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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冷雨 婋女 39023 字 25天前

明济哭着说:“不要走……”

冷梧只犹豫五秒, 就掐断电话,草草编辑一条短信:【今晚不回去,加班。】

“我不走。”她俯下身子, 重复一遍, “我不走。”

明济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惟有她的身影。

冷梧扶他到沙发上,而他顺势躺在她腿上,紧紧抱住白盈的遗照。

整个房子,只有客厅亮着灯。灯光凄凄, 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她不由望向窗外。黑夜一轮怨月, 光黄澄澄, 像每家每户温馨的灯。可灯照不到二十四楼,那里惟有寒凉的心与人。

他闭上眼, 似乎睡着了, 可深深皱起的眉头, 却暴露出内心的不安。冷梧轻柔抚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明济突然出声,求了冷梧一件事:“小时候, 我听妈妈唱过一首歌。在大陆, 好像很多人都会唱。两只老虎……你能不能唱给我听?”

她说好, 泪水悄然而下。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 一只没有尾巴……”冷梧变得泣不成声,却仍在坚持唱,“真奇怪,真奇怪。”

她轻拍明济的背,唱了一遍又一遍。歌声如泡水的钢琴,断续,似发霉的锈。

冷梧想到多年前的夜晚,她对刘棠说:妈妈,不必理解我。

那时刘棠紧紧抱住她,母亲的臂弯是那样温暖,护着她度过一生难关。为什么一结婚,她就远离故乡?故乡的月,故乡的人,隔着十家百户,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遥遥无边。

“真奇怪,真奇怪……”冷梧继续唱,明济仍抱着遗照,白盈依旧在笑。

客厅里,沙发上,两个人的心合在一处。都在思念自己的妈妈。

妈妈,我们想你。

翌日,冷梧从明济家里走出。明济在沙发上睡着了,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怀里抱着遗照。

她留下字条:【我要去上班,陈旭会过来陪你。】

“冷老师,昨晚没休息好吗?”袁好青关心地问,递上一盏红枣茶,“您暖暖身子,最近下雨天,还真是湿冷。”

冷梧笑笑,扫了桌上的镜子一眼。镜中人面旁浮肿,眼睛微肿,眼下是盖不住的乌青:“昨晚看了一个很感人的电影,都把我看哭了。”

袁好青温声说了两句,大意是先好好休息,不来打扰老师您。

冷梧捧着红枣茶,觉得工作室招女生就是好。她打开手机,叶西风那一栏空空如也。她顿觉头疼,索性将茶一口饮尽。

“冷老师,这是我的稿子,请您过目。”谭淼发来信息,小女孩写得真情流露。谭淼是后天儿童工美展的学生代表。

冷梧挑不出错,也不想挑错。孩子的字句未经雕琢,是浑然天成之美。

“写得真好。”她给予鼓励。有人在敲门,是沈行敏,助理之一。

沈行敏将文件递给桌子上:“这是开幕仪式上您的发言词。”冷梧认真看完,沈行敏虽是美术生,但出自高考大省,语文尤其好,写得一手好材料。

冷梧说好,搁在桌旁。自从加入基金会后,虽不必过去打卡上班,但事务也如雪花一般抖过来,占用了一半的创作时间。

生活与艺术不可兼得。

这不,袁好青一个信息过来,说有商务联系。一个社交平台的博主,有意向合作拍一条艺术类视频,且报价不低。冷梧登陆平台,对方有十几万粉丝,做的是换装赛道。

女孩美丽,但点赞量遭遇瓶颈,迟迟不见上涨。她明白过来,自己手里有好些大漆饰品。便让袁好青去交涉,小袁如今能独当一面。

冷梧迅速调整状态,立刻走到工作台。在工作上,她不会代入私人情绪。汪逸涓的木胎茶杯初见雏形,她用砂纸轻轻打磨,每一处力道都恰到好处。木胎上若隐若现的痕迹,是树木的肌理,被磨掉又重现,就像希望会反反复复出现。

她仿佛又回到京都,在风吹过的室外,恩师桜井教授一遍遍示范如何用工具,如何打磨胎体,如何耐心等待、蛰伏。

桜井教授说:“惟有平静,才能接受。接受一切事物的发生,因为这是命中注定。”冷梧常觉惊奇,一个日本人,竟能说出颇具中国道家的言论。教授是个很哲学的人,冷梧后期的感悟也深受她的影响。就这样,平静地打磨一上午的木胎。什么都没说,没什么都不管。

中午时分,明济发来信息,说好多了,让她好好休息。

出于各种因素,冷梧还是利用午休去了一趟他的家。

陈旭正陪着明济用午餐,连忙打招呼:“冷老师。”

冷梧颔首,见明济坐在餐桌前,惨白着脸,显然是一夜未睡好。

“你来了。”明济虚虚道。

陈旭问她吃过没,一起用点吧冷老师。说罢,很有眼力见地摆好碗筷,“这边都是新的,没动过。”

冷梧没什么胃口,但在明济面前,流露太多情绪反而不好。便动筷吃了一些,鼓励他:“你要多吃,关键时候,身体不能垮。知道吗?”

明济安静点头。

他全程没有再开口,整个家如同黑云笼罩。压抑,自苦。

“好好看着他。”冷梧压低声音,对陈旭说,“不要让他做傻事。不用送了,留步吧。”

陈旭说:“冷老师,您放心吧。就算您不说,欧律师也提醒了我。”

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放下,冷梧这才离开。回到工作室,还是午休时间,员工都没来上班。

死亡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停尸房的灯为什么那样冷,白盈的脸为什么那样白?回忆走马观花般重现,冷梧,你不是最能接受死亡的吗?

没有缓冲的时间,冷梧拨通刘棠的号码,掩面哭泣:“妈妈,明济他母亲去世了。”

刘棠大吃一惊,连忙追问发生了何事。

“妈妈,是这样的……”冷梧竭力平复情绪,将明济的身世、白盈的病情,几乎全盘托出。可对外,明济母亲去世的消息,她连邓、袁二人都没说。

“不哭,不哭。”刘棠仍和哄孩子似的,安慰着女儿。同时心里唏嘘不已,明济怎么是这个命呢?想到此处,电话那端的刘棠也掉了眼泪,问葬礼安排得如何?

冷梧哽咽道:“看明济安排。目前我陪着他,想办法调节他的心情吧。”

“替我道一声节哀。”刘棠默然。这几年里,她打量着明济人品,是个很纯心的孩子,内里敏感多思。

“我会的。”事到如今,冷梧难免情绪失控,睁眼就是泪,张口就是哭,“明明前几天,我还去看过白阿姨。她让我看鸟,还和我说她要飞走了。妈妈,如果当初我多留心一点,是不是就能阻止白阿姨的离开?”

鸟儿飞了,白盈随之飞了。

“小梧,不要想太多。这不是你的错,白盈本来就是精神病患者。”刘棠擦干眼泪,用言语阻止女儿深想。

冷梧想到白盈遗照,如花般的年纪:“白阿姨才三十九岁,她才三十九岁!她只比我大十四岁。妈妈,我……”

——我差一点就成了第二个白盈。

浑浑噩噩的寒意偷袭着她,锁上办公室的门,嗅着生漆的味道,用冰袋敷着眼睛。再对镜补了个妆,私人情绪尽量不要带到工作中。冷梧告诫自己,不能让人瞧出端倪。

袁好青敲敲门,冷梧开门,原来她是来送下午茶。

栗子派配热红茶,缓和了蛋糕的甜,又温暖着舌尖。味觉彻底恢复后,人的精神气也回来了。冷梧让邓雪羽订餐,说想吃越南粉。

邓雪羽是生活助理,基本上冷梧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两人在工作室用餐,邓雪羽询问能不能放电视剧,得到老板允许后,打开平板看《甄嬛传》。

正播到滴血验亲这一桥段,冷梧却意兴阑珊。邓雪羽轻声问:“冷老师,您最近是不开心吗?”

冷梧摇头。

那天她接到电话后,并没有带上邓和袁二人,独自去的医院。但邓雪羽心细如发,滴血验亲片段谁来了都要看,可冷梧连个眼神都没撇。

“冷老师平时喜欢看什么?我们换一个吧。”邓雪羽提议。

冷梧失笑:“算了,继续看这个吧。”要是看法医剧,小邓兴许没胃口了。

用完晚饭后,邓雪羽送她回家。刚好晚上七点半,冷梧一开门,叶西风坐在玄关的皮椅上。

他像是守株待兔,长腿一伸,挡住她的去路:“回来了?”冷梧点头,无视他上楼,而他果然如影随形,宛如鬼魅般握住她的手。

二楼的复古花灯拉长一对影子,花灯光如湖水粼粼,而他们的影子,像鱼尾在水中交叠。叶西风大步走到前面,拽着她一路往卧室去。

他用脚踢开门,难得失去分寸。将她往墙上一抵,目光深深:“昨晚你真的在加班?”

卧室静寂,冷梧连个目光都不施舍,仿佛当他是空气。

果然。叶西风忍无可忍,捏住她的下颌,命令道:“和我说话。”

冷梧无动于衷,目光往下一低,见他的手骨节分明,誓不罢休想让她开口。她稍稍抬脚,踩上他的鞋面,挑眉勾唇,语气云淡风轻:“你配吗?”

“昨晚你到底去了哪里?”

“你不是知道吗?”

“你和我说你在加班。”

“叶西风,”冷梧嘲讽,“别明知故问。”

蓦然松开擎住她下颌的手,他潦草地松开领带。沉沉问,你和明济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和明济睡过,”冷梧不再掩饰,“就留学那会。他比你小十二岁,年轻得很。虽然我们都没有在一起,但他满心满眼都是我。”

“明济当年多大?他才十八岁,三观还没有形成,你让他陪着你……”叶西风显然带怒,“冷梧,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她讥笑一声:“他是个成年人。再说,你又高尚到哪里去?我十八岁时,你不也对我动心思了吗?”

叶西风深吸一口气:“起码,我克制到了你二十岁。”

“我不是你。我及时享乐,随心所欲。”冷梧反驳,瞥了一眼他,继续添油加醋,“当年分手后,我没必要为你守贞,也没问过你在分手后是否有新欢。和谁在一起是我的权力,可你剥夺了这种权力。”

太阳穴地嗡嗡痛,叶西风皱眉:“我没有找过别人。”

“哦。你是自愿为我守寡,与我无关。”冷梧极速接话,下巴尖一抬,睥睨地望着他。

他支额闭眼,竭力克制住胸膛的起伏。

“我说过了,我在加班。”冷梧目光强硬扫向他,“既然你不尊重我,这段婚姻还有存在的意义吗?一个不能支持妻子的丈夫,一个不能体谅妻子的丈夫,一个只会争风吃醋的丈夫。真没意思。”

叶西风凝视着她,审问的口吻:“你有考虑过我吗?我才是你的丈夫。而你,甚至一夜未归。”

冷梧并不打算解释,更没必要自证。干脆利落地说:“是,昨晚我在明济家。”

“和他断了,”叶西风说,“行不行?”

“我和明济是朋友,你竟然怀疑我的友情?这世界上,没有一条法律规定,结婚后不能交异性朋友吧?”

叶西风冷笑:“异性朋友的定义是什么?留宿在别人家也是朋友吗!”

“你不也留宿过颜澈和简黛家吗?”冷梧很是郑重,“少双标。”

“简黛和颜澈是情侣。”叶西风说,“那是他们共同的家。”

熟悉的疲惫又来了。每次吵架,她总能见缝插针纠正错误。如同一台精细的仪器,时刻等待你的逻辑失误。

男人就是贱。她像看白痴一样看他:“是你求着我结婚,不是我要和你结婚。离不开的人,是你啊。爱是付出,是包容,是理解。你一样都没有做到,我真失望。”

叶西风沉下脸:“我对你还不够包容?我一而再、再而三对明济的存在视而不见。但你昨晚骗我在加班,我忍了。以为你凌晨三点、四点,总该回来。可你直接不回家,冷梧,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试问,谁能允许自己的妻子夜不归宿,更何况是在“前任”家里。

冷梧嗤之以鼻:“再说一遍,我的确在加班,你爱信不信。”话锋一转,“你不是安排保镖了吗?我的一举一动,你应该都清楚啊。”

她似笑非笑,提醒着他:“如果你不知道,就不会在我回到家的时候,立刻说出明济的名字。”

这一瞬间,叶西风无言以对。

冷梧平静地绕过他,波澜不惊道:“我们离婚吧,你越界了。”

“离婚?你再说一遍?”

她一脸无所谓:“离婚。明天就找律师,进行财产分割。”

“你想都不要想。”叶西风断然。

冷梧:“你口口声声说我傲慢。难道你没有吗?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擅自安排人在我身边。还美名其曰保护,实际是监视吧?我们没什么不同,你的傲慢藏在心里罢了。”

说完,她将头一侧,不想见到他。一地鸡毛的婚姻,吵来吵去心累。矛盾永无止境,好两天又闹一场。根源究竟是什么?不就是有一人不肯放手么。

“我们做合作伙伴,比做夫妻要舒服,这样对我们都好。”冷梧说,“你知道吗?我离开你时,恰恰是最爱你的时候。破镜难以重圆,这样互相折磨有意思吗?”

叶西风盯着她的耳垂,米粒般的珍珠耳环莹亮。他抬手去摸,却是冰凉的,真如她这个人。

他轻易地擒住她的手腕,将她捞了起来,贴着,靠着,占据着。

“……放开我!”冷梧疾声,旋即开始挣扎。

叶西风将她的裙子推了上去,再扭着、摁着她的腕与腿,低头伏了上去。

腰间传来一阵酥麻,冷梧倒吸了口凉气。他在咬她,用唇齿攻击着,研磨着,亲吻着……

起初,冷梧还骂他无耻、有病,但咒骂声渐渐成了控制不住的呻吟。叶西风抬头,掌心扣住她的脑袋,将那湿润送进她唇里。

他要她尝尝她自己的味道。

“冷梧。”叶西风说,“其实你喜欢这样。每次都软了。”

冷梧不说,他就咬她的唇。咬到出血,她终于开口,却坚持:“我不喜欢,也不在乎你。你就算跪在我面前帮我,我都不会有反应。听清楚了么?”

叶西风不和她废话。对付冷梧这种人,不搭理她的话就是最好的反击。他握住她的脚踝,将她带到身边,一番折腾后,直接将她抱去浴室。

“冷梧,你看看你自己。”

镜子里倒映出两个人。他用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强迫她正视。而他除了发型微微凌乱,西服仍一丝不苟地在身上,就连衬衣纽扣,都还严丝合缝着。

“你刚刚都爽到翻白眼了。”他的指尖掠过她的唇,体贴地抚摸她的脸颊,“小梧,你好好看看自己的表情。”

手掌撑在台面上,腰被环住,冷梧动弹不得。镜子中人眼角潮红,缎面衬衫上的扣子不知何时被解开,露出一片白皙柔软的肌肤。

“真的不喜欢吗?”叶西风温柔问道。

“……”

这场纷争持续到天明。谁都不肯退让,到最后,彻底面目全非。

床榻一片狼藉,冷梧梧睡到中午才醒。依稀记得,他临走前还温柔吻她的脸:“好好休息。”

下午还要去工作室,她第一次不拖泥带水地解决起床问题。咬痕从锁骨往下延伸,密密麻麻。她觉得叶西风应该属狗才对。

一切整理好后,冷梧去书房拿笔记本电脑,视线陡然被一个东西所吸引。

叶西风的保险柜虚虚开着,而她的保险柜完好无缺。她知道里面没什么贵重物品,因为真贵重不会放在这里。上大学时,他当着她的面,把她一条做得丑萌的扎染布放进去,笑着说是珍宝。

冷梧迟疑一会。理智告诉她,叶西风绝不是粗心的人——这刻意,太刻意了。

心里莫名腾出一种诡异感。她最爱看悬疑片,主角被谋杀前,亦或是遇到危险前,都会傻之又傻地打开某个文件夹、保险柜和匣子。

那会她开了上帝视角,说这人怎么这样傻,知道秘密后,等下就死了啊!

可现在,电影中的画面在她眼球里不停播放。电影中的人仿佛拽着她往前走。冷梧在保险柜前蹲下,慢慢扯着纸页一角。

瞳孔剧烈震动,她却像被钉在原地,寸步难行,困在笼中。

终于。

她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作者有话说:

引用《两只老虎》:两只老虎……真奇怪。下章!来了!

第97章 虚情

“姓名:冷梧, 年龄:18,生日:11.14,籍贯:鹏城……”

“姓名:全嵘, 年龄:18,生日:8.17,籍贯:鹏城……”

是两份无比详细的资料。纸张已经泛黄, 末尾时间显示在八年前。除了资料, 照片几乎淹没保险箱。

冷梧坐在地上,一张张慢慢翻看。

有她独自在咖啡厅静坐、在市图书馆看书、在街头买小吃……还有和全嵘的合影。小情侣手挽手走在宁城大街上,笑容灿烂恣意。

目光一转,随机落在一张照片上面,竟是她去日本的第一晚。房子里灯光朦胧,而她靠在窗边。

接着是留学照片。她站在树下吃冰淇淋, 一个人等公交车……和明济嬉笑打闹的日常, 去旅游去吃饭等等, 令人眼花缭乱。

照片堆中还藏有一个文件夹,冷梧用力一拽, 粗暴地撕开, 瞳孔瞬间放大——

“周建明, 男,曾任实业集团图景资本海外分公司(日本)副总。”

“上官宸,女, 周建明妻子。周升云, 女, 周建明与上官宸独女……”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汉字如一只只小蜘蛛,密密麻麻爬进她的眼眶, 痒得生疼,将眼球啃噬成灰白色空洞。

她猛然伸出手,在保险柜里搜索,照片如海啸冲击到身上。照片背面为白色,从腰际蔓延到地板,完全盖住两条腿,堆出一条纯洁婚纱。正随呼吸而颤抖,恍惚间如一条条蛆。白蛆蠕动着,爬满她的身子。

满地废墟中,冷梧无意拾起一张照片。指尖轻颤,瞳孔震动。

因为这张照片里的人,是她与汪逸涓。时光抖下旧灰,回到汪逸涓提出分手的那一日。

“你都知道了。”

是他的声音。

冷梧僵硬地扭头,见他站在门口,表情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问:“你怎么在家里,不去上班吗?”

“今天我居家办公。”叶西风往书房里走。

冷梧将照片一张纸叠好,倾尽全部的细心。“你瞒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不继续瞒下去?”她竟不恼不笑,平静得可怕。

他缓缓走近,站在一地照片中。见她仰起头,目光冰冷冷的。

“没有必要再隐瞒了。”叶西风面色温和,语气自然得在说一件家事,“我们是夫妻,应该坦诚相待。”

冷梧站起身,整理好的照片如落叶簌簌往下落。

“你找来汪逸涓胁迫我,让我与全嵘分手,最后顺理成章地和我在一起。”她忍不住鼓掌,掌声清脆,目光甚至流露欣赏。

“让我猜猜,从哪里开始?应该是高中时,我来宁城参加校考那晚,误打误撞上了你的车。然后,你让我做新生代表。等着我去送大衣,再和我做朋友,慢慢渗透进我的生活。”

叶西风缄默一息。

冷梧斥道:“你还真能凭一张脸就查到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沉默良久后说:“汪逸涓不是我找来的。”

“哦?”

叶西风举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冷梧艺考的照片。女孩眉目青春,笑起来温柔。他说:“当年汪董来墨芯谈合作,碰巧被她看见罢了。”

冷梧问,真的只是碰巧吗?

试想儿子的女友,出现在另外一个男人手心中,汪逸涓看见会如何想?

“大学时,全嵘来求复合。我还疑心他怎么找到我的,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你的人走漏风声。全嵘是个傻乎乎的性格,别人说什么,自然就信什么。”

叶西风不言。

笑声从慢到快,从轻到重,是冷梧在笑。她笑得酣畅淋漓,面颊发红,几乎要断气。

她的丈夫,同床共枕数年的人,永远清隽平和的男人。竟然有着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你够厉害。”冷梧止住笑,声音愉悦,“不愧是商人,算无遗漏。”

叶西缓缓摇头:“全嵘也不是我找来的。当时我只是担心,他会对你做出不利的事,我的人跟着他,看他去了宁艺,但什么都没说。”

“开什么玩笑?”冷梧下意识反驳,随后皱着眉回忆。七年前的一切都蒙了尘,让那些细节似真似假,“不对,不对。”

她连连往后退:“我记得,那天我们吃了饭后,在外面散步,才碰到的全嵘……是了,是你提出的要散步!”

那年四月,暮春风寒凉,吹散了年少的缘分。

可叶西风说:“我什么都没做。所有的选择,都是他们自己做出的。”

“够了!”冷梧大步流星往前冲,一把攥紧他的衣衫领口,“你知道,我最恨别人主宰我的人生!只要汪逸涓没有看见你的手机壁纸……我明明可以和全嵘继续在一起,那个时候我是喜欢他的。”激动、悲伤交织着,令她红了眼眶又青筋凸起,“汪逸涓知道我和全嵘高中就在一起玩,可她从来没有阻止过。”

“玩伴和恋爱对象是不一样的。”叶西风慢慢握住她的手,“冷梧,明明我们才是天生一对,当年你和谈星算计过我。”

话音刚落,冷梧已经想松开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什么天生一对?”她笑得肆意,“叶西风,原来你是自卑啊。你听见我说不在乎了,又害怕明济在我心里的地位超过你,所以不惜自爆,让我恨你、怨你。别做梦了……”

他抢先一步扣住她的脑袋,截住话,狠狠吻了上去。

冷梧拼命撕咬着他的唇,可他浑然不顾,如同在吻碎玻璃。腥甜味如海浪般,击打在彼此齿间。

下半身还能动,她心一横抬起膝盖,一点情面都不留,铆足劲想让他断子绝孙。

谁知这一脚踢偏了,踢到叶西风大腿上,却让他痛得骨头酥麻。他不禁放开她,眉头深皱,连后槽牙都咬紧了。

冷梧往后退一步,用手背狠狠擦过嘴唇,将混杂血液的唾沫星子咽下。

七年的爱恨如火山爆发。熔岩吞没着彼此,烧得两颗心熟透,手起刀落切开,心却早已腐烂,流下一地黑水。

冷梧厉声指控:“真没想到,事业有成的青年企业家,光明磊落的时代榜样。私下竟然做出这样的勾当!”

“你对我就问心无愧吗?我容许你踩着我往上爬,可你漠视我的感情,虐待我的情绪。你感受不到愧疚,因为你的心永远、永远都是冷的!”

他每往前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自私自利,没有感情。是你自讨苦吃,爱我的无情却无法接受,这算什么爱?”

叶西风受够她这副模样,下巴一抬,目中无人。永远站在制高点指责别人。

“你真是严于待人,宽于律己。在你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应该服务你。但凡有一点不顺心意,就要甩脸色。你想要自由又想要地位,想要金钱却不想负担责任。想要事事顺遂,这世上绝不可能!”

一针见血,揭开冷梧的伪装。

“是,我就这样。只想享受,不想承担。我没错。”她仍固执己见。陡然间想到家,刘棠会说:有妈妈在,你什么都不用做。在京都,刘棠抱住她,说:妈妈在,不要怕。

家里永远不会指责她是个贪心的小孩。

叶西风盯着她,冷家毫无底线地溺爱,让她有恃无恐。他再次确定,冷梧没有权利与义务并存的观念。她想要成名,资源就应该倾斜。想要成功,叶家就应该铺路。而她根本不想履行相应的义务。

她是一个自私自利之人。叶西风悲哀地想,可自己就是爱她,爱到自讨苦吃。

“在你的字典中,没有丈夫这个词。你坦然和我说你会离开,根本没有考虑过伴侣的感受。你知道我听到这句话,心里有多受伤吗?”

“够了!”

冷梧双目赤红,“那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的占有欲、控制欲,就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地抓紧我。背着我安排保镖,拆散我和全嵘,意图掌控我的一切!你算什么好人?”

叶西风怔住。旋即反应过来,仍强势地说:“我就是要将你留在身边,永远不可能离开我。那又如何,你能走吗?你走不了。”

“是么?我能走一次,就能走第二次。妈妈和爸爸一定会帮我……”

“别再说了!”

叶西风骇然打断。

冷梧执意往他伤口上撒盐,毫不客气地说:“我出生在爱的家庭里有错吗?”

“是!”叶西风罕见失态,“你没错。我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一对父母全心全意地爱孩子。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生活甜蜜美满,永远能随心所欲!”

冷梧的家,美好得如一场幻梦。她的天真,她的勇敢,她的底气,全都来源于父母无偿的爱。不求回报,自然不必履行义务。

叶西风闭上眼,似在掩饰。再次睁眼时,红血丝布满眼眶:“冷梧,你除了理想的苦,什么苦都没吃过。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

“你还好意思和我说这句话?”冷梧被气笑,迅速反驳,“叶总,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你的家世?你在这里犯什么矫情!伤春悲秋,顾影自怜。我不如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对自己问心无愧,只对得起自己就行。”

叶西风深深望她一眼,眼泪无声落下。两两相望,怨火霎那间冰冻成冰。

他哀伤地问,为什么你永远都是这样?换位思考对你而言,永远都做不到是吗?

冷梧背过身,见窗帘起伏不定。她低低地说:“叶西风,你改变了我的人生。我们两个,谁又比谁高尚呢?”

室内寂然。再无人声,惟有风声。

风凄凉地卷在地面上,照片如同尘埃,灰扑扑地漂浮在室内。

改写命运的究竟是她,还是他?或许命运才是执笔人,它在哪里落笔,他们就在哪里做出决定。一环扣一环,因果系因果。

如果她没有拦车,如果他没有停车。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冷梧用手掌捂住双眼,泪水从指缝中流淌。命运的手从天空落下,缓缓将她的脊背压弯。

最终,时光倒流回十七岁那年,如果她没有答应全嵘,没有说出那声“好”,兴许一切都会不同。

冷梧转身,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腕上的iwatch传来提示音,是邓雪羽的信息,很长一条。冷梧打开手机,原来邓雪羽将那天采访的报道转了过来,连发了好几个恭喜,还说冷老师你真上镜呀!

冷梧顺势点开附带的视频,主持人发出提问:“在您创作的过程中,应该受到了不少人的帮助和鼓励吧?”

声音亮堂极了。

新闻正播报,知名漆艺家冷梧感谢丈夫叶先生,称不仅是夫妻,更是知己。

她问:“你看到了吗?”

叶西风说看见了。

冷梧失笑,说我为什么公开,你还不明白吗?

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在无数个虚以委蛇的时间里,面对摄影机的那一瞬间,却是她唯一弥足珍贵的心意。

她欣赏报道,突兀问:“我们还有真心吗?”

叶西风沉默:“你对我也并不纯粹。”

此刻,窗外风雨苍凉。

良久后,冷梧平静道:“我从没有想过,你会那样做。如果不是你,我和他不会分手。”

“没关系,恨我吧。”叶西风说。

冷梧平静地拂去眼泪,恢复成一池静水。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爱了,那就去恨。恨总比不在乎要好,这样就会永远记住他。

“如果我现在说——我们离婚吧。你会同意吗?”

叶西风断然:“不会。也不可能。”

谁也离不开谁,注定成为死局。

冷梧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去。转身之际,她不带一丝留情:“叶西风,我们分开吧。既然目前离不了婚,那就先分居。”

然后,彻底与他擦肩而过。

窗帘霎时寂下来。

风走了。

冷梧来到工作室,正值午休过后,小姑娘们陆续上班,笑着打招呼。她一一颔首,接着打开电脑,慢慢处理工作。

“第七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推荐名单……冷梧……”

公示名单里有她,赫然尘埃落定。她波澜不惊,干脆地叉掉页面。不多时,手机的电话和信息响起,都来祝贺她成为非遗传承人。

冷梧礼貌应付,语气平静温和。为了庆祝这件好事,便让袁好青安排下午茶。

外面笑声一片,真切地传入她耳中。冷梧头一次有些茫然,窗外是白天,命运这虚无缥缈的东西,究竟落在何处呢?

白日退散,黑幕降临。

回家吗?冷梧并不想。手机一震,是颜澈。他说,西风在我家,人喝醉了,叫你的名字。

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温润低吟:“冷梧,冷梧……”

那边变回颜澈,问她要不要来接人?背景声断断续续,仍在呼唤她的名字。一道雷鸣声隔着手机,斩断那遥遥且不真切的男声。

她静坐,缄默,最终说不要。

尔后,大雨滂沱。那彻骨寒意,正随西窗旧雨,洇湿她的裙摆,染成哀哀的霉绿色。她心念一动,缓缓抬起指尖,用翻书的姿势,将裙角掀起——雨水透过布料,嗒嗒滴滴在地面流淌。

水痕如线,如逗号,如句号。地面是老旧牛皮纸,书写出她的人生日记。

可这本日记,早在七年前雨夜中,就已悄无声息地发霉。

西窗的雨,冷冷绿叶。融融流水,必向东去。

雨终归会歇。次日又是晴天。

冷梧与叶西风坐在一起,他神采奕奕,端正而坐,没有丝毫宿醉的痕迹。她温柔平静,一身蓝西装,仪态大方。

“叶总。冷老师。”

陆续有人过来打招呼,两人客套问好:“刘局、孙主席……”彼此间却一言不发。

今天下午,市美术馆举行“儿童·小小传承人”的展览开幕式与颁奖典礼。历时两个月,周末课堂这个项目结束了。冷梧作为主办方,叶西风作为出资方,自然双双出席。没想到两人撕破脸后,首次见面是在工作中。而体面必须维系,身旁不是教育局,就是文旅局之流。

等一圈人致辞完毕后,谭淼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进行发言:“大家好!这两个月的周末,我过得特别开心,因为我当了一回‘小匠人’,亲手做出了一件闪闪发亮的大漆手镯。说实话,刚走进教室,我有点怕。那个黑乎乎的漆,黏黏的,闻起来怪怪的。老师告诉我,这就是大漆,是从漆树上割下来的,是我们的国宝,已经好几千岁了!我一听,觉得它好厉害……”

叶西风侧目,见冷梧唇角上扬,很是愉悦。昨晚他醉在颜澈家,听见她说不要。走到这一步,也许相敬如宾是最好的结局。她连余光都未施舍,专心望着台上的孩子。

“在老师的帮助下,我把漆一层一层地涂在小镯子上,每一层都要等它干透,干的时候要放在一个特别湿的小柜子里,老师说那叫‘荫房’。这个过程好慢,但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看着它一点一点从我手上变光滑、变光亮,我的心也安静下来了。

“最后,当我把小镯子戴在手上时,觉得自己棒极了!我不仅学会了一个神奇的本领,谢谢周末课堂,让我和了不起的大漆交了朋友!”

谭淼声音雀跃,演讲完毕时,冷梧欣慰鼓掌,台下亦是一片掌声。只要漆艺能传承下去,她觉得一切都不重要。时也命也运也,哪怕注定和叶西风过一生。

冷梧眼眶微微湿润,见谭淼郑重地鞠躬,师徒俩隔着人群一笑。仿佛只有这一瞬间,才能消磨成年人世界的无奈。

开幕式和颁奖典礼有条不紊地结束,到合影环节时,冷梧与叶西风并肩而站。她伸出手,他也伸出手。两人握手,却隔得很远。

工作人员小声提醒:“叶总,冷老师,可以稍微靠近一点。对,就是这样,您二位辛苦了。很快就好。”

“咔嚓——”闪光灯一闪,两人笑容定格。

大方得体,貌合神离。

摄影结束,她松开他的手。叶西风感受到掌心还留有她的体温,她的肩头离他越来越远。客套、淡漠,就像完成一个任务。

貌合神离却曾情深。望着她走下台阶的背影,他恍惚间想到从前。那时她坐在他腿上,眉眼飞扬,俏皮地说要做名扬四海的漆艺家。

功成名就之时,但两颗心,怎么都回不到原点。

活动结束后,还有一场饭局。两人是合作关系,断没有不给面的道理。你一笑,我一言,客套得看不出一丝端倪。

觥筹交错间,大家聊的不过是人情往来。将近尾声时,话题闲散不少。

席上有个小姑娘,年青秀气,自然成为焦点。有人说:“小孔,今天放开胆子挑,基金会好些青年才俊,看上哪个,我来给你做媒!”

这话调侃味十足,是某单位男书记说的,小孔正是他的下属。小姑娘脸皮薄,早已尴尬红透:“不、不必您费心……”

冷梧蹙起眉头,当初回宁城时,也参加过饭局。有人问:“冷老师还是单身?我认识个年轻人,正科级,三十岁……”未婚女男是一手好资源,能做别人的人情。女女男男,不过是餐桌上的一盘珍馐。

可后来再没人提相亲的事——大家恍然大悟,原来叶西风是她的丈夫,纷纷说冷老师真低调。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认出她很正常。

此时张书记还在起哄,喝醉的人油腔滑调,小孔不敢得罪,面上闪过一丝窘迫。

叶西风皱眉,唇开了一个缝隙,却被身旁人先打断。

“现在的小姑娘,都爱拼事业,这多好的事。”冷梧温温一笑,“张书记向来能力出众,她在您身边耳濡目染,自然以您这个老前辈为榜样,生活上以工作为重。”

小孔一愣,腰背不知不觉挺直,对冷梧投去感激的目光,说:“我一直向张书记学习,以工作为生活核心,不负领导们的期望。”

张书记笑了:“是嘛,小孔在单位勤勤恳恳,新人总要经过这一步。”

周围人起哄,让小孔敬领导一杯才是。这场饭局大多喝白,也是社会里的老黄历。这一杯下去,小孔不得烧得心痛:“书记,我……”

叶西风抬手往下压:“以茶代酒心意到就行。”

倒没人出来唱反调。小孔端着茶,规规矩矩敬了领导们一杯,说自己年纪小,请大家多多担待。

冷梧颇有种唇亡齿寒的悲哀。

果然有人打趣:“冷老师和叶总,真是郎才女貌。”

叶西风搭上她的手背,微笑着谦虚两句:“您谬赞了。”

冷梧没有抽离,目光一低,见他搭得很虚。又有人笑说:“冷老师评上非遗传承人,好事一桩,恭喜恭喜。”

两人已互为面子、荣光,可手却在慢慢分开,搭回各自的膝盖上。她没戴婚戒,他戴了婚戒。

“哪里,运道好罢了。”冷梧微笑致意。

有人说:“您太谦虚了,这是实至名归。”

叶西风很照顾她,在席上处处留心她的举动,俨然是爱妻人士。

旁人谄媚的吹捧声又响起。

无非是叶总和冷老师多么恩爱,多么般配。席中有一位男士与叶西风相识多年,笑谈这段长跑了七年的感情,真是伉俪情深。

冷梧微微一笑,笑的是竟然用上了伉俪情深这个词。

这人情饭她周月、每周都要吃,都有头有脸的人物。席上的未婚男女,在饭桌的圆玻璃上转一圈,等转到定格,人家看摆盘的是名品汝瓷,愈发客气尊敬。若是锈锈铁盘,连筷子都不愿再伸。

这一转,转到饭局散场,转到月明星稀。邓雪羽载着冷梧回工作室拿东西,再送她回二十四楼。

车停在地库,正好是十点,叶西风的车也在。

邓雪羽还不敢走,总要等到老板发话后。她见冷梧闭上双眼,整个人陷入到座椅中,似乎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冷梧睁开眼,眉目带倦,在车后座坐了很久。

“冷老师,我扶您上去吧?”邓雪羽问。

冷梧见小姑娘扭过身子,正一脸关心。可她却没有力气,身子动弹不得,声音也轻轻:“雪羽,你的理想是什么?”

邓雪羽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流露出一丝不解:“我没有什么理想。在宁城有一份工作,能供自己吃喝,就很知足啦。”

“不想往高处走吗?做生活助理,总归只是一时的。”

“我觉得挺好的,您还帮我买五险一金。我空闲时和闺蜜逛街吃东西,知足常乐,很不错啦。”

冷梧没再说话,将头靠在车窗上。地库灯光璀璨,耀却不刺眼。可望久了,生出不真实感,让人不禁想探究,真正的太阳是什么?

“你回去吧。今晚辛苦了,明早不用来接我,下午直接去工作室吧。”她终于坐直身子,打开了车门。

电梯带她升回二十四楼,那里能看到金陵夜景,繁华迷人眼。

推开门,走出玄关后,房子幽亮,幽的是黑暗,亮的是夜景。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身影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只有西服挺拔的轮廓。

阳台的落地窗没有关,一片黑影从外面跃进,晃过他的肩头,最后落到冷梧脚边。

竟是一脉梧桐叶。

这阵风吹得她脸颊发凉,轻柔却像刀,在凌迟她的腮边肉。刀锋一翻,鲜血与柔和的皮肉齐刷刷掉落,漓漓染红梧桐叶。

白盈的话随风而来:“那你听听这风吧,听它们从哪个方向而来。”

是西风?还是东风?那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此刻如真咒般禁锢她的头骨。咒语似火,烧融她的太阳穴,让眼泪炎炎而落。从下颌滑至胸口,灼烈地将皮肉煎来覆去。

爱恨之火,烧得两人骨裂断肠、万念俱灰。黑暗中遥遥对视,余烬呼地一下被风吹散——

惟有此风,惟有此疯。

作者有话说:

引用《红楼梦》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第98章 帷幕

生活是什么颜色?对冷梧来说, 是霉绿色。秋雨过后,苔藓浮在石砖上,那抹霉绿色, 沁入白盈的墓碑中。

葬礼凄凄惨惨,风雨寂寂寥寥。许是上天惋惜,雨如泪下个不止。明济左臂缠上黑纱, 将怀中的骨灰盒放入穴中, 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瘦得可怖,眼窝与脸颊凹陷下去,肌肤泛着冷青色,似乎是墓碑的折射。冷梧撑着黑伞,将雨挡在他头顶。随葬品安置完毕后,福荫土一洒, 白盈从此长眠于此。

欧志荣和陈旭献花, 雨落在康乃馨上, 那颤颤的灰白色,像墓地的主人在回应。

“对不起。”冷梧俯下身子, 献上一束郁金香, 声音极低极低。

每一次戴珍珠耳环, 她都会想到白盈的眼睛。莹亮,润泽,却冰凉。她违背了白盈的遗愿, 编造出虚假的遗书。珍珠缀在耳畔, 就像白盈在从下往上, 牢牢地锁盯着她。

墓碑上的白盈仍在笑。

葬礼就这样短暂结束。

冷梧住明济的手,心里清楚叶西风知道,但她已经不在乎。她一步一步, 牵着明济走下石阶:“走,我们回家。”

当然是回明济的家。

风如短刀,凌厉地划过落地玻璃,渗出透明的血液,原来是雨水。雨似乎永远不会停,从白盈的墓地一直下到家里。

白盈死了,冷梧的婚姻也死了。这一场雨,哭祭她们。

“我们等下吃什么?”她故作轻松地说,“你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身子要紧。”

明济声音嘶哑:“不……”他又不再说话,只沉闷地摇头。

冷梧叹了口气,陪他坐在地毯上。他头一侧,靠在她肩膀。窒息潮湿的气氛裹挟着两人,互相无言。

“明济,我好难过。”冷梧一眨眼,泪水滴落,“我在为白阿姨难过。”

“我、也难过。”明济这话说得并不流畅,她能听出一丝滚动感,是扁桃体发炎后,字是肿胀出来的。

遗照暗暗的,上面笑容僵僵的。冷梧目光一滞,想到白盈的提问——后悔吗?

原来上天早已给她提示,可她刚愎自用,决绝地斩断生机。她猛然间想到谭淼,那个有着超乎同龄人沉稳的女孩。一滴冷汗从脖间淌出,幽幽顺着脊背往下坠,与窗外秋雨别无二致。

“冷梧,我们一起回京都吧。”明济说,“离开宁城这个地方,开启新生活。宁城……太冷了,太冷了。明明才十一月,可我觉得冬天来了。”

能走吗?走不了。冷梧无声落泪,说不出答应的话。

“等毕业后,我就搬到京都。每天买你最喜欢吃的水果挞……”明济碎碎念,“你不用担心损失,我现在有好多钱,都给你,全都给你。”

冷梧的牙齿在打颤,知道他将那夜的留下当成了永久。以为重新开始,以为继续纠缠。

“我暂时走不了。”最终,她委婉地说,“宁城的工作太复杂,再等等吧。”

“要我等多久?”

“我不知道。”

冷梧轻声,如叹息。她也不知道,许是一辈子。离婚?叶家绝不会同意。婚姻当真是坟墓,白盈的葬礼,何尝不是她的葬礼。

明济低声说,我等你,一辈子。

冷梧敛眉,终是无言。

一辈子有多长?也许下一秒就是人生末尾,也许还有几十年活路。日子硬着头皮也要过下去。

冷梧和叶西风早出晚归,根本没什么机会交谈。自从她提出分居后,便找人将他放在主卧的东西都清走,丢进他睡的客卧衣帽间里。这是她的家,她绝不会退让。

夫妻生活因此降到零次。

直到有天晚上,冷梧匆忙回家,碰巧遇见他坐在玄关。像是因为应酬喝醉了,他双眼朦胧,握住她的手臂往里走。

叶西风将她压在沙发上,唇贴了过来,慢慢摩挲她的脸颊、耳垂,再温柔探入。

她不愿见他的脸,便闭着眼。从前他不想让她睁眼,现在却说:“冷梧,看着我好吗?”

互相看彼此虚伪的眼,有没有流露片刻真心吗?冷梧拒绝,也不说话。她固执地想推开他,却深深嵌入他的胸膛中。

一种毁灭式的占有袭来,几乎要将她骨头揉碎。和眼泪碎在一起,沾着血,淌着蜜。互相舔舐着,舌尖上带着倒钩,一划,露出血淋淋的、空洞的心。

他恨她不够爱他,她恨他太过爱她。后来,谁都不再说话,只有两具躯体在纠缠。像斗兽困笼,拼命地撕咬彼此。

终于,冷梧睁开眼。

叶西风带了点惊喜,动作放得温柔,低声唤道:“小梧。”

她努力举着双眼辨认,不知是夜太黑,还是泪水涟漪,半晌后,她迷茫地开口:“叶西风,我看不清你的脸了。”

声音碎在雨帘中。

第二天一早,冷梧照镜子,忽然发现眼角长了颗小痣。她一笑,一皱眉,泪痣盈盈欲坠。

照例来到工作室,谭淼突然联系她。

“冷老师,请问您明天有空吗?我有个不情之请。”小孩子小心翼翼说,“星期五学校要开期中家长会,但我家里人没空。如果老师您方便的话……”

冷梧思索,看了眼星期五的行程表,问:“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开始。”

小孩子求到跟前,那必然是家里人真的没空。她答应下来:“好。”

“谢谢老师!”谭淼语调上扬。

等到星期五时,冷梧穿着正装出席家长会。这还是她第一次参加,坐在一群家长中,感觉很是奇妙。

谭淼成绩不错,在班级排得进前十。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子,略带疑惑地问:“请你是谭淼的……?”

冷梧想了想,说我是她的朋友。

班主任倒是开明,针对谭淼的学业进行补充说明:“小姑娘聪明,一点就通,就是偶尔心不在焉。我想,应该和她妈妈有关。这位大朋友,你没事多开导她。”

“她妈妈怎么了?”

“你不知道?”班主任吃惊,“谭淼妈妈阑尾炎做手术,在医院休养呢。她爸爸早逝,小姑娘心里难受,我这个做老师的,这几天常和她聊天。”

冷梧讶然,难怪没人给谭淼开家长会,“刘老师您放心,我会好好开导她的。”

教室外,谭淼靠在墙上,低着头看鞋尖。冷梧走过去,轻声说:“刘老师说你上课特别认真,期中考的分数比上个学期高不少。我为你感到骄傲。”

“是吗?”谭淼抬起头,笑得脸红扑扑的。

“那当然。”冷梧牵着她的手,说去好好庆祝一顿。

晚上吃淮扬菜。谭淼爱吃。冷梧向来是个无所谓的性子,哪怕是小孩提出的意见,也能坦然接受。

中途谭淼用手表打电话:“阿婆,我晚上不回去吃饭了,冷老师请客。”

冷梧一直没开口提卢安的事。孩子吃得高兴,何苦扰了今晚的好心情。

晚上送谭淼回家,高层小区,开门的是个戴围裙的阿婆。正慈祥地笑着,说谢谢您送淼淼回来。

冷梧顺路带了点水果,送到阿婆手里时,和人在玄关口闲聊了两句。

原来这位阿婆是谭家的老保姆,淼淼是她一手带大。聊完后,阿婆走进厨房,洗好水果端到谭淼房间。

“……淼淼啊,冷老师说想去探望你妈妈,你愿意不?”

病房里,卢安是事业型女性,哪怕在病中,仍保持仪态体面。她开口干练十足:“冷老师,好久不见。来还带东西,您太客气了。”

冷梧微笑:“应该的。”

邓雪羽将瓶子里的旧花处理后,换上新簇簇的花。卢安笑道,“有心了,这花真好看。”

“谢谢姐姐。”谭淼很乖巧。

邓雪羽拍拍手,声音爽利,说喜欢就好。

卢安轻声细语,“淼淼,能不能帮妈妈洗一串葡萄?”

冷梧接话:“小邓,你陪孩子去吧。”

邓雪羽心领神会地带着谭淼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她俩。柜上的鲜花开得正好,卢安一侧头,脑袋落入花影中,就像戴着泉州簪花,为苍白的脸庞添上一抹亮色。

“谢谢您来看我。淼淼说,您对她很好。其实她一直是个敏感的孩子,也许是出生在单亲家庭的缘故。安静,没什么朋友。但她说,和您在一起做漆,心情会变得好。谢谢您去开她的家长会。”

卢安神色感激。

冷梧温和:“这没什么。淼淼很有天赋,我们也聊得来。与其说是老师和学生,更像是朋友。”

说着,给卢安倒了杯水。她不会削水果,但干坐着也不是个事。

“谢谢。”卢安接过。

冷梧安慰道:“柳暗花明又一村,卢姐,您是有福之人,会没事的。您瞧,今天天气多好,人走光明路,什么都不怕。”

正好,邓雪羽带着谭淼回来。小孩捧着果盘,紫葡萄湿漉漉,像颗颗紫宝石。妈妈,冷老师,小邓姐姐,你们吃吧。

冷梧吃了一颗,顶甜,回味却无端酸涩。

晚上,她约了谈星,并将此事告知。谈星说:“还好只是阑尾炎,不是大病,不然小姑娘太可怜了。”

冷梧把玩着酒杯,“嗯”了一声:“其实我可以负担卢安的手术费用,但现在突然犹豫了。”

谈星:“你是想做一个新闻吧?网上大把多,某某爱心人士、公司捐款,拍上几张宣传片。这不是大环境惯用手段吗?”

冷梧不言不语。

谈星说:“如果换做是以前的你,一定会毫不犹豫说服这对母女,而不是思考要不要做。”

“是啊,我变了。”冷梧给自己倒了杯酒。

两人杯子相碰,玻璃发出清脆之声。

谈星抿了一口酒,盯着不远处的金发男。她在ig上刷到过,是个中美混血小模特,五官尖锐,鲨鱼塑的脸。

“你变得心软了。”谈星眯眼,与回头的小男模互送微笑。

“谭淼是个孩子。”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能因为她是个孩子,就心安理得享受你的帮助。”

冷梧缄默一息。尔后说,你我都变了。

“谁都会变。”谈星笑笑,颇为自嘲,“大学毕业后第一年,我爸妈质问我为什么不回家工作。我弟在上高中,想让我回去照顾,门都没有!”

“那你大姐姐呢?”冷梧知道谈星排行第二。

“这就是他们执意让我回家的原因。”谈星苦笑,“我姐毕业后,在家乡的某个单位工作,是劳务派遣。他们催我姐考公、考编,最后又想让她嫁人。不停地相亲,最后差点定下一个吃公家饭的男人。”

“后来呢?”

“我姐跑了。抽中澳洲WHV后,连夜坐飞机出国。工作都没辞,行李也没带。那时我才知道,她偷偷自学雅思,就为了这一天。她在澳洲特别苦,WHV干的都是苦力活,可是她和我说,出来后才知道,原来她还有力气做这些。”

冷梧听得惊心动魄,忽然反应过来:“那你的钱——”

“嗯。”谈星承认,“我大学特别想要钱,所以和你算计叶总。我把钱打给大姐,希望她在澳洲过得好一点。也算是苦尽甘来吧,她用那笔钱念了护理,工作几年后,现在已经拿到身份了。”

这个结局很好,冷梧衷心一笑。举起酒杯,说敬一杯谈大姐姐。

“冷梧,其实我特别羡慕你。那时我不解,放着梨花女大不念,却跑来宁城念艺术学院?后面想明白了,你们这类人,根本不在乎得失,自然有选择的权力。”

谈星与她碰杯,借着酒意说出真心话:“但我敢感谢你。说得准确一点,我十八岁到二十六岁,一直在你的庇佑下生活。我爸得知我留在宁城后,追到公司骂我不孝女,闹了好大一场。可没过两天,他被拦在公司外面,保安客客气气说不让进。是叶总,顾念我是你朋友。”

冷梧听得心里发酸,连带着嘴里的酒都变了味。

恨他为什么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这样就能肆无忌惮地指责,不用在乎脸面。可偏偏,他称得上是个善人。设立奖学金,资助不止一个林苔;不计较谈星与她的算计;一心想着科技发展,如何为民为公。

他唯一的那点私心,就是将她留在身边。

是啊,他是个好人。

她也是个好人。网络上赞美她的作品,夸她留学时很有骨气,欣赏她为了漆艺发展做的努力。

可人总有两面,就是这样的两个好人,却做出过违背良心的举动。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你过得开心就好了。”冷梧对谈星微笑,“我也谢谢你。我一直记得,你在湖边拉了我一把。”

谈星抱了一下她:“真奇妙啊。我们原本因利而聚,没想到最后竟成为好朋友。”

夜深,星低,家冷。

玄关有一盏灯,鞋柜最底下的男式家居鞋不见了。他回来了。冷梧慢腾腾上楼,卧室没人,浴室还残留着一丝热雾。

她洗好澡,来到书房,每天雷打不动看书。

而他果然在这。

书房曾是自由的天地,如今却沦为床榻之外,唯一能碰上面的场所。

时隔多日,产生沟通的第一句话,是冷梧开的口。

“叶西风,我只庆幸你还算个好人。”

现实不是童话,男人多如宋顺卿之流,甚至更为不堪。如果她当初攀上的是宋顺卿、傅连城,只怕下场是脂粉堆中的一瞬昙花。

等花凋了,就是真正的零落成泥碾作尘。

“真心话。”冷梧坐在沙发上,慢慢翻着一本书,“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分开。就这样过下去吧。”

她翻到下一页,不等他开口,继续说:“哪怕爱消失了,你也不会对我的事业下死手。在大局这一块,你向来拎得清,这已经足够。”

叶西风走过去坐下。两人虚虚靠在一起,他抬起指尖,碰了碰她的肩头。

“我们是夫妻,互敬互爱、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后悔吗?”冷梧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泪痣随着说话而轻晃。

长久寂静后,叶西风开口;“我不后悔。你说过,人只活一次,我要随心而活。”

冷梧抚平书籍纸页,这句话一直是她的人生准则。这般心境下,她当真觉得,人的思想是可以被规训、影响的。

“说实话。我有一瞬间羡慕过你。哪怕我们变成这样,你也没有失去什么。对你而言,最大的挫折——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爱情。”

叶西风见她合上书,是阿加莎的《帷幕》。

“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生活。我不够洒脱、不够豁达。冷梧,其实最幸福的人是你。家境富足,衣食无忧长大,父母满心疼爱。”

“所以,我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冷梧反问,却不急不徐地拿出本子,“按照家里的规划,我应该已经移民澳洲,每天晒晒太阳,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世上无两全,鱼和熊掌不可得兼。她想,文字总会巧言令色地构建一个完美结局。此刻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某一年雨夜,一辆车为少女而停。雨声淅沥,情愫如潮湿空气,在车厢中无声弥漫。雨歇晴来,知音难觅,男人与少女自然相伴。

无人知,栖霞寺风雪中。女孩曾躬身礼佛,她本不信神魔,却在佛台下落一心愿:世人皆无灾。原来这世人中,有他。

只求大爱,不求小情。女孩最终离去,乘船去往远方。】

冷梧将本子推到他面前:“这就是我们的故事前传。”

叶西风凝神端详,接过笔续写:

【女人携一身繁华,从京都走回大陆,成功名就立于高台。男人苦等数年,两人终于重逢,尔后结为夫妻。

女人亦不知,当年寺中,男人曾双手合十,祈求上天:愿爱人心如明镜,不落尘埃,一生喜乐。】

冷梧看了眼,继续添笔:

【栖霞寺风霜中,无人及你当初一叩。佛眼低低,慈悲注视凡人所求。

佑你无忧,佑我无忧。佛祖合眼,似在应允俗世之爱。】

冷梧笑了笑,轻轻说:“我们的故事,我们的结局。大抵就这样了。”

叶西风盯着幽兰封皮上的字——《帷幕》,究竟是谁的帷幕?

“年少成名的漆艺家,光明磊落的企业家。是夫妻亦是同行伙伴。这对相守几十年的夫妻,爱情让世人感动不已。”她用营销号的口吻戏说,“真是可歌可泣,荡气回肠。”

叶西风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避开。空气凝固,可冬日并未到来,栖霞寺的风雪也并未到来。

“白阿姨的后事,都料理好了吗?”

“嗯,律师处理好了。明济留在宁城守孝。”冷梧合上本子,搭在书上。明家股权变动,他不可能不知情。她故意问:“你要去看看他吗?”

叶西风沉默,最后说:“不了,你好好安慰他吧。失去母亲,他必然不好受。”

他知道冷梧不会做出格的事,尽管她的道德忽高忽低。但事关前途和事业,她向来心有分寸。再说结婚后,未必不能有异性朋友。他愿意退步,就当明济是她的朋友。

“头发乱了。”

叶西风伸出手,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将一缕垂落的头发挽到她的耳后。

那个十八岁的冷梧浮现,倚在沙发上,鼻梁上搭着一本书,笑起来眼睛如月牙。

对他说:“叶西风,你在NUS念什么专业?”

而此刻,冷梧缓缓抬头。

“叶西风,我不再是长头发了。”

她起身,将本子和书籍,郑重地放回架子。背对着他,轻声说:“我做错了一件事,在安井金比罗宫中,没有去石碑下钻一钻。所以缘分无法切断,恶缘就此延续一生。我再也说不出‘爱你’,我做不到了。”

叶西风苦笑。有些事,有些付出,有些代价,不如自己囫囵咽下。如果再次说穿,这段婚姻还能继续吗?

冷梧抬手拂过书脊,随后慢慢离开。

帷幕落下,余生落下帷幕。

门被关上,雨仍在下。

在镜合未破的几年前,冷梧常常坐在他怀里。他目光温润,低头吻她。后来无数个夜晚,同样的冷雨,在蓝得寂寞的室内,他解开衬衣,握住她发颤的脚踝,将她弄得泪水涟涟。

在情丝昧水的氛围中,他会问她,爱我吗?

“你猜。”冷梧眨眼。话虽如此,但她会在结束后,攀着他的脖子,依偎着他。

叶西风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结束掉忙碌的学业,工作又有了起色。在恰到好处的时机,遇上一个能共赴终生的女孩。

他做好了和她纠缠一辈子的打算。怨偶或佳侣,都不重要,只要她是“冷太太”就好。可从前那些纵容,无形中加码了她的傲气。

一手培养的鹰,最终狠狠啄了他的眼。

果不其然,在矛盾面前,她态度凌厉,绝不低头。虽已成怨偶,可为何不能变回佳侣?既如此,他不必再守礼,势必让她学会如何重新爱他。

作者有话说:

引用《卜算子·咏梅》零落成泥碾作尘。

第99章 迂回

明月斜。

“明月斜?”

邓雪羽喃喃自语, 旋即念出一首词:明月斜,秋风冷。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

袁好青打趣, 小邓,你还能记得这么深?高考后,我的语文常识都上交老师了。

邓雪羽端着木盒子, 盒子右上镌刻着“裁水”二字。她望着木盒上的信笺封口, 书法字“明月斜”写得秀丽漂亮。

“是谁送冷老师的礼物?”袁好青好奇着。

“不知道。”邓雪羽一知半解,“来送木盒的人应该是员工,穿着件黑衫,说自己是旗袍店的。”

裁水。

袁好青到宁城工作没几个月,许多风俗人文还没了解透彻。问小邓,这间旗袍店很有名吗?

邓雪羽虽然是本地人, 但不热衷于旗袍, 摇摇头只说没听过。但这木盒够分量, 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冷梧不在办公室,在工作区给汪逸涓的瓷胎杯子刮灰。学漆这么多年, 她快要对过敏免疫了。现在早就不戴口罩了。除了打磨漆器会戴手套, 做一些基本步骤时, 已经是两手空空。虽然偶尔会冒两个红点,但涂两天药膏就能好。

可从前的疤还在,就像有些事存在过, 该如何消磨掉呢?

她听见邓袁两人小而密的讨论声了, 最近她并没有定制旗袍。裁水是当初订婚时负责礼服的裁缝店, 从不对外销售,几十年来纯靠人脉挣钱。

将茶杯放入荫房,冷梧回到办公室, 木盒静静摆在桌上。她连手都没洗,指尖站着漆灰,堂而皇之地打开了木盒。

一条鹅黄色缎面旗袍翩跹般飞入眼帘,没有累赘的大片绣花,唯有袖口、腰际延伸出一枝绿柳,飘逸简约,当真是斜春如线。

另有一张卡纸,冷梧淡淡瞥了一眼。

署名是C。

不言而喻。

是的,他记得,明日是她的生日。

宁城的雨终于停了。

就在冷梧二十六岁生日当天。这一天到来时,她坐在摇椅上,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在风中摇曳生香,落下细细灿煌的花蕊。

十六岁的她在做什么?

刚上高一不久的年纪,觉得身边的同桌叽叽喳喳有点吵,体育课打完球回来,头发被汗水打湿,但双眼和笑容亮晶晶的。

一晃十年过去了。

幽梦不觉秋日凉,冷梧阖上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全嵘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你少和我说废话就行。”她真心许愿。

全嵘明显失落。晚自习,教室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他将声音压得极低,问她要不要现在出去?

“去哪里?”冷梧一头雾水。

全嵘挤眉弄眼:“去个好地方!”

在笔尖沙沙作响,试卷翻动的声音中,他扣住她的手腕,蹑手蹑脚地躲过讲台上坐班老师的眼睛,从后门溜出去的瞬间,拉着她在教学楼走廊飞奔。

南方的教学楼没有窗户,跑的时候能吹上晚风。外面是浓紫酽黄的晚霞,乌紫色的云碎散成一朵一朵,藏在鲜翠的大树后面。

两人跑到琴房,全嵘拉着她坐上琴凳,兴高采烈地说,我给你弹生日快乐,等周末放假,我再给你补礼物。

生日快乐,小梧。

那是全嵘第一次这样叫她,然后叫了好多年。

“小梧?”

有人唤她。

冷梧睁开眼,漫天桂花疏影中,他渐渐靠近。

“怎么睡着了。”来人有着温和面容,伸出手扶她站起,“我们要去拍照了。”

被桂花香迷住的眼与心终于恢复清明。冷梧轻轻侧过身子,抽离了他的手,没什么情绪地点头:“好。”

身上是那件名为明月斜的旗袍。

她最终还是穿上了,因为叶老想在今天拍一张全家福。近几年老人家鲜少出山,集团的事务渐渐往叶西风身上倾斜。仿佛所有年迈的人都会趋向平和,开始变得念叨,想要家里多点人气。去遗忘已经变老的事实。

英雄最怕迟暮。

在无数个来山庄的周末,冷梧经常见到叶老因为伤痛而睡不着。每到这个时候,哪怕是半夜,叶西风都会起身去陪伴。

他说爷爷旧伤太多了,年轻时腿上中过弹,没有麻药硬抗着取了出来。除此之外,腹部也受过伤,几乎命悬一线。

冷梧对叶老是心存敬畏的,加上这般高寿的年纪,还能有多少岁月?能满足的,就尽量满足吧。

她发现爷爷真的老了许多。

十八岁见面时,还是个颇为肃穆的老人,留着刀光剑影淬过的凛然。

现在牙都要掉光了。

沧海一粟,紫玉堂的紫藤花,不知不觉都谢了。

两人站在叶老身边,拍了一张全家福。笑得浅和,举案齐眉的意头。

虽然不是整寿,但还是隆重对待。冷梧先吃了长寿伊面,寿桃牌,以前爸爸会在她过生日时煮上一碗。菜品都是按照她的口味而做,此刻她竟有些食不终味。

三个人的晚宴,再花团锦簇,终究热闹不起来。

踏着月光,冷梧与叶西风回到东院。

不知该说什么的气氛,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做的夫妻。

明明才晚上九点,她却让他早点休息。

叶西风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匣子。他去捉她的手,握住小巧的腕,将一只玉镯套了进去。鹅黄配浓翠,碧雅的做派。

“这是妈妈的陪嫁。”叶西风珍爱地拂过镯子,“她说,以后要留给我的妻子。前不久我将它找了出来,能戴在你手上,妈妈也会高兴的。”

想必宋家很重视这个女儿,上品的镯子,承载着对女儿的祝福。

可冷梧面色木然,旋即生疏且礼貌道:“谢谢。”

“小梧,生日快乐。”

叶西风伸出手,迎面将她拥在怀中。

冷梧罕见地没有拒绝,脸颊贴在他胸膛上,抬起手臂,缓缓搭在他肩头。

他随之坐在椅子上。

冷梧抚摸着他的脸,微微低头,黑发遮住半面脸。唇落了上去,与他重叠着。

叶西风顺其自然环住她的腰,一只手掌已然摁住她的脊背,渡过柔滑的缎面,碰到领口的绿柳绣纹,还差一步到纽扣。

她却松开了手。

“叶西风,你真是……”冷梧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我不过轻轻迎合了一下,你就兴奋得缴械投降了?”

他坐在椅子上,见她仍是那副态度,带着一点不屑与睥睨,吐出两字:“没劲。”

今晚,冷梧睡在隔壁房间。

宋鹤桦的镯子在临睡前取了下来,她不会戴的,哪怕他说得多么言之凿凿,圆镯象征着和和美美,她都不会再触碰。

对于睚眦必报的人来说,叶西风此举无疑是成功的。只要他出现在她面前,都会提醒她撕破脸的那天。

冷梧闭上眼,想要试着心无旁骛地入睡。却讶然发现做不到了,那些纠葛重叠着,梦魇般缠绕着她。换做从前的她,不过是将其认为无意义罢了。

原来,早有人说过,生命的过程中,有意义的是追逐。无论好与坏,都彻底融入她的骨血。

这一年,景德镇也下了秋雨。

工艺美术的体系庞大到囊括了玻璃艺术,与漆器、金工、雕塑等是一级品类。冷梧记得,集训时班里有个同学,考上美院同样念的工美专业,被分流到了玻璃艺术。

每个学校的分流都不同,譬如宁艺,只有漆艺、陶艺与金工。但另一个艺术学院,工美则是陶艺、首饰与玻璃。

上学时,大家都统一认为陶艺最卷,因为学的人最多。

景德镇,一个路上甩出去泥巴点子,都能沾到四五个国外学纯艺回来的留子的地方。冷梧感慨此地交通不便,绕了一会才到酒店。

她来做白总给女儿订的玻璃胎体。

景德镇有挺多玻璃工作室,许多人过来体验粉烧玻璃课,冷梧也报名了,做了两个一粉一蓝的小碟子。

诚心而论,冷梧非常热爱自己的职业。将兴趣发挥到极致,让她由衷感到满足。有一间工作室,无须朝九晚五,慢中有节奏的生活。

在景德镇待了小半个月,冷梧带着做好的玻璃胎体和陶艺品回到宁城。她为自己做了一个新咖啡杯,牙白的底,不规则的绿色横条纹,童趣得很。

袁好青点了下午茶,焙茶黑糖凤梨塔,冷梧用自己做的蓝色粉烧玻璃碟,再泡了杯茶。

她一直没有和叶西风联系。

可傍晚,他来了工作室。

正是下班时间,几个混熟的员工笑嘻嘻讨论去哪里吃饭,连门口停了辆车都没发觉。直到玻璃门被推开,西装革履的男人阔步入内,问冷老师在吗?

众人抬头,说您好,我们下班了喔。如果想要定制或购买漆器,请明天再来。

叶西风微笑:“我知道,我来接冷老师回家。”

袁好青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应该是冷老师的丈夫——她从没见过,因为冷老师从未发过有关婚姻状况的朋友圈。

不是顾客,剩下的人便开始热火朝天地讨论晚上去哪里吃饭。袁好青去告诉冷梧,后者刚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的模样。

冷梧知道他玩什么花招。

“你来了。”她淡淡道,没有扮作恩爱夫妻的想法。

叶西风温笑:“今晚不用加班,我们出去吃饭吧。”

冷梧没应他,转而对员工们轻声说:“我先走了,拜拜。你们也早点回去。”

大家笑着挥手,说我们等下就走啦!

等门口的车开走后,这才有人问,这是冷老师的老公吧?

“姓什么的?”

“嗯,不太清楚。李吗……不对,好像姓叶。”

“一看你就是没认真看冷老师的采访视频!”

工作室的灯关上了,但几道笑声琳琅响起。这个世界,谁会去主动关心一个集团的老板姓什么?又长什么样子?专注眼下能即刻获得的快乐,才是人生正道。

没有什么所谓的艳羡八卦。对于你和我而言,他人的爱恨情仇,不过是社会这个茫茫烟海里,最渺小的一粒尘埃。

华灯初上。

今晚吃南意菜,高层餐厅能俯瞰夜景。从工作室到饭前,冷梧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景德镇好玩吗?”叶西风开启话题。

“嗯。”

“做了陶器?”

“嗯。”

毫无亲密感的对话。

冷梧又说:“今晚我请你。”

“不用。”叶西风叹气,“我为你接风洗尘。”

“谢谢。那我下次回请。”

真真是把客气摆在台面,仿佛是甲乙方而不是夫妻。

冷梧面无表情吃完这一顿饭,置身事外地看他接下来有何安排:“如果没什么事,就先回家吧。”

“有事。”叶西风却说。

原来是去秦淮河。

那年两人一起在河边散步,说着漫无边际的闲话。曾经她穿着平底鞋,青春稚气,现在却也换上了职业西服。

糖水摊竟然还开着。

那个小男孩不在了,老奶奶更老了。冷梧说老人家,我还记得你的小孙子。

“他上学去了,今年要中考,抓紧时间备战。”老奶奶白发银银,笑吟吟地问想喝什么?

矮冬瓜小孩变成了青少年,时间果然转瞬而逝。

冷梧要了一碗桂花银耳汤圆,叶西风则要了糖莲藕。

宁城的游客依旧那么多,络绎不绝。建筑没怎么变,维持着从前的模样。

什么都没变,可同桌的两个人却变了。

“我第一次和你来吃时,小男孩偷偷问我,‘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姐姐’?”叶西风慢慢说,“小孩子灵得很,叫我大哥哥,说以后要是我们在一起了,就叫我带你回来喝。”

冷梧没有看他。

舀着桂花银耳汤圆,尝入口中……味道变了。

记得小男孩将她和叶西风误认成了情侣,还推销了热门品——糖莲藕。

“你的糖莲藕好喝么?”冷梧问。

“好喝。”叶西风目光和煦,“小孩子没有推荐错。他还说,等我们在一起,回来摊子时他肯定不会认错。”

冷梧好笑:“小孩子记不得的。”

“我记得。”

叶西风望着她,握住勺子的手戴着婚戒。

而她没有戴。

冷梧很想质问他一句,为什么要故地重游?但桂花蜜令她如鲠在喉。最后匆匆搁勺离去,留下大半碗糖水。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知道是谁。

许多记忆在此刻重演,和全嵘彻底分手的那晚,她同样是一个人往前走,他默默跟在后面,就像永远会为她兜底。

冷梧停下脚步,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心里难受,眼眶竟微微湿润。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头,温声说晚上冷,别吹感冒了,我们回家吧。

迎着眷恋的晚风,冷梧生硬地别过头去。她不想看见他的脸,可转头却看见他的影子。

秦淮河缓慢流淌着,千年之前,上巳时节,心意相投的两人,会乘着春风送上纸鸢。画舫优游,春水兰香,有情人相视一笑。

如今,覆水难收,逝水难恋。

刻舟求剑的爱,又该如何迂回?

作者有话说:

引用《梧桐影·落日斜》明月斜,秋风冷。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

第100章 浮沉

京都, 十一月,赏枫时节。

北嵯峨的枫叶郁郁葱葱,层次不一的红色交织在一起, 远远望去,像女子迎风撩起卷曲的红发。石砖小道中,穿和服的妇人盘髻踱步, 木屐踩在落叶上, 发出“滴滴”的声音。冷梧跟在后面,只觉稀奇,木屐略重,如何能发出这样轻盈的流泉声?

她的脚步稳稳一踏,在落叶上发出脆声。往前走没几步,见身边无人, 便往后伸手:“明济, 你走得太慢了。”

回到京都后, 冷梧有意疏解他的心情,便带他来赏枫。明济自然说好, 她说什么, 他就做什么。向来如此。

两人慢悠悠走在小道中, 阳光疏疏落落,枫叶映在地上,反倒像湖上粼粼的影子。

“今天天气很好。”

“是啊。”

平静的对话。

明济并未追究护工的责任。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妈妈选择离开, 不怪别人。冷梧知道他善良, 许多苦宁愿自己吞,也不会迁怒别人。

“我经常会梦见妈妈。”他站在枫叶下,仰起头看天, “我问她,划伤自己的手痛不痛?可她什么都没说。你说,是不是很痛,才让妈妈痛到说不出话来?”

冷梧默然。该如何说呢,明洪一人塑造两场母子悲剧,却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现在,唯有明济独守在回忆中。

“所以,我们更要好好活下去,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你在为白阿姨心疼,而我会为你心疼。知道了吗?”她只能如此说。

明济仍是削瘦,皮贴在骨上,鼻尖似乎能戳穿肌肤。正虚弱地笑:“好,只要有你在,我不会做笨蛋事。”

冷梧笑出声,他说话时,偶尔蹦出的词汇真是可爱。她懒得纠正,便说:“那就说好了,不许做笨蛋事。对了,今年过年,你来鹏城吧。”

明济说好,还说想吃冷叔叔做的饭菜。冷梧点头,两人慢慢走着山路,那和服妇人流泉般的脚步声又响起。

滴滴、滴滴……是古代用来记载时间的流水声。

“冷梧,我很快就二十一岁了。”明济忽然开口,语气如在记录一件事。

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肩上,而他在安然注视阳光。

“到时候,我们拉上林苔姐姐、谈星姐姐,一起过个生日。”她微笑。

明济慢慢伸出手,拂去她发上落叶。

下午,冷梧去一家名为啸月的店购买和果子,她在国内提前预约好了,因为云云喜欢吃这个。敲响上官家门铃时,云云高兴开门:“小梧姐姐!你终于回来啦!”

小女孩长高了,梳着两个羊角辫,光着腿在家里走。上官宸扬笑,不见一点生疏:“好久不见。”

冷梧将包装盒递过去,上官宸爽朗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今晚留下吃饭。”

“谢过宸姐好意。我今晚有约,改日。”她和明济约好要去吃汤咖哩。

上官宸只好作罢,又热情道:“那就明晚吧!我们在家里吃火锅。你这次在京都待几日?”

“四五天吧,回来拜访教授。”

“就待这几天?那明天可不许推我的约定。”上官宸拍手,掌声脆响,“给你做一桌庆功宴。虽然生活在国外,但也刷到了国内报道,知道你现在发展得很好,我心里高兴。”

语气颇有种苦尽甘来的滋味。

云云挽住冷梧的手,追问鹏城有什么好玩、好吃的。

她当然一一作答。抿唇,视线移到上官宸身上:“宸姐,我都知道了。叶西风拜托你们一家照顾我。”

上官宸愣住,随后撑出一个笑:“你都知道了……其实,我们不是有意瞒你的。叶总不让我们提。”

意料之中的回答,冷梧没有再吱声。

“你还记得,摔倒进医院的那天吗?叶总也去了。我站起身时,看到门外离去的背影。后来建明回家,跟我说叶总再次嘱咐,要我们好好关照你。他说你很挑食,不喜欢吃蒜不喜欢吃芒果……这三年来,他每天都过问你的近况。”

冷梧心如止水,甚至觉得这种痴情有何意思,不就是在苦苦折磨自己吗?既然离去,及时放手才是正道。淡淡一笑:“真是辛苦他。”

“作为下属,我们不应打探上司的感情。但我冷眼看了几年,叶总是真心待你。你到我这个年纪,就能明白了。人活在世上,是一个情字。”上官宸诚恳,“无论女人男人,有个好归宿,总比没有好。”

情字,人旁,人所以长青,是因为有情在支撑。

“是吗?”冷梧轻笑,话锋一转,“其实你们都知道,我是他的‘妻子’,却一直假装不知情。”

上官宸沉沉叹气:“是,但我们没有别的想法。你生病那段时间,刘姐找上门,托我留心你。她在我面前哭了,还塞了钱,我将钱退了回去。没有一个母亲不盼着孩子好,就算刘姐和叶总不提,我都会照顾你。”

冷梧眨眨眼,湿润的感觉再次出现。脑海立刻浮现,刘棠拜托别人的身影,心里又酸又涩。

“我们家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上官宸眼圈泛红,“你和明济的事,没有告诉过叶总。”

“我知道,”冷梧拂去眼泪,“这三年的相处中,我早把你们当成好朋友。我喜欢云云,云云也喜欢我。这份情谊是金钱之外的。”

“当初我见到你倒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醒来时却在想‘修士考试是几号’。那一瞬间我心里真佩服你。”上官宸擦擦眼泪,即刻绽出笑容,“是个人都会喜欢上你。真的。”

冷梧笑着摇头:“可是,我不需要别人喜欢我。”

上官宸笑起来,身子往后仰:“这更让人喜欢——人人都喜欢你。”

木已成舟,况且这几年上官家的照顾是真,冷梧不会因此生出怨念。邻居一场,也算缘分。

次日,她去拜访教授。

正值午后,师生俩漫步在鸭川。教授恭喜她学有所成,一路青云直上。冷梧是怀着目的前来,寒暄之后便奔入主题。

在秋季的河畔边,草地渐黄,可河水依旧澄蓝。

“老师,一定要接受吗?”冷梧忽然没头没理地问。

“你做错什么事了吗?”教授一针见血,尽是从容。

“我没有。”事到如今,她仍坚定自己无错,简单描述这段前尘往事。仿佛在异国,用非母语讲述,能更客观不带私情。

“既然无错,为何还要问我?”教授语气悠悠。

冷梧垂眼,思索一会后道:“我想知道您的看法,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您身上,您会如何处理?”

“你想要的,都得到了吗?”教授绕开这个话题,提出反问。

冷梧怔在原地。

“你应当问自己,如果时间回到曾经,是否还会做出那个选择?”

教授的话如石子落入她的心湖,冷梧猛然抬头,只见河对岸站着一个女生,身影纤细,笑脸盈盈。

分明是十八岁的她。

与此同时,时光的列车呼啸而过。那年她与谈星捧着仙人球,在地铁车厢中,她说:“车要走了,你不上来吗?”

所以,一切都会发生。

命中注定,无处可逃。

“我会。”冷梧低喃,随后清醒过来,转为坚定的语气,“且不后悔。”

“既然你没有后悔,就应该选择接受。”教授一边说,一边将树叶抛入河中,“事情已经发生,不必再拘泥于过去。你看这水,复复年年而流;你看这叶,新新转转而动。”

冷梧盯着叶子,只见它无拘无束地随波荡漾,河水让它流向何方,它就去往何方。

“我不懂。”

“水是载体,叶是人心。人心浮沉,因欲生嗔。随波逐流时,接受命运的指引。你的前半生,已经顺势而上,后半生为何不再顺应流水呢?”

“我的前半生,是顺势而上?”冷梧瞳孔一滞。

“没错,”教授眯眼,望着绿叶无踪,“顺势而上并非代表一路顺遂。你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来源于自我的潜意识。当落实后,收获的果实,正是‘无为’。”

冷梧似懂非懂,摇摇头:“老师,曾经我以为,见本心就是见世界。可命运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爱上了你,顺应他宇宙的自然规律。你爱上他、恨上他,是不是也在顺应‘你本心’的自然规律?道并非全世界,每个人的道皆不同。你的无意识行为,恰好变动他的人生。这就是爱的‘无为’。”

冷梧寞然。

明白了教授的意思,她却仍持相反态度:“可我们都有欲望。有欲便称不上无为,而是刻意为之。”

“欲望与无为是并生的。无为寄存在欲望之上,因为无为的最终目的,是通过无为达到平衡,收获成果。如果没有欲望,那就是摆烂与躺平,恰恰与无为相悖。”

“自然规律‘自然’有好与坏。”

“冷梧,你对说得对。自然规律不会让人一帆风顺的。所有的高兴与痛苦,都是你的心内宇宙在自然运转。”

冷梧垂眼,脚下的鸭川澄蓝。她了悟人生与理想的道,唯独无法了悟感情之道。这才是人作为“人”的本性:以情为体,以欲为心。

“老师。对于爱情,我真的很混沌。”她坦然承认,“我像是没开智。无法彻底爱一个人,也无法彻底恨一个人。现在隔着海洋,隔着两个国家,想到他竟然不讨厌也不恨。”

说到这里,她反倒笑了。

“从医学的角度来说,我是个脑残。”

教授温柔一笑:“这也是一种幸运。起码,你的烦心没几天就能过去。”

“其实我是懒,”冷梧直言不讳,“懒得再往下深究。动力不足罢了。”

“你爱的还是你自己。”教授悠然长叹,“因为你的所求所问,重点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而是命运为何如此对你。正因你爱自己,才觉得上天不公。你不过是在借爱情,问世界。”

冷梧被点破,笑脸盈盈地说:“老师,给我留点面子。”

教授目光宠溺,抬手摸摸她的头:“傻孩子。”

师徒俩走在鸭川路边,天犹蓝,草渐枯,青黄不接的景色,明明寂寥,却因流水焕发生机。

教授忽然说了一句:“离春将至啊。”

安顿好明济后,冷梧返回宁城。直接去了山庄。今天是周五,照例陪老人家吃饭。

叶西风一早就到了。夫妻俩在老爷子面前,端的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用过晚饭,回东院洗漱。

他先进浴室,她就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剧。

袁好青大力推荐的古装剧,走的是轻喜剧风,各种段子融得恰到好处,逗得她忍不住捧腹大笑。

一抬头,叶西风站在浴室门,正含笑望着她。还慢慢走过来,热气与青皮橘子味逐渐清晰。

“在看什么,这么有趣?”

她慢慢敛住笑意,客套着明知故问:“你洗好了?”

他脚步一顿,淡声:“嗯。”

“那我去了。”

擦肩而过。

彼此间愈发客气,是真真把夫妻过成了伙伴。

早上出门,如果碰到了,会互相说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外出吃饭时,他会问还合口味吗?她则说谢谢,挺好吃的。

相处时尤为尊敬冷淡,气温比此刻他摸着的平板还低。冷梧从不爱套壳,看完电视剧后,又爱乱丢,隔一段时间就得换新的。

叶西风转手放到床头柜上。

良久后,她从浴室出来。没有再去隔壁住,而是一边玩着手机,一边径自上床,习惯性地往右边伸出手——

平板正正好放在柜上。

冷梧手一顿,最终还是捏了起来,继续看完那一集。

他坐在另一边,问:“明济还好吗?”

“一切正常吧。”她躺了下去,身子侧向右边,“我还去看了上官姐和云云。她们一家照顾我这么多年,是该好好谢一谢。”

他不接话。

半晌,突然伸出手将她捞起来,拿来两个枕头垫在她腰后。

“侧着玩平板容易斜视。”他淡淡道。

冷梧长哦一声。

看了一会,一团黑影靠过来。

“你刚刚没和我说‘谢谢’。”他俯下身。

冷梧面无表情:“那我补上,谢谢你给我垫枕头。”

叶西风想用鼻尖去蹭她的脸,难以抑制,低声:“……别说谢,嗯?”

她及时推开:“今天累,不想做。”

是真的有点累,下飞机后又坐车回山庄吃饭,浑身乏得很,不想再进行夫妻任务。

叶西风慢慢坐直身子,体谅地说早点睡。

冷梧看完这一集后,背过去盖上被子,关上这头的灯。

他看了半小时书,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便彻底把全部灯关了。

手臂一伸,卷着她的腰入怀。

今晚她穿着一条后背深V的睡裙,是某个秀场的新款。他掌心翻了进去,贴着细腻的肌肤行走,最后握住柔而温热心口。

冷梧明显睡着了,完全没有察觉到抚摸。

她的心在跳动。扑通,扑通。他的掌心不由力度加重。

冷梧不自觉嘤了一声,似乎将要转醒。他不得不松手,回到她腰上,安抚似的低声:“……没事,好好睡。乖。”

第二天早上,叶西风提议去赏枫。

金陵的红叶与京都截然不同。京都小而美,闲而雅,当为适秋。金陵辽而肃,繁而典,当为劲秋。江南烟柳地,苏州秀丽,扬州悠然。金陵帝王州,如何不能称之为劲秋?

冷梧静目,栖霞山的红枫如火,美不胜收。

“走吧。”叶西风牵住她的手,慢慢往石阶上走。她没有松开,说走慢一点。

其实已经走得很慢了,两步做一步,短短一截路走了十来分钟。

他停下来,无奈一笑。她不想走了,又说:“就走到这吧。”

一只狸花猫“喵”了一声,慢悠悠走到她脚边。圆头圆脑,别提多可爱了。

似乎是只流浪猫,月份不算很大,脖上没有项圈。

“咪咪。”冷梧逗它,它极通人性地围在她脚边打转。

她往前走,它就跟着往前走;她往后走,它也跟着往后走。

“我们把它抱回去吧?”冷梧心生怜悯,感觉很有缘分,“天气越来越冷了,它应该是流浪猫。我怕它冻死在外面,还这么小。”

叶西风无有不应的。

两人带狸花猫去宠物医院做了各项检查,进行了体外驱虫和剪指甲。小猫没什么大毛病,先笼养隔离一段时间,再去体内驱虫一次,无恙就能打疫苗了。

家里,叶西风问:“它叫什么名字好?”

“猫猫。”冷梧一本正经,“猫猫就很好听。它本来就是猫,不用起名字,是什么物种就叫什么名字。”

猫猫咪了一声,似乎在回应,跳到叶西风腰间。他笑了一下,眼角拉得细长:“那我们是它的什么,爸爸妈妈?”

冷梧接受不了这个称呼,说:“我们是它的姐姐哥哥。它和我们同辈,这个家众生平等。”

于是,猫猫开启放飞生活,在房子里无拘无束。有时,两人碰巧一起到家,一开门,打眼见猫猫乖乖坐在门边,小圆脸大眼睛,亮晶晶的。冷梧立刻蹲下身子抱住,用脸蹭着它,问:“在家里有没有自己好好玩?”

叶西风跟在后面,捡起她掉落的包,目光温柔缱绻。

一只小猫,恰好填补了隔阂。就像有了孩子的夫妻,因为难以分割的羁绊,总归是要沟通交流的。

终于,话头比之前略多了。

“先把猫砂盆倾斜,把这些猫砂抖过去。”叶西风手把手教她,“再把那些东西铲出去……嗯,一层层细铲,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冷梧有模有样地学着,心想难怪养猫人别称铲屎官。

两人颇像新手父母,讨论如何亲力亲为参与育儿。猫猫不是安静的性子,喜欢去公园溜达。叶西风买了宠物推车,带猫猫出门时,别人还以为里面是小婴儿。

遛猫成了每天雷打不通的环节。

晚下班的两人总算提早回家,有了定点定时的安排。虽然在二十四楼还是分房睡,夫妻生活依旧没有进展,但隐隐有了破冰的苗头。

这天傍晚,照例去附近的宠物友好公园,让猫猫玩上几圈。不久前,还认识了一个“好朋猫”,名叫代代,是只呆萌的银渐层。

代代的主人是个博士男青椒,姓戴。非升即走压力大,释放压力的途径就是带代代出来玩。

叶西风和戴老师见面寒暄了两句。猫猫戴着牵引绳从推车里跳出,和代代头蹭头,简直是天下第一好。

冷梧看着两只小猫,有几个小朋友站在不远处,细声细语:“好萌呀,想摸。”

另一个小朋友说:“那是别人的猫,不能随便摸。”

“你说得对。”梳丸子头的小女孩说,“那我们站在这里看一下就好了,等下再去看狗狗。”

冷梧忍不住笑,对叶西风说:“我带猫猫去和她们玩一会。”

她牵着猫猫朝三个小孩走去,小孩雀跃笑:“它叫什么名字呀?”

“猫猫。”

“我可以摸它吗?姐姐。”

得到冷梧同意后,小女孩才伸手轻轻摸它的头,“你怎么这么可爱呀,圆圆的。你是不是宇宙第一大可爱?”

这般天真烂漫,引得冷梧不禁莞尔。

“啊——!”

一道尖叫声猝然响起。冷梧抬头,见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跳下滑板车,滑板车陡然风风火火逼近。这里是休息区,挨着草坪,不是玩滑板的地方。

她迅速拉着孩子躲开,还要顾着猫猫。几乎是一瞬间,叶西风和戴老师快步冲了上去。戴老师眼疾手快拉着两个孩子,叶西风则抱住猫,下意识挡住失控的滑板。

这里是台阶面,隔住一个临湖平台,下面有许多人和狗狗沿湖跑步。滑板没撞下去,他却一个踉跄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戴老师再是好脾气,此刻也火了,对那小孩说:“这里不是滑板区,你怎么还滑那么快?你家长呢,让他过来!”

还好几个孩子没事,猫也没事。冷梧快步走下台阶扶他:“叶西风,你摔哪里了?”

他面色惨白,像是起不来的样子。她渐渐意识到不对,高声叫着他的名字:“你别吓我……”

可叶西风却在冷梧和戴老师的呼唤中,一点点失去意识。闭眼之际,惊恐还挂在脸上。

冷梧回望台阶,顷刻间明白了什么——掉落的那瞬间,他大概回忆起了宋鹤桦出车祸的场面。那些无法回避的痛苦,以及曾经的阴影,毫不犹豫吞噬了他。

医院里,等颜澈匆匆赶来时,见冷梧坐在椅子上,抱着双手一脸茫然。

“怎么回事?”

“他摔了一跤。”她喃喃道。邓雪羽送猫猫到宠物医院检查了,看看有没有受惊,她则留在这里。

助理许峻马上接话:“颜总,您别急。叶总摔落地的姿势不太好,误打误撞骨裂了。”

颜澈定定望着她,一派不躁不乱,仿佛里面躺着的人不是她的丈夫,而是陌生人。

助理忙前忙后,她就坐着这里。仅此而已。

颜澈难得动怒:“冷梧,你太过分了。”

“过分?”她反问,“为什么?”

“西风是你的丈夫,他现在做手术,难道你一点都不着急吗?”

“颜澈,我不是医生,不能帮他做手术。”冷梧站起身,“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颜澈不可置信,强忍下怒火:“你知不知道,西风为你做了什么?如果你真心爱他,请体谅一下他。在你去日本的时候……”

“别再说了。”冷梧直接打断,步伐像锐利刀影,对他步步紧逼,“叶西风为我付出,是在满足他自己。而我接不接受,是我的事。”

她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一上来就指责她。

“颜澈,在你眼里,我不接受道德绑架,所以很过分。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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