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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槐院已经不能叫院子了。

墙塌了半边, 瓦砾堆了满地,烧焦的梁木横七竖八地架在废墟上。偏偏这个时候还赶上大雪,雪落在上面, 又被火烤化, 留下一片泥泞。

江奉书依旧蹲坐在甬路地对面, 回想起江守忠那张温和的脸,渐渐地和十年前的那张脸重合。

那时候她年纪尚小,于亲生父母也没什么记忆, 只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便在教坊司长大, 后来嬷嬷引着一个男人来见他, 男人瞅了她半响, 似是观察她的样貌。

后来她才知道, 江守忠不是男人,他少年入宫,是家道中落之举。但在入宫前,和她的生母有几分交情, 后来听说故人之子沦落教坊司,这才出手相助。

他审视的那几秒,是在确定她是不是故人的女儿。

只记得那时候江守忠看了她几眼, 而后问一旁的嬷嬷:“这孩子叫什么?”

“叫‘奉淑’。”

“不带姓?”

“她娘说了,戴罪之人的姓不好,就不带了,丫头能落在谁家便跟着谁的姓。”那嬷嬷说着:“还说, 如果恩人想改名字直接改便好, 只要能给这孩子一条生路。”

江守忠又看了她两眼,丫头生得一张圆脸,孩童的脸颊上总是带点肉, 瞅着可爱,左眼角下带着一颗不大不小的痣,反而更显得精致。

他盯了一会儿,而后又问道:“名字是哪两个字?”

“奉献的奉,贤淑的淑。”

江守忠摇了摇头,见小孩正睁着双眼看着他,心中到觉得有趣。宫女多数年满出宫,他们这些做内侍的也不可能有孩子,以至于宫中鲜少能碰见这么大的孩子,就算是有,也只能是主子。

主子都是金枝玉叶的,孩童时期更是被照看得紧,哪里是能靠近的?江守忠见了这孩子倒也觉得有意思,伸手在她鼻尖轻轻地刮了一下,小孩鼻尖有了痒意,往后躲,但一双眼睛依旧疑惑地盯着他。

江守忠笑了笑,而后直起了身,手揣进袖子里,说道:“没有姓那就姓江吧,这个岁数已经有名字了,不大好改,那就改个同音不同字吧。”

“这两个字都挺好的,就是连起来不大好,不像是为自己而活的人,那就改叫书籍的书吧,奉书,比原先的寓意好。”

说完,他又转头去看嬷嬷,嬷嬷笑了笑,“这自然是公公说得算,她娘说了,一切都听您的。”

江守忠又将目光落到这个小娃娃身上,看久了,确实在眉宇之间看出了几分故人的影子。

这小娃娃命不好,偏生父亲在薛家做差事,后来薛之焕被查出来贪污盐铁盐铁税款近百万余两,圣上当即下令查了薛家,连手下的下人都没放过。

这小娃娃的父母皆没能逃过那一劫,她到是因为岁数小而留了一条命。

江守忠将这小孩带入宫中,对外说是自己在外捡的,他是陛下身边的近侍,虽没多大权,但终日在陛下身边伺候,谁也不敢对他言语什么。

一个孩子而已,生养在宫中倒也没什么。

如今的江奉书蹲在废墟前面,当初给她姓氏改了她字的人没了,她只觉得一阵恍惚,周围的救火声喧嚣,她却什么都听不见。

宫中仵作来得及时,从侧门进去,出来的时候摘了手套,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奚玉迎上去,低声问了几句,仵作也低声答了。

声音不大,但都被江奉书听在耳朵里:“人不是烧死的,房梁掉下来砸在身上,当场就没了。”

回想起江守忠临死前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呢?

干爹,你明明可以跑出来的,为什么要站在大火中?你不想活了吗?

雪落在肩头,又融化在衣服上,传来了一阵冷意,随着一阵冷风,让她不自觉蹲下抱紧了自己,双臂微微拢紧,企图用这个方式让自己的身体回温,却发现根本没什么用。

而后一袭大氅落在了自己身上,像是她平日睡觉的棉被一样大,将蹲在地上的她整个人拢在里面。

大氅内还带着些温热,她抬眼看去,是褚秉文。

他不大会安慰人,但能看出她眼下最直观的困境,于是问道:“你有地方住吗?”

院子成了废墟,她总不能在值房里凑活。燕都城的深夜寒凉,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受得了?

江奉书思索片刻,她确实没有地方可去了。槐院成了废墟,内务府值房寒凉不说,眼下还有值夜的人在。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她发间,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了眼睛。

见她沉默,褚秉文再次开口:“江奉书,我那院子有两间房,你若不嫌,就在空的那一间先住着?”

江奉书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却没有高高在上的样子,更像是在跟她商量。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好。”

她说着,站了起来,腿已经蹲麻了,起身的时候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褚秉文眼疾手快,抬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然后很快松开了,退后一步。

他转过身,提着灯笼往前走。江奉书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灯笼的光在雪上照出一圈昏黄的圆。他走在她前面,替她挡住了风。

他的院子很小,站在门口就能一眼望到底,只有三间正房,两边是厢房,院子中间有一棵光秃秃的树,树下是一口井。

雪落了满地,没人扫,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褚秉文推开正房的门,灯笼的光照进去,江奉书在他身后跟着进了房间。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角落里立着一把剑。床头叠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的房间,他是个粗人,没什么男女需避讳的观念,只知道江奉书如今没地方住,便想着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

他手一指,说道:“你睡这儿。”

看出了这是褚秉文的房间,自觉得睡着不大合适,但眼下没得挑,转念又想起来,若他的院子有三间房,为什么不让她睡另外两间?

念及此处,她开口问道:“你呢?”

“隔壁还有一间。”褚秉文回答,目光却没落在她身上,心虚似的。

她站在床前,看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本觉得有些不大合适的,她一个姑娘家,睡一个男人的床不好,但眼下面前人愿意收留她,已然是难得,她也不好挑什么。

思来想去,最后也只得妥协了。但她问起他睡哪的时候,褚秉文的回答明显有些心虚,不对劲。

“早点睡。”褚秉文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便要离开,生怕自己留说多了话便会穿帮一样。

江奉书开口,“褚秉文。”

“嗯。”

“你骗人。”

褚秉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被她这一句话弄得有些措不及防,下意识地开口:“什么?”

“隔壁没有第二间房,褚秉文,你骗我。”江奉书说着。

褚秉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愣愣地站在原地。江奉书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一双手有些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连攥都攥不住。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起初只是一两滴,到后来越来越控制不住,肩膀一直抖到脊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褚秉文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于心不忍出来。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他只是觉得,面前人这幅模样,让他心中有些不自在。

犹豫片刻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眼角,停在了那里。

她的右眼下方有一颗小痣,泪痣。他的指尖就停在那颗痣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江奉书都快能听到了。

眼泪落下,褚秉文突然想把她搂进怀里,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告诉她没事的,有我在。

但他不能,他虽来自漠北,那里民风开放,却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好,是对女孩子的不尊重,逾矩的事不能做,尤其是对她。

他愣在那里,手指还停在她眼角的泪痣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乎意料地,她先动了。

江奉书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里,令褚秉文一瞬间愣在了原地,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

她的胳膊收得很紧,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出了声,声音都闷在他衣服里。

眼泪顺着他的衣衫渗进去,他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他终于有了动作,抬起手来,慢慢落在她的背上。

他没有抱她,只是轻拍了拍她的背。

雪还在下,灯笼的光在风里晃了晃,照得房间内的光线忽明忽暗,最终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雪光照进来,白惨惨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年关前后, 紫禁城内不平静。江奉书本来已经准备和章芝兰一起去大凉了,奈何突然遇上了江守忠的死。

宦官的丧事不会在宫中大办,加上江守忠少年入宫, 没有子女, 就江奉书一个养女。丧事办得草率, 葬在了燕都郊外的坟场,这事就草草了了。

宫中又恢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可江奉书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思来想去还是把事情推了, 求了尚仪局的女官李晴, 让她把随着公主去大凉的官员名单重写了一份。

这事是她临时反悔在先, 章芝兰得知后生气也是意料之中的。

“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你陪我去大凉,你说你帮我看着那个世子是不是好人,你说你干爹也想让你出去见见世面——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去了?”

面对章芝兰的问话,江奉书虽自知理亏, 但也只能耐心说着:“殿下,这事是我的不是,但您也知道我爹前两天出了那种事, 我总觉得不大对劲,想留在燕都观望观望。”

章芝兰登时站了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倾,撞在墙上, 发出一声闷响:“你观望什么?你干爹出了事, 我知道你伤心,但你也不能一直在这守着吧?奉书,人要往前看啊。”

江奉书看着她, 公主深居宫中,自然不知道当时是个什么情况,只当是槐院里意外出了火灾,江守忠没能跑掉才出了人命。

她与公主虽身份悬殊,但终究这么多年的情谊在这,还不至于因着江守忠的事来伤她的心,只是情急之言罢了。

念及此处,江奉书也只得说道:“殿下,我爹死得不明不白,他本可以逃出来,但他没有,他是自杀的。”她的话语顿了顿,而后接着说道:“他之前一直没什么不对劲,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起了这种心思。”

“殿下的婚事固然重要,但是——”

江奉书犹豫了片刻,这话说出来伤人,而且她作为一个女官,和公主说这话必然是失礼的。

章芝兰在她话说出口之前替她说了,“但是在你心里没有你干爹的事重要,对吗?”

江奉书点了点头。

奚玉虽与两人相熟,但心知这事是她们二人之间的事,便只守在门口候着。

此时房间内只有她二人,章芝兰说起话来有些肆无忌惮了:“奉书,你干爹的事若是有蹊跷,内务府会查,大理寺会查,轮得到你一个姑娘家去查吗?你留在燕都,你是能进诏狱还是能审犯人?我在宫中就你一个朋友,没了你我就觉得孤单,你怎么能答应我之后又反悔了呢?”

江奉书听闻,目光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口露出一个衣角,是守在门口的宦官。

她没理会这一茬,但心知章芝兰这话说得可能有些过头了。章芝兰归位公主,虽受高皇后管制,但毕竟是金枝玉叶,怎会心生孤寂呢?

但总跟公主纠结这个也不是个办法,便开口:“殿下,我也只有一个干爹啊,还请殿下恕罪。”

章芝兰盯着她看了半晌,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竟是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将手中的一册书扔到了地上,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怒火。

而后埋怨道:“你就是不想去,你就是觉得大凉太远,你怕了,你找借口。我跟你认识的年头也不短,要是我死了估计也不见你对我多上心。”

她音量渐渐放低,最后近乎是嘟囔了一句:“我就是个没人在乎的,死了都不会有人给我哭。”

这话说得不吉利,章芝兰人前从不会说这种话,因为有高皇后管着,言行举止都受牵制,如今在人后嘴上没个把门,听得江奉书都被吓了一跳。

从前干爹也和江奉书说过,言出祸随,谶语难违。

江奉书连忙制止:“殿下,这话不吉利啊。”

她话音才落下,只见章芝兰已经开始落泪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最后都打在自己的衣衫上,弄得江奉书一时间有些错愕,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章芝兰却偏偏在她凑过来的时候避开了,“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你又不跟着我,日后又听不到。”

“殿下……”

“那你留在这吧,我去。”章芝兰一边说着,一边幽怨地看了一眼江奉书:“你走吧,不想再看见你。”

江奉书沉默片刻,而后弯腰,把被扔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放在桌子上,叹息一口,而后离开了。

她走了两步,似乎觉得有些事情没说,回过头来,轻声道:“殿下,一路顺风,愿您在大凉能够收获真正的自由。”

章芝兰擦了擦眼泪,心中觉得郁闷,抓起桌上的胭脂盒子,又摔在了地上。盒子碎了,胭脂溅出来,红红的一摊,怪难看的。

江奉书在门口碰见了候着的奚玉,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要走了,而后便走出了公主的寝殿,没再回头。

走过这一趟熟悉的甬路,她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而后迅速被冬日的冷意吹散。

奚玉是听到章芝兰摔了胭脂盒子的声响之后才从门后面走出来的。他没开口说话,只是默默把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寝殿的地面又恢复了方才干净的样子。

章芝兰坐在榻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狼狈,妆花了,胭脂蹭在嘴侧,不大雅观。

“大骗子!”章芝兰的声音闷在手心里,“她明明答应过我的。”

奚玉站在她面前,只垂着手,没有说话。章芝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嘴唇上的口脂哭花了,糊了一片,看得他眉头一蹙。

“奉书她干爹走了。”奚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和从前一样平静:“她亲眼看着的,心中难免不好过。听她的意思,江大人的死还另有蹊跷,他们父女多年情谊,她自然是放心不下。”

“那我呢!”章芝兰不甘心,势必要争个对错:“她干爹把她带进宫的时候我就和她玩了,也没比她干爹晚多少吧?”

奚玉适时递过来一张帕子,摊开放在章芝兰面前,等她自己拿,而后接着说道:“殿下,人与人的情谊呢,是不能靠时间来衡量的,江大人于她有养育之恩,说是给了她第二条命都不为过,奉书颇有孝心,这才有为江大人查案的心思。”

“奉书是您的挚友,必然得是这般道德高尚的人才对,若她真是忘恩负义的人,前脚儿干爹走得不明不白,后脚自己就放下一切去了另一个地方,这样的人,殿下也不会看得上她的。”

奚玉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到还真是说动了章芝兰,心中的气愤也被调解了七八分。这也难怪,奚玉跟她的年头也不短,自然是懂她的那个,再加上他长了她十岁,活得也自然通透。

但章芝兰还是觉得有些难过,本来想着和江奉书一起去大凉,她还从来没出过宫呢,听说大凉有一望无际的平原,到时候她可以和江奉书去学骑马,从草原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再没有这些礼仪教条的规训。

只是可惜。

章芝兰一撇嘴,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把脸埋进手心里,顺手拿着奚玉方才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

一侧奚玉没有再说话,端着手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雕像。

江奉书走后,宫内平静如水,宫外到是喧嚣得很,一场丧事正被大办,原是户部尚书沈苇前阵子突然病逝,这事任谁也没想到。

仵作说是因烧得炭火太旺,自己又忘了通风,吸了不少烟气进肺。沈苇本就有肺病在身,这样一番下来,神仙也救不了。

沈苇在朝中颇有威望,曾担任过东宫的少傅,是太子的老师。沈苇去世后,太子亲临,六皇子也到了。

褚秉文跟着章符柏去了沈家。灵堂地方不大,而且本身也不是人人都能进的,所以他便在门口候着。

正待着呢,突然感受到一阵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抬头,只见韩阔此时也正站在廊下。

他应是跟着太子来的。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灵堂里传来和尚的诵经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瓦罐里撞,听得人心烦。韩阔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开口问道:“随六殿下来的?”

褚秉文“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靠在廊柱上的人却是没有闭嘴的意思,见他回答,先是笑了两声,而后才问道:“褚兄这是不愿意和我聊天吗?”

褚秉文先是一愣,只觉得他今天说话有些怪了,按理说虽然他与韩阔曾经是朋友,但如今两人各自为主,碰上了最多就是打个招呼的交情,逢年过节喝口酒,那是最多的了。

怎么今日拉起他说话来了。

正思索间,褚秉文凝神一看,在他嘴角发现了一颗痣,韩阔好像没有。

“你不是韩阔?”

靠在廊柱上的人先是一愣,而后泛起了一阵笑意,哈哈笑了两声,“褚兄好眼力啊,我这一上午了,只有你认出来了,怪不得他说你定能认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褚秉文面前,拱手行礼,说道:“我是弟弟。”

这话到是让褚秉文觉得有些幽默,他从没见过有人这么介绍自己,就算他与他哥哥相熟,也应当说清楚是谁的弟弟,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听着怪怪的。

然而面前人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也没意识到褚秉文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接着说道:“我叫韩升。”

见他一脸严肃,褚秉文也没戳破,回礼,说道:“褚秉文,漠北人。”

“知道,”他挥了挥手:“他和我说过,漠北都护的长子,替褚二妹妹来的。”

褚秉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韩升看了他两眼,咂嘴感慨道:“褚兄真是疼爱自己的妹妹啊,听我哥说,燕都中来的多数都是女子,只有你和他两个独苗。”

此时灵堂内祈祷的声音大,众人皆在堂中,也没人注意到门口两个护卫的谈话,褚秉文这个时候话也就多了些,问道:“你哥不也是为你和妹妹来的吗?”

韩升到也是大言不惭,面对褚秉文对自己哥哥的夸赞,也是毫不犹豫就收下了,没有半分推脱的意思:“嗯,我哥更厉害些,按理说我和他前后也就半柱香的时间,一样大,他却把我留在了定西。”

他忽然长叹一口气:“定西好啊,哪里像燕都地方这么小,待得人憋屈,也难为褚兄和他能受得住了。”

“受不受得住也这些年了,我若是在这,过个几年说不定便可回漠北,但若是我妹妹来这,那就不一定了。”褚秉文顿了顿,想起来韩阔也有一个妹妹,和褚敬澜差不多的岁数,想必韩阔也是想留住她才来的吧。

褚秉文突然想起了自己进燕都那一年,褚敬澜才十二岁,却已然能在骑术上与他不相上下。那时候送别他的时候,扔了一把匕首给他,说入了燕都,若是谁欺负他,便一刀杀了。

可是妹妹啊,这些东西燕都是带不进去的。

褚秉文最后把东西留在了家里,自己的书桌下面,但愿能够早日归家。

正出神间,只听面前的韩升突然开口,问道:“那褚二妹妹如今可有婚配?不如看看我呢?漠北和定西相望,日后少不了交流,不如我们两地来个亲上加亲呢?”

似乎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褚秉文斜眼看了他一下,而后笑着说道:“我妹妹不喜欢话多的。”

他拍了拍韩升的肩膀,虽是笑着的,手上的力道到是重,拍得韩升只觉得骨头都有点疼了。

“我妹妹手劲比我大,这种事韩二公子在漠北可莫要再提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燕都城内丧事不断, 没想到这个时候皇后居然赐了婚。而让褚秉文没想到的是,这赐婚居然是给他和江奉书的。

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前,章符柏找他谈过一次, 先是说了莫名其妙的话:“秉文, 你年岁也不小了, 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褚秉文知道这种话之后会是什么说辞,主子给手下人张罗婚事前都会走这么一遭,话本子上这么写, 人也确实这么做。

艺术来源于生活嘛。

只是若是真的在这边娶了妻, 那便是在此地留下了羁绊, 恐怕再回漠北要麻烦些许。况且多半不是相熟的人, 为这种关系绊住脚, 不值当的事。

褚秉文已然躬身行礼,正要开口拒绝,却听章符柏接着说道:“江守忠的养女,就是公主身边的那个, 你应当认识的。人不错,跟你年纪也般配,你觉得如何?”

拒绝的话堵在嘴边, 一时间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是她啊,那还怪巧的。

他已然躬身行礼,那便是有话要说,章符柏见状, 微微偏头, 示意他说下去。

褚秉文张了张嘴,这事还不知道江奉书的意思,她干爹才出了事, 她必然难过,无心于这种事,但是万一她也有一丝情分在他身上呢?哪怕是一丝也是好的。

最后终于是私心战胜了理智,他开口:“下官觉得,甚好。”

“谢殿下。”

话说出口是忐忑的,说句实话,早在赐婚之前,他就觉得自己对江奉书的感觉不大一般,起码相比于其他女官是这样的。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旁人便会以少年心性来定义,但只有自己知道这种事有多见不得光。

自那晚槐院出事,她闷在他的怀里抽泣,这种感觉却一直挥之不去。怀中人坦坦荡荡,或许只将她当做一个挚友,但他自己却知道,自己的心思并不清白。

他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满是她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她为什么会抱自己呢?难道也是喜欢的吗?万一呢。

江奉书到是比褚秉文更早知道这件事,与此同时,她正坐在内务府值房的案几前抄着档册。

江守忠走了之后,没人替她挡着这些了,该她做的事一样不少,不该她做的事也压过来了。今日抄了一整天的档册,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字越写越歪,最后几行她自己都认不出写了什么。

她的字不好,所以从前江守忠鲜少让她抄这些东西,如今新任的主事是从皇后娘娘那边拨过来的,她也不认识,怕自己出了披露没人给托底,便只能更加细心些。

但人的精力终究有限,才抄了不到一半,人就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燕都的冬天黑得早,才酉时,外面的天便已经黑了,江奉书点着一盏灯,坐在案几前抄个不停。

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敲了敲门框。一阵冷风灌进来,江奉书抬起头,看见一张圆润白净的脸。

来者是尚仪局的女官李晴,比她大几岁,平日里在内务府和尚仪局之间跑腿传话,两人常打交道,还算是熟络。

“还忙着呢?”李晴走进来,在桌前站定,探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摞档册,啧了一声,“你这字真是……”

江奉书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你怎么来了?”

“送东西。”李晴把手里的折子放在桌上,“尚仪局拟的殿下随行人员名单,送到内务府备案。”

李晴走到桌边坐下来,闲着没事,见江奉书待着的地太暗了,于是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跳,屋里亮了一些。

江奉书拿起那份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长长的一串名字,宫女、嬷嬷、内侍——

她的目光顿住了,因为发现内侍的一栏,只有奚玉一人。

李晴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哦,奚玉啊,刚才尚仪局还因为这事说了半天呢。其实这次他本可以不去的,大凉那边没有宦官这个说法,所以上面就想着要不也不让内侍去了,挑几个懂礼又和殿下关系好的宫女和嬷嬷过去得了,但这奚玉是自己说要去的。”

江奉书的目光还落在奚玉的名字上。

李晴说得不错,大凉那地方没有宦官。大凉的宫廷不用阉人,这是大昱朝野皆知的事。一个宦官去了一个没有宦官的地方,会成什么?

大昱宫内不缺这样的人,所以没人会说什么,到了大凉可不一样。

“我跟他不熟,所以我不明白,他怎么想去那种地方?”李晴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解,“大凉那地方,没几个人愿意去,宦官更是。大凉那边没有宦官,他去了算什么?弄不好会被当成异类。”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大合适,话是实话,但面前人就是她口中的“异类”抚养长大的,而且前不久才刚出了事,说这话不是让人家难堪吗?

李晴停了口中的言语,连忙转了个话头,说道:“不过也不一定,奚玉脾气好,说不定能待得不错呢。”

江奉书到并没有觉得她话中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因为后面的话她没怎么用心听,从李晴告诉她奚玉要跟着去大凉开始,她脑海中想起的就是奚玉跟在章芝兰身后的样子。

奚玉看章芝兰的眼神,是那种不敢靠近又不忍远离的目光。

相熟这些年,她居然才反应过来。

只是如今这种事就算猜出个什么,也得烂到肚子里,章芝兰和那大凉世子情投意合,联姻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奚玉的那点心思,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心中这么思索着,话到嘴边,便只说了一句:“没准是奚玉也想出去看看呢?”

听了她的话,李晴没有多想,只叹了口气:“谁知道呢,不过,殿下和奚玉都是好人,但愿去了大凉不会受什么委屈。我听说啊,大凉那地方,人都是青面獠牙的,没几个善茬。”

江奉书转过头看着她,面露疑惑:“前些日子宫宴,我看大凉人没你说的那么恐怖啊?”

一瞬间想起了那个大凉的世子,虽是一副外族人的模样,生得不算白净,也并不精致,但论及样貌还算是俊朗的。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也就是今年来的那个世子还不错,不然殿下也看不上他。”李晴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到了江奉书身边,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低声说道:“但前几年可没有,那些年大可汗来的时候,带的都是大皇子,大皇子身边有个护卫,长得可忒吓人了。人长得高壮不说,脸上——”

李晴一边说,手上还一边在自己脸上比划,势必要让江奉书听得明白:“半边脸都是被烧过的疤,皮肉往外翻着,有的地方连骨头都快露出来了。半边脸没有眉毛,没有睫毛,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当时把几个岁数小的宫女都吓哭了,哇哇的,哄都哄不住。”

江奉书看着她比划的那半边脸,只觉得茫然。她早些年因为岁数小,所以江守忠就没让她去宫宴上伺候过人,所以就没见过李晴口中的那个人。

“也不知道殿下去了之后能不能受得了。”李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大凉人恐怖成这样,这可真不是个好亲事,殿下金枝玉叶的,从小在宫里娇生惯养,虽说幼年时受了点苦头,但终究是在宫中生养的,还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呢。”

被李晴这么一说,江奉书虽心中有动容,但自己也捏得清楚,如今这联姻之事已然是离弦之箭,不可收拾了,她们两个女官说出天来也没法让事情怎么样。

再说,大凉那么大,章芝兰如今和大凉世子感情也不错,说不准这些问题都不叫问题呢?

江奉书说道:“这个事吧,是不是良缘,还得看殿下自己,咱们说了没用。”

“说得也是。”李晴点了点头,认同了江奉书的说法。沉默片刻,她忽然话头一转,凑到江奉书身边,胳膊肘碰了碰她,“对了,你知不知道,皇后娘娘给你赐婚了。”

江奉书闻言,低下头,把名单折好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知道。”

“知道?”李晴瞪大眼睛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你这什么反应?怎么一点表情都没有?你……你是不愿意?”

她歪着头打量江奉书,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见她不说话,便自顾自地开口:“那褚秉文模样好,家世也不差,只是一个孤零零地来了燕都才显得位置低了些。若是能回到漠北,那可就不一样了,漠北多大啊,若他在漠北——”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江奉书明白了她的意思。漠北和定西两个地方占据了大昱整个北方边境,说是割据一方都不为过。

李晴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若是没有特别想留在燕都,就好好跟了他吧,到时候说不定就是都护家的人了,比在内务府好,熬来熬去的,也没个盼头。”

江奉书看着李晴那张热切的脸,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意地笑了笑。

“是。”她随口说了一句。

李晴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忙站了起来:“哎呀,我还要去送东西,先走了。”

她理了理衣裳,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别犯傻。”

脚步声渐行渐远,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燃烧的声音,还有江奉书自己的呼吸声。

她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看着那盏油灯。

这婚事是六殿下和她说的时候,她到确实有些意外,他提出的条件也让她无法拒绝。他说会帮忙查清江守忠的死因,这正是她所求的。

可六殿下始终没有说过为什么要让她嫁给褚秉文,这种事,主子不说,他们这些人就没资格过问。

无所谓,只要能查明干爹的死因便好。

褚秉文……

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房间内烛火微动,将她的思绪拉回,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下还有不少事要做。她把面前的档册翻了一页,却因为动作太快,不小心划伤了指侧。

江奉书微微蹙眉,纸这种东西看着轻飘飘,但若是不小心,还真容易弄伤。

红色的血液渐渐浮现,江奉书没当回事,顺手找了个小布条就包上了,接着忙活手上的事。

不知道是因为方才李晴的一番话,还是因为手指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伤,此刻她有些心不在焉,思绪总是往别的地方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月亮升到树梢的时候, 江奉书从屋里走出来。忙活了一天,身体己然很累了,但眼下似乎是累过劲了, 毫无睡意。

也可能是因为脑子里的事情太多。这些天总是这样, 一闭眼就是江守忠站在火里的样子, 火光照着他的脸,而后渐渐地将他吞没,江奉书就站在他面前, 根本救不了他。

她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这事理不清也剪不断, 索性不睡了, 出来透口气。

十五的月亮很圆, 月光洒了一地,把院子照得亮,院子内的景物清晰可见。

槐院被烧毁了,她没有去处, 如今是暂住在褚秉文的院子里的,本是等着管事的再给她另寻去处,却没想到皇后娘娘突然赐了婚。

这下好了, 上面人也省事了,只等年后择个吉日,待婚事一办,给?人一同寻个住处。

江奉书看了看褚秉文的那间房, 只见里面漆黑一片, 应是已经睡下了。念起白日里六殿下和她说的话,忽觉得看他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把手放下来,缩进袖子里。风从墙头吹过来, 冷得扎脸,她把领口拢了拢,缩起肩膀。

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听那个人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开口,江奉书余光看到了来者。

风把树的枯枝吹得来回晃,影子在两人的身上晃来晃去,月亮高悬在枝桠间。

“你也睡不着?”她问。

“嗯。”褚秉文的声音低低的,听着有些疲惫。

江奉书侧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袍,脸上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慵懒,但眉宇间带着淡淡地倦意。

褚秉文突然开口,带着些感慨的语气:“你知道吗?漠北的月亮比这的大。”

“你又说这种话。”

“本来就不如漠北。”

江奉书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他不是故意要比,他只是想家了。想家的时候,月亮比不上,风比不上,什么都比不上。

沉默了一会儿,褚秉文突然瞟到了她的手指,问道:“你手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是她随手包的纱布,因为忙着手上的事,所以包得有些潦草,她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是不想让他看见,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什么娇气的人。

“没什么。”

“我看见了。”他说,目光落在她缩进袖子的那只手上,“包的什么,松松垮垮的。”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来。布条已经有些松散了,露出指腹上一道细细的口子,因为她没来得及顾着着伤,所以没有上药,此刻被布条捂得有些发白。

“抄档册的时候被纸划的。”她说,“没事,明天早上就好了。”

他皱了一下眉,伸手把她手上的布条拆了,动作不算温柔,拿下来的时候似乎勾连了伤口,引得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褚秉文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对自己方才鲁莽的动作有些自责。他洒脱惯了,这种伤势落在他眼中不是什么大事,但谁让这点伤落在她身上呢?

“你等一下。”他说,转身回了自己那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小卷干净的药布和一瓶药粉走出来。

他拉过她的手,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再用药布重新包好。

江奉书低头看着他包扎的动作。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应是习武之人都会有,没想到这样的一双手,做这样的事居然能够这么心细。

“你在漠北的时候,也这么给人包扎?”她问。

“没有。”他把药布系好,松开她的手,“在漠北的时候,这种小伤是不包的,晾着就行。”

“那你怎么会包?”

他顿了一下:“来燕都之后学的,这边规矩多,小伤也要包,不然见了主子是不恭敬。”

江奉书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似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虽在燕都生活不少年,但无时无刻都在念着漠北,这样人的底色永远是悲情。

同是苦命人,谁又比谁好些呢?

“谢谢。”她低声说了一句。

褚秉文把剩下的药布收好,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揣进袖子里。“你今晚睡不着,就因为这个?”

他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伤。

“那到不是,我小时候也是吃过苦的,还不至于因为这点伤难受成什么样。”江奉书叹息一口气:“最近的事太多了,我爹死得不明不白,我留在燕都查,查到现在什么都没有查出来。殿下要去大凉,我因为要给我爹查案,没能跟着她去,她心中对我有怨恨,我心中也难受。”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褚秉文垂眸看了她一眼,而后说道:“奉书啊,人要往前看,你查案可以,但是不要因为查案把自己弄得不开心,你爹定然不会愿意看到你被困在过去。”

“日子总要过,人要往前走,这才是对死去的人最大的不辜负。”

江奉书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说的话到是让她有些被安慰的感觉。

察觉到江奉书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偏头避开了,没什么来由,只接着说道:“至于殿下那边,就要看你如何看待和殿下的关系了,若是真心实意的挚友,那就没什么可忧心的,朋友之间难免有些摩擦,低个头认个错,没什么过不去的坎。若只是纯粹的主仆关系,那就更不用忧心了,殿下都要去大凉了,山高路远,影响不了什么。”

这一番话说得通透,但也足够露骨,江奉书是没想到有人能在宫中和她说这样一番话,竟是把和主子的关系都摆在明面上来给她选。

今日若是换做了其他的有心之人,将这事往上面一告,可有他好受的。可眼下他居然会对她全盘托出,这么信任她吗?

“褚秉文。”她喊他。

“嗯?”

“你能跟我说这些,是因为我们被赐了婚吗?”

他愣住了,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他不明白江奉书方才还在说她的忧心事,怎么就突然将话题转到这上了。他来不及衡量,想说是,但怕她觉得自己肤浅,轻视了他对她的情意,说不是吧,又并非真心。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江奉书看着他有些窘迫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容易害羞?”她的语气轻快起来,带着点调侃,方才忧愁的眉目仿佛也消散,只略带笑意地说道:“我一个姑娘家都没有这样,你倒先说不上话了。”

褚秉文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把目光固定在此刻,不敢偏头去看江奉书的脸,只开口说了一句:“我没有。”

江奉书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松了一些。她想起他开解她时的语气,忽然做了个决定,开口:“褚秉文。”

褚秉文这才转过头看着她,带着些询问的意思。

“你要是觉得这桩婚事不自在,不用勉强自己。”她说,声音轻下来,“主子们的意思,咱们都不好拒绝,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褚秉文的眉头皱了一下,觉得她这话说得也没来由,甚至是完全误解了他的心意,“什么?”

“我的意思是,”江奉书斟酌着措辞,“你如今在燕都身不由己,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赐婚的事,你要是心里不乐意,面上过得去就行,我不会当真,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说得很认真,褚秉文从没见过她这么认真,只听她接着说道:“你也不用觉得亏欠我。我们两个都是给人办事的,谁都不欠谁。”

褚秉文看着她,眉头越皱越紧。她以为他是松一口气,但他的眼睛里却有着另一种近乎隐忍的情绪,江奉书没看明白。

“我不是——”

“我知道。”江奉书打断他,不想让他为难,“我只是想让你放宽心,别总绷着,你要是实在觉得不好意思,没事的时候学学我,去看看话本子。男女之事不是什么值得害臊的事,看多了就不会脸红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

“奉书,我说不是。”他的声音大了一点,“不是因为赐婚,不是因为主子,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江奉书看来,他此刻的话语有些焦急,像是个被冤枉了的人:“我就是喜欢你,六殿下的赐婚,是我应下的。”

褚秉文没和其他人吐露过心意,所以一开始被江奉书那些冤枉他的话弄得张不了嘴,但后面意识到,自己若是再不开口,她就真的要曲解他的意思了。

他不大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加上此刻有些着急,连斟酌用词的机会都没有,便有些语无伦次:“看见你笑的时候,我也想笑,看见你难过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喘不上气。”

“你那天晚上蹲在巷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烧焦的袖子卷着边。你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干的,但我就是知道你想哭。你想哭,我看着也难受。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的情绪好像和你有些关系……”

院子里很安静,寒风吹动枯枝,在夜里呼呼作响,声音盖过了少年不安的心跳声。

江奉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发抖的嘴唇,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一直都是冷冰冰的,好像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但是方才一番话说出口后,他明显不大平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看着褚秉文这幅样子, 江奉书突然有些愧疚,自己同意这门亲事,完全是因为章符柏同意了帮她调查江守忠的死因, 而没想到褚秉文却是陷入了这场婚事中了。

她不愿意辜负别人, 但是也不愿意勉强自己。江守忠和她说过, 人到什么时候最爱的人都得是自己,要为自己而活。

“褚秉文。”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是还没缓过神来。

他看着她, 在等着她的答案, 有些期待, 又有些忐忑。

“我——”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上那圈整整齐齐的药布, “我需要想一想。你太突然了,我不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话本子上说,遇到喜欢的人, 是会心跳加速的,还会脸红会手脚发软,可她完全没有。

“我需要时间。”江奉书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些歉疚,“我不能骗你,我……我还没到那种程度,我不想委屈自己, 也不想伤你的心。你给我一点时间, 好吗?”

褚秉文看着她,见她神色认真,一字一句, 可见那确实是斟酌之后的想法,他看了她半晌,然后点了点头。

喉结滚动,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好。”他说着,话语里带着些失落:“我不急,你慢慢想,多久都行。”

月上梢头,时候已然不早,是一个彻底的不眠夜。

江奉书需要时间思考,但婚事是不会变动的。因为是女官和护卫的婚事,所以由皇后手下的人操办便可,婚事也办得及其简单。

日子定在三月初九,诸事皆宜。

皇后开了口,说江奉书在公主身边伺候了这些日子,也算她的人,便从慈宁宫出嫁。妆奁是内务府备的,不多,有两只箱子,几匹布料,一套银头面。

皇后赏了一对玉如意,算讨个好兆头。

喜服是尚衣局赶制的,大红色的喜服,上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江奉书穿上之后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

太红了,红得她有些不自在,她从没穿过这么红的衣裳。

“好看。”李晴站在她身后,替她理了理领口,夸赞道:“你平时穿得太素了,这样多好。”

江奉书没有说话。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猛然想起里江守忠,忘记是哪一年的事了,江守忠带她去逛庙会,给她买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她嫌太艳了,不肯穿。

江守忠就哄骗她,说她穿红色好看,后来那件棉袄小了,没穿过几次,收在箱子里,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低下头,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了回去。

今天不能哭,今天是喜事。

正出神间,只听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李晴听见了,去开门,门外站着奚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衣,手里捧着一只长条形的锦盒。

他没有进来,只站在门槛外面,把锦盒递给李晴,说了一句:“殿下让送来的,愿江姑娘与褚公子,百年好合。”

说完转身就走了,李晴把锦盒放在妆台上,看了江奉书一眼:“打开看看?”

江奉书点了点头。

锦盒里是一支笔。笔杆是青竹做的,打磨得光滑温润,握在手里不轻不重,笔尖是上好的狼毫。

不知道是有意调侃还是怎么的,她的字写得一般,章芝兰却送了她这么好的笔,浪费了啊。

江奉书瞟到笔的旁边,躺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奉书亲启”四个字,还是章芝兰的笔迹。

她拆开信。

奉书:

这支笔是去年叫人去湖州寻的。本想等你今年生辰时送你当贺礼,后来想,你那么爱看书,又老嫌自己字丑,送你一支好笔,也许练字的兴致会高些。

江奉书看着这几行字,想起自己曾在章芝兰面前抱怨过字丑,还说这辈子怕是练不好了。章芝兰当时说:“笔不好,换支笔就好了。”

她以为是玩笑话,没想到她当真了。

江奉书接着看那封信,只见后面写着:

这笔本来想亲自给你送去的,想想还是算了,我怕见了你,又说不好听的话。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你是对的,江大人的死因不明,你怎么可能放得下心。但凡事要想开一些,不要因为这些事情而不高兴,要好好过日子。

祝你和他白头偕老,祝你我都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芝兰。

江奉书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那支笔从锦盒中取出来,握在手中摩挲了一下,而后长叹了一口气,忍住眼角转瞬即逝的泪意。

将笔放在妆台上,拿起那盒胭脂,用小指蘸了一点,抿在唇上。铜镜里映出一张红红的唇,她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

今天不哭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有好人,有好礼,再好不过了。

“李晴,帮我看看,这胭脂涂得正不正?”

花轿是从慈宁宫抬出去的。没有八抬大轿,只是一顶小轿,四个抬轿的太监,两个随行的嬷嬷,简简单单的,连鞭炮都没放几挂。

江奉书坐在轿子里,盖头遮住了视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甲上难得涂了蔻丹,是出门前李晴给她涂的,说是讨个喜庆。

轿子停了。一只手伸进来,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江奉书把手放在他手心里,摸到了他手上的那一层茧。

她在褚秉文的搀扶下跨过了门槛,跨过了火盆,走到堂前。盖头遮着,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靴子的一角。红绸牵着两个人,她在这头,他在那头。

一旁的婆子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但高堂的位子是空的,江守忠不在了,褚秉文的父亲褚宏又远在漠北。两张空椅子并排摆着,上面搭了红绸,算是替身。

夫妻对拜,她低头的时候,凤冠上的流苏扫到了他的手背,惹得他不自觉偏头看了一眼。

礼成,送入洞房。

褚秉文在外面陪客,褚秉文在燕都的朋友不算多,江奉书这边的朋友多数都是宫中的,有的还赶上今日当值,所以客人也就不多。

六皇子派人送了礼来,韩阔瞒着太子来了,还有几个同僚,喝了几杯酒就散了。没有大宴宾客,没有闹洞房,倒也算是清静。

江奉书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有揭,她听见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盖头被挑开的时候,江奉书抬起头,看见褚秉文站在她面前,大红的喜服衬得他眉目舒展,平日里那股冷峻被烛光化开了,难得露出底下的少年气。

她只看了两眼,脱口而出:“你穿红色挺好看的。”

褚秉文愣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她。

两个人的手臂交缠过去,仰头饮尽。酒是甜的,梅花酿,不辣嗓子,但咽下去之后胃里烧起一小团火,感觉整个人都有些燥热了。

酒杯放下,他没有退开。他侧过身,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床柱上,微微俯身,盯着她。红烛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瞳仁映成浅棕色。

夜色旖旎,刚下肚的酒还在胃里烧。

江奉书忽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她的后背贴紧了床柱,下意识地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是他的妻子,拜了堂,喝了交杯酒,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有些事是顺理成章的。

她没有理由拒绝,也没有立场拒绝。

褚秉文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下来:“那天晚上问你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奉书知道他问的事,那晚他说了给她时间考虑两人的关系,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未开口,褚秉文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他的拇指在她下颌线上蹭了一下,粗粝的薄茧刮过皮肤,带起一阵酥麻:“那就过了今晚再考虑,我们要不要先试试?”

“什么——”

他没等她的话说完,便俯身吻了下来。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都是第一次,谁都不太会动作生涩又莽撞。

他的嘴唇是干的,有些粗糙,压在江奉书的唇上,笨拙地磨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含住了她的下唇。江奉书不知道手该放哪里,先是僵在半空中,最后落在了他的肩上,还是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怪。

他的手从她下巴滑到耳侧,而后扶到了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微微抬起。她被动地承受着,忽然觉得嘴唇上一疼,他咬破了她的下唇,力道没控制好,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

褚秉文的力道有些蛮横了,吻得让她没有喘息的余地,她伸手想推开他,却发现推不动。他浑然不觉,吻从嘴唇移到了嘴角,从嘴角移到了下颌,一路往下,在她脖子上停住了。

像是被那口酒驱使,她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不知不觉间就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褚秉文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江奉书红透了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奉书,这就对了,你要试过才知道喜不喜欢。”

他直起身,把自己的喜服褪了,扔在床尾,房间内烛火还在燃,四目相对,江奉书不自觉地并拢了腿。

褚秉文顿了一下,掌心覆在她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些安抚的意思,话语温柔:“奉书,要是不舒服了,你就喊我一下。”

在江奉书听来,他这话带着些蛊惑的意思,令她此时有些失神,只木讷地点了点头,而后便是将自己的身体交付给他了一般。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话本子上那些句子——

“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书上写得欢愉居多,而她此刻只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褚秉文令她偏过头,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呼吸间全是对方的气息,带着初尝情事之后的茫然。

红烛燃烬,屋内一片昏暗,到是让两个青涩的人大了些胆子,江奉书被他翻了个身,手臂无力地挂在他的肩上。视线被夺走,一点点声音便在此时格外清晰。

待安静下来,二人才发现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呼啸的寒风带来一阵凉意,燕都城内又冷了几分。

江奉书躺在他臂弯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指还搭在他肩上,没有力气收回来,就那么松松地挂着。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后腰上,那里的皮肤是凉的,出了薄薄一层细汗。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直到感受到江奉书的呼吸趋于平稳,他才开口:“你还好吗?”

“嗯。”她的声音闷在床褥间。

他又开口了:“那刚才,有没有弄疼你?”

话才说出口,只觉得自己问得蠢。怎么会不疼呢?他看见她眼角湿了,两滴泪落下,他当时也慌了。

“有一点。”她说,顿了顿,“后来还好。”

他松了一口气,但随之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松这口气,于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

隔了一会儿,江奉书再次开口:“你呢?”

“什么?”

“你有没有……不舒服?”

他愣了一下,他只念着不能让她受了委屈,却没想过这个问题。褚秉文低头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令他一时间有些愣神。这双眼睛里,此刻全是他的身影,若是能一直如此便好了。

他有些出神,后知后觉怀里的人还在等着一个答案,他支支吾吾地开口,简短一句:“没有。”

“话本子里写的,”她再次开口,声音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接着说:“跟这个不太一样,上面写得……很顺畅,不像刚才那样。”

褚秉文想了想,她说得不错,话本子里写的那些,才子佳人,干柴烈火,一下子就着了,哪里像他二人一般生疏。

“奉书,对不住,是我不太会。”他说。

江奉书的本意只是随口提一句,却没想到他会突然道歉。忽然想起才认识他的时候,一双冷淡的眸子像是不愿意理任何人,她凑过去说话,他都不愿意多言语。

这样的人不像是会将“抱歉”放在嘴边的人,可今夜他就说了两次,可这本不是值得抱歉的事。

“我也不会。”她说道:“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你道歉了,是想让我也道歉吗?”

“不是,”褚秉文急忙开口,没想到江奉书会这么理解,“我的意思是,让你感觉到疼很抱歉,我——”

“褚秉文,这种事没必要道歉啊。”江奉书打断了他的话,接着说道:“你情我愿,你没有对不住我。”

褚秉文见怀里的人说得认真,而后眼看着她伸出手,手指在他手臂上慢慢划了一下,带着些安慰的意思。他的肌肉绷了一下,但发现她的手指只停留在小臂上,而后便慢慢放松了下来。

房间内安静下来,他的心绪却静不下来。

一整夜风雪,满室的春意。

次日一早,江奉书是被疼醒的。

腿间的酸胀感让她几乎动不了,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红色,红帐子、红被褥、红烛台,烛泪堆了一夜,已经在铜台上凝成一座小小的红山。

她愣了愣,才想起昨天是她大婚的日子。她躺在褚秉文的一只臂弯里,他还没有醒。光线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很安静,没有白日里的冷峻,没有夜里的隐忍,就是一个睡着的少年人,在此刻居然显得有些乖巧。

褚秉文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一会儿,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试着从他臂弯里抽身,刚动了一下,那条胳膊就收紧了,把她整个人拢了回去。

“去哪?”因为才睡醒,燕都城内有些干燥,此刻他的声音带着些沙哑,闷在她头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