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梧环上他的脖子,任由他带自己去未知地。人的眼睛只能看前方与左右,看不见后方,可这样走,叶西风就像她的双眼。
“当然有。”他声音上扬。
她还是顾念他的伤,跳下他的脚,摆摆手说等你好了再狠狠踩。随后来到桂影书屋,叶西风高兴地牵着她往里去,书架依旧高高堆叠,曾经有人在灯下聊天。
她说,叶西风,你的名字真好听。
他说,就叫我叶西风吧。
书屋里是老时光的味道,两人手携手穿过旧时光。藏蓝色与白色的衣角相碰,像海水伴着浪花,潮起潮落,生生不息。
窗外是澄雪清明,将屋子烘托得亮堂堂。
“看。”他说。
在一面墙上站定。日光正好落在这幅画上,上面的金箔熠熠生辉,颜色鲜亮得活在新时间中。
“我以为你会放在美国的家里,或者是你的办公室。没想到你会放在山庄。”
冷梧凝神,这幅画越放色泽越明亮,是大漆的特性。画上的梧桐树寥寥往右落叶,无风胜似有风。
“因为你是艺术大家,当然要和大家们的作品摆在一起。”叶西风一本正经。
她环顾四周,这里的确有历代名家之作,《无风》就摆在这里,与它们平起平坐。
“看来我永远高你一头,从名字就窥见端倪。桂花香雾冷,梧叶西风影。”她很是高傲,下颌尖习惯性一扬。
叶西风想,这辈子注定要被她的下颌尖戳晕,像刺手的树根,痛快地戳进他的心里。
“是,小梧殿下。”
冷梧猛然间笑弯了腰,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在樾景湾中,他就是这样亲密地叫她。十八岁的她,多么适合这个青葱的称呼。
岁月沉沉,风雪渺渺。这句称呼重现,瞬间让两人转回八年前。不是八年了,农历年一过,马上迎来第九年。
悠然地走在庭院中,漫无目的地闲逛,享受静谧的假期。不知不觉,走到一扇门前。一旁的叠石上落了雪,池里枯荷如写意画。
那年晴夏,一对即将成婚的夫妻携手,耳鬓厮磨地低语。
“叶西风,如果我们八字不合,是不是就不会结婚?”
“那我就不信八字。我只信命由已定,我会促成我们的姻缘。”
“我有点想去喝八卦岭的糖水。”
“好,那我们一起去。”
……
时过境迁,晴夏变肃冬,冷梧站在门前,说:“叶西风,我有点想去喝八卦岭的糖水。”
那个男人仍在她身边,说出一模一样的话:“好,那我们一起去。”
两人手挽手,跨进深深庭院,再次走了一遍这条路。
刹那间,雪止。
这场雪停了半天,在腊月二十九又落了起来。小汪驱车送两人到叶家墓园,这位司机亦是一路看过来的旧人。
他说:“冷老师,我家闺女都六岁了。”时间过得真快,她还记得当初给小汪随满月酒的礼。
冷梧轻盈地跳下车,雪溅了叶西风一小腿裤。他失笑,稳稳接住她的手:“走吧。”
是来给宋鹤桦、叶清许扫墓。
叶清许是个清秀的男人,符合叶家一脉相传的长相气质。他葬在离宋鹤桦很远的一块地,上面同样是“终年二十九岁”。
冷梧献上一束花,叫了声“三叔”。叶西风静静伫立,片刻之后,竟跪在地上。
“三叔。这些年,我几乎不来看您。”他声音苍凉,“我在害怕,同样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您是叔父还是父亲?”
冷梧仔细打量,叔侄俩的脸型很像,可亲人之间总有相似的地方。叶西风和叶清秋也像,唇形像,几乎是一比一复刻。
“抱歉,三叔。”叶西风呢喃,“小时候,您很疼爱我。其实说到底,我是个怯懦的人,从来不敢面对。我不奢求您的原谅,九泉之下,您一定和妈妈在一起了吧?”
叶清许仍在笑,笑容和白盈如出一辙。无人能替遗照上的人做决定,这个答案注定不会到来。只有活在俗世中的人,才苦苦哀求那个未知谜底,求仁得仁地慰籍余生。
“三叔,如果我是您的儿子就好了。也许,我真的是您的儿子。”叶西风磕了个头,慢慢站起身,坚持不要冷梧扶。
“无论是不是,我们都是亲人。”这句话是冷梧说的。
他绽开一个笑,轻轻说:“三叔,再见。”然后接过她手中的伞,拖着还没好全的腿,支着拐杖,很慢很慢地往宋鹤桦的墓地去。
“可惜你以后不能再剧烈运动了。”冷梧语气惆怅,“两条腿都受过伤,什么时候才能好全呢?”
“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没到一百天。”
“那你快点好,我还等着你伺候我。”她理直气壮。
笑声萦绕在雪花中,叶西风说:“那我努力复健。”这条路因此走得没那么耗时,谈笑间到达宋鹤桦墓前。
宋鹤桦墓地十分整洁,显然是常常清扫。冷梧送上花,叶西风又跪在地上,抬手拂去墓碑上的细雪。
“妈妈,”他温声,“我再也不会困扰,自己究竟是谁的儿子?因为我只是您的孩子。妈妈,谢谢您,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
哪怕母子相处的时间仅有六年,可回忆占据了他整个人生。
“妈妈,我很高兴来到世上。”他唇角上扬,侧首望着身侧的冷梧。
原来人的一生,在母亲的子宫里,就注定好了命运。母亲孕育生命,世上每一个的相遇,都是母亲创造的。
冷梧将手搭在他肩上,他伸出手回应。两人的掌心与手背贴在一起,如胶似漆,牢不可分。
原来命运的红线,是母亲的脐带。
脐带将彼此的手紧紧缠绕,缘分在脐带上生根发芽。
“妈妈,”她蹲下身子,轻柔地拂去墓碑上的白雪,“我来看你了。”
白玫瑰被放在墓前,映着宋鹤桦的笑脸。她顺势搀扶叶西风起身,无声说了句:我不怪他。
恩恩怨怨,前尘往事,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妈妈,”叶西风目光温柔,“现在我和冷梧,都是您的孩子。”
并未说结婚,更没有说结成夫妻。而是告诉母亲,您有了两个孩子。
宋鹤桦在笑,似乎在凝望两人手上的婚戒。
“她一定会很高兴,见我们都拥有了幸福。”冷梧与他十指交扣,接着慢慢转身,对着山下雪景呵气,“等你去世后,也会葬在这里吗?”
两人从不避讳这种话题。他认真思考,很快得出结论:“不。你葬在哪里我就葬在哪里。你变成烟花,我也要做烟花;你若是青山,我就是绿水;你想去海里,我就是礁石。”
生生世世,伴你左右。
“如果我先走了呢?”冷梧轻笑。
“我会跟着你离开,”他没有迟疑。明朝万贵妃去世后,宪宗言:万侍长去了,我亦将去矣。
三年前,他做好了这个决定。就在刘棠带回冷梧病例的那天,双方面对面沉默不语。
良久后,响起刘棠的抽泣声:“医生说,ADHDer的寿命会比普通人短,短十年,短几十年……我不知道。小叶,无论你如何怪阿姨自私,阿姨一定是把小梧摆在第一位。只要她快乐地活着就好。”
叶西风想,冷梧真是薄情,连死也要自由地比他快一步。
刘棠哭完,忽然说了一句话:“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叫‘刘棠’了。刘棠流淌,是接住女儿流淌的泪。”
他却因为这句话笑了起来。笑得很淡,无声,透出温暖。说:“阿姨,谢谢您。”
那一瞬间,他想到总是哭泣的冷梧,一边哭一边说要继续努力。而他,也曾接住她流淌的眼泪,和刘棠一模一样。
此刻金陵雪落,叶西风伸出手,接住一瓣雪花。雪花消融得极快,变成一道泪痕,流淌在他的掌心中。
冰冷,刺痛。
“叶西风,你是傻子吗?手套都没戴,小心冻坏。”她笑话他傻气。
他慢慢握住手,朝她温温一笑:“今年的冬天,不冷。”
冷梧接回前话:“可是叶西风,如果你先走,我不会跟着你去。我的理想还没实现,必须要活下去。活到我真正闭眼的那天。”
两人踩在雪地上,后面留下两道一大一小的脚印。未来的道路神秘莫测,此刻谁都不知道,数十年后,冷梧履历更新,担任文旅厅厅长。
四十出头,是本省年轻的厅/级/干部之一。在官场,是正当壮年的年纪。她还能往前走,走得更远、走向更辽阔的世界。
如今山里,雪还在下。
“如果我先走,我就在奈何桥等你。等到你身心自由地下来。”叶西风握紧冷梧的手,雪天路滑,担心她会因此跌倒。
天地一片白茫茫,她忽然感慨:“这雪,和那年北海道一样大。”
今时今日,她再也不会觉得寒冷,因为握住她的那双手,温暖至极。
电话响起,是林苔。
“小梧,什么时候到家?叔叔反复确认好几次,说要去机场接呢。明天就是大年三十,我们都在家等着,快点回来,我想你啦!”
冷梧眉目温柔:“很快,马上回去。”
“还有叶西风。阿姨说,等你们回来后,家里又热热闹闹。”林苔俏皮道,“我们一起迎新春!”
“好,我们一起迎新春。”冷梧笑,望一眼身侧的人,“家里人都在记挂你。”
叶西风含笑:“我听见了。”
天慢慢暗下去,变成浓浓的蓝调。山下,一户户人家逐渐亮起灯,黄得如繁星,一幅星河画随之展开。
山上,有两双手紧紧相握,迎着风雪下山。而宋鹤桦在墓碑上微笑,送别她的两个孩子,守护两人未来的道路。
雪花飘落,轻盈又纯洁,像极了冷梧的话——
“叶西风,妈妈在家等我们。我们回家。”
——全文完——
谨以此书,献给时代洪流中坚持漆艺传承的每位中籍匠人。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冷梧的故事结束了,但我相信,漆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会有越来越多人知道漆艺,知道工艺美术这个专业。其实非遗题材不太好写,很容易写成空壳符号。要细致地去了解其中的历史,去感受它的生命。那么如何将一部含有非遗、言情、母亲三个元素的文章尽量写得丰富?私以为,核心在于女主的塑造。以人为本去延伸她的亲情、理想、友情和爱情。所以这本书还有另外一个名字,《致冷梧》,即冷梧的人生。 是人创造了非遗,而不是非遗创造了人物。弄清楚这一点后,我才去构思冷梧这个角色。再去了解、去寻找漆艺相关的知识。从大学专业到生活细节,比如漆艺是哪个专业之下的分支,比如大漆过敏去医院,医生的反应……写出来的每个漆艺技法,首先要自己会,才能做到落笔不愧于漆艺。 可能是写作癖好吧,我很愿意去展示角色缺点的一面。将骄傲和高配得感写成冷梧的优点,那么也会将它写成缺点。青少年时期,冷梧是热衷奢侈品的,这和她的原生家庭有密切关系,因为刘棠喜欢且灌输了其思想。刘棠作为商人,非常明白生意场上人靠衣装的道理。而奢侈品相对来说,是比较有效率、能显而易见衬托出这个特质的物品。到第三卷之后,基本没有出现过冷梧拥有奢侈品的描写了。从她放弃那枚蓝宝戒指后,就和少年时期的虚荣进行了切割。同理,在日本的经历重塑了她的生活习惯。在她获得身份——非遗传承人、漆艺家之后,她的装扮开始趋于简约,不再需要用奢牌去立身份。正所谓喜恶同因,男主喜欢女主抬着下巴,傲气十足的样子。那么后面吵架,男主却讨厌上了女主的傲慢。如果整本书主角呈现出来的都是优点,作为作者,我会觉得过于单一、片面。 我接触写作的时间很短,没有写过大长篇,第二本直接挑战,是蛮吃力的。因为长篇容易面临高开低走和虎头蛇尾。总体而言,我高兴自己真的把这快七十万字正文的小说写完了,中途没有断更过一天,后台显示得了三次全勤。对于新人来说,完整大于完美,是最重要的。把本书的立意写出来、写明白,这就够了。因为题材原因,不可能写明女主tzn事业线,所以我在结局提了一下。毕竟是小说,我想让女主做一把手,想让她站在权力之上。是的,这是一本知名漆艺家的发家史。无论女性男性,在当下社会中,还是尽量不要走捷径。捷径有时反而是弯道,保持合理的谦和,过分自大终究害人害己。说一个小彩蛋吧,书里的时间线和现实几乎是1:1,许多缘分仿佛是上天注定好了,在我写完最后一章初稿时,是26年冬天,快过年前的日子。开文前,我并没刻意去安排时间线,随机地选择了《上海女子图鉴》发行的那一年,作为女主上大学的年份。竟整整好八年。巨大的巧合让我感觉,好像冷梧与叶西风真的存在。希望他们过得幸福,长命百岁。也希望在未来的写作道路上,铭记自己的初心,写点想写的。感谢所有读者朋友们的陪伴和支持!连载后期我没有去后台看留言,这本书截至目前为止,只上了四次榜,然后就一直轮空。我就有点回避,有点沮丧。不过还是继续修文、发文,想要将这本书呈现出来。常常鼓励自己,坚持最重要(笑番外随榜更,本书番外大概率不写怀孕和生子。今年预计再开一本:傲慢精英狐狸男vs毒舌偏见兔子女,《我与春夜》(又名《上山吃鸡惨被狗追》,喜欢的朋友可以点个收藏~大概率是冬天开,因为想在冬天连载,春天完结。春夜,春夜~ 本来想先写《一簇春心》,已经存稿10W+了,但写那种高强度思考文脑子疼,加上现生学业超忙,于是写个小甜饼缓解下脑子。最后,祝愿看书的你们,每天晴好,心情好,万事皆好。我们下一本见!—引用《菩萨蛮·何须急管吹云暝》桂花香雾冷,梧叶西风影;《自遣》今朝有酒今朝醉;《万历野获编》宪宗言:万侍长去了,我亦将去矣;《西风吟》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