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结局】(1 / 2)

南城冷雨 婋女 5196 字 25天前

第111章 结局(下)

金陵的雪极寂。

叶西风站在庭院中, 无端想到两个字:肃冬。沉黑檐角,冷红墙面,待雪纷飞时, 天与山融为一色,白簇簇似鸽群掠过。

“我们走吧。”冷梧挽上他的手臂。

风雪飞扬,车行驶在道路上, 越过一层层迷障, 往苏州方向而去。

是舅舅让他们回去。

原话是老人家病了好些年,能熬过开春已经算老天延寿了。融融,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怨我们几十年不去看你,把你一个人丢在叶家。你外公真的快不行了,回来吧, 回来看一眼吧……

怨吗?

事已至此, 多说无益。

叶西风选择去了。

宋家园有个别称, 傲菡园,种满了荷花。叶西风住在西院那栋楼的庭子, 湖里的荷花正是移植宋家的。

宋徽桦与妻儿在门口等候外甥。于情于理, 哪有长辈迎接晚辈的道理?但宋徽桦太想外甥了, 整整二十六年未见啊!他不晓得融融长了有多高,不晓得融融和报道上是否长得一致?

抵达苏州时,雪停了。车里走下一对夫妻, 在宋家园门扉前驻足。

缄默几息后, 叶西风率先开口:“舅舅、舅妈。”

冷梧跟着他叫人。

宋徽桦似如梦初醒, 下意识抬起手,想拍拍外甥的肩。但多年不来往,亲昵都有了迟钝。只好改为往里走的手势:“快进来, 外头冷。”

“阿哥。”叶西风朝宋家表哥问好,而表妹像是身体不好的模样,坐在轮椅上,也叫他阿哥,叫冷梧嫂嫂。

片刻,宋阿哥拍拍他的肩,代替父亲送去这份亲厚。

老爷子并不知道外孙的到来,在房间里小憩。宋徽桦言明,到这个年龄,已经是高寿了。老爷子不爱待在医院,闻不惯消毒水味,去年接回家里修养。也许见到亲外孙,能再挺一段时间。

说话间,进了院子,开了老人家住的厢房门。

“爸、妈,您看谁来了?”宋徽桦说。

床榻上的人睁开混沌的双眼,以为是哪个亲朋好友顺道过来探望,没想到见到个青年男人。

他长得太像鹤桦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融融。”

宋禀老泪纵横。

“外公。”叶西风握住冷梧的手,快步走上前,“外婆。”

宋母当即哭出声,站起来抓住外孙的手臂,招呼老伴认真看:“是融融啊,长这么大了。我是外婆,你还晓得不?”

一屋子的人见此情景,不约而同红了眼眶。舅娘扬笑着缓和气氛:“融融回来是好事,没几天就过年了。该笑才对,是不是?”

叶西风收敛神色,介绍身边人:“这是我妻子,冷梧。”

她一一叫人。

“成家好,有伴。”宋母欣慰道。

宋禀不是没有懊悔过。幺女意外去世的打击让他一夜白了头发,加上恨毒了叶清秋,怒火中烧下说出不再相见的恶誓。

其实早就后悔了。融融是亲外孙,他女儿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每每看到林黛玉幼年丧母入贾府,他常感怀地掉泪。

妻子劝他去看融融吧,说出去的话不过是泼出去的水,有什么好怕的?

宋禀本已动摇,可一想到当初气势高涨,去叶家岂不是低头了,便犟着说不去!

面子,多少人被面子困住了一生与真心。

怕外人笑话,怕活在笑话中。

直到油尽灯枯,才蓦然发现,那些所谓的面子与笑话,不过是虚无的固步自封。

“外公老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少,不知还能活多久。临了,总算想透了,就让我不得好死罢,我也要见上你一面。”宋禀紧紧握住外孙的手,满是不舍地望着与女儿相似的外孙。

叶西风哽咽着,外公,您会长命百岁的。

“我给你留了东西……”宋禀趁着头脑清明,一口气交代,“我知道你不缺钱,但这是外公的心意。我心里悔,要补偿你。我不兴什么遗产全给儿子的做派,那些画啊、藏品啊,你舅舅照顾我几十年,他拿三分之二大头,这是他应得的。剩下的三分之一,外公交到你手里。还有,这园子是祖屋,本来就有你妈妈的一份。你是鹤桦的血脉,她走了,你拿着。以后逢年过节,带妻子、小孩回来,有个落脚的地。”

这么长的话说下来,宋禀已经气短,他断断续续、喘了又喘道:“我早早、就、立好遗嘱了。”

冷梧在一旁听得潸然泪下。

她经历过这些。少年时期外公病重,也是这样在床榻前,用交代后事的口吻,一一分好财产。小辈们齐聚一堂,让长辈享受最后的天伦之乐。

“融融,我去看过你。”宋禀倚在枕上,“你去美国上大学,毕业典礼那天,我和你外婆都去了。就远远看了一眼,没有上前找你。不知道见面该说什么,又担心叶家给你灌输了不好的言论。毕竟,鹤桦她……”

“爷爷奶奶什么都没说。”叶西风用手背掩着面容,“如果当初在美国,您叫我一声,我肯定会回头。”

冷梧腾出一只手去给他揩泪,露出腕上的镯子。

“这是,鹤桦的陪嫁。”宋禀认了出来,眼底云雾散开,流露一丝光彩。

宋母擦掉眼泪,回忆往昔:“是我出嫁时,家里托人找的玉,做了只玉镯。后面鹤桦结婚,我就把它放进她的嫁妆里。现在,也传了下去。”

老人家轻拍冷梧的手,无不珍重地道:“未来,传给你和融融的女儿吧。”

“去看看,你妈妈小时候住的地方吧。”宋禀颤巍巍伸出手,朝外面指出一个方向。

宋鹤桦的居所维持得极好。窗明几净,整个房间仍透着那个年代的氛围——宋家舍不得丢任何一件物品。

将她的岁月封存,如同凝结的琥珀。

桌上摆着书,钢笔静静放在一边。叶西风翻开,里面写着一句:

——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是雪莱的《西风颂》。

宋鹤桦的外语很好,会俄文与英文。字体潇洒飞扬,骨子里是个向往自由的人。

冷梧轻轻说:“这是你的名字啊。”

恰好,叶西风合上书,一滴泪落了下来。

这是爱的缘分。

他携着冷梧回到居所,自个跪在床边,尽了做孙辈的孝。握住宋禀的手:“外公,我明年立春办婚礼,您一定要到场。”

阳光疏朗朗照在院里,亮如白昼。雪落梅花,此刻无悔。

“好。”宋禀回握住外孙的手,“外公,答应你。”

腊月二十八,两人回到山庄过节。叶老提出,该让孙子接任董事长的位置了。

没人会对此感到意外。他已经在集团工作十年,是出色的接班人。叶西风想,人生有几个十年?幸好这十年里面有八年是她。

想到这里,他不由去寻她,回首时见她就在身边。“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她好奇问,“你还卖关子。”

他牵着她,七拐八绕地穿梭在山庄中。

直到折过几个长廊洞门,见到一角东院的庐山真面目,她才明白回到楹远楼了。两人走到二楼,走进卧室深处的衣帽间,他慢慢拉开其中一个衣柜。

这衣柜里仅有两件大衣。

“你的那件大衣,”他笑,“在这里挂了八年。”

珍珠白的大衣竟然没有发黄,幽香迎面而来。冷梧不禁讶然,见一旁挂着的藏蓝色大衣,笑道:“这是你那天穿的大衣。”

两件大衣贴放在一起,袖子搭在一处,就像手挽着手,天涯海角都不分开。

“原来你给我下蛊了,难怪最后是我们在一起。”冷梧心领神会到了这个画面。

叶西风伸出手,宠溺地捏她的鼻尖:“是你给我下蛊了。”

“明明是你心智不坚。”

他朗朗一笑,说没错,是我自吞蛊丹。

若她是一轮明月,哪怕蛊丹有毒,他也心甘情愿决绝吞下。

“我要换上。”冷梧兴致勃勃将这件八年前的大衣套在身上。有些短了,因为她长高了。

落地镜前,叶西风伸出手,仔细地帮她把衣领翻出来,短发拂过他的手背,有些痒。

“还是很好看。”他笑道。

冷梧下巴一抬,挑眉打量自己,双手往兜里一伸,一张纸片贴上掌心。

竟然是她的准考证。“宁城艺术学院”率先映入眼帘,随后是一张不施粉黛的脸。

“还保存得这么好。”冷梧惊叹。这张湿掉的准考证,仍字字清晰,一点都没模糊。

叶西风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关于你的一切,我都会好好珍藏。”

指尖拂过准考证上的照片,冷梧为何恍惚了,分明自己,怎么感觉像陌生人?

“有点不像我了。”

“因为你以前有婴儿肥。”叶西风笑说,唇擦过她的耳尖,“没变多少,你永远都是最初的冷梧。真是神奇,为什么会有人八年都不会变?那时候你说,只要是想做的事,绝不会失败。现在回想,你还真是言出必行。”

她笑声琳琅:“知行合一的典范是我也。”说完,命令他换上以前的大衣。镜中衣服一转,身影也一转,面容也一转。

“你变了,”冷梧对镜打量他,“人中好像有点变长了,就一点点,无伤大雅。眼睛没变,还没有我的大。肩宽了一点……到底转不回八年前。”

“小梧,我这里没有变。”

他牵起她的手,轻轻放在胸口,让她感受那颗跳动的心。

冷梧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脖子,再踩上他的鞋面。

“叶西风,其实我们谁都没有变。”她靠在他的耳边,“从头到尾,一个尽情索取,一个尽情奉献。”

他顺势搂住她的腰,亲昵地用鼻尖蹭她的右颊。她似乎感觉痒,笑了两声,呼吸缠绕在他脖间。

“只有我们没有变。”他往前走,哪怕腿上伤还没好,也乐意让她继续踩,“再带你去个地方。”

“怎么,还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