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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冷雨 婋女 39023 字 25天前

第91章 离心

这几天, 冷梧去拜访了不少人。京里文体圈说得上话的,无非是和家与赵家。再去见她的师祖陈老,陈老年事已高, 但精神抖擞,愈发像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士。

该见的人见了,一切应酬结束后, 两人返回宁城。因为迁居的缘故, 冷梧转为在本地申报助理工艺美术师,等手上的事忙完后,再回到基金会上班。

叶西风听后,只道:“一切按你心意来就好。”

婚后仍住二十四楼,是冷梧的意思。住习惯了,不想搬走, 也是她某种意义上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叶西风依旧说好。

等递交完材料后, 冷梧着手工作室招助理的事——虽然叶西风派人协助, 但她不能真的不管。

工作室只招女生,学历大专及以上, 要求设计类专业, 有漆艺相关工作经验的优先。袁好青惊讶这个工作室如此之大, 冷老师说是大学时创建的,空了三年终于重启。

袁好青愈发觉得跟对人,在工作室负责筛简历。后面新招进来的生活助理叫邓雪羽, 是个瘦瘦的女孩。但工作能力很强, 之前也做过贴身助理。

现在就业市场前景不佳, 简历像雪花一样飞进平台。有个叫李阅的女生毕业于宁艺,也是学漆。冷梧见了她的作品,留她在工作室上班。

她现在还不打算招学徒, 等彻底稳定下来,再考虑这件事。四个工作助理都是美术生,学动画、风景园林、数媒等等。财务是叶西风安排的,也是女生。

叶西风很是郑重,税务方面一定要严格按照法律程序进行。冷梧让他放心,这点上她不会犯糊涂。不久后工作室顺利启程,“开张”那天大家一起聚会,玩到快十二点,冷梧才慢悠悠回家。

叶西风不在家。

冷梧在玄关换鞋时,突然玩上手机,就这样一直靠在墙边。等门开启,她才惊觉玩了一个小时。

“怎么不进去?”叶西风无奈,男助理与冷梧打了个招呼,说叶总、冷老师,我回去了。

冷梧摁灭手机:“玩上瘾了,拖了一下。”

叶西风俯下身子,将她乱踢的鞋子放进鞋柜中,“明天十八号,回山庄吃顿便饭吧。”

“好,”冷梧往里走,头也没回,“十九号我要去苏州出差……”话说到一半,她想到明济是十八号放暑假。

叶西风跟在后面,见她上楼梯时突然顿住,不由“嗯?”了一声。

冷梧回过神,继续往上走:“就是想到申报传承人的事。”她的材料全部合格,从大学起就去支教,有公益经历。获得过国际奖项,在日本有一定知名度,国内也小有名气。还是乐教授的弟子,有一封好推荐信。虽然原则上不许跨级申报,但可酌情考虑。

推开卧室门,她栽倒在床上,又打开手机。明济的信息推成99+,她却没点开。

叶西风进衣帽间换衣服,出来见她还躺在床上,走过去无奈一笑:“去洗澡,侧着玩手机容易斜视。”

冷梧犯懒,直说不想动。他就帮她脱衣服,一点点解开衬衣扣子,有意无意地瞥向手机屏幕:“在看什么,这么入迷?”

“《金阁寺》。”冷梧翻过手机,给他瞧了一眼,是日语原著版。

叶西风笑了笑,很是温润,指腹从腰间往下滑:“看不懂。”

“你不会日语,当然看不懂。”冷梧理所当然。

可他忽然抬手抚摸她的脸,又说了一遍看不懂。

冷梧:“看不懂是正常的,你要是想学日语,我可以勉为其难教你。”

叶西风一把抱起她:“好了,我们去洗澡。”她的手机掉在床上,竟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闷声。

夜深关灯后,叶西风伸出长臂,将她揽入怀中,声音颇低:“就招一个生活助理,忙得过来吗?要不要再找一个?”

冷梧穿着睡裙,翻身时裙角往上走:“一个就够了。就开开车,陪我吃吃饭,没什么特别要忙的。重要的事,我不假手于人。”

叶西风的手碰到扬起的睡裙,不由往内探去。她嘶了一声,说:“你的戒指好冰。”

窗帘本是紧闭,不知为何敞开一角,一道冷蓝色缝隙刺刺闯入,寒刀似的斩破卧室黑暗。那道光正好落在她的半边脸上,和他的肩头上。

叶西风收回手,替冷梧拉下睡裙,起身去检查窗户。果然没关严,有一条小小的缝。这种风最狠,容易将人吹生病。他从缝隙中窥见月亮一角,莫名想到古人会对月思念。

窗户被关上,窗帘也被重新拉好。他收回手,见她不知何时,又打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

“早点睡吧。”

“嗯。”冷梧随口应下,翻了个身,躺在另一头。

次日晚上,两人去山庄用饭。因为冷梧明天要出差,陪叶老聊了一个多小时后,便就此告辞。

这次来苏州,是与之前为女儿订漆器的蓝总见面。可她没有拜访叶西风外祖,他说自从母亲去世后,两家断了来往。老人家不会见叶家人,哪怕是自己的亲外孙。

宋鹤桦、叶清秋,这两个名字在叶家,几乎是闭口不谈。

结束见面后,冷梧赶到某个茶楼,二楼小雅阁,从走廊往下望去,一池锦鲤伴荷花,涟漪漾漾。

“就是这里了,您请进。”侍者推开门,冷梧往里走,见木窗边坐着一个人,正对着一株花出神。

蓝紫色绣球花衬得他的脸在发青,还泛着冷调的白。

“明济。”冷梧叫他。

明济脸上的白,因为这声呼唤有了点血色。他站起身,像犯错的孩子,声音很低:“你来啦。”

她坐在围椅上,点了壶茶与几种茶酥,侍者拿着单子离开。

“吃过午饭了吗?”

“没有。”明济摇摇头。

室内静默,唯有绣球花迎风一晃。

侍者将茶水点心上齐后,冷梧才开口:“你第一次来苏州,尝尝这个白玉兰酥。”

明济没动,见她一脸悠闲地品茶,心情似乎很不错。他知道她在苏州后,立刻飞去宁城,又转了个高铁,两人约定在这里见面。

“为什么你在手机里,和我说不要再继续下去了?”他不停追问,“我做错什么了吗,不能像以前一样,每周来找你……”

他觉得自己卑微得如窗外绿叶,风一吹无声无息消失。

“没有,”冷梧打断,“我现在回宁城发展,未来也定居那里。最近工作很忙,无暇顾及你,不想耽误你。我们就这样吧。”

“宁城?”明济茫然,“为什么,在鹏城不是好好的吗?”

冷梧啜了一口清茗:“宁城更利于我的职业发展。”

“你和叶西风复合了?”明济脱口而出,下意识想到这个。

冷梧握住茶杯的手一顿,继续轻抿茶水:“没有。是我的本科导师,建议我回去发展。”

“既然你们没有复合,为什么要和我断?”明济百思不得其解,眉头深深皱成川,“我可以去宁城。我有好多套房子、车子,你随便住随便开,我把钥匙都给你。”

“不用,”冷梧果断拒绝,“我在宁城有房产。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我会照顾白阿姨,你无须担心。”

明济愣住,脸上的痣在阳光下若影若现,像几滴微小的眼泪。

“因为你忙,所以非要断吗?”明济说得很急,险些被呛到,不由咳嗽了好几声,“我不会打扰你的工作,我们在日本就很好……冷梧,我不要分手。”

“不是分手,”她皱眉,“我们就没在一起过。”

明济不傻,于是问:“是不是叶西风缠着你?他一个有妻子的老男人,我比他小十二岁!”在鹏城时,冷梧就提到叶西风已经结婚,他知道后很是高兴。

“你别乱说,”她冷脸,“这我这里,工作永远是第一位。你别蹬鼻子上脸,自己在这喝茶吧。”

说完,直接站起身,没有丝毫留恋地往外走。

“别走!”明济一把从背后抱住她,鼻尖垂在她脖间,“不要离开我,真的不要离开我。”

“我没有离开你。”她伸手想掰开明济的手臂,却发现他抱得紧紧的,眉头一皱,“放开我,不然我生气了。”

明济慢慢松开手,两条长臂无力地垂下。

“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这点不会改变。以后,你就做我的弟弟吧。可以叫我姐,也可以叫我冷梧,随便你。”

明济张张嘴,却发现声音不见了。做她的弟弟?彻底不能再**人。

冷梧的眉头一蹙又一松,像两张塔罗牌堆尖又倒下,“听话,好吗?你可以继续去鹏城,去我家里吃饭,我们就当亲人一样。”

明济呆呆愣在原地,似乎没听进去,好半天才缓过来:“亲人?”

“对。你可以做我爸的干儿子,反正我妈我爸都挺喜欢你。我们像在京都一样,偶尔吃吃饭,聊聊天……”

“不要!”

明济第一次拒绝。他红了眼眶,明明在盛夏,鼻尖却像冻得通红。

“我没闲功夫陪你闹,”冷梧沉下脸,“要么我们一刀两断,要么好好做朋友。”

明济定定望她,委屈地擦着眼泪:“冷梧,你对我一点也不好。我不接受,也不想做你的弟弟。你从来没有真心对待我,你心里有全嵘,有叶西风……为什么没有我?”

话音匆匆凋落,明济猛然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旁边的多宝架上。瓶器碰撞,声音泠泠。他一个转身,珠帘被仓促甩飞,几乎飞到冷梧面前。

“明济!”

她平生第一次追出去,苏州日光灼灼,夏季中天天如此,照得她辨不清人们的面容。

生活还要继续,工作也要继续。冷梧觉得,他是个成年人,应该自己做出选择。两人未通电话,未发信息,寡淡得如一杯白开水。

直到几天后,疗养院护工打来电话,声音急切:“冷小姐,您能否过来一趟?白女士情况很不好!”

等冷梧赶回宁城时,就见到这样一个画面:明济蹲在病房边,垂着脑袋,手指在地面上画圈。走廊透光性不好,哪怕是下午,也显得昏暗。他沉默在阴影中,身子愈来愈小,几乎要缩成一个球。

“明济。”

冷梧轻轻走过去,脚尖险些碰到他的手指。

明济没有抬头。

在来的路上,护工告诉她,之前那个小男生突然来探望,白盈竟然同意了。可两人没聊多久,白盈发病了,而且比以往更严重。小男孩被打也不还手,好几个人冲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人分开。白盈被送去私人医院,打了镇定剂。

冷梧想,这明家人还真是讲面子,不愿意让人知道,有一个精神病的“家属”。来到医院后,她和主任打招呼,务必要看顾好白盈。明济守在病房外,始终一言不发。

“明济,”冷梧慢慢蹲下身子,胸口像被堵了一团气,“吃饭了没有呢?如果没有,我带你去吃晚饭,好不好?”

他的头发微卷,凌乱地像打过架的小狗,卷起一个尖尖。

冷梧叹气,伸出手摸摸他的脑袋:“那头我话说重了,对不起。你抬起头,让我看看你的脸。”

过了好一会,明济才迟钝地抬头。冷梧目光惊愕,他的左眼角有一大块淤青,一道血痕从右颧骨划至嘴角,还有几道清晰的巴掌印。

眼泪爬满他的脸。

“我带你去看医生!”冷梧握住他的手臂,想拽他起身,却被他反拽住。下一秒,明济扑进她的怀中,两只手臂紧紧圈住她的脖子。

哭声在她的脖间响起,他柔软的头发蹭上她的脸。

“好了,我在呢。别哭,我已经和主任打过招呼了,他会好好治疗白阿姨的……”

冷梧没有推开他,慢慢地,轻拍他的脊背。

明济借着哭,将唇贴上她的肌肤。眼泪滑落至口腔,咸咸的,冰凉凉的。

“我先带你去处理伤口,好不好?”冷梧说,“我们明济再哭,就要变成小花猫了。不,现在就是小花猫。”

“我以为你不会来,”明济吸吸鼻子,将头抬起,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以为你不会再管我。”

冷梧默默将头往后仰,搀扶起蹲在地上的他:“怎么会?”

明济蹲久了,起来时站不稳,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冷梧及时接住他,让他先靠在墙上。

“腿麻了。”明济垂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她笑笑,就站在一边等他缓过劲来,让邓雪羽先去挂号。

“疼吗?脸。”

明济摇摇头。七八分钟后,他才出声:“我腿不麻了,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往外科去,医生惊讶明济如此惨状,啧啧感慨:“小伙子这么帅,怎么成这样了?”

“和家里吵架,被揍了。”明济低声说,将两只手搭在凳子边沿。

冷梧补充:“我是他姐姐。小孩子年轻气盛,和家里绊了两句嘴。”

明济抬头,眼神慢慢黯淡下去。

医生开了药,叮嘱这几天不能碰水。她说谢谢,带明济去打破伤风,护士关上门,她就在外面等着。

邓雪羽去领药。冷梧决定找机会,问清楚白盈和明济究竟发生了什么,竟闹到这个地步。

“打好了。”明济走路姿势有点别扭,脸上的伤也处理好了。

“你在这里等小邓,我去看看白阿姨。不要乱走,知道吗?”冷梧像哄孩子般认真叮嘱。他点点头,整个人很安静。

她终于放心,便来到白盈病房,护工压低声音问好。白盈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如断线的木偶躺在床上。

两人离开病房,在走廊外交谈。

“您问我今天发生的事?”护工环顾四周,“那个小男孩来探望时,说自己叫‘济济’,白女士听后就见了他。说两人长得很像,我以为是她弟弟。两人起初还聊得好好的,说什么美国小狗、迪士尼之类的话。”

护工努力回忆,“夹着英文单词,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冷梧表示谅解,“继续。”

“后来,小男孩叫白女士妈妈,说能不能原谅他,他想一直来看妈妈。白女士先是呆了一下,然后突然发病,打……打了小男孩。那孩子也是心实,一点也不躲,满嘴说原谅我、原谅我。”

护工觑着冷梧神情,见她一脸平静,拿捏不准态度。

“白女士情绪失控,疯狂地大喊大叫。哎呦,好几个人才拦下她。当初她来疗养院时,说脑子不太好。我们打算联系精神病院,但院长得知后,说送来这个医院。其实,我们也不懂白女士家里是做什么的。”

冷梧听完来龙去脉,和脑海中构想的差不多。

“你好好照顾白女士,有什么问题就告诉我。”她嘱咐,“这是那个小男孩的电话。如果白女士出现非常严重的症状,请及时告知他。”

明济毕竟是白盈的直系亲属,应当有知晓权。

护工存下明济的号码:“您放心吧。”冷梧隔着玻璃望向白盈,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

用过晚饭,邓雪羽开车送明济回家,冷梧独自陪他上楼。

鞋柜里还有她的家居鞋,她这才想起,明济卧室还有她的衣服。来宁城看展的那周,两人还在这里亲吻、拥抱、缠绵,可如今什么都变了。

明济勾了勾她的手,用的是小拇指。

“今晚别走好吗?陪陪我。”他依依不舍。

冷梧默然。

明济懂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在意我呢?”他松开手,自顾从玄关走向客厅,“大家都厌恶我。哥哥姐姐们恨我,因为明洪给了我好多钱。妈妈恨我,因为我是强/奸犯的孩子。小时候我不懂,以为每个人都像我一样,父亲老老的,妈妈很年轻。还和小伙伴说,父亲总是不在美国。他们就这样,知道我是私生子,然后欺负我。”

他走到地毯上,脚步无声,语言沉重:“唯一爱我、在意我的人,竟然是我最恨的人。一个罪魁祸首,一个我应该称呼为‘爸爸’的人。”

冷梧静静走过去,明济长高了,肩膀也变宽了,从后面看,竟有几分像个成熟的男人。

“我是被侵犯后生下来的孩子,注定得不到爱,是吗?”明济缓缓转过身,客厅没开灯,可他的眼泪是亮的。

“不是,”冷梧走到他跟前,“你身边还有很多人。我、林苔姐姐、谈星姐姐……我们都在乎你。”

明济笑得苦涩:“那你说爱我。”

冷梧张嘴,一股凉风吸进口腔,一路往下走,冷得她好像说不出话。

“还说在乎我,”明济的眼泪越来越多,“你骗我,一直在骗我!”

“我没有,”冷梧感到太阳穴在嗡嗡跳动,忍住不适继续说,“爱和在乎不一定要嘴上说。我从苏州赶回来,不是恰好说明我在乎你吗?”

“不要再对我说那些道理了!”明济声嘶力竭,眼泪汹涌,已经语无伦次,“如果你在乎我,如果你爱我——就拥抱我、亲吻我,比你冰冷冷的话更有用。我需要的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安慰。抱我一下,牵住我的手,像以前一样,不行吗?”

“难道……”明济哀伤,“不行吗?”

冷梧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见到他的眼泪。她转过身去,将手撑在腰间,似乎只有这样做,才能吸上来一口气。

明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从肩膀浮上耳畔:“从东京到京都,从你念研究生到修士毕业,从年初到年尾,我们相处了三年。冷梧,我爱你。难道你在心里,我一点点位置都没有吗?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如果有,你告诉我好不好?”

冷梧紧紧抿唇,眼睛闭了又睁,闷气堵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去。

“明济,”她终于转过身,“你二十岁了,不再是小孩。成年人之间,许多事不是……”

“不要再说了。”明济轻轻打断,泪水滑至下颌,最后落在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无。

他拖着步子,艰难、缓慢地绕过她,独自在落地窗前坐下。外面灯火璀璨,可繁华填补不了,室内两人遥远的距离。

“明天我再来看你,我们去吃冰淇淋。”冷梧拍拍他的肩,落地玻璃映出他的脸,眼神空洞没有光彩。

他没有回应。

如黑夜般安静。

车内同样寂静。邓雪羽将车停止地库后,下意识看时间:十一点整。

冷梧一言未发。

邓雪羽觉得老板并不喜欢回家。十次里有七次,都会在车里坐好一会,才慢慢打开车门。她心里疑惑,冷老师应该是独居,又没有丈夫,为什么不想回家?

她从后视镜里看去,冷梧再次闭上眼,像个易碎的白瓷娃娃。

不知过了多久,车里才响起轻声:“几点了?”

“冷老师,十一点三十五分。”

冷梧用大拇指抵上太阳穴,狠狠摁了好几下,“你回去吧。我准备上去了。”

邓雪羽礼貌告别。冷梧在车里又坐了一会,才慢慢推开车门,一路脚步虚浮地回到家。

客厅有盏灯,叶西风先回来了。

冷梧随意换鞋,拿出手机后,将包往地上一丢。她走到楼梯前,将手牢牢搭在扶手上,一点点拽着自己上楼。可好像有人在前面推她,身子止不住地往后倒,一步步走得艰难。

叶西风在卧室沙发上看书,见她推开门,笑道:“回来了?”

冷梧望着他,如果没有结婚,还能以自由身面对明济。可现在,哪怕是隐婚,指上没有戴戒指,却也有个无形的圈。

“嗯。”

“怎么这么晚?”

冷梧倦了,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无视他走进衣帽间,取出换洗衣物。刚转身,叶西风站在门边。

“工作累了?”他想摸摸她的脸,可才抬起手,就被她避开。

冷梧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去浴室。

水声响了很久。顿掉,再响起,顿掉,又响起,一直重复。

叶西风坐在床上,目光落在挂钟上,十二点二十分。然后是吹风机的声音,响起,顿掉,再响起,又顿掉,一直重复。

像老唱片坏掉了。

直到十二点四十八分,冷梧才从浴室中出来,一言不发躺上床,闭上了双眼。

叶西风伸出手,她的发尾竟然还是湿的。

“我给你吹头,头发不干就睡觉,对脑袋不好。”他一边说,一边想扶起她。

“我累了,好想睡觉。”冷梧翻了个身。其实睡不着,只是不想面对他。

叶西风垂眼,见她的黑发垂在枕上,慢慢凝聚成一块圆点,谁哭过似的,泪痕斑斑。

可她的眼睛不对着他。

“今晚和谁应酬?这么累。”叶西风将手掌搭在她腰间。

冷梧沉默了一下:“正常来往,最近工作太忙,一下没缓过气。”

叶西风抚摸她的后背,问。

“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怨月

“是。”冷梧说。

她穿的是睡衣, 叶西风的手从腰间探入,慢慢往上滑。她终于翻过身,额头撞到他的鼻尖。

“没那个想法, 累。”冷梧半耷拉着眼皮,“想睡觉。”

叶西风已吻上她的唇,话语含糊在唇齿间:“我轻一点。”

冷梧心乏力竭, 任由他加深这个吻。

这段时间的柔情化为云烟。她吃疼地皱眉:“嗯?”

叶西风置若罔闻, 手掌一抬,压住她起伏的脊背。她显然有些生气,发出斥责:“你疯了吧?明天还要见人,我给你两天好脸色,你就开染坊了是不是?”

他附在她耳边,沉沉问道:“冷梧, 你告诉我。你的丈夫是谁?”

冷梧皱起眉, 挣扎着想翻身, 可叶西风并不谦让,顷刻间擒拿住她。

“你发什么疯?”她厉声, “有意思吗?”

自从两人结婚后, 他要么用领带或者掌心盖住她的眼睛, 要么就把她转一面。前几日温柔体贴,她就没计较。今夜突然又变成之前那样。

他提醒她开口,她倔得无言。

叶西风吻了吻她的耳垂:“告诉我, 你丈夫是谁?”

冷梧清晰听见他暗藏的笑意, 他的唇落在后背, 如一朵朵花在绽放,紧紧贴着生长的藤蔓。

“……”

“说。”

他善意地引导。

冷梧咬牙切除,不打算恋战, 于是快刀斩乱麻:“是你。”

“名字呢?”

他又追问。

真想一拳打过去!冷梧决定明天分房睡,今夜先应付过去:“是叶西风。”

他仿佛终于心满意足,用着得偿所愿的态度待她。

冷梧听见他轻微而散漫的笑声,压着她的耳畔……

第二天上班,她浑身疲惫,给手腕处贴了一块膏药。因为长时间低头劳作,脖子、腰还有手腕,有了职业病。

继续做那只瓷胎漆器。虽然陶艺与漆艺同属工艺美术,但隔行如隔山,她并不会捏陶,林苔才是正经陶艺科班出身。原先冷梧设计好茶杯形状,再委托鹏城陶瓷工作室做好胎体。如今鹏城那边做好了寄过来,成品意外的不错。

冷梧准备利用空余时间学下陶艺,要先健身,不然没点力气,连胚都拉不起来。林苔看着娇小,但是上肢力量巨强,能轻轻松松拿捏。冷梧读大学时,偶尔去到陶艺工作室参观,带教老师是个女生,挽起衬衣袖子教学生拉胚,肌肉线条漂亮得不像话。

林苔戏谑,陶艺人、骨科医生,俩胳膊力气有得一拼。

什么清清冷冷的陶艺人呀,实则是能抡锤的壮士。林黛玉倒拔垂杨柳还差不多。

给汪逸涓的瓷胎茶杯外观进行基础刮灰填平后,拍下过程步骤存档,和全嵘汇报了下进度。冷梧再去忙其他工作,她心里有想法,但具体怎么落实,还没有定夺。

直到忙到傍晚,才拿起手机,明济一条信息都没有发。

最终,冷梧还是去了一趟他的家。

摁指纹,解锁,开门。

空空如也。

明济走了。

他会去哪里?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最容易出事。冷梧打了个电话,很快查到他买了回东京的航班,现在应该快要落地了。

在这套房子里,有过美好而短暂回忆。她环顾四周,想到明济曾经牵着她的手,两人鼻尖碰鼻尖,不说话时却在对视微笑。

冷梧身子一滑,跌坐在地毯上。望着鳞次栉比的高楼,半天才回过神,她开始抚摸无名指。慢慢地,抚摸变成拉拽,动作变得疯狂。

可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冷梧做了个抛物动作,好像将无形的戒指拔了下来。狠狠地丢掉。

戒指咕噜噜一滚,从地毯滑到落地窗,外面是白天悬日。冷梧死死盯住戒指,无尘的玻璃窗像不存在,它似坠非坠,在将要从高层滚下去时——她眼球往上一翻,见戒指滚到天上,原来是黑夜中的一轮圆月。

她从地毯上坐起,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睡着了。一看手机,八点三十七分。

“出来喝酒,你挑个清吧。我现在过去。”

圆月的光辉太盛,反将黑夜映衬成了幽兰色。冷梧坐上车,觉得这圆月,应该叫怨月才对。

邓雪羽将车停在路边,冷梧将包丢在车上,一阵风似的迈入酒吧。一个女子坐在双人沙发上,卷发妩媚,风情万种。

冷梧走过去,整个人陷入沙发。

见她一脸疲惫,谈星关心问道:“怎么了,大晚上约我喝酒。”

“你嫌弃我?”冷梧去靠谈星的肩。

“不敢不敢。”谈星嘻嘻笑,“你一回宁城就是大忙人,我都不敢叨扰。我们冷老板现在是春风得意。”

“少来。”冷梧亲昵地捏她的鼻子,“给我戴高帽。等忙完这阵,我就休息几天。你什么时候有假期,一起出去玩?”

谈星问去哪里,冷梧说东京。

“他不吃醋啊?”谈星惊讶。她知道两人结婚了,当初听后还长叹一声孽缘。

冷梧把玩着酒杯:“他知道。有什么好遮掩的?”

谈星听出关窍,问:“不是吧?”马上环顾四周,见大家各玩各玩的,没人关注她俩。

“我自己都认不出,”冷梧饮下一口酒,“他们无影无踪。美名其曰是保镖,负责保护我的安全。”

谈星想到大学时,冷梧不小心落水,几个保镖护着她去医院。谈星察觉到她不开心,便换了话题:“咋啦,有什么烦心事和我说,今夜陪你不醉不归。”

冷梧因为这句话,声音被按下暂停键。良久后,闭上眼缓缓说:“明济来宁城了,又马上走了。”

“什么!”谈星诧异,身子立刻扭向她,“明济知道你结婚了?”

“不知道,”冷梧掀了掀嘴皮,“他是个敏感的孩子。”

谈星在脑海中处理这段关系,开门见山地问:“你和他还是性/伴侣吗?”

“当然不是。”冷梧分得明白,“我结婚了,自然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我和他可以做好朋友,但他不愿意。”

谈星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一定要瞒着明济?但她没说,只道:“明济对你有真情,对他而言,做朋友是断崖式分手。其实,你告诉他也没什么。他能接受的话,你们还可以继续下去。”

冷梧睁开眼,望着迷离灯光,不亮,光芒微弱。

“不可能再像从前。我要往前走,必须严格约束个人道德与行为。”

“艺术家玩几个男人怎么了?”

“国外可以,国内不行,国情不同。”冷梧撑起身子坐直,“做朋友是最好的结局。我是个很爱惜羽毛的人。”

谈星眨眨眼,冷梧真是万事以自己为主。抿一口酒,斟酌着语气问:“叶总……知道你们两个的事吗?”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冷梧单手撑着脑袋,“我最羡慕你,不结婚一直单身,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谈星吃惊叶西风的大度。转念一想,冷梧是皇帝,他就是宜修,全嵘是年世兰——她晓得全嵘曾经对冷梧说过不好的话,但皇帝总会原谅华妃。而明济就像安陵容,有点怯,却很招人怜惜。

谈星乐了:“果然做正室心胸就是宽广。”她一直觉得,叶西风待冷梧的态度,就是你玩够了,就好好回家吧。

显然冷梧并没有玩够,沉迷在游戏人间里,根本收不了心。谈星心想,如果冷梧还在国外,那她一定会把全嵘和明济同时收下。

“宽广?”冷梧似自言自语,“其实他最小气。”

小气得容不下她身边出现的其他人。

谈星将信将疑:“不小气吧?你觉得叶总会不知道你和明济在日本的事?提前声明,我可没和他说过明济。”

“我知道你不会说。”冷梧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查爱就让他查,有本事把查到的东西甩我面前,看我理他吗?如果三体的按钮出现就好了,我要引爆地球。”

冷梧已然带醉,开始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或者自己造一个按钮,将地球毁灭,然后生灵一切平等。”

谈星忧心忡忡,但顺着她笑了两声:“开心点,起码你已经财富自由。”

“我想,像傅瑶一样……”冷梧脸颊泛红,酒一口接一口往下喝,“老公成植物人,孩子是自己亲生的,血缘上绝对保障。在外面有小男友,谁也管不着。也许哪天,我真把叶西风给办了。”

“我支持你,”谈星义无反顾,“我替你打扫犯罪现场。”

“然后花掉叶西风的钱,不对,十辈子都花不完。我们流芳百世。”她打开手机,找到谈星的支付宝,十万一笔地库库转,“这是我和他的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力支配。你拿去环游世界,买喜欢的衣服和包……”

谈星的手机提示音响个不停,忙说:“够了够了,你还没喝多少,就醉了?”

冷梧又找到林苔的支付宝,继续大手一挥转账:“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索性造福闺蜜。”等转够了,才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大家互为资产罢了。”冷梧耸耸肩,丝绸衬衣随之粼粼一闪,“我和叶西风结婚,成为叶家以后的新面子。而叶西风和我结婚,成为我的提款机和资源包。共轭资产,利益捆绑。只有我妈、我爸,才毫无保留地爱我。”

谈星打趣:“小心别人说你双标。”

“我就是双标,”冷梧像个孩子,扑进谈星的怀抱,“但我们的爱是纯粹的。因为你愿意在我刀人后,和我一起毁尸灭迹。以前我幻想过,一辈子单身。等我们老了,三姐妹在养老院生活。每天说说笑笑,去世界各地旅游。”

谈星轻拍她的背,叹了口气:“你往好的方面想一想。叶总对你是真心的,不出轨、不花心、不抽烟。”

“这不过是一个男人最基本的标配,”冷梧说,“我爸也这样,甚至我爸还不喝酒,比他优秀一个度。”

谈星几乎要笑得打滚:“没错,冷叔叔才是最优秀的那位。对刘阿姨没话说,将家里收拾得服服帖帖。”

冷梧心想,也许正是父母之间的爱情很好,才显得她与叶西风不够纯粹。

谈星单手搂住她,然后单手喝酒,姿势潇洒:“婚姻嘛,稀里糊涂过。再说,你不也爱他吗?”

“爱?”冷梧嗤笑,“全嵘有句话说得特别对。爱是自由,当我极度自由时,不知道何时爱上的他,那才是爱。我在日本没有他,却爱上了他。但回国后,爱被束缚住,我已经分不清,究竟对他还有几分爱。也许,我更讨厌他。”

谈星觉得自己偏心,冷梧逃婚又如何,闺蜜做什么都对。是叶西风做得不对,她从中调解过数次,却始终无用。

“妈妈已经不再年轻了,不能让她再为我的事操心。她够累了,爸爸也够累了……”冷梧将脸埋在谈星怀中。

酒吧氛围闲散,驻唱歌手轻拨吉他,弦一动,勾出桌上多少人的爱恨情仇。

“这辈子就这样了,”冷梧靠在谈星肩头,“你知道吗?大嫂在医疗系统工作,二嫂在北大任教,她们都是大院子弟。这个家族,需要一个体面又能放在网上的人,而我就是那个人。这个家所有人,都在维持‘叶’这个姓,可我姓‘冷’。他们需要一代代稳住阶级,毕竟粥少僧多,叶家吃了三分二,别人就吃不饱了。”

庙堂之上,波涛汹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越是身居高位,越是斗得凶狠。

谈星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忙打量四周,好在冷梧说话声不大,没什么人注意。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普通人也怕滑落。我当初一心往上攀,不就是担心家人去世后,若自己没有足够的本事,赚不到大钱,支撑不了安逸的生活吗?”

还真感同身受,谈星抿唇,无不慎重道:“想太多伤身。往好处想,你的孩子不必为未来发愁。这是好事啊。”

冷梧不言不语。

“人只要活在俗世中,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片刻后,她才闲闲一笑,“婚姻,就是最小的官场。”

谈星吓得捂住她的嘴:“要是被叶总知道你说的话,他会怎么想?”

冷梧才不怕:“那又怎样。事到如今,我总算有点领悟到结婚的滋味了。和谈恋爱真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谈星是不婚女,果然轻而易举、一针见血地道出本质:“冷梧,你是爱自由胜过爱丈夫,爱自己胜过于叶总。所以才会别扭。”

冷梧不再说话,伸出手扣谈星衣上的亮片。半晌后才说:“陪我去日本玩两天吧,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我们去北海道,没有雪也很美。”

谈星答应下来,“好了,你别喝了,喝多伤身。”

夜深,冷梧一身酒气回到家,其实没怎么醉,神智还很清醒。邓雪羽顺势下班,临走前关心了几句:“冷老师,喝酒后好好休息。”

“谢谢。回去注意安全。”冷梧莞尔。

邓雪羽是个不错的助理。之所以聘用她,是因为她名字里有一个“羽”字。这纯粹出于冷梧的私心,偶然会想到孙小羽。

现如今,孙小羽好像在屏江的某个知名药企工作,总体而言过得不错。

冷梧慢慢上楼,去书房处理工作。申报非遗传承人的资料,助理下午整理好就发了过来,但她一直没空看。

资料翔实,看似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师门谱系、支教经历……样样都不缺。瞧着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冷梧却只想到仙台的冷雨天。那会她跪在鲁迅像下,在想什么,在想什么?

“回来了?”叶西风推开门。

冷梧“嗯”了一声,继续处理相关事宜。鼠标的声音滴滴响,而叶西风说,最近你很晚才回家。

“有饭局,喝了两杯。你倒闲了不少,好几次比我先回家。”她随口一说。

叶西风走过去,将手搭在椅背上,见她在浏览剪辑好的视频。他俯下身子,想将下巴抵在她脑袋上,却被她回避。

“加班呢,勿扰。”

这般生疏的距离,让两人之间气氛凝固,仿佛是冷气在趁虚而入。

叶西风叹气:“快十二点了,明天再看吧,身体重要。”

“不。”冷梧断然拒绝。

明明两人靠在一起,却像有层薄雾,虚无缥缈地围在四周。将真心与话语包裹住,很长时间内,谁都没有再开口。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冷梧打破平静,“我都已经在你身边了,你凭什么要求其他的?我有工作,一个不能支持妻子事业的丈夫,是不是该好好反思自己?毕竟在你工作时,我从来没有打扰过你。”

叶西风绷唇,眉头一皱,又陡然一散。

“你忙你的,早点休息。”

“今晚不知道要忙到几点,不用等我,我睡客房。”冷梧头也没抬,“下礼拜我要去日本出差。”

叶西风本来已经转身,却因为这句话停下脚步:“去哪里?”

“东京,”冷梧抬眼,挑衅似的弯唇,“去参加我教授的庆功宴。”

“东京?”叶西风往前走了一步,身子立在书柜旁。

冷梧挑眉:“导师获奖,学生赴宴,不是挺正常的么?毕竟我在日本留学,参加那边的漆艺展很正常。也许将来,会时不时出差。你要是接受不了,那就离婚。”

“你是去出差,我自然不会有异议。”叶西风沉声,“我们是一个家庭,不要像以前一样,随便说分手。”

冷梧淡淡一笑,将头一瞥,再无他话。

门关上了。

她继续留在书房,处理好工作后,却看起了阿加莎的《无人生还》。

书房只余一盏小灯,仓皇地亮着。落在墙壁上,浮浮沉沉,悚得像一道影子。

冷梧提笔,在书中一段话下划了道横线——

“假话往往比真话更有说服力。”

作者有话说:

引用《无人生还》假话往往比真话更有说服力。

第93章 夫妻

冷梧并没有去找明济。

来到东京后, 她先是和桜井教授见面,祝贺老师得奖。席间,桜井教授带她引荐关东一带的漆艺大师, 谈笑间说,这是我的得意门徒,从中国来的。

冷梧尽全礼数, 在这类场合中游刃有余。

那些关东名家看在桜井教授的面上, 友好地与她交谈,说Lynn,我们记得你。当初你研二时,可是在瑛和国际漆艺展出尽风头。

“哪里,哪里。”冷梧无不谦虚着,明里暗里说是桜井教授教得好, 指点得当, 又沾了几分运道, 才得了银奖。

桜井教授有意向去中国交流,希望能见到深耕多年的漆艺家, 感受两国之间在漆艺上的不同表达。

冷梧提到了师傅乐清教授, 又言, 欢迎您来宁城,我和师傅等着您的到访。

于公,桜井教授和乐清教授都是她的老师。于私, 师傅这个称呼, 终究还是留给乐清教授。

桜井教授:“我很期待有那一天。听闻扬州有一个独门技法, 我想亲眼见一见。”

结束庆功宴后,冷梧回酒店休息。谈星说到做到,真和她飞来了东京。谈星在酒店睡大觉, 冷梧则外出交际。

现在谈星才刚睡醒,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问:“咱们晚上吃什么?”

“你做主就行。”冷梧选择随波逐流。

两人一起去吃了法餐,暑假是旅游旺季,晚上仍有不少人在东京塔附近。冷梧与谈星散步到公园,见好几个男孩手持大疆给女友拍照。

谈星忽而问:“你真不去找明济吗?”

“不去。”冷梧想都没想,下意识开口。

谈星本以为这次来日本,冷梧会去找明济说。但转念一想,冷梧低头?别开完玩笑了,这辈子绝不可能看见她低头。

“看来你是真打算和我一起玩啊。”谈星闭着眼,感受夜风徐徐吹。

“当然。”冷梧负手而走,“你要不要拍一张,我给你拍。”

谈星哈哈大笑:“来来来,我也发个朋友圈。”

在公园转了一圈,谈星多了一条九宫格的朋友圈。因为谈星还要工作,两人并没有真的去北海道。冷梧来日出差的这几天,叶西风并没有发信息,而她也没有过问他的近况。

回到宁城后,夫妻俩总算打了个照面。

邓雪羽将冷梧的行李搬上二十四楼,坐电梯下达地库时,见到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因为气质出挑,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又想到冷老师,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嘛。

叶西风下班回家,玄关搁着一只手袋,地上有双平底鞋。

他往里走,冷不丁听见声音:“你回来了。”

抬眼,二楼栏杆处站着一个人,招手让他上来。

冷梧给他带了伴手礼,其中有一条领带。她兴致勃勃地牵着他进卧室,踮着脚给他系:“快试一下。我去购物时看见的,应该还蛮适合你……”

叶西风沉默着,望着穿衣镜上的两道影子。

“你不喜欢?”冷梧没听见他说话,不由抬头发出疑问。

他这才轻轻扬唇:“喜欢。”

冷梧捏住领带的拇指霎时松开。从前无论她送什么,他都会很给面地说喜欢得不得了,我们小梧怎么这么会选呢?

她则俏皮笑着,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呀!

如今他依旧说喜欢,但态度悄然变了。

冷梧在心里嗤笑,是不是男人结了婚,觉得哄到手了,就都会转变心态。

“喜欢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她抬起下颌,很倨傲。

“你挑的,我都很喜欢。”话虽如此,叶西风却轻轻解开领带,放在桌上,去衣帽间拿了换洗衣物。

今晚是在家里吃,阿姨上门做饭,解决完后再离开。

冷梧洗好澡,窝在床上玩手机。直到十一点,叶西风才推开卧室门:“还不睡吗?”

“还早。”她继续我行我素。

他在床的另一边躺下,全程没有开口。

冷梧慢慢关上手机,整个人淹没在被子里,咕嘟嘟爬了过去。

“你怎么了?”她掀开被子,头抵在他胸口上,完全趴在他身上。

叶西风移开目光:“困了。”

冷梧伸手托着他的脸,扭过他的头,让他看着她:“你今天都没理我。”

他没接这话,一会后,腾出手将她从身上抱了下来:“别熬夜了,早点睡。”

奇怪,谁惹他了。冷梧忍不住开口:“你不行了?”

叶西风一言不发地转身,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同床共枕,却是异梦。

生活有条不紊地推进。

冷梧在基金会露了个面,大家管她叫冷总。她微微一笑,“还是叫我冷老师吧。”

回宁城的这段日子,她常常思考如何更好地弘扬漆艺。许多事要从娃娃抓紧,冷梧在这一点上表示认同。

可惜。理想美好,现实骨感。

冷梧尝试着联系了一所小学,基金会可以提供资金与材料,设立一个非遗入校的项目。

但校方要考虑到学生接触大漆后是否会过敏,学生一旦过敏,家长方面不好应对。校方主任无不叹气道,冷总,你不知道,现在家校关系可没以前融洽。漆艺的这个特殊性,我们真不好保证。

冷梧搬出宁艺那一套方案:不会让孩子直接接触大漆,做漆时必须佩戴罩衣与手套,也不会让孩子真做漆器。就当培养兴趣爱好,玩玩漂流漆技法,在乐趣中了解非遗文化。

“冷总,您想得太好了。”主任摆摆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有孩子过敏,我们真担不起这个责任。”

冷梧说:“我大学做支教老师时,那些孩子做漂流漆书签、漆扇,都会戴着罩衣和手套。更何况,漂流漆技法一定程度上稀释了大漆,会降低孩子们过敏的可能性。宁艺支教到现在,还没有孩子过敏。”

主任委婉回绝:“我知道您的初心是好的,但事关学生健康,我们也不敢冒险。如果是剪纸、扎染这类的非遗文化,学校自然是欢迎的。”

吃了几家闭门羹后,冷梧无奈地回家。

夫妻俩仍保留以前的习惯,每晚在书房看书。冷梧顺便将项目书递给他,又来龙去脉说完全程,问他是个什么想法?

叶西风说:“不行。”

“为什么?”

他和校方主任是一样的看法:“冷梧,你要明白,学校不愿意担责的原因是什么。弘扬非遗文化很好,但事实摆在眼前,大漆过敏导致漆艺难以融入到生活中。它不像蜡染、陶艺那样容易上手。乡镇学校之所以同意,无非是你们能带去资源。可城市学校不缺你那点钱。”

冷梧无言以对,他说得句句在理。仅凭大漆过敏这一条,几乎能掐灭传承的幼苗。

可她不甘心。

一筹莫展之际,她听见叶西风说:“换个思路呢?冷梧,你算是个全才。蜡染和扎染都会,可以尝试和社区或是街道办联系,弄个小孩子周末课堂什么的。开展2+1或3+1非遗体验课,漆艺就是那个‘1’。”

扎染和蜡染同属工艺美术,也是冷梧在大学时上的必修课。她当然精通这两项技艺,立刻脑袋灵光,想到无数种可能性:“我们可以先找一个社区试点,然后一点点扩展。虽然比不上学校传播力度强。但可以打着促进家长和孩子感情的旗号。”

叶西风颔首,合上项目书:“去试试吧。”

冷梧与他讲明白:“这是做公益,不能回本的。”

“承担社会责任是企业的义务。”叶西风说,“我会支持你。更何况,这有利于增强集团的社会公信力。”

冷梧知道实业常做慈善。譬如某某地区洪涝,某某地区地震……都会尽力捐款捐物资。一个企业立身之本,往往就是这些。

他们的婚姻,真真是利益共同体。

冷梧放好项目书,见他聚精会神地看书,并没有出声打扰。

她看的是一本日文小说,不是什么名著,就是纯粹的恋爱小说。许久没看了,那些甜蜜暧昧的题材看得人心里愉悦。

桌上瓷杯里飘着茶雾,竟让她险些看不清他的脸。

于是,冷梧凑了过去,扬起小而巧的下颌笑着,双手攀着他的脖子:“谢谢你呀。”

叶西风敛眉,她最爱这样,从十八岁开始一直没变。只要得到想要的东西,就会赏个好脸色,再朝他撒个娇。

当真是天生丽质,这张脸怎么都没变,眼神漂亮得几近妖孽。

“不用客气。”他说。

冷梧弯唇,还想缠着他贴贴:“你真好,每次都会答应我。叶西风,我们……”

但他忽然缓缓地拉下她的手,改为拍拍她的肩:“早点休息。”

冷梧怔了一下,旋即漠然地收回手:“哦。”

由此坐得离他远了一点,抿着唇,似想了一会:“要不下礼拜起,你睡客房?我工作忙,不确定什么时候回家,怕影响到你休息。”

叶西风望着她,一时没有答复。

冷梧擎等着他开口,按照他的性子,未必会答应。

可结果出乎意料。

“好。”叶西风平静道。

“嗯?”冷梧忽然没反应过来,慢一拍点头,“行。”

“不早了,我去睡了,晚安。”叶西风合上书,端着瓷杯离开书房。

“晚安。”

冷梧回到椅子上,目送书房的门重新关上。

等忙完后,她回到卧室,灯是亮着的,可里面没有人。

他真的不在主卧。

两只枕头孤零零依偎在一起。冷梧注视了一会,突然走向衣帽间,拉开陈列柜子。那条她送的领带摆在里面,像是从没有人佩戴过。

“啪”一声合上柜子,她迅速上床歇息,并没有管他的去处。

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翻身时手臂往右抬,却扑了个空——没有意料之中的怀抱,只有空荡荡的被子。

有一年同样如此,他不在身边,她下床去寻,才发现站在阳台边上的他。

形只影单,像是要飞跃下去。

那样好的一个人,竟然会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明明分手没有分掉,明明才吵完一大架,她却依旧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让他回去休息。

她不问他为什么独处在寒凉的夜里,直到他将她带到母亲坟墓前。

想到此处,冷梧腾然坐起,掀开被子往外走。推开一间间客卧,意图寻找他的身影。

这间没有,这间也没有。

终于拧到最后一间的门把手。

没有锁门。

他果然睡在里面。

冷梧穿着长长的白睡裙,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她站在床边,幽幽盯着床上熟睡的男人。

清隽的脸,如墨般的眼。

随后,她的手掌轻轻搭上他的脸。

叶西风似察觉到了,眉头微微一蹙,没有彻底醒,但翻了个身。

冷梧孤坐在床的另一边,望着他背对的身影,指尖悬在半空中,却再未伸手触摸。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惨白幽影才飘着步子离开,迷迷蒙蒙消失在夜色中。

总之,两人是彻底分房了。

他起得早,她起得晚,早上碰不到一起。晚上各有各的应酬,回家时间不一,再次碰不到一起。等冷梧回过神时,才发觉和他已经四五天没打照面了。

这四五天里,她忙着基金会的工作。现在刚开学,每天上班路上,都能遇见小孩子。本省教育挺卷的,宁城算是个体制之城。

仰仗叶家的人脉,冷梧轻松联系到了某区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明确告知大漆会过敏,如果家长同意孩子参加,就签署一份同意书。

对方官方表示,感谢基金会的赞助,让孩子们可以在周末体验不同的非遗文化。既能丰富居民生活,又能达到传播的效果。

冷梧态度谦虚,照例请负责人吃了几顿饭。

酒过三巡,熟络起来后,对方打趣道:“我们又有好几篇的宣传素材了。”

在场众人无不陪笑着,有利可图者朝冷梧敬酒,直说冷老师年轻有为,能牵头这么一个项目。

冷梧与他捧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过去了。

实际谁都心知肚明,参与教学的老师来自宁艺,能请来高校教师,打点好各中关系。没那么容易!不是靠爹就是靠妈,还有一种是靠老公。那么冷老师是哪一种?起初大家还不知道,后面渐渐晓得了,叶家的媳妇嘛,铺路攒口碑吧。

有人说,君子论迹不论心,管他呢。

一直忙到周五,冷梧才腾出空。今早叶西风发来信息:【晚上回山庄用饭。】

这是亘古不变的习惯。谈恋爱那会,两人每个礼拜都要回山庄见老爷子,结婚后依旧如此。冷梧回复:【好,我等下自己过去。山庄见。】

她让邓雪羽下班,自己开车去山庄。许久不开车了,她开得很慢,独自在宁城的车水马龙中穿梭。

车驶入第一道门,警卫员敬了个礼,冷梧静静往里开。停车、坐电梯上去,一气呵成。

叶西风比她早一点到。

“你回来了?”冷梧客气问他,有几分没话找话。

“嗯,走吧。”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开口,并肩而行反倒成了茕茕孑立。

照例是先去紫玉堂见老人家,从入口走过去要十来分钟。往日冷梧不嫌远,只因她痴迷江南园林,每次都当作看风景。可眼下心境第一次不同,他们如云层之内的明月,至亲却至疏。

路过的老用人朝他们笑:“融融,小梧,回来了。”

两人稍稍靠近,笑着双双应了一声。

老用人说:“文妈托她侄子从乡下带了点特产,我正准备和老孙过去拿。”文妈年岁高,前几年回乡养老了。叶西风几次挽留,都没留住老人家。

文妈讲,我做了一辈子的工,闲下来身体还适应不了,你让我家去吧,种种菜也比整日无所事事好。

到底是照顾他十几年的保姆,叶西风派人修缮了文妈的乡下的宅子,又说有事就找他。

文妈让他放心,我每天早睡早起,作息比你还规律。融融,你要多注意身体啊。晓得了不?

那会他说好,却每夜失眠。

老用人亲切的口吻,同冷梧讲,今晚给你做点赤豆小元宵当宵夜?

冷梧浅笑:“好,有劳了。”

“一家人还那么客气做什么。”老用人虽然没有文妈年纪大,但在山庄也待了几十年。说着,慢悠悠走远了。

夫妻俩继续去紫玉堂,冷梧难得问他:“最近工作很忙?好像几天没见你了。”

“有个项目抽不开身。”他言简意骇。

长廊临水,她走在里面,身子笼在他的影子下。

“周末还要加班吗?要不我们去爬山,呼吸下新鲜空气。”

“你呢,有事忙吗?”他反问。

冷梧摇头:“有一点没做完,但我周末不想工作。周一再推进好了。”

“等你忙完再说吧。”叶西风淡声,“我不想打扰过你。”

是她说过的话。

冷梧微怔。脚下的月光照不亮前方的路。

她直视前方,抬脚往前走。走得太快果然一个踉跄,原来踩中一粒小石子。

幸而手臂被人稳稳握住,这才没有摔一跤。

月色下,他眉眼薄淡:“留心脚下,注意安全。”

冷梧低着头,长年累月的习惯在不经意间流露:“你拉着我走嘛。”

那种十年如一日的依赖,由他亲手养成的依恋,促使她脱口而出。

“这么大个人了。”叶西风说,“还像以前一样么?”

随后,松开了握住她小臂的手。

冷梧敛了神色,没有跟上他的步伐。那么多年,她始终分不清山庄的路。可这一瞬间,她终于理清了山庄迷宫般的布局。

毫不犹豫地快步往前走,凌厉地与他擦肩而过。

她头也不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罪孽

月上西楼, 哀云片片。

冷梧收回目光,关上紫玉堂其中一扇窗,屋里风声小了一点:“夜里露水重, 爷爷别着凉了。”

叶老正写完一幅毛笔字,用巾子擦手,笑道:“还是养女儿好, 贴心。”

冷梧预判了接下来的话, 老人家估计要念叨几句他的重孙女什么时候来。

果不其然,叶老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我现在老了,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临了,想亲眼见见四世同堂的光景。”

冷梧温和道:“爷爷,您定会长命百岁。”

“生个女儿好。”叶老又家常两句,家族里唯有两个女孩儿, 一个是西云, 一个是小樟。不住在宁城, 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

在边上坐着的叶西风说话了:“孩子的事急不得,得讲究缘分。”

冷梧不做声, 笑得套路, 温婉得很。

叶老将注意力转移到孙子身上, 平时应酬少喝几杯,最好彻底戒酒。

叶西风尽数应下,跟老爷子说得有来有回。

下一辈是木字旁, 叶老漫谈字典诗书, 要为还未出世的重孙孩子选字。

“棋、桥、樟, 都有孩子用了。”叶老兴致勃勃,“松柏本孤直,难为桃李颜。我看, 松和柏这两个字就很好,有节气!”

冷梧仍挂着笑,说无论哪个字,只要是爷爷选的,我和西风都开心。

……

夜深回到东院,她先一步洗澡,三缄其口似的,没有多说一句话。

叶西风亦无言。

两人像不会交叠的平行线,各忙各的。上床前,冷梧吃了两粒褪黑素软糖。最近她常常熬夜,不像读书时能睡到下午,每天都八九点就得起,作息极其不规律。

趁着叶西风去洗漱,她戴上眼罩尝试入眠。

许是褪黑素软糖真的有用,冷梧昏昏欲睡,分不清现实和虚无。

脸上传来柔软的触觉。像是梦,又像是旁人的唇。吹起一个绮丽的泡沫。

“唔……”

冷梧轻轻蹙眉。在梦里,海水包裹着她,弄翻了她,又拥抱着她。

手腕似乎被擒住了,她不由微微挣扎着,但有人在安抚,说:“乖,继续睡……”

泡沫充盈着全身,如同置身在游乐园。她坐在旋转木马上,愉悦地感受风和阳光。

沉迷梦中不愿意醒。

卧室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灯亮着甜蜜的光。叶西风重重喘息,撑着双臂,额头却抵在她的额上。

他的指腹掠过她的唇,再拂过她的短发,耐心地尽数拢在耳后。他的下颌蹭着她的额,又低头轻轻吻着。

“小梧。”

冷梧没有醒。

像是出于习惯,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依偎地贴着他。

叶西风离开她的身体,轻柔地从她的额头开始吻,随后是挺直的鼻尖、丰盈的脸颊,最后辗转到耳畔……

一觉醒来晴空蓝。

冷梧常常是下午才醒,果不其然已经一点了。床边空无一人,叶西风不在。

她莫名感到腰酸背痛,又趟了会才起床。用人陈姨说,融融陪老爷子钓鱼去了,要晚上再回来。

冷梧不咸不淡应了一声,穿好衣服,告诉陈姨:“我出去一趟,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

疗养院依旧静谧。

护工熟悉地同冷梧打招呼,接过补品笑道:“叶太太真是好心,每次都托您带东西来。”

外人还不知道她是真的“叶太太”,冷梧也惰于解释,只管安排着:“记得每天让白女士用,吃完就告诉我。”

护工连忙答应。

白盈清醒时不爱说话,整个人木然着,但见到冷梧,却能叫出她的名字。

“白阿姨,你最近还好吗?”冷梧试着和她交谈。

白盈基本上不会回答,只是一个人望着森林中的湖泊,偶尔哼着天鹅湖的曲调。

护工将白盈近期的身体报告递给过去。冷梧翻阅着,各项指标都正常,心里变放心下来。她问,最近还有人来看白盈女士吗?

护工摇摇头。

看来明济也没有来过。冷梧心下了然,他兴许没有回过宁城。

白盈忽然开口:“冷梧,你过来。”

“怎么了,白阿姨。”

“你看,风来了,鸟儿飞了。”白盈痴痴地望着湖面,风吹起涟漪,一只白鸽顺势腾飞。

冷梧握住白盈的手,柔声道:“我看见了。白阿姨,我们回去吧。风大,会吹感冒的。”

轮椅上的人有着漆黑的瞳仁,霎时凝视着冷梧,就像在看着深渊。

良久后,白盈说:“好,我要飞了。”

冷梧没放在心上,一个人的目光有什么好怕的?“那我们飞回房间。”再照例和护工交代几句,有什么问题及时通知她。

护工心里狐疑,为什么叶太太这么关心白女士,难不成白女士是叶太太弄疯的?但护工不敢问,将八卦藏在心里,口头上应得好好的,冷小姐,您放心吧。

接下来一整个礼拜,冷梧忙着采买材料和备课。袁好青是个细心人,在工作室炖了点冰糖雪梨、红枣桂圆羹,端进办公室里,悄悄地说:“冷老师,喝一点润润脾胃。”

对于袁好青,冷梧是满意的。从鹏城一路跟过来的助手,怎么不算是老臣呢?她有意抬举袁好青,许多事直接交由她去办。

袁好青顺势递了日程表过去,提醒着星期六早上十一点,有周末课堂。

冷梧颔首,打开手机和基金会的人打了个电话。

交代完所有事后,她登上Line,明济很久很久没有联系过她了。

随后,手机熄屏了。

好天气一直持续到星期六早上,艳阳高照,邓雪羽说是个好意头。

非遗体验课在街道办的综合文体中心举行。总计有三十多个孩子,平均年龄在十岁,最小的是七岁。第一堂课是剪纸,剪纸艺术依旧隶属于工艺美术专业。

今天冷梧没有戴奢侈品,就手腕上戴了一只浅紫色镯子,上面绘着紫藤花。教孩子剪纸时,有个小女孩好奇地问:“老师,你这个镯子是什么做的?不像玉,也不像银子。”

“这是大漆手镯。”

“我能摸摸吗?”

“当然可以。”

冷梧伸出手,小女孩点到为止地触碰,看得出家教不错。

“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摸起来好光滑。”小女孩告诉冷梧,她叫谭淼,在上小学四年级,正是探索的年纪。“它会掉色吗?”

“不会。”

“为什么?这好像是画上去的,平时洗手不会洗掉吗?”

“真正的大漆是不会洗掉的。”冷梧莞尔,坐在孩子身边耐心极了,“这是漆器。油漆的漆,但大漆可不是油漆哦。”

谭淼托着腮,面容平静:“还真是永恒的存在。”

“哦?”冷梧俨然是循循善诱的良师,“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能和老师分享心得吗?”

“某种程度上,漆器不就是长生不老药吗?几千年后依旧存在。为什么古人不用大漆炼丹,不然就能长生了。”

孩子的想法与成年人不同。

冷梧微微吃惊,长生不老药……她一笑,望着谭淼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

感知力是不可多得的天赋。

漆艺算是个只要吃苦就能学得所成的行当,但这样的领域,往往更难脱颖而出。想要更上一层楼,关键在于心里是如何领悟的。

于是,冷梧抽了个时间,带谭淼去了趟工作室。

窗外日光明媚,员工们见有个小孩,冰雪伶俐地叫她们“姐姐”。袁好青以为是冷老师亲戚家的孩子,没想到冷老师颇为正式地介绍:“这是谭淼,我认识的新朋友。”

“新朋友”小孩落落大方地和每个人打招呼,是三个水的淼喔!

冷梧给谭淼找了个口罩,还让她戴上医用手套:“好了,可以四处去逛逛了。”

谭淼明显新鲜感十足,好奇地站在正在做漆的李阅面前,却并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静静观摩。

等李阅做完手头上的一步,抬头和小孩聊天:“喜欢这个?”

“嗯。”谭淼望着小物件,上面绘着朱红纹样,不由问道,“姐姐,你在做什么呀?”

“我在用漆液画画。”

“这是什么?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谭淼指着一个小碗,里面是透明液体。

李阅笑道,你鼻子还挺灵,戴着口罩都能闻出来。这是橘子油,我用来洗笔。

谭淼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油还可以洗笔。”

“因为大漆只能用油洗掉呀,用水是擦不干净的。”李阅给她科普,“我在做香插,等做好了,直接就能用。”

“不用罩漆么?”谭淼举一反三,“我听冷老师上课时说,做好的漆器要罩一层漆。”

李阅“呦”了一声:“你这么认真听讲啊?大部分漆器的确要罩漆,但我做的是描绘,画好干了就能用,不需要罩漆。”

“原来用漆液画画叫描绘。”谭淼很机灵,“姐姐,你真会画。”

真是嘴甜。李阅忍俊不禁:“好了,我还要画其他的东西。你去找别的姐姐玩吧。”

但谭淼对描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李阅工作时,她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还颇有分寸地不挡着光。见李阅掏出一袋袋“粉末”,搅和着微黄透明的漆液,最后变成像颜料般的质地。

谭淼轻轻跑远,问冷梧那个粉末是什么?

“那是色粉。有些颜色没有合适的色漆,我们都会自己用透明漆调。”

“原来如此。”谭淼点头。

冷梧将架子上挂着的一枚小葫芦取下来,送给小孩子:“去挑个喜欢的穗子搭配着。”

谭淼挑了明黄色,与紫色小葫芦很搭。小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谢谢老师。我可以挂在包上吗?”

“送给你的礼物,你做主就好了。”

谭淼将葫芦系在随身背的毛茸茸小包上,忍不住问:“冷老师,我能跟您学漆吗?其实我喜欢这个味道。”

冷梧俯下身子,握住谭淼的手,与小孩直视着:“那你先试着和妈妈沟通好不好?我们要学会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如果妈妈不同意,你再让她打电话给我,好吗?”

谭淼很快给了答复。

“妈妈愿意我去学漆,她会联系您的。冷老师,以后我们就能经常见面啦!”

不久后,在工作室,冷梧见到了谭淼的母亲。

看面相就知道是位讲究效率、事业不错的中年女性。一身得体的西服套装,礼貌开口:“冷老师好,我叫卢安,这是我的名片。”

是家规模挺大的公司HR。

冷梧请卢安喝咖啡,卢安微笑:“冷老师的工作室比我想象中要大很多。”

“过奖了。”

“您谦虚了。”

“关于费用方面。卢女士,您无需担心。”冷梧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会全部承担。”

卢安是个明事理的人:“您太破费了。孩子乐意学,做家长的当然支持。她是我的孩子,应当由我来负责。”

“卢女士,”冷梧娓娓道来,“我并不是开设商业漆艺教学班,所以无需付费。遇到一个好苗子非常不容易,我想让谭淼传承衣钵,本意是欣赏她的潜力,从而进一步培养她。”

卢安说:“我知道冷老师的好心。我们都有同一个心愿,就是希望谭淼能学有所成。学钢琴找教授的课时费都价格不菲,我就按市场价付您课时费。”

和有分寸的人交往果然轻松,两人很快敲定下来。冷梧只说让卢安看着给就行,卢安有自己的想法,学什么不是学呀,要孩子感兴趣才好。

因为谭淼平时还要上课,只能在周末里抽一个下午过来学习。行拜师礼那日,朗朗晴空,骄阳如火。冷梧为谭淼整理好衣服,才坐回到椅子上。

谭淼准备了拜师贴,双手递给老师。

工作室员工都在,看着谭淼将束脩呈上。冷梧接过,谭淼再敬茶。师傅喝过之后,算是全了拜师仪式。

勉励的话不必多说,冷梧望着谭淼鞠躬的身影,忽然懂了薪火相传的意味。

谭淼还挺黏冷梧的,周末课堂结束后,她还要跟着来工作室。员工周末不上班,师徒俩可以享受小小时光。

谭淼问:“师傅,那我是开宗大弟子吗?”

冷梧被逗笑了:“是啊,你是我的第一个徒弟。以后我要是再收学生,他们都要叫你大师姐。”

她从架子上找到一本相册,里面是她和旁人的合影。

“这是师祖,这是……嗯,你要叫她师奶。她是我的大学老师,姓乐。”

“这是谁呢?”谭淼指着另一位中年女人。

“她是桜井教授,同样是我的老师。”

谭淼好奇:“冷老师,你怎么有两个老师呢?”

冷梧耐心解释:“乐教授是我在中国上学的老师,樱井教授是我在日本留学时的老师。”

“如果我以后去宁艺上学,是不是也会有新老师?”谭淼若有所思,“岂不是背叛您了。”

小鬼头。冷梧温柔地摸着她的发顶:“不会呀。只要你想学,老师们都乐意传授知识。到那个时候,说不定乐教授还没退,她还能教你呢。”

“那我是亲传大弟子!”谭淼兴高采烈。

至此,冷梧收了人生中第一位徒弟,才十岁的小姑娘。

这个礼拜,她每天准时回家。

但叶西风回得越来越晚。

或许破镜重圆本就是个谬论,一面镜子再如何嵌合,中间都会有道裂痕。

孤坐在长廊的单人沙发上,冷梧望着墙上的油画。红苹果在光下几乎要淌出鲜血,这是夏娃的果,是罪孽的因。

凌晨一点半,响起门锁打开的声音。

叶西风将公文包放在玄关柜子上,换好鞋后往里走。似乎有人在注视他,他不由一抬头。

果然,二楼有人鬼似的盯着他。

“回来了?”女鬼嘲弄的口吻,“我还以为你早忘记这个家了。”

“冷梧。”他叫她的名字。

台阶上的女鬼施施然飘了下来,面容素净,白得皎洁。声音也轻:“想着你在工作,不敢打扰你。”

叶西风皱眉:“我要出差。”

“去哪里?”

“新加坡,去四天。”

冷梧没有应,见他独自上了楼。影子被拉得很长,如幽暗海藻在疯狂生长。

片刻后,叶西风重新下楼,还带了个行李箱。冷梧静静出声:“你现在就走?”

“嗯。”

“挺好的。”

叶西风又说:“阿姨会上门给你做饭,在家多留心门窗。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冷梧没有应下叮嘱,过一会后说:“你最近为什么避着我?”

“没有的事。”叶西风走到她面前,平静道,“你不要多想。”

她弯眉,勾唇:“你在玩什么新花招吗?”

四目相对间,万籁俱寂。

冷梧扫去一眼,落在不远处的行李箱上:“你在生气?”

叶西风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自我提醒,“不说了,要去机场了。”

“因为不喜欢我送的领带,所以和我置气?”冷梧截住他的话。

“喜欢。”叶西风忽感疲惫,摁了摁眉骨,“小梧。早点休息,好吗?”

冷梧轻轻嗤笑,意有所指:“想吵架的究竟是谁呢?”

一方趾高气扬,一方静如岩石。

无言对峙着。

从前他绝不会这样,哪怕有点小拌嘴,仍会床头吵架床尾和。

“所以你也知道不舒服了吧。”叶西风心平气和道,“我不过是用你待我的方式回应你。才仅仅一次,你就受不了了。”

冷梧悠悠然然交叠双手:“我才没有生气。”

叶西风一阵沉默。

“随你。”

“呵。”冷梧微微一笑,“少用这两个字打发人。”

“我是人,不是机器。为什么不可以生气?”叶西风拧了下眉毛,“争辩是没有意义的。冷梧,我说不过你,你有一百种道理反击我。”

“是么?”她漫不经心。

叶西风直视她的双眼:“我就是太纵容你,把你惯成这种性子。”

可冷梧挑衅着他:“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是人就会有缺点。如果我温顺谦和,你还会喜欢我吗?是啊,你霁月光风,我品行不端。我们的爱情真好笑、真滑稽。你敢不敢承认——”

叶西风中断她的话,指腹托着她的下颌,眉目淡淡倨傲:“胡说八道。”

冷梧竟在他掌心中自得地笑:“都说伴侣是一个人审美的体现。叶西风,你敢不敢承认,你渴望成为我呢?”

他终于松开手。

立在玄关边,单手搭在行李拉杆上,肩上担着隐隐灯影:“对你,我予求予取。我们分开三年,许多事都变了。我以为你会改变,能试着去体谅我。人心都是肉长的,能感受到爱,也能感受到伤害。”

“你现在开始指责我了,是吗?”冷梧反问。

转身离开之际,他的脚步停有一瞬间。

“冷梧,你知道七宗罪之首是什么吗?”叶西风没有回头,“是傲慢。终有一天,你会被自己的傲慢给反噬。”

作者有话说:

引用《古风·松柏本孤直》松柏本孤直,难为桃李颜。抱歉晚发了,因为修到文案章了,所以倒回去把这章重写了。

第95章 后悔

汪逸涓给冷梧打了一笔钱, 七位数,是上次慈善晚宴的抽成。

“合作愉快。”汪董在邮件里写。

可明面上,这枚大漆胸针被抬到了一个绝对高阶。这使得Lynn水涨船高, 有档节目借机抛出橄榄枝,邀请她分享心得。

那是她和叶西风吵架的第二天。

照例说完漆艺相关的内容后,主持人不厌其烦地提问, 在您创作的过程中, 应该受到了不少身边人的帮助和鼓励吧?

往常对这个话题,冷梧要么说父母,要么说朋友。但今天剑走偏锋,微微一笑道:“感谢我的丈夫叶先生。我与他互相成就,不仅是夫妻,还是最好的伙伴。风雨同舟, 知己难得。”

袁好青惊讶得下意识张大嘴, 冷老师结婚了?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冷老师戴戒指。邓雪羽倒是不意外, 当生活助理的这几个月,去过一次二十四楼拿东西, 明显是有伴侣的。

结束采访后, 邓雪羽将冰美式递过去, 问您晚上想吃什么,我去预定。

冷梧随意道:“越南菜吧。我请你们。”

邓雪羽小小地雀跃了一下:“谢谢冷老师。”

四周的工作人员还在忙着整理设备,冷梧从容地穿过, 端着礼貌的笑容道别。还没走到门口, 包里响起手机震动的声音。

是明济的电话。

他终于给她来电了, 冷梧没有迟疑地接通。对面泣不成声:“冷梧,我妈妈去世了。”

“……?”冷梧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间断的哽咽声唤醒了她的神智,周遭是忙碌的人, 说着鲜活的话语,带着收工后的笑容。

与此同时,护工的电话插进来。冷梧接听,果然是同一件事:“冷小姐,请您节哀,白女士在今天早上十点零三分逝世。”

冷梧匆匆赶到医院,除了护工,其余人一个都没有。太平间外,护工瑟瑟发抖,说出了事情真相。

白盈是割腕而亡。护工给她切水果,小刀就搁在桌子上。护工转身的功夫,白盈夺过刀,仅一秒钟就割伤手腕,决绝得不带一丝留恋。

鲜红色迸溅在白色床单上,床塌如海绵般深深吸入,变成暗红色的鬼画符,摄走白盈心魄与灵魂。

像处子的血,像浓烈的杜鹃花。

护工尖叫一声,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车祸震惊,急忙拨打120。医生竭力抢救,却无奈地摇头:“病人筋都断了,加上失血过多。请节哀。”

白盈死了。身边只有护工。

冷梧难以置信,白盈为什么寻死?可没有一个人知道。或许,白盈已经承受不住,无数次的反复清醒与痛苦。

护工害怕担责,一个劲地辩解:“冷小姐,我也没想到。平时白女士从不这样,我就是转身去拿纸巾……”

冷梧摆摆手:“这事我管不着,你自己去和亲属说。”话音刚落,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快步赶来,皮鞋声啪啪作响,身后跟着助理。

“我是明氏集团的律师欧志荣,已经联系明小先生了,他正在回国的路上。您是冷老师吧?您好。”

冷梧与欧志荣简单握手:“您好,欧律。我是明济的朋友。”

欧志荣来料理白盈的后事。他说,白盈的父母在二十年间陆续去世,明济是唯一的继承人。于是几人在医院等他赶来,一等就等到下午五点半。

明济风尘仆仆,见到冷梧的一瞬间,竟脚步一滑,踉跄着要倒下。她眼疾手快,及时拖住坠下的他。

“冷梧,还好你在。”他嘶哑着嗓子,双眼红肿,像个无助的孩子,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欧志荣走过去:“您好,明小先生。我是律师欧志荣,接下来,会协助您处理白女士的后事。”

明济竟有些游离,目光空洞:“后事?”

“作为家属,您要去太平间认领遗体。”欧律终有些不忍,“明小先生,请您节哀。”

冷梧握住明济的手,他的手像在冰柜中冻过一般,寒得她嘶了一声。但她并未松开,坚定说:“别怕,我和你一起去。”

明济还是呆呆的,脸上泪痕已干,皮肤开始皲裂,像缺水的旱地。冷梧牵着他往前走,他才迈开步子。在幽暗的走廊内,他如湘西赶尸般前进。

冷梧不信鬼神之说,稳稳当当地引着他,进入到太平间。明济依旧呆滞,魂魄似被吸走。

“这是您的母亲白盈吗?”管理人员轻声问。

白盈闭着眼,面容恬静,仿佛所有的烦恼都离她远去。

明济眨眼,无意识留下一滴泪。太平间死寂沉沉,那滴泪砸在平车上,发出小小的一声叹息。三十八岁的白盈,年轻美好的生命。

“她是我妈妈,”明济嗫嚅着嘴唇,怯怯地说,“是我的母亲。”

管理人员让他签字,欧志荣负责接下来的事宜。明济说完话后,整个人陷入一种无形的压力中,头几乎抬不起来,冷梧看不到他的表情。

白盈的遗体被运往殡仪馆,明天上午进行火化仪式。冷梧送明济回家,欧志荣让男助理留下过夜,担心明济出事。

在客厅沙发上,明济仍垂着头。

冷梧伸出手,捧起他的脸,却摸到一手眼泪。他的脸短小,被她的掌心托住,像一颗清晨中带露珠的青苹果。

“看着我,”她声音轻柔,“不要哭。”

可那泪水,连绵不绝地在她的掌心汇合。明济摇摇头,张口说不出话。下一秒,他冲到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

他哀哀痛哭,语无伦次地说:“我妈妈——她死了。她就躺在那里,一句话都不和我说,皮肤冷白白的,她身体里没有血液了。我害怕,我怕!”

冷梧紧紧抱住他,他一边哭一边干呕:“妈妈不要我了、不要我……她的身子一定很凉,可小时候她抱我时,是暖呼呼的。”

“别怕,别怕。”冷梧说,“你看,我抱住你了。”

明济的泪水从她的胸膛往下流,哭声如海般在长廊上弥漫。冷梧的身体化为坚硬礁石,抵挡住一阵阵潮起潮落,守住那颗破碎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明济止住哭泣,无力地靠在她怀中。她往后瞥了一眼,示意助理过来扶起他,将送他回房间。

“辛苦你了,”冷梧站起身,盘坐久了,腿已经发酸。对助理说,“他要是有什么事,及时给我打电话。”

助理虚掩着门,压低声音:“您放心吧,欧律告诉我,今晚要守在明小先生床头。时候不早了,您快回去休息吧。”

冷梧点头,走廊上的时针落在熟悉“12”上。她叹了口气,最终离开这个有眼泪咸味的房子。

二十四楼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无人不在家。

冷梧站在玄关,看了眼手机日历,今天明明是他从新加坡回国的日子。

疲惫翻涌而来,已经无心顾及叶西风去了哪里。拖着步子往前走,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大脑一团浆糊,累得没有时间思考。

草草洗好澡,头发都没吹就躺上床。她忽然好想林苔,慢慢闭上眼,渐渐似睡非睡。

“你是冷梧?”有人问。她睁开眼,声音仿佛从高处传来。她仰起头,见一把把墨绿色的剑,尖锐地戳向苍白天空。

原来她在一片森林里。

“你是冷梧?”是女人的声音。

冷梧点点头,身后立刻传来树叶被踩的声音。沙沙、吱吱、嗒嗒,脚步声愈来愈近。

“真的是你。”女人绕到她面前,一张脸素净,是白盈。

冷梧镇定自若,马上反应过来这是梦,甚至能礼貌问好:“是我,白阿姨。”

白盈微笑,穿着一袭白袍。

“说起来,我们还是校友呢。”

“这是我和白阿姨的缘分。”

两人站在森林中,寒风阵阵,冷梧不禁抱住自己。

“你现在过得好吗?”白盈问,“你和我一样,年少时被人赏识,有天赋有美貌,家境也不错。”

“或许,挺好的。”冷梧迟疑一下,“事业顺利,母亲与父亲生活美好。我好像什么都有了。”

白盈盯着她,突然一笑:“不。你还有很多没得到,因为你贪心。”

冷梧不反驳,坦然承认:“我是贪心。白阿姨,你当年你和我一样吗?”

“我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白盈面色平静,“那时我有点小迷糊、单纯,觉得有人赏识,是件真好的事。明洪长得稳重,又有妻子,我只当他是贵人。”

冷梧忽生悲哀,白盈心智纯洁,这样的人容易被骗。

“我和明洪成为忘年交。当时我年纪小,以为事情的发展会像小说,未来的芭蕾首席。可我错了,上层社会肮脏无比。那一晚,我哀求他,不要这样做,可是没有用。第二天,他说自己喝醉了,要我忘记。”白盈嘲讽一笑,“我怀孕了,他欣喜若狂,将我送去美国。”

一股惊悚感提着脑袋,冷梧不想再听,头一回害怕起来。

但白盈的声音戳破她的耳膜:“肚里的孩子真是顽强。无论我怎么折腾,孩子竟然好好活着,还活到了出生。明济长得很可爱,小小一团,保姆第一次让我抱时,他的身子软得像棉花糖。”

她流露出一点温柔:“后来他长大,开始学走路,学叫我‘妈妈’。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好沉重的称呼,好压抑的称呼。”

温柔转瞬即逝,白盈变得凶狠:“他不是我出于自我意愿生下的孩子!”

“可明济爱您,他没有一刻不在想念您。”冷梧声音很虚,“孩子也许是无辜的。”

白盈冷冷瞥去一眼:“你这样,和那些用孩子束缚母亲的人,有什么不同?”

冷梧惊在原地,齿间上下碰击,发不出一丝声音。一阵狂风吹来,森林凛凛作响,声音如刀刮过她的身体。

“成为母亲值得歌颂吗?母爱值得歌颂吗?所有人强迫我爱明济,我偏偏不爱他!母职是一个虚伪概念,母性并非天生。”白盈神情厌恶,“我恨明济,恨他长得像明洪。每一次见到他,我都会想到施暴者!”

这声音迎风呼啸,直逼冷梧,风刀戳进她的心口。

“你没有经历过母亲不爱你,所以无法理解母亲会不爱孩子。”白盈嗤笑,“你真是天真且残忍。”

冷梧嘴唇颤抖,半天后才说:“作为孩子,我自发渴望母爱。但作为女人,我知道,生育要在自我意愿下才能发生。我从不觉生孩子是件公平事。”

曾经,她以为肚子里有七颗小眼珠。

白盈惨着脸笑:“冷梧,你害怕成为母亲,一辈子活在‘小孩’这个躯壳里。你真的爱谁吗?你将自己的爱人变成一个个血包子宫,贪婪地让他们为你的人生兜底。你,真的长大了吗?”

冷梧捂住耳朵,想要阻断这些话,可白盈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尖锐地戳向耳膜:“你能自己赚钱,能独立生活,却非要寄居在母体上。你和明济,一模一样。”

她想走过去,脚步却深陷泥土,像树根在往下坠。

“冷梧,走到这一步,你后悔吗?”白盈微笑,“我在天堂看到了一切。但是我不能说,因为死人无法说出真相。”

冷梧皱眉,却没有回答,反而追问:“是关于我的真相?”

白盈点头:“你的确很聪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何为真相?冷梧不知,却坚定道:“我不后悔,这世上本就没有后悔药。”

“那你听听这风吧,听它们从哪个方向而来。”白盈张开双臂,任由风将衣袍吹起。

冷梧像被控制住,眼皮陡然搭在一起。风一下如吻,亲过她的额头;一下如刀,削过她的腮;一下如手,拂过她的下颌。这风从四面八方来,令她无法辨认。

“我不知道。我认不出。”

“冷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这句话像是宽恕,冷梧终于能睁开眼,见白盈慢慢变成光点。

在消失的最后一刻,白盈说:“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来宁城。我没有孩子,没有。真好啊,我终于能飞走了。”

冷梧伸出手,想捕捉最后光点,却扑了个空。她心里油然生出一丝不安,对森林喊道:“白阿姨,告诉我!”

……

“告诉我!”

冷梧猛然惊醒,从床上“唰”地一下坐起。卧室明亮,原来已是白天。她汗流浃背,整个人精疲力竭。

闹钟显示早上七点,身边枕头是空的。

脑袋沉沉,她梦到了白盈,两人说了一堆耗尽心神的话。竟然会梦到白盈,难道是托梦?

“小邓,你可以过来了。”冷梧长吁一口气,打电话给邓雪羽,随后下床换衣服。一身黑色长衣长裤,连风衣也是黑的。

殡仪馆的送别仪式定在早上九点半,明济穿着黑西服,戴着白花,对前来吊唁的人鞠躬。其实就三个人,冷梧、欧志荣与助理。

白盈躺在水晶棺中,入殓师为她化了一个淡妆,就像睡着而已。告别仪式极快结束,她被火化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骨灰盒。明济双手抱住骨灰盒,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

“他还好吗?”冷梧低声问助理。

“明小先生昨晚一夜未睡。”

明济十分憔悴,眼底乌青几乎要坠到唇边,似乎是头常常低垂着的缘故。

欧志荣雷霆速度,立刻接明济去公司。明济望向冷梧,问:“能不能让她陪我一起去?”

“不行,”欧志荣婉拒,“冷老师不是股东,无权出席集团会议。”

冷梧站在明济身边,拍拍他的肩:“我陪你到公司楼下,然后在车上等你。”

于是几人前往集团。车里,明济一言不发地靠在她肩边,可双手牢牢护住骨灰盒。

他抱着骨灰盒去参加会议。

白盈名下所有财产,全由明济继承,他一跃成为明氏第二大股东。听说股东大会上,明世面色铁青沉重。其余兄弟姐妹,都面色不善,甚至有人语言过激,说明济一个私生子,竟然能继承这么多财产。

可说这话的人,同样是明洪的私生子之一。

冷梧陪明济回家,他依旧捧着骨灰盒。欧志荣说,葬礼定在下周三。

客厅柜上摆有一张遗照,上面的白盈很年轻,笑靥如花,清丽典雅。明济小心翼翼将骨灰盒放在旁边,终于说出今天第二句话:“陈旭哥说,这是妈妈大学时的照片。”

陈旭就是律师助理,明济继续说:“他很……周到?今早让人将遗照送过来。这是我家,应该有妈妈的照片。”

冷梧将手搭在他肩上,轻声道:“这是白阿姨刚上大学时,真好。”没有遇见明洪前的白盈,干净清澈,如一汪清泉。

“真好。”明济重复,坐在地毯上。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薄纸,上面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像干枯的梅花。

“这是欧律师给我的,说是疗养院整理房间时,发现了妈妈的遗书。”他轻轻递给冷梧,她瞬间明白是何意。

明济不敢看。

冷梧小心翼翼打开薄纸,下一秒瞳孔地震。纸上的字秀气,分明写着——

“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来宁城。我没有孩子,没有。”

白盈的遗书。

白盈对她说过的话。

这一瞬间,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冷梧身子一颤,下意识往后看。只见遗照上的白盈微笑,两颗眼睛如珍珠,散发出温润光芒。

大师的话在她耳畔萦绕:“冷小姐,你适合做修行之人。”

冷梧用力攥着纸,指尖已经发白。明济带着希冀地问:“妈妈写了什么?你告诉我吧。”

她要违背白盈的自我意愿吗?要让明济伤心吗?可明济无法选择出生,错的人是明洪才对!

明济的眼珠浸润在泪水中,发出夺目的光彩,痴痴地等待接下来的话。

“白阿姨写……”冷梧艰难开口,一定要说实话吗?明济已经脆弱不堪,他混沌的二十年里,没有一刻获得过母爱。

“写什么?”他声音很轻。

冷梧快刀斩乱麻:“写希望明洪下十八层地狱。”说完,飞快地扭头往背后看,遗照上的人仍在笑。

白盈死了。珍珠眼睛只能笑。

明济的目光黯淡下去,仍不死心地问:“有……关于我的吗?”

冷梧将遗书折好,放进自己口袋中,再轻轻摇头。

“没有也许是最好的,”明济喃喃自语,“这样我就不会知道,她心里究竟是恨我,还是爱我。”

这对明济来说是好事。冷梧苦笑,白盈会怨她吗?她说:“中国有句古话,叫人死债销。明洪死了,白阿姨死了,白阿姨会去天堂,明洪会去地狱,他们永生永世不会相遇。而你,不会再有痛苦。”

明济嘴唇颤抖,喃喃自语:“真的吗?我被神宽恕了吗?”

他突然捉住冷梧的手,目光虔诚无比。而她轻轻点头,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妈妈死了,我的心也空了一块。在这个世上,我再也没有亲人。冷梧,不要离开我。我们继续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我不会离开你,”冷梧潸然泪下,“明济,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明济不说话。

冷梧摸摸他的头,轻声细语:“我们去吃饭吧。我今天不去上班,就陪着你。”

明济不愿出门,两人点了外卖。用过午饭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抱着白盈的遗像,寂寞地坐在地毯上。

冷梧听见他偶尔低声说:“妈妈,你还记得吗?有一年秋天,我坐在推车里,你和保姆带我去中央公园玩。有人在吹泡泡,我伸出手去戳,你笑着说我真顽皮。”

明济在回忆,从白天到黑夜。

“小孩子的记忆力很惊人吧?我竟然一直记得四岁以前的事喔。以前家里还有一只小狗,大金毛真可爱。天气好的时候,你带我到公园,和狗狗玩飞盘。

“妈妈,我从来不怪你打我。我知道明洪是坏人,他伤害你,你只是太难过了。

“我情愿你一直恨我,只要活下去就好了。这样我们的母子关系,会永远存在。可是你走了,你不要我……”

明济说一会,哭一会。冷梧选择让他独处,将心里话全部倾诉出来。

他断断续续说到晚上十点,纸巾像雪球落在他周边,咕噜噜滚出地毯。

下一秒,电话响起,她刚好起身站立。

是叶西风的电话。

像是在提醒她,又像是催她回家。

与此同时,有人拽住了她。她回头,明济跪在地上,怀里是白盈的遗像。已经长成男人的身子,蜷缩起来,如一个婴儿匍匐在地。

他握住她的脚踝,泪水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块深色阴影。对她哀求——

“冷梧,不要走。陪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勒令

电话在响, 她在犹豫,他在哭泣。

“叶西风”三个字随着手机震动,似乎要跳出屏幕。是回去还是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