考虑。

林苔的蛋糕店叫“TTL”,有许多打开拍照的人。这家店运营得很好,在社交平台上出过爆款帖子。冷梧刷到过好几次。

她站在玻璃橱窗外,见林苔系着围裙,头发扎成丸子头,认真地做咖啡。哪怕现在已有店员,林苔也继续坐镇。

“欢迎光临——”

林苔听见门上的铃铛响起,声音活力四射。

“我想要一杯拿铁,再要一块抹茶巴斯克。”

“小梧!”林苔一听这声音,急忙抬起头,见冷梧站在吧台前,正温温柔柔对她笑。两人在店里小圆桌坐下,店员马上将咖啡和巴斯克送上。

林苔托腮:“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今晚我们去吃什么呢?”

“不敢打扰我们林老板,”冷梧笑道,“最近生意还好吧?”

是明知故问。店里打卡的人不少,但她乐见林苔高兴。

“好呀,我忙得脚不沾地。”林苔倒吃起巴斯克来了,开开心心环顾四周。

“我和叶西风结婚了。”冷梧一抿咖啡,无糖带来的苦涩感漫上舌尖,“上个礼拜。我不会瞒你。”

这话来得太突然,林苔脸上一僵,马上压不住怒火:“是不是他威胁你的?我找他算账去!”她站起身,凳子滑出一道刺耳声,店里的人齐刷刷扭过头。

冷梧拉了拉她的衣角:“你可是老板,这么多人看着呢。”

林苔愤愤坐下:“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缠着你?谈星知道吗,她一定会和我一样,反对你和叶西风!”

冷梧无奈,谈星反对无效。

“没那么重要。”

“?”

“爱没那么重要。”冷梧放下咖啡杯,淡淡地说,“我爱或不爱他,讨厌或不讨厌他,都没那么重要。在足够的利益面前,再是仇敌也会握手言和。和叶西风结婚,资源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才是王道。”

她们不再是年少单纯的女孩,婚姻里的利弊赤裸裸摊开。林苔眨眨眼,冷梧与叶西风结婚,物质、事业、人脉……将彻底越层提升。

“其实我觉得,他配不上你。”林苔红了眼眶,“就算你不结婚,一样事业有成。你样样都好,他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竟然能娶到你。太可恶了!”

冷梧握住她的手,很是温柔:“我和他是隐婚,家里还不知道,你别说漏嘴。对了,我们搬家了,家里永远有你的房间。”

林苔滴滴答答落泪:“小梧,你一定要幸福。”

幸福,每个人都祝她幸福,可她并不觉得。这段婚姻有虚情有假意,有真心与私欲,也许做不到纯粹的幸福。

“那明济呢?”林苔拂去眼泪,“他是一个挺好的男孩。我以为你们会在一起。”

冷梧睫毛一颤:“他总要长大。”忽然笑着别开话题,“今晚去你家住,我在这等林老板下班。”

林苔说好。晚上在家里,两人依旧睡在一张床上。冷梧沉沉入睡,可林苔却翻来覆去。她将脸贴在冷梧上臂,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小梧,我希望你快乐。为什么,叶西风总要来插足呢?”

星期天晚上,冷梧返回鹏城。第二天上班时,袁好青说:“冷老师,我决定跟你一起去宁城。”

袁好青不傻,冷梧决定跳槽到另一个城市,一定是有了更丰富的资源。她在冷梧身边干活,接触的人和圈子,都有别于从前。况且,这样好的老板,她未必再寻觅到。

“那好,”冷梧笑道,“下个礼拜,我们就去宁城。这段时间,会有人来协助你,如何收拾我的作品。”

这间工作室她买了下来,连带着全嵘的一起。临走时,她将钥匙交给全嵘。

“替我保管吧,我只信过你。”

全嵘郑重握住钥匙,依依不舍地望向她,最后轻声:“保重。”

冷梧微笑:“你也保重。我很喜欢那首曲子,它现在是我的手机铃声。”

“我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叫《致你》。”全嵘与她道别,送上年少时一模一样的祝福,“小梧,请永远开心。”

致你,笑靥永存。

致你,千千万万遍。

在飞机上,冷梧戴上耳机,听着全嵘录制的钢琴曲。她望向窗外,飞机即将落地。一瞬间回想起匆匆过往——十九岁时,在飞机上痛哭的女孩,你成功了吗?她这样叩问自己。

与此同时,吉祥航空最后一段致辞徐徐响起——

“不管您去的城市是陌生还是熟悉,吉祥航空衷心祝愿每位旅客能自信满满地踏上新的旅程,追逐自己的梦想。”

……

回到宁城后的第二晚,冷梧与叶西风回到山庄,这顿家常饭用得愉快。

叶老还算和蔼,问她在日本过得如何,学习还好吗?不谈往事。冷梧一一回答,说谢爷爷记挂。

晚上星繁风雅,叶西风牵着她去东院。她没来过,哪怕之前订婚,也是遵循分居的原则,一个人住在西院。东院是叶家人的住处,但叶老不住这,老人家单独住紫云堂。

转个水桥、越过长廊,花窗下又是新楼。她有点被绕晕了,索性懒得记,下次让用人带路就行。叶西风住的地方叫“楹远”。

冷梧说这名字雅,初光照楹柱,志远展风华。

可不是么?两层楼,房柱是民国遗物。檐角飞进竹林中,园子有一池碧荷红菡。许是深夜,那荷叶绿得发浓,似墨水点点。莹黄的光斑落在湖上,如粼粼星河。她以为是天上星星倒影,可风来时,星河蓦然涌动,散在荷叶中,藏在红菡内。原来是萤火虫。

“好美。”冷梧不禁感慨。

这令叶西风想到从前:夏季的晚上,佣人搬来一张摇椅,母亲抱着他坐在椅子上,轻晃着洒金苏扇。腕上一只碧玉镯,随之一起一落。母亲在念诗:“荷花十里,清风鉴水,明月天衣。”他跟着念,却被萤火虫吸引,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一只萤火虫从湖面飞来,灵巧轻盈,扑上苏扇。那萤火虫顺着扇骨一飞,他不禁伸出手,往母亲手腕上捉。萤火虫甚小,莹黄色小灯如风般,穿过碧玉镯子,落在母亲藕白的臂弯。

他的小手勾住母亲的镯子,母亲笑道:“融融,你背诗分心了。是喜欢这镯子么?将来妈妈传给你的妻子。”

那年他才三岁。只留心夏季的萤火虫。

模糊的记忆在此刻悄悄清晰,叶西风见童年的莹黄小灯,正落在冷梧的肩头。一闪一闪,衬得她双瞳明亮。

“走吧,我们进去。”他牵起她的手,心想她的手腕,应该戴上那只碧玉镯。

冷梧对萤火虫轻轻吹了口气,光离开肩膀,又往一池红菡中飞去。

屋子外部古朴典雅,内面现代简约,显然翻新过。中式陈设恰到好处,像幅隽雅的没骨花鸟画。

冷梧先洗好澡,等叶西风出来时,便见她坐在床上看书。灯光温柔,落在她身上的淡粉绸缎睡衣,落在床边柜上的一盏花茶。

“在看什么?”他上床,将脸贴在她脖间。

“《人间草木》,在你书架里找到的。”冷梧慢慢调过脸,见他刘海搭下来,虚虚盖住眉毛,却衬得眼睛愈发清澈。

“看这本书晚上容易饿。”叶西风将头搭在她腰间,见她正看到“食豆饮水斋闲笔”那章。书里写:……我们那里的豆腐脑不像北京浇口蘑渣羊肉卤,只到一点酱油、醋,加一滴麻油——

书上的破折号倒过来,像一线麻油滴进他眼睛,勾得食欲上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脑袋是侧倒着的。

“过几天,去北京见见大伯。”叶西风索性就这样躺着。

冷梧翻过一页,看书的速度很快:“大伯日理万机,还要抽空见我们。”

“挑星期五去。”

“好。”

两人不再说话,冷梧继续看书。叶西风躺在她小腹上,右边脸渐渐变得温暖。在静谧的夏夜,老书香味扑鼻而来,依偎在妻子怀抱中。

他闭上眼,觉得人生漫长,是为一瞬间而活。他不悔,无论她爱不爱、恨不恨,都不重要。她愿意陪着他,足矣,足矣。

他听见笔声,缓缓睁开眼,原来是冷梧在抄记。牛皮纸的本子,尺寸就巴掌大。

“这本子你从哪里变出来的?”叶西风感到惊奇。

“随身携带。”冷梧解释,有时会灵光乍现,怕忘记就会记在本子上。又说,在日本电车和公交车上,许多人都会看书。东京特别多,但越乡下就越少,人们说话声也大起来。

“这是一种与世界联系的方式。”冷梧往前翻,字迹随机,乱乱的。不仅仅是摘抄,还有【今天要吃饭,中午要去找教授】之类的日常提醒。

透过这些字,叶西风感觉,她在京都的生活安逸自由。

冷梧提起笔,笔尖如风拂过纸张。

「夏绿,风黑如岩。

原是

荷岩」

叶西风凝神,觉得头一句写得极妙。寥寥数笔,将适才夜景勾勒出来。世上怎会有她这样的人?理智又感性,外方内圆,矛盾之美。

“我也想写一句。”他翻过身,“在你的本子上,留下我的字迹。”

冷梧失笑,用笔帽一点他的鼻尖:“写吧。”

叶西风坐起身,思索良久,在她的短诗下面写:

「故梦绿窗下,

人影渐浓

原是,原是

——致冷梧」

两道字迹一上一下,竟有几分相似,一样苍劲有力,如松柏。

她笑了,指尖抚摸过“致冷梧”。她的前半生,有太多人说过类似的三个字。致为祝福,致她成功、健康、开心。妈妈、爸爸、朋友……然后到叶西风。

“这个留白很美,我喜欢。”冷梧笑,“模糊不具体,别有一番韵味。”

他说,我们的名字,合在一起也是诗。冷梧叶西风。

她想,无论梧叶飘向何处,竟然又吹回了金陵。

“我要继续看书了,”冷梧说,“再看两个小时,十二点睡觉。”

叶西风低低一笑,“良辰美景,不如看我。”掌心握住她的肩,翻身压上去,唇落在她脸颊上。

冷梧没好气:“不许闹。”

他才不管,轻松撩开她的衣袍,指腹往脖子下滑,再去吻她的眼,吻得她不禁闭上双眼。

窗户灯光歇下,园中一池荷水,正迎着夏风悠悠泛起涟漪。

转眼周五,两人来到北京。

西九城有句老话,东富西贵。西海边上四合院,车绝不停外面,大红门一关,显山不露水。这套四合院是叶老的,不久前作为新婚礼物之一,过户到了小两口名下。

站在窗边,正好看见后花园的风景,荷叶团团,太湖石矗立,仍是江南一带的韵味。难怪晚明崇尚“苏样”、“苏意”,四九城肃肃凛冽中,有一池南国春水,秀气盈盈,填补了北地苍茫。

叶西风说,伯父体谅我们舟车劳顿,特意让我们先休息一天,明日再去家里。冷梧了然,落地后有专人接送,一路畅通无阻,其实谈不上多累。

自叶家大爷爷去世后,资历最深的就是叶老。大哥小弟,两京遥望。而这位伯父,无疑是叶家中年辈的顶梁柱。冷梧知道他在府右街办公,年纪比叶清秋大不少。奇怪的是,两人结婚后,叶清秋仿佛不知道,一句问候也没有。

冷梧不深问,毕竟叶西风从不提。

翌日,两人早早起身,要在中饭之前过去。她穿着过小腿的孔雀蓝裙子,裸色高跟鞋,整个人得体大方。

叶西风为她戴上耳环,珍珠圆润,含蓄莹莹。他牵起她的手:“走吧。”

见面定在另一处地方。

冷梧很少去北京。上一次来,还是大学时去安深鸿的工作室,参观她的陶瓷作品,然后去拜访和鸣的爷爷。

坐在车里,她感觉天似近非近。一轮红日东升,墙是平且直的,粗粝的,敝旧的,裹在鸿光中,融不掉的繁华,最后沉淀为砖缝中的一缕故土。

这就是北京。

车拐进了隐秘地,是座平常进不去的山,警卫员敬了个礼。

冷梧总算见全了叶家大房的人。

大哥叶西涛,二哥叶西海,是伯父与文夫人的双生儿子。大哥女儿九岁,名叫叶棋,二哥儿子五岁,名叫叶桥。

叶家人起名倒是别致。听涛观海,风起云涌。而叶家三房的女儿,正好是叫叶西云。不过远在英国,不多见罢了。

“小冷好,我是崔雨。”温婉女子向她打照面,叶桥在旁边叫妈妈。女子摸摸他的头,说向你三婶婶问好没有?

“早就叫过了。”冷梧笑。

女子名叫崔雨,在燕北大学历史系任教,是二嫂。大嫂裴沛她认得,妯娌间打了个照面。叶西风手不离她,笑着与堂兄弟寒暄。

大家簇拥这对小夫妻进内院,都说:“爸妈在里面,我们先进去再聊。”

正房里,文夫人与伯父端坐。伯父戴眼镜,清瘦,气场儒雅。冷梧和叶西风问好,小辈们仍站着。等伯父颔首应下,说:“都坐吧。”这才整齐落座。

文夫人挑起话头:“远远就见你们从游廊走过来,真是一对壁人。”

裴沛:“可不是吗,真是郎才女貌。妈妈,我和西涛当年,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

笑声阵阵低低响起,气氛轻松不少。叶家人不提当年旧事,仿佛从未发生过。伯父清咳一声,大家又不言。

几乎是伯父问一句,她和叶西风才答一句。

昨天舟车劳顿,休息好了吗?

好了。

二爷爷身子如何?

老人家康健。

其余小辈则在一旁饮茶,不点名绝不插话。

“小冷。”伯父说,“你如今事业有成,作为一家人,该恭喜你啊。”

闻言,冷梧不自觉脊背挺直。从前那些任性之举,怎么瞒得过眼前手眼通天的人物。究竟是敲打还是恭喜?她微微抬眼,心内一肃,不动声色搁了盏。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改一天了,泪……——引用民间对联:初光照楹柱,志远展风华;《人月圆·会稽怀古》荷花十里,清风鉴水,明月天衣;吉祥航空:“不管……梦想。”《人间草木》“我们……麻油”;歇后语: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第90章 荷影

面对夸赞, 冷梧微微一笑,说乘着时代新风,事业便有了气色。

伯父的目光隔在镜片后, 凛得像块透冰,嘴唇淡淡提着,“虽是这个理, 但离不开个人努力。否则, 就是扶不起的阿斗。”

这种场合,叶西风都未必插得上话。冷梧脑袋转得快,晓得伯父不爱这些场面话,机灵地提起留学时的一段往事:那年她学业上遇到困难,不知道怎么办,想到仙台有鲁迅先生像, 去好好祭拜了。兴许是先生冥冥之中庇佑呢!这才顺利毕业。

伯父仅一顿首。

文夫人静笑:“看来这书读得真不容易。在国外饮食还习惯吧?”

冷梧松了口气。摇头接上话:“您知道的, 我是鹏城人, 粤菜清淡,嘴被养刁了。”

叶西风承应:“是啊婶婶, 她那会还水土不服。她爸爸记挂得很, 每次都捎些特产过去。”

文夫人说:“听说小冷爸爸厨艺了得, 还收了徒弟。严师出高徒,改日我们也尝尝徒弟的手艺。你爸爸可别藏宝,无论哪个行当, 徒儿学成本领后, 总要出来亮一手的。”

冷梧惊叹文夫人言辞厉害, 说出来跟成了非遗粤菜传承似的。她想到爸爸那几个学徒,不上班就穿着广东省鞋人字拖……

更何况,哪能让亲家下厨呢?这不合身份。冷梧笑着, 用家常的口吻:“婶婶,您抬举了。他们都是年轻人,能有这样的机会,一定会拿出好本事。不然我爸爸这个老师傅,绝不让他们在外面报他的名字。”

崔雨搭腔,柔柔道:“做师父都是这样的。我导师平常在师门也说,出去别报他的名字。”

室内漾起轻轻的笑,气氛平和不少。又闲聊一会,终于预备用餐。

趁四下无人,冷梧和叶西风咬耳朵:“我立场很坚定的!”

他扶着她的腰,含笑说我知道。

直到深夜,家宴结束后。同辈的两对夫妻送别冷梧与叶西风。车慢慢走远,裴沛感慨的声音化在风里:“真登对啊。”

“这么多年,一波三折的,总算修成正果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话像是有了实体,在灯下隐隐绰绰,忽明忽灭。

车在二环内畅通无阻,冷梧摁下车窗,北城夜风吹过额头与耳畔,云云的话似乎随风而起:小梧姐姐,祝你像我的名字一样,好风凭借力,送你上青云。

黑夜无云,红墙无声,浑然天成的浩然正气。她的云在心中,掠过整个四九城。

忽然间下雨了,叶西风说:“关窗吧。小心淋湿。”

冷梧摇头,一滴雨水正正好落在她额间。想到有一年坐在叶西风身边,意气风发说要做冷总或是冷老师。其实她隐去了后半句话。

倘若做一把手呢?那别人不止称呼她为冷总、冷老师。

也许未来某一天,她亦能住进这座山,和走入那片海。

**曾说,北京数不尽的树木引起了我的赞美与惊叹。

有些机遇只存在于北京。

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

这才是她应该有的人生。

回到四合院后,冷梧洗好澡站在窗边,已是晚上十点半。雨声滴滴,落在湖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涟漪最中心的圆点,如同这座二环院子,天然归于北京内部。

曹公评留得残荷听雨声,她静静倚窗,观荷影旧梦,听檐雨新愁。

“空调吹多了,小心着凉。”声音响起,一件披肩搭上她的肩。

是叶西风。

他已洗好澡,掌心一扣,裹着披肩握住冷梧的肩头。

她笑笑,倒没推开他。雨水如泪流淌在玻璃窗上,令荷影扑朔迷离起来,愈发氤氲得看不清真身。

“大房一家人都不错。”冷梧先开口,“你们叶家家风很正。”

夫妻俩的身影倒映在窗上,朦朦胧胧,雨水哭泣着,隐去双方的脸。

“你也是叶家人。”

“这话是你说的。既然我们是夫妻,说点真心话可以吧?”她笑笑,“都到这一步了,该说总得说。”

叶西风颔首,没有松开握住她肩头的手。

“我知道叶家会同意我,是因为漆艺是中国文化。敏感一点,中日两国,点到为止。事关民族,事关人文,而我的价值放进里面,可以作为一个完美的载体。”她开门见山,省去废话。

室内寂然,唯有雨声。

良久后,叶西风轻叹:“冷梧,人活得太通透,会很累的。”

“你就是太感性,”她笑,“活在感性里,容易死在感性中。”

谁听见这话都会怒不可遏,叶西风也一样。可偏偏是冷梧,他又心甘情愿受着。

叶西风低低一笑,唇擦过她的耳尖:“那我们是《理智与情感》。”

“生搬硬套,”冷梧点评,“文学著作和简·奥斯汀发出警告。”

他掌心一滑,顺势握住她的腰,让她三分之一的身子嵌入他的胸膛。

这是结婚以来,两人最心平气和的一次。冷梧闲闲说:“我们在舆论上隐婚,百度百科不公开婚姻关系。但社交圈太重合,瞒不了多久。”

还没等他开口,她又补充:“不必刻意告诉别人,顺其自然就好。”

叶西风略感惊讶。窗外雨声渐小,似乎快要停雨。此刻玻璃窗上,夫妻俩的身影,正随着雨雾消失,一点点显露真容。

“不公开其实是最好的,这样炒作更有营销点。”冷梧耸耸肩,“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为道,论迹为德。中国所有漆艺人都伟大,无论是声名鹊起的,还是默默无闻的。此路漫长,也许到我老、到我死,漆艺还没有变成Qiyi,但我尽力了。说不定我很短命,到时候你成为鳏夫,一辈子守着回忆孤苦伶仃吧。”

“不许乱说。”

叶西风温柔捂住她的嘴。

“讳疾忌医!”冷梧笑了,慢慢向前走,将手轻搭在窗上,“人无完人,人皆有瑕,我自认道德并不纯粹,可我无愧于漆艺。”

玻璃上映出叶西风的身子,两人一个近一个远,一个实一个虚。远的是他,虚的也是他。她的丈夫,她最好的登云梯。

冷梧转身,深深望他。两人相顾无言,其实谁都明了,其实谁都懂爱怨。

叶西风凝神,见她走向床沿,落坐时目光很淡,可唇边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三年里,你工作累吗?”冷梧见他坐了过来,便牵起他的手,似在看他的手纹。一道痕迹如钩月,深深刻在大拇指旁,这是生命线。

叶西风敛眉,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我习惯了。”

“我在新闻上看见过你,”冷梧指尖拂过生命线,“在日本时,我听过你的访谈。那时我是个略有名气的漆艺师,而你活跃在人群之上。”

“但现在你是大有名气的漆艺家。”

“这是我做木刮刀留下的伤痕。当时锯子没拿稳,一刀就下去了。老师给我包扎,说我都不喊疼。”

冷梧摊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疤,疤痕扭曲藏在内侧。叶西风流露心疼,不知该说什么好。

雨声彻底停歇,室内愈发显得静谧。大灯关闭,惟有床边壁灯在亮。冷梧的笑意隐在这寸光中,不太真切。

“你爱我吗?”

“爱。”叶西风下意识回。

冷梧声音很低:“我现在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可我的权力,竟然在建立在‘你爱我’这一诡异的叙事上。”

叶西风皱眉,语气转为肯定:“你会享有和我一样的生活。”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爱我,就会不在乎我爱不爱你。而你出生时附带的天然权力,能让你轻易收回,投资在我身上的一切。”冷梧抬起下巴,“我们的关系,本质是不对等和失权的。”

“冷梧,我不会那样做。”叶西风耐心解释,“如果说不平等与失权,那我也一样。你不明白,这三年里,我有多么想念你。”

“所以多么可笑和讽刺,你所谓的失权,仅仅是妻子不够爱你,或是妻子不爱你。你的生活会受影响吗?不会。一段婚姻若门不当户不对,无论男女,弱势的那一方必然是‘失权者’。我已经很努力,在用自我精神,去搏出一块天地。”

叶西风哑口无言。她说得没错,手上的戒指无疑在提醒他,这段婚姻是怎么来的。

“如果我拥有完美家世,也能随心所欲抢男人。”冷梧微笑,“你可以说我薄情,也可以说我无义。如果二十岁的那年,我真的答应和你结婚,说不定会被甜言蜜语,一点点蚕食掉曾经的自我。对你给予的爱与物质,开始感恩戴德,歌颂你为好丈夫。我无比庆幸离开你,独自前往日本求学。”

做人太难。如果她年纪还小,这场婚姻就是童话。可惜看透了,却一样深陷其中。

叶西风启唇,竟发现语言变得空白。她心里到底是埋怨他的,她险些与全嵘步入婚姻殿堂,却再次被他圈在身边。

“无论你长什么样,无论变成什么性格,我都会爱你。”叶西风说,“因为在许多个瞬间,你慰籍过我的心。这是爱的源泉,永远涌动不息。”

冷梧笑了笑,其实并不信。未来她要做的,是将依附性权力,彻底变成自主权力。她忽然想到傅瑶。回宁城后偶然得知,宋顺卿现在是植物人。他和小三在国外同游时,意外发生车祸,小三当场死亡。傅瑶接替丈夫进入集团工作,生的女儿成为唯一继承人。

“用你现在对我的爱,和我签个法律协议。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不再爱我,绝不可以阻止我的事业。”冷梧握住他的手。

叶西风久久望着她。这么多年,她不仅没变,甚至更加聪明。

“好,”他顺势十指交扣,“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会用一生去爱你。从一开始,你对我就是平等的。姓名是最小的平权单位,我喜欢你叫我叶西风。”

“叶西风。”

“嗯。”

冷梧打趣:“和你在一起挺好的。至少你不会反驳。如果鸡同鸭讲,那就没意思了。叶西风,你的确是个合格的丈夫。”

他轻吻她的额头,浓情才一瞬间,她再次出声。

“一个人最独立的权力,就是主宰自己的死亡。”冷梧平静,“有时,我能十分清楚地窥见我的墓碑。上面有一句话——‘我的生命是一块葬满希望的墓地’。我只是在安慰,说自己能活很久。但我知道,生命的火苗太弱,需要灵魂不断燃烧,才能延续每一日的活着。”

叶西风抱住她,掌心在微微颤抖。

“我爱孤独,我爱自我,我爱理想。”冷梧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如果有一日我死去,请不要将我埋葬。让我化为烟花,绽放在世间中。让我化为海水,流淌在天地中。让我化为青山,生长在自然中。”

两人好好耳鬓厮磨了一次,没有争吵没有冷漠,事后温柔地靠在在一起。

“大嫂说明日去颐和园。荷花开,正是最佳赏景时节。”冷梧躺在他臂弯中,一边闲聊,一边不自觉去拧他的睡衣扣。

“那我们真是赶巧了。”叶西风噙笑,任由她去。

“周末和下周的行程都安排好了,但周三得抽空去拜访和老,你让人调吧。”

当初开工作室,和鸣千里送字,冷梧于情于理都要去一趟。

叶西风答应下来,目光流露温情。

“我想去尝尝豆汁,真好奇是什么味道,有网上说的那么可怕吗?”冷梧兴致勃勃。

叶西风仍在笑:“好,我们一起去。”

两人轻声闲聊,手机忽然震动,她翻身去取,叶西风从背后抱住她。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立刻摁灭。

是明济。

他说:我后天回鹏城。

次日,叶家一行人去赏荷。小侄子叶桥正是闹腾的性子,叽叽喳喳说:“三婶,你和三叔什么时候生小宝宝呀?我想做哥哥了!”

冷梧不禁失笑,崔雨在一旁轻声细语:“你和西风都结婚两年了,先前是异国,好不容易团聚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一旦结婚,什么阶层都避不开这个话题。

叶西海招手让儿子过来,笑:“西风,你三十二了。我像你这个年纪,小桥都三岁了。二房就你一个孩子,二爷爷怕是嘴上不提,心里也想吧?老人家总盼着四世同堂。”

冷梧将这话听进耳朵,不着痕迹望了叶西风一眼,颇有几分“你看着办”的意思。

裴沛倒是说:“小冷还年轻,小两口多过几年二人世界挺好的。”

“话虽如此,但多一个孩子更热闹些。小樟在英国,一年见不了几次。等你们生孩子,一大家人又能聚在一起。”崔雨说。

冷梧已摸透两位嫂嫂的性子,裴沛内里强势,崔雨传统温婉。但相处起来,都很和谐友好。

“这事讲究缘分。”叶西风笑着开口,“慢慢来,不着急。”

叶拉着叶桥去玩,两个孩子“嗖”地一下跑远,保姆在后面追着小祖宗。叶西涛收回目光,仍连连笑道:“西风,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养育孩子是件很幸福的事。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开口说话,学走路奔跑……”

裴沛面露慈爱:“是啊,棋棋小时候身子不好。西涛下班回来,还亲自抱着哄睡。小桥从小身子就好,真是羡慕,带起来省心。”

崔雨浅浅一笑:“小桥顽皮,闹起来跟泼猴似的,就他爸能治住他。”

远处,孩子干净的笑声迎风而来,天色蓝得澄亮,翠绿树叶漫天飞扬,落在孩子的肩头。

“我想吃糖葫芦,可妈妈不给,说牙会坏。姐,等下我们去缠三婶,她一定会给我们买。”

“要是三婶不同意呢?”

“还有三叔呀!”

绿荷一吹,童声稚嫩,如长笛般悠然在空中回响。北平的夏,北平的孩子。

冷梧想,生在这样家庭的孩子,实在是太幸福。最大的烦恼,竟然是吃不到糖葫芦。

最终,叶棋和叶桥如愿吃上糖葫芦。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下次回宁城,还要找三婶玩。冷梧笑着和小孩约定好。

等回到家,她一下栽倒在床上,将脸深深陷入被子中。想到下周一到周五,还要见其他人,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随后,肩上传来舒服的按摩力度,她知道是叶西风,便没抬头。

“累不累?”

果然是他。

冷梧声音闷闷:“还好。小桥还真是顽皮喔,人小鬼大,不像二嫂也不像二哥。”

“外甥肖舅。”叶西风按着她的肩,“小桥舅舅挺能闹腾的,后面被他家老爷子送去部队改造。”

冷梧翻身,伸出手将他拉倒在床上。两人面对面,鼻尖抵着鼻尖。她抱怨:“好烦喔,结婚果然逃不过催生。”

叶西风笑声扑上她的脸,长臂往她脊背探去,将人拥在怀中。

“你是什么看法?”她定定望着他。

“家里的事,你做主就好了。”

冷梧说:“我目前想以事业为重,孩子往后排吧。”

叶西风将唇贴在她脸上:“到时候说我不行。”

冷梧笑出声,随后轻松道:“如果你想要孩子,我们和平离婚,我不阻拦。毕竟叶家……”

叶西风抚摸她的黑发,动作轻柔:“孩子对我而言不重要。你才最重要。”

她仰起头,吻了一下他眼角的那颗痣。

夫妻俩顺势坐在床上聊天。

冷梧依旧是很依赖的姿势,倚在他怀里,抬手去揪他下巴微微冒头的青茬。

“其实我有点苦恼,漆器制作周期太长,人工和时间成本太高,大众接受的价格顶多在一百到三百间。但这个价格,漆艺人几乎赚不到钱。基本是财富自由的人,才有闲情逸致找我定制。”

见她变成苦瓜,他捏捏她的脸,很给面地问怎么办呢?

“我们缺少一个‘品牌’。京都象彦漆器店在国际很有名。”

叶西风在她身边耳濡目染,自然知道京漆器:“是这样。国内的话,目前大漆和红旗车结合得挺不错。接轨车内饰何尝不是一种创新?”

“最难的问题,是成本实在太高。一辆有着大漆定制的红旗都多少钱了?”

叶西风点头,普通人的确难以负担。半晌后,他说:“伯父提到文创类,如果让大漆成为一个城市的文创名片,是具有一定影响力的。打个比方,贵州也有好抹茶,但世界提到抹茶,总是想到宇治。‘宇治抹茶’深深捆绑在一起,长尾效应足够它未来屹立不倒。在国内的漆艺圈子,行内人提到漆艺,大多会先想到福建、福州。”

“这点知名度,仅漆艺圈子可知。比不上景德镇,谁都知道是瓷都。”冷梧叹气,“文创类是一个风口,但谁也不知,这个风口在未来政/策的帮扶下,是否具有脱离政/策后,能破圈的强劲实力。国内文创玩来玩去,不过是冰箱贴、丝巾等等之类,花里胡哨一成不变的设计。我大学做的文创设计,也就那样。这就绕回到根源问题——美育。”

叶西风听她说完,凝神似在思索。

“你知道吗?我当年艺考时,林苔生病住院,可她的父母在病床边说‘学美术无用’。就连全嵘那样的家庭,也对音乐嗤之以鼻。在大城市中,人们似乎将‘艺术’当成交流名片。学小提琴的目的是什么?学钢琴的目的是什么?并不纯粹。部分国人对美有一种无形且天然的排斥感,所以延伸出‘臭美’这两个词。”

叶西风挑眉,端正身子说:“你要允许别人爱美,也要允许别人讨厌美。‘美’不是人民币,难道不是吗?”

“你看。你的‘人/民币’言论,是不是在一种规训下产生的?你看过的书与电影,接触过的文化,都会在无形中对你产生影响。人不可能是纯粹的白纸,我们所有的思想、审美,基本会受到外界的干扰。”冷梧耸肩,连自己都骂,“我的审美,不也是在另外一种规训下产生?我觉得国内文创不够好,是认为自己站在高处,何尝不是在服务我所认为的‘美’?”

叶西风差点被她绕进去,她向来很会这招,短时间内让人无法反驳。想了一会,才同她讲:“你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蝴蝶歌吗?”

冷梧点头,说记得。

于是他握住她的肩头,让她彻底依偎在他怀中:“冷梧,你是做漆的,应该知道漆艺中有一个分支是彝族漆器,大凉山的皮质漆器独一无二。哪怕在经济不发达的情况,彝族人民照样能产出优秀作品。这就是自由创作。可并不能因为它在自由环境下诞生的,我们就一定要百分百觉得美。每个人都有美学自由,认为它好看,也可以认为它不好看。我就觉得彝族漆器很好看。”

冷梧狡黠地眨眼,“所以你和我的观点一样的嘛!”

“什么观点?”叶西风不禁问,问完才发现她又下套了。他到底还是被绕进她的逻辑怪谈里了。

“我的个人观点,所谓美学,根源是自由。用自由的眼睛,不要去凝视他人。为什么人们钟爱大自然,因为未经雕琢过的美,最能直击灵魂。拔地而起的山,辽阔无垠的草原,波涛汹涌的大海。我们所探寻的美,是‘自然’与‘我之生灵’的关系。当你面对美,却不知这是美时,或许真正的美就降临了。我们失去真正的美太久了。

“回国后,我目睹国内的科技更上一层楼,高兴之余,心里却隐隐难过。AI进步太快了,它的成功势必会削弱创作者的存在。画画、写文、唱歌……AI几乎能覆盖所有的艺术。

“我国的美育体系尚不完善。当我们的下一代生活在AI充斥的艺术中,还能有分辨真实之美的能力吗?当人文被冰冷的程序替代,孩子们不必去美术馆欣赏文物,不必去大自然写生,不必去亲耳听见乐器发出的声音。那么未来,我们的政/治,还会存在人文温情吗?我一直认为,文科与艺术不分家,所以才有‘文艺’这个词。”

叶西风陡然一震。他是做科技的,当然了解如今行业内情。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她想得越来越深,想得越来越远。离开的那三年,那段空白时光再怎么努力,都难以填满。

他意识到冷梧完全能再往上走,去做一个改革者,去做一个拥有决策权的人。

冷梧合上手:“也许我的观点并不对。我接受审判,接受议论,接受你的反驳。这是我作为‘我’,目前能思考最深的东西。”

叶西风久久回不过神,第一次萌生出别样滋味。冷梧卷进被子中,说:“不能再想了,不然容易陷入虚无主义。好好睡觉!”

他仍靠床而坐,心里像空了一块地方。她太年轻,却是这段感情中引导者。那句“我的生命是一块藏满希望的墓地”如咒语般在他耳畔回响,悠长又幽长。

“睡了,睡了。”冷梧拽他的衣袖,笑出声来,“你可别陷进去了。”

叶西风如梦初醒,将她紧紧抱住,什么都没说,只是很轻地吻她。双双缠绵到一起,难舍难分。

后半夜,冷梧沉沉入睡。叶西风睡不着,便小心起身,去倒了杯水。

她的手机摆在床边柜子上,陡然一亮,在幽暗的室内格外刺眼。他本不应瞥眼,可就那一眼,握住水杯的手瞬间骨节分明。

手机上有条信息——

明济:我们能不能见面?就一面,就一面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引用《绿山墙的安妮》我的生命是一块葬满希望的墓地;**自述“北京数不尽的树木引起了我的赞美与惊叹。”《刑部白侍郎谢病长告,改宾客分司,以诗赠别》: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红楼梦》:好风凭借力,送你上青云。——*主角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