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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江奉书被他搂着, 说道,“内务府还有事,你呢?你不去当值吗?”

“不用去, 有三日的沐休。”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 声音里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慵懒, 而后略带疑惑地问了一句:“你不是?”

江奉书后知后觉,差点把这茬忘了。近日内务府事情多,堆得她有些头昏脑胀了, 加上江守忠的事迟迟没有定论, 日子过得有些乱。若非他提醒, 她此刻已然起身换衣服走了。

她被他拢在怀里, 他的体温从衣料里透过来, 暖烘烘的。如今的燕都已经进入了寒冬,床褥间的这一分温暖确实足够让人贪恋。

“你想好了吗?”褚秉文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什么?”

“喜不喜欢我。”

江奉书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没有回答。其实昨夜便已经有了话本子上那些脸红心动的感觉,而且并不是在男女之欢的时候, 而是在褚秉文掀开她盖头的时候。

烛光微动,少年的脸映入她的眼帘,那是她的夫。

可能也有自己的心理暗示作祟, 那一瞬间她确实有些动心。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喜欢,江守忠没有,章芝兰没有, 任何一个人都没有。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重了, 重到说出来就像把心掏出来给人看,收不回去,她不愿意做一个把自己真心交付出来的人。

她始终觉得人与人之间应当是有隔阂的, 过于坦诚了不好,说这种重情重义的话让她觉得有些尴尬。

见她许久不说话,褚秉文的手渐渐顿住。下一秒,她整个人被翻了过来。他撑在她上方,披散着头发,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截坚实的臂膀。

他看着她,而后含住了她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就咬在昨晚咬破的那个位置上,虽不疼,但酥酥麻麻的。他的手扣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吻从嘴唇游到嘴角,从嘴角游到耳垂。

她躲,他就追。她偏头,他就跟上去。她想起身,他就把她捞回来。像是粘连在了她的身上,根本甩不掉。

说来奇怪,她在宫中相识的人不少,却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与人靠得太近会让她觉得不自在,但眼下却没有。或许是因为昨夜那过于亲密的交流,才让两人把这层隔阂给撞破了。

“不喜欢吗?奉书,那你昨夜应该接受我的道歉才对。”他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气息都洒在她的耳根上,说出的话语让她瞬间有些脸红。

手指轻刮了一下她的小臂,是学了昨晚她的动作。

晨起的困意顿时消散。

“褚秉文,你先放开……”她往后缩了一下,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发现根本推不动。

“喜不喜欢?”他又问,嘴唇落在她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她缩起脖子,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别闹了……喜欢……”

褚秉文这才停住,抬起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眼睛里,把瞳仁映成浅棕色,亮亮的。他弯了弯嘴角,这才躺回她旁边,重新把她拢进怀里。

江奉书没有挣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闭着眼睛,心跳还很快,脸还烫着,但她好像不讨厌这种感觉,眼下的自己好像和从前不大一样。

“起来吧。”她推了推他的胸口,“我饿了。”

“嗯。”他说,但没有松手,他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

两人住的宅子是新的,在宫中南府的角落,是一栋独立的小院子,褚秉文虽没有官职,但因为在六皇子身边做事,所以地位不低。

江奉书又是内务府掌印的养女,又是公主身边的女官,出嫁是直接从皇后的慈宁宫中走的,于宫中的地位自然也比寻常的女官高些。

宫中南府一带多是给宫中女官、侍卫和宦官的住所,按着品阶或者主子的赏赐来分院。二人本就是不缺背景的人,加上是皇后娘娘赐的婚,所以得一间独立的小院还是不在话下的。

比起江守忠的槐院是要小一些,但应有的东西却是一样不少。

江奉书洗漱完去了厨房,想着自己做顿饭。因为江守忠是川城人,烧得一手好菜,她从小跟在灶台边看,耳濡目染也学了几手。

她切了干辣椒,拍了些蒜末,热油下锅,滋啦一声,辣味冲鼻而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正忙活的时候,褚秉文已然换好了衣服,正要去大膳堂带些饭回来吃,却听见厨房这边有动静,便过来瞅一眼,没想到江奉书此刻居然在做饭。

“你会做饭?”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女官的吃食一般都由内膳房解决,他们侍卫的吃食则多数在内宫之外的大膳堂,他是六皇子身边的人,有时候也会得了上面的赏赐,在六皇子宫中解决。

动灶火的事他向来没见过,还当院子里的小厨房是个摆设,没想到在她这有了用处。

“嗯。”她轻声应了一句,而后把切好的肉片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我爹以前老给我开小灶,后来我老嚷嚷着想吃,他又事务繁重,就让我自己学。”

她没有看他,语气平平,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但说出来的话还是让空气沉了一下,每次二人的话语中提到江守忠,就会落到这种气氛。

相顾无言,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事对江奉书的打击不小,若江守忠是寿终正寝,那她也不会有那么大的介怀,哭个几场,消解了心中的悲伤,日子久了也就淡忘了。

但偏偏江守忠是被大火活活烧死的,算下来他也就四十出头的年纪,家人怎么能释怀呢?江奉书受了他的养育之恩,更是难以消解。

亲人离世的感觉他知道。漠北苦寒,他娘身子又不大好,当年生下妹妹褚敬澜便撒手人寰,当时的褚秉文才五岁。孩童时期的记忆所剩无几,但印象中仍有一个温柔的母亲形象。

起初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母亲的记忆几乎所剩无几,却能生出像如今思念漠北一样思念母亲的情绪,后来才意识到或许是因为血缘的关系。

他身上流的是父母的骨血,母亲孕育了他的身体,这份连接着血液的感情是生死也不能斩断的。

而江奉书与江守忠分明毫无血缘关系,却能有如此父女深情,当真像是亲父女一般,实属难得。

褚秉文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系着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锅铲在她手里翻飞,动作干脆利落,甚至不输于大膳堂的厨子。

褚秉文此刻才真的有了成亲的实感,他与江奉书的婚事办得草率,甚至没来得及让远在漠北的褚宏来见一面就草草地被送入了洞房。事情虽圆满,但他却是此刻才生出了一种自己已经成婚了的感觉。

寻常百姓家的夫妻应是如此吧。她的背影在他看来很小,缩在那间窄小的厨房里,而他站在门口,身影笼罩着她的身形,像是将她遮挡在怀中。

若日子能这样下去到也好,燕都也不算是个让他毫无留恋的地方。

察觉到了厨房的光线似乎变暗了,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只见褚秉文正站在门口,有些出神地望着自己。她不明所以,毫不客气地让他出去。

褚秉文还面带着笑意,面对着江奉书的轰赶,也没有出去,而是进了厨房,坐在了灶火旁,帮她看着灶。

隔了一会儿,江奉书突然意识到什么,低头问他:“你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褚秉文顺口说了一句,完全没理解到江奉书问的意思。

他对事物的需求没那么高,吃什么东西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六皇子宫中的珍馐吃不出多美味,大膳堂的糙米凉饭也吃不出有什么差,只要能吃饱,他都无所谓。

“你确定?”

江奉书跟着又问了一句,褚秉文这才开始思量她的话,是没想到吃食这种事是个值得上心的。

直到江奉书把菜端上桌,他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他这个问题了。

江奉书做饭很熟练,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做出来了两菜一汤。端上桌,一个辣子鸡丁,一个麻婆豆腐,一碗青菜豆腐汤。

辣子鸡丁与麻婆豆腐都是重口的菜,显得那碗青菜豆腐汤有些格格不入了。

褚秉文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顿住了。

他虽没什么口腹之欲,吃东西向来不挑,但从未吃过这么辣的菜。燕都人不常吃辣,大膳堂也很少见辛辣一类的菜。却没想到今日在江奉书这开了眼。

他喉结滚动,咽了下去,而后整张脸都在控制不住地泛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

江奉书注意到他的动作,见他被辣得脸通红却依然绷着,忍不住笑道,“我口味是被我干爹养的,和燕都一带不大一样,你若是吃不惯就别吃了,我又没逼你。”

“吃得惯。”他说着,但额头上的汗出卖了他。

她给他盛了一碗汤,推过去,“你喝这个吧。”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了句,“没事。”

说来两人虽年岁不大,但在宫中担任的都是忙碌的职位,一年也不见得有几天的沐休时间,大婚到给了两人这个机会。

饭后,褚秉文没有离开。他坐在桌前,手里转着那只空茶杯,像是在想什么事。

“你爹找过我。”他忽然开口。

江奉书的筷子顿了一下,这事她还真不知道,还以为江守忠和褚秉文毫无瓜葛呢,于是抬眸看向他,“什么时候的事?”

“年关,”他顿了顿,“大火的前一天。”

作者有话说:

刚发现上一章被锁了,已经在努力改了

第57章

年关那日, 雪下的淅淅沥沥,不似暴雪那般有意境,也不似小雪那般撩人心弦。一阵一阵的, 下得人心烦。

褚秉文从院子里出来, 正要去六皇子宫中当值, 走到巷口,只看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灰色的棉袍,身量清瘦, 背脊却挺得很直, 活像是颗竹子一般。

他认出那个人, 脚步顿了一下。

“江掌印。”褚秉文走上前, 拱了拱手, “您怎么在这儿?”

江守忠转过身,看着他。褚秉文这才第一次自己地端详了一番这个内务府掌印,只见他虽已有四十上下的年纪,但眉目清隽, 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身上带着些儒雅气。

他站在雪地里, 看了褚秉文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路过。”江守忠说,声音沉稳, “顺道来跟你说几句话。”

“我?”褚秉文是有些意外。

江守忠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与江守忠向来没什么交集, 虽说都是给六皇子做事的人,但这些年了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印象最深的还是他初入燕都的时候,那时候江守忠拿着各地都护报上来的名单来核对, 看到他的那册时愣了一下。

作为当时唯二入燕都的男子,他与韩阔自然被江守忠多看了几眼。可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了。

褚秉文没有接话,站在那里等着。江守忠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去,似是打量了他一番,就像当初入燕都的时候。

“褚公子今年多大了?”江守忠问。

“十九。”

“十九。”江守忠点了点头,目光微微抬起,“算下来,在燕都待了有两年多了吧?”

“嗯。”

“两年。”江守忠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喃喃了一句,没有再说什么。

这话聊得褚秉文云里雾里,他不明白一个向来与他没什么交集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来找他,还问了这么多摸不清头绪的话,正要开口发问,便听到江守忠开口了。

“算下来,我在这宫中有二十多年了,半辈子都于这红墙砖瓦中渡日,竟然过了这么久。奉书随我入宫那年才八岁,如今也已经过去十年了。白驹过隙,想必褚公子也觉得吧。”

白驹过隙吗?他到没觉得,燕都于他而言并不自在,反而有些度日如年了。但面前的江守忠又并非是个与他相熟的,有些话含糊过去就得了,他也没当回事。

只“嗯”了一声。

“江奉书是个灵光的,只可惜有的时候太过于执着,在宫中的人生了这种性子可不大好,结果无非就两种,或为自己谋得了个前程,往后一帆风顺。或者受人忌惮,因为过于冒进而被人抓住了把柄,再无翻身之望。”

说起江奉书,褚秉文心中微动,没想到他与江奉书走了几趟路,却直接引得江守忠来了。也是奇怪,两人分明没有任何逾矩的事,但江奉书的名字眼下从江守忠口中出来,让他总觉得有些心虚。

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却听江守忠接着说道:“这种性子的人多半是后者的结果,我并非是不信任奉书,只是怕她出一分的闪失。褚公子能理解吗?”

于他突然的问话,褚秉文愣了一下,思索一下,而后开口:“理解,父母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硬生生地补了一句:“江掌印于江姑娘真是好,就如——”

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停住,本想顺着话头说一句他两人如同亲父女一般,但后知后觉这话有些不大合适。

江奉书是他养女之事,虽宫中人人尽皆知,却没有一个下面的人会放到明面上说。他硬生生掐断了话头,没有后面的言语,江守忠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替他补上了那句话:“就如亲父女一般,是吗?”

褚秉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褚公子若真这样觉得,倒也没什么。”江守忠接着开口:“我今日来,只是想请褚公子帮个忙。”

他从袖口拿出了一个帕子包起来的小包裹,展开之后,露出里面的一把小长命锁。

金质的,不算大,比大拇指宽一些,正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背面刻着一朵槐花一样的纹样,花瓣的纹路清晰,显然不是次等货。

他仔细看过去,只见锁下面坠着三颗小铃铛,用红线穿着,风一吹,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江守忠把长命锁放在褚秉文手心里,金质的锁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温温的。

“这是奉书进宫那年我找人打的,本来想让她戴着,但宫里规矩大,女官不能戴这些繁琐的装饰,就一直没给她。”他顿了顿,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搁在我那儿,搁了十年了,还请褚公子帮我交给她。”

褚秉文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长命锁,这锁本就小,躺在他手上更显得小,一看便知是孩童的东西。

这江守忠养了江奉书那么多年都没给她,怎么今日就要给了,而且还是托他一个外人去做?他想不明白。

“您不自己给她?”褚秉文问。

“我还有差事在身,褚公子替我给吧。”他说,“找个合适的时候。”

褚秉文还未能明白他的意思,正要开口问,却见他转过身便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灰色的棉袍在风里微微摆动。

风雪吹过,他的身影在褚秉文眼中开始变得模糊。

褚秉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而后又低头看着躺在手心里的长命锁,三颗小铃铛静静地垂着。

没有风,没有声音。

他不理解江守忠的意思,但眼下还要去当值,便想着等晚上下值了再去江守忠那里问个明白。

可谁料到当天夜里,江守忠的院子起了火。褚秉文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穿了屋顶。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看着浓烟在夜空中翻卷,看着救火的人拎着水桶从他身边跑过去。

长命锁在他手中,长命锁的主人此刻正落魄地蹲坐在火场旁,满脸的狼狈。

江奉书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褚秉文放在桌子上的那把锁上,她没见过这锁,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说你性子过于执着,”褚秉文说,“不希望你被困于囹圄。”

江奉书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桌上未吃完的菜,只觉得鼻间一阵酸涩,再也没有吃饭的胃口,眼睛一眨,两滴泪砸在了面前的碗里。

“我就知道,”江奉书的声音很轻,“那大火哪是意外啊,就是他自己不想活。”

褚秉文没有接话,见她不再吃饭,顿时后悔这个时候和她讲这件事,应当让她吃好饭的。他想再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最后只开口说道:“奉书,不要哭了,如果你想查,我会帮你的。”

江奉书没有理会,而是低下头,把桌上那碟辣椒收起来,摞在盘子上。她心里有太多疑问了。

江守忠的死,六殿下的赐婚,事情都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斩不断,理不清。

她是局中人,应是最清楚事情始末的人,连她自己都摸不清头绪,褚秉文一个外人能查出什么?不过是随口安慰罢了。

褚秉文见她默不作声,只是把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去洗,水声哗哗的,映着人的心绪。

她不说话,就是心中过意不去,弄得褚秉文心中也是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奉书啊,如果做什么事能让你好受,你直接说出来好吗?

但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事会让她好受。

出神了一会,他转过头看向立在厨房的那个身影,留意到灶火还是燃着的,他起身,倒了些水给扑灭了。

“嗤”的一声,白气冒上来,带着一股焦糊的烟味。

江奉书听到动静,看了他一眼。

褚秉文将碗放到一侧,对上了她的目光,指了指灶膛的方向:“柴火的灰,记得用水浇灭了,不然晚上会闷出炭气。沈苇就是炭火中毒,门窗也没开,硬生生闷死的。”

江奉书看着他,前阵子户部尚书沈苇中毒身亡的事她知道,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个怎么回事,原来是炭火中毒吗?

但燕都一带的炭都是从燕都郊外的山林里来的,有统一的购入方式,这些年也没听说过有谁因为炭火中毒而死的。她心中起了疑惑:“那么大的人了,还能让炭火闷死吗?”

褚秉文看着她,没有说话。晨起的光线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眉头微微皱着,在想着想不通的事。

“你是说……”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没说什么。”江奉书打断他,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沈苇在燕都住了那么多年,每年冬天都要烧炭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开窗通风?”

她顿了顿,“愣是把自己闷死了,说不过去。”

江奉书摇了摇头,放下了那些思绪。这沈苇和她没什么交集,朝堂上的事她们这些做女官的不该管,也管不着。

管他怎么死的,若非意外,便是政敌陷害,再无其他。

“你今天有事儿吗?”江奉书突然问了一句。

“没。”

“那陪我去槐院一趟可以吗?大火之后我还没去过,我想看看成什么样了。”江奉书一边说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角还有方才留下的泪痕,可眼神却是一股倔强。

江守忠说的没错,她有的时候确实过于执着了。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两人的院子要走过三条甬路才能到原先的槐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扎脸, 她把大氅拢紧了, 加快了脚步。褚秉文走在她旁边, 替她挡住了风口的那一侧。

槐院的门虚掩着,门上贴了一道封条,已经被风吹得翘了边。褚秉文推开门, 门轴吱呀的一声响, 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尤其刺耳。

院子已经没了原先的样子, 墙塌了半边, 碎砖头堆在墙根下, 上面盖着一层薄雪。烧焦的梁木横七竖八地架在废墟上,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雪落在上面,寒风吹过,也盖不住焦糊的气味。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烧透后的苦味, 一下子把江奉书的记忆拉回到那场大火中。

铺天盖地的红色,是火还是血,她分不清。

此刻江奉书站在院子中间, 环顾四周,目光落到了一堵未倒塌的墙上,墙周围依稀可见她的书桌和床榻,上好的桃木上涂了层棕油, 故而没被大火烧没, 还能有些形状。

见她盯着一个方向看,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这是你的房间?”

“嗯。”江奉书只回了一声, 而后便将目光挪开,转身去了另一间屋子。

褚秉文在她走后才仔细地看了看这块废墟。从前他因为畏惧江守忠,故而从来没有踏入过槐院,如今想来应当是错过了不少。

除夕夜是一次,初一又是一次。

她生活的环境是什么样的?如果能看到就好了,他也好知道该怎么布置现在的房间,可惜眼下是一片废墟,仅存的几个家具也看不出什么。

看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一场大火,怎么能烧得那么大呢?

南院这一片都是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几乎每个地方都住着人,槐院附近的几个也是,所以起火之后周边人很快就会发现。加上院子之间的距离不算远,所以到得也快。

可当时他到这的时候,火势已经大到无法控制了,根本不像是才燃起来的样子。要么是烧了几个时辰,要么就是有什么助燃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忽然听见另一间屋子的方向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

“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

是江奉书的声音。

褚秉文心头一紧,转身往回走。穿过塌了半截的月亮门,他看见江奉书站在那间屋子的废墟前,面前站着一个穿侍卫服色的人。

他还未赶到,只见那人伸出手,猛地把江奉书往旁边一推。江奉书没有防备,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了碎砖堆上。

江奉书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下意识地想起身追过去,却被脚踝上的疼痛阻止。

那人趁这个空当,拔腿就往外跑。

褚秉文追了上去。他的身手不差,但那人对巷子了如指掌,拐了两个弯,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跑出槐院,穿过一条窄巷,前面就是甬路。那人正要往左拐,甬路尽头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同样的侍卫服色的人。

只是有些面熟。

褚秉文来不及多想,喊了一声:“拦住他!”

韩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个正朝他冲过来的人一眼,脚步一横,伸手一探,准确无误地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挣扎了一下,韩阔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把那人的胳膊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膝窝,那人便跪倒在了地上。

褚秉文追上来,走到那人面前,伸手搜着他身上的东西。那人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

“你是什么人?”褚秉文问,“来槐院做什么?”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褚秉文还没反应过来,那人的嘴角便溢出一道黑血。

黑血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黑红色的。褚秉文顿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伸手去捏他的下巴,但已经晚了。那人的身体软了下去,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倒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韩阔蹲下来,掰开那人的嘴看了看,闻了闻,站起来:“药丸,藏在后槽牙里,咬破了,见血封喉。”

褚秉文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具已经有些僵硬了的尸体,心中有些疑惑,是想不明白,这人分明什么都没拿走,这么着急忙慌地跑什么?

一言不合就自杀,已经不像是侍卫了,他缓缓开口,说道:“死士?”

这话是在问自己,也是在问立在一旁的韩阔。

他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江奉书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右脚不敢吃重,点着地,左脚撑着整个人的重量。

她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死了?”

“嗯。”褚秉文点头:“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牙上到是藏了颗毒药,什么都没说就吞了,真是新鲜了。”

江奉书也觉得疑惑,开始本以为他是来搜什么东西的,但他什么也没带走,这可新奇。

她又觉得这事不简单,这人来槐院翻东西,被发现后又咬毒自尽,这已经不像是单纯的偷东西了,到更像是灭迹。

干爹手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在心中默默思索着,目光无意识地偏了一下,正好落到韩阔身上。

此刻韩阔也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人我送去锦衣卫,你们先回去。”

而后给了褚秉文一个眼神。

江奉书顿时意会,韩阔是错解她的意思了,他以为那一眼是让他给二人留空间,可她没有这意思。

“不是啊,韩公子啊——”

韩阔却自顾自地弯腰把尸体扛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褚秉文:“江姑娘的脚伤了,褚兄背她回去吧,我就先走了。”

褚秉文没有说话,韩阔已经走了。甬路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头枯草沙沙的响。

江奉书站在那里,右脚点着地,念着韩阔方才的意思,寻思这都什么事啊,到时候旁人还以为她和褚秉文有多腻乎。

夫妻亲近本不是什么值得八卦的事,但宫中人多口杂,谁知道传到人家耳朵里会成什么样子?

她尴尬地蹭了蹭鼻尖,叹息一口气,懊悔自己方才怎么没快点说话。

褚秉文看着她,没有管她的动作,在她面前俯身下来,背对着她:“上来。”

江奉书愣了一下,是有些犹豫:“不太好吧,让人家看见怎么办?”

“你脚都肿了,走不回去的。”他不解,问道,“看见又怎么了?我很丢你的脸面吗?”

江奉书连忙说着:“不是脸面,让别人看见还以为——”

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褚秉文转过头,看她:“还以为什么?”

“还以为我多娇气呢。”

褚秉文一笑,没再说话,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娇气在他这不算个贬义词,众生众相,不过是性格差异罢了。

他微微往下一蹲,手从后面一捞。而后江奉书只感觉自己的脚便离开了地面,她维持不了平衡,便只能乖乖地靠在他背上。

他的背脊宽阔匀称,少年时期的人还未生出粗蟒的肌肉,隔着衣料却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于她而言,恰好是可以安心依靠的样子。

一双宽厚的手掌托在她膝弯处,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舒服一些。

一边走一边说:“奉书啊,你我可是夫妻,你娇气些无妨,刚毅些也无妨,你是什么样都可以。”

她低下头,听着他说这些话,这个姿势有些过于亲近了,她的脸几乎要挨到他的耳朵。他的身上有一股雪和铁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种话从褚秉文嘴里说出来让她有点意外,从前他永远一副冷淡的样子,那时候她一度以为这褚秉文是个生性不爱笑的主儿。

被赐婚之后江奉书还以为自己要和个及其无趣的人过日子,却没想到新婚夜之后他像是开了窍,什么话都往外说。

“褚秉文,你从哪学的这些话?”江奉书偏头问他:“你真去看话本子了?哪本上写得这么好?”

“没有。”褚秉文否认得快,却没意料到自己的耳朵在这个时候有些红,更没意料到这点红被江奉书看了进去。

江奉书笑了笑,没拆穿:“好吧好吧没有就没有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从槐院出去了,在踏出槐院的一瞬间,江奉书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自己待了将近十年的地方,一夜大火变为灰烬,连带着幼时那点念想也烟消云散。

从前江守忠在身边,在内务府有人看管着,故而生得一副没心没肺的性子,而今陡然发生变故,像是一下子被压住了心气一般。

槐院这座废墟让她觉得难受,于是转过身不再去看。

目光落在前方,甬路的尽头,路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褚秉文一人的脚步声,以及燕都城内的风雪声。

但她隐约觉得,刚才韩阔出现的时候,他身后似乎还站着一个人。月白衣衫,半个身子隐在墙后面,看不清脸。

她眨了眨眼,那个人影就不见了。不知道是看错了,还是真的有人。

“怎么了?”褚秉文感觉到她的默然。

“没什么。”冷风吹得脸有些疼,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道:“走吧。”

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没有躲。她伸出手,先是把自己的头发挑回来,别在耳后。而后也象征性地替褚秉文也拢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那人应该是去找东西的。”江奉书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上来, “能雇得了这种人,应当是个位高权重的主儿。”

褚秉文侧了侧头,下巴差点碰到她的额头, “嗯, 那人身手不错, 若不是韩阔正好在那里,可能就让他跑了。”

“韩公子是正好在那里吗?”

“是吧,那条甬路通往东宫的方向, 韩阔是太子的人, 出现在那里不算意外。”

江奉书的声音低了下来, 问道:“你看见没有, 刚才韩公子身后有个人, 月白衣衫,站在墙根底下。”

褚秉文的手在她膝弯处微微拢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然,但江奉书看不见他的神情, 自然也就没注意到这个不对劲。

“没看见。”他说道:“也许是路过的人。”

江奉书没有再问,回身又看了一眼方才的墙壁,她分明看见了, 白色的衣袂被风吹动,露出一角。

而此刻的墙壁空荡荡。

回了家,褚秉文把她放在榻上,转身去柜子里翻药箱。

江奉书坐在榻沿, 把右脚慢慢抬起来, 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脚踝,只见脚已经肿了一圈, 皮肤绷得发亮,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她伸手碰了碰,疼得嘶了一声。褚秉文拿着药箱走过来,她伸出手,是想让他把药给她。

但褚秉文却似是没看见一般,自顾自地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上。

“别动。”他说着,把药膏盖子拧开,用指尖挑了一块,淡绿色的膏体,泛着薄荷的气味。

他的手指碰到她脚踝的那一刻,顿时传来一股痒意,江奉书整个人缩了一下。她要把脚往回抽,他却快一步托着她的脚跟,这才让她没了动作。

“别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带着些哄人的意思。

“痒。”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抹药,指腹沿着肿起的轮廓慢慢揉开。他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茧,碰到脚踝上光洁的皮肤,触感更加明显。

姑娘家的脚踝是私密处,容不得旁人碰去,但眼下这人分明是她的夫君,不应是外人才对。

但她心中还是不知道哪生出了一股害羞来,她把脸别过去,药膏的凉意和他的指温混在一起,说不上是冷是热。

忙了一上午,又伤了脚,江奉书靠在榻上,本只是想闭闭眼,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褚秉文倒了水进来,看见她歪在引枕上,呼吸绵长,睫毛一动不动。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在这张有些青涩的脸上很突兀。

少年不应有多少愁绪的。

他把水放在桌子上,走过去,从榻里侧拉过一床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他的手在她肩头停了一下,把被角掖进去。

她睡得沉,褚秉文蹲下来,平视她的脸。睡着的她比醒着时柔和许多,眉目舒展开来,露出底下那张安静的脸。

脸颊上的痣生得恰到好处,不艳不俗,衬得眉眼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灵慧之气。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了抚她眉间那道竖纹。她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眉头松开了,似乎愁绪也淡了几分。

褚秉文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奉书啊,好好休息吧,不要沉浸在这铺天的恨意中,二十不到的年纪,何必呢?

我们都是心比天高的年纪,可到头来还是会痛苦。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看了她很久,然后起身走到外间,躺在榻上,难得清闲,眼看快到傍晚了,太阳即将落下,房间内的光线昏暗。

四周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想着那个人嘴里流出的黑血,想着江奉书说的那件月白衣衫。

他知道那件月白衣衫是谁,但他没有说。

接下来的两天,江奉书老老实实地在家养伤。

但说是养伤,人没闲着。她让褚秉文从内务府借了一摞卷宗回来,堆在榻上,一本一本地翻。

槐院的旧档,江守忠经手过的所有文书,从去年年初到起火之前,按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她翻了一天,什么也没找到。

章芝兰出嫁的日子定得及其近,也难怪当初皇后催着内务府把公主嫁妆的单子写出来。

章芝兰前去大凉和亲,是为两国情谊,皇帝赞颂女儿的无私,赐其封号“明懿”,陪嫁的嫁妆无数,车马五百余量,几乎遍布了整条街道。

当真算是风光无限啊。

送亲的队伍在燕都城门外停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晨雾从护城河面上漫过来,把整座城楼笼在一片灰白里,连带着人的心情也有些压抑,但分明是大婚的日子,不应该这样的。

章芝兰的车驾停在正中间,前后是送亲的仪仗,再远处是护送的侍卫。

褚秉文骑马走在队伍前面,背对着城门,面向北方。江奉书站在章芝兰的车旁,路走到一半,章芝兰突然掀开了帘子的一角,将目光落到江奉书身上。

江奉书察觉到了目光,微微偏过头,见里面的章芝兰穿着大红色的嫁衣,两个人隔着车窗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上一次见面,章芝兰摔了胭脂盒子,两人不欢而散。这一次,章芝兰要走了。

大凉那么远,下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争吵过后,四目相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打开这个话匣子。江奉书突然想起来褚秉文和她说过的话,他说若是真的把章芝兰当做朋友,那朋友之间低头认个错便好,朋友之间没有什么矛盾的。

她张嘴,但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章芝兰先问道:“你的脚好了?”

“好了。”

“骗人。”章芝兰说,没有抬头,“你走路都不稳,你又骗我。江奉书,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朋友?”

江奉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连忙开口:“殿下,对不起,我出尔反尔,是我的不对。”

沉默了一会儿,章芝兰的声音也低下来,低到像是只说给江奉书一个人听的:“那天的事,也是我不好,你爹走了,我不该那样说你。”

江奉书摇了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章芝兰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了,声音也带着些颤抖,追问道:“是不原谅我还是不怪我?你说话啊。”

“不怪你,殿下。”江奉书连忙开口,“我也不好,我情绪上了头,说起话来没轻没重。”

听闻此言,章芝兰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自己的衣衫上。

她伸出手,握住了江奉书的手指,她的手很凉,江奉书的手也凉,握在一起的时候,谁都没有暖谁,但谁都没有松开。

江奉书突然想起了什么,而后从自己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项饰,塞到了章芝兰手中,说道:“殿下,我的俸禄不多,没法拿出来更好的东西了,你不要嫌弃啊。”

章芝兰将那项饰放在手心,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这是个银质的项饰,看起来有些小巧,吊坠上刻着兰花的形状。

“我喜欢,你眼光还是这么好。”她将项饰捏在手心,收下了,语气中带着些失落:“要是能跟我一起就好了。”

“殿下……”江奉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章芝兰似乎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紧接着说道:“你一个人在燕都,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嗯。”江奉书点头:“殿下在大凉,也要好好的。”

章芝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世子。”她顿了顿,“还有奚玉。”

江奉书的目光落在章芝兰身后,只见奚玉站在车旁,垂着手,穿着内侍的服色,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江奉书朝他点了点头。奚玉抬起头,笑了笑,算是回应。他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

车队动了。章芝兰的帘子放下来了,车驾缓缓向北,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江奉书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轿子越来越远,雾越来越浓,最后连影子都看不清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宫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送亲的队伍散了,褚秉文牵着马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和那个内侍很熟?”他开口问道。

江奉书侧头看了他一眼,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内侍说的就是奚玉。

“还好,一起在公主手下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跟着去大凉了。”褚秉文说。

“嗯。”

“你好像有点舍不得。”

江奉书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大凉那个地方,没有宦官,他去了,难免遭人口舌。也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他可怜。”

褚秉文牵着马往前走,江奉书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走了一段,他才开口:“那是他自己选的路,他心里除了主子,大概容不下别的人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但江奉书听出了一股别的意味。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微微偏头看向身边人,见他一脸正气,分明余光瞟到她了,却不肯转过头,故意似的。

“褚秉文,你是不是拈醋了?”

她的话语中带着些笑意,褚秉文却不理解她是哪里来的这股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褚秉文转过头, 牵着马的手微微收紧了,但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微微蹙眉, 嘴硬道:“没有。”

江奉书点了点头, 嘴角弯了一下, 而后轻轻地在他身边嗅了两下。

面对她突然的靠近,褚秉文虽疑惑,但却没避开, 垂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只听她问了一句:“你闻见了吗?”

“什么?”

“有一股酸味呢。”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 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移开, 落在前面灰蒙蒙的天上,耳朵尖不自觉地泛出一阵红。

江奉书的目光看向了车队离开的方向,似乎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口:“你不用想这些,奚玉是宦官, 估计和我爹一样,这辈子与情爱无关了”

“宦官之前也是男人。”褚秉文的话脱口而出,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还说没有醋意?”江奉书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调侃道:“不是你说的吗?希望我日后能找到身体康健的,如今这般,也算是借你吉言了。”

这话出口,褚秉文恨不得把她嘴捂上。

这还是当时互不熟悉的时候说的赌气话。那时候她帮着公主去看那大凉世子的相貌, 他还当她是那种不明事理的小女官, 这才说出了这种言辞。

如今真是悔不当初,本以为成了婚,日子久了便能够淡忘, 就算她怀恨在心,也能以他的少年心性为幌子而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却没想到她又将这事搬出来了,这事居然让她印象这么深吗?

真应该让那个时候的她把他的嘴撕烂,说的什么畜生话?

他轻碰了她一下:“奉书,不念着这事了好不好?你若是心中有芥蒂,就找个出气的法子好不好?我定不会还手的。”

江奉书的本意只是逗他一番,却没想到他当了真,心知自己说多了,便没再调侃他,解释自己只是突然想起来,随口说的。

褚秉文这才没了后话。

二人顺着街道往宫中走,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出过宫吗?”

褚秉文摇了摇头。

“一次都没有?”

“没有。”他说。

江奉书看着他,他生得温和的长相,只是眼尾略微上挑,显得人凌厉了些。此刻他垂着眼眸,到比平日看着温顺不少。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漠北人,照着宫中人的话来说,他就是漠北送来的质子,被囚于宫中,不见天日。

她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走,我带你出去。”

“去哪?”

“出去逛一逛。”她说完就往前走,步子轻快,脚踝还有些疼,但忍得住。

褚秉文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示意他跟上来。她的眼眸有些亮,此刻带着半分的期待,另外半分便是他的身影。

“现在?”他问。

江奉书点了点头:“送亲的队伍刚走,宫门还没关严。如今你我又都是沐休的时候,宫中也没有事务找上身,只要在宫门关之前回来就好。”

她走回来,拉住他的袖子,“快走,等下时候晚了,宫门关之前就回不来了。”

褚秉文犹豫了一瞬,他应该拒绝的,这不合规矩,万一被人发现,少不了一顿责罚。

但她拉着他的袖子,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像个做贼的小孩,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两个人换了便服,从侧门溜出来,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赶车的小贩吆喝着让路,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狗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到江奉书身上。

褚秉文伸手虚挡了一下,那小孩跑得开心,险些撞到她。

“你来过这里?”他问,看着她熟门熟路地在巷子里穿行。

“嗯。”

江奉书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他穿过几条窄巷,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

胡同两边的房子低矮,屋檐下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和脂粉味混在一起的古怪气息。

褚秉文皱了皱眉。他打量着这条巷子,看着那些半掩的门,门上挂的红灯笼,倚在门口嗑瓜子的女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把江奉书拉到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江奉书抬头看着他,一脸茫然:“带你见见世面啊。”

褚秉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停下脚步,把江奉书拉到路边的墙角,表情认真:“江奉书。”

他喊她的全名,语气严肃:“我知道我们是奉旨成婚,但我既然娶了你,就不会负你。我不是那种在外面瞎混的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成婚前我就和你说过了,我对你是真心的,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我,也不需要委屈自己。”

江奉书看着他,愣了半晌。她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嘴角渐渐弯了起来:“褚秉文,你在说什么?”

“我说——”

“你以为我带你来青楼?”

江奉书看了看路边一个正在嗑瓜子的女人,又看向楼上晾着的花花绿绿的衣裳,忽然笑出了声。

褚秉文站在那里,茫然的表情由江奉书的脸上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不是……你笑什么?”他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窘迫。

江奉书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说道:“这条巷子确实是烟花柳巷,但我要去的是那家,卖馄饨的,那家馄饨店开了二十年了,很好吃的。”

褚秉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小的铺面,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一个女人正在捞馄饨。

宫中送亲的宫人出来得早,没有伙食,两人又起床就直接赶了过来,确实一口东西都没吃。

他站在那里,只感觉自己的脸似乎有点红。

“走吧。”江奉书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店铺的方向拽,“饿死了,早上什么都没吃。”

两个人在店里坐下,一人一碗馄饨。褚秉文低着头吃,一直没有说话,应是方才吃了憋。

江奉书看着他,心里觉得好笑,同时又觉得有些意外。这个人,平时冷着一张脸,谁都不爱搭理,心里装的东西却不少。

他怕她觉得委屈,怕她觉得这桩婚事是将就,怕她觉得他不是真心。

他怎么会有这么多怕的事?

想来当初干爹找过他,应是也看出了她与褚秉文的一些苗头,做内务府掌印的就是眼光毒辣。

“褚秉文。”她喊他。

他抬起头,馄饨吃到一半,还没咽下去。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她轻声说道:“我也是呢。”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馄饨,但耳朵更红了。

晨光升起,眼看着快到了宫门关闭的时候,两个人从店里出来,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

江奉书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褚秉文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轻快,似乎心情还不错。他忽然快走了两步,追了上去,走在她旁边。

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奉书的手,忽然发现她的手生得很小,眼下的燕都寒凉,所以她的手也是冰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手心里的触感极强。

江奉书先是一愣,而后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回去。

她侧头看了身边人一眼,见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似是带着笑意的。

夫妻之间当如此,难怪世人于成亲一事看得如此重。于她而言,褚秉文是眼下她在燕都唯一的家人,人会在迷茫之际对身边人产生依赖。

她亦是如此。

一个漠北来的质子,一个燕都城内的孤女,怎么不算是同一屋檐下的苦命人呢?

二人的影子拖在身后,交叠在一起,转过一条街巷,二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褚秉文忽然想起江守忠,如今才想明白为什么会选择他把长命锁交给江奉书了。或许是早有预料上面有意赐婚,想着麻烦他日后帮她一把。

但褚秉文并不觉得这算是麻烦的事,他是心甘情愿。

冬天的早晨亮得晚,太阳还没露脸,天边只有一线灰白。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扎脸,江奉书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走了几步,她忽然觉得脸上落了一点凉意,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燕都又下雪了啊。

一场雪下得突然,二人走了一会儿,明显感觉变大了,雪花漫天,满目素白,街道里的人影也渐渐少了。

褚秉文抬头看了一眼,“下雪了。”

江奉书盯了半晌,忽然想起八岁那年,江守忠刚把她从教坊司接出来,带她走过一条街,街边开满了海棠,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起来,也是这样漫天飞舞的。

只是那时候是春天,现在是冬天。那时候落的是花瓣,现在落的是雪。她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还没看清形状就化了,只剩一点凉凉的水渍。

“褚秉文,你看这雪,”她忽然说,语气轻快起来,指着漫天飞舞的雪,“像不像花海?”

褚秉文抬头看了看,他没有江奉书那样的想象力,只觉得漫天的飞雪让人觉得寒凉又孤寂,“不像。”

漠北草原辽阔,所到之处皆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每逢冬天下雪的时候,草原上的路被掩盖,让人分不清方向,显得苍茫又荒凉。

所以他不太喜欢雪。

“像。”江奉书坚持,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嘴里喃喃了一句,“帝都花似海——”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他,笑眯眯地补了后半句,“客子衣如霜。”

褚秉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玄色的冬衣,领口和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冷的白。

他伸手掸了掸,没掸干净,开口问道:“我的衣服怎么了?”

江奉书笑出了声,一张笑颜落在褚秉文眼中,让他一时间挪不开目光,她指着他的肩膀说:“你身上全是雪,可不就像霜一样?我随口编的,怎么样?应景吧?”

褚秉文看着她,见她站在雪地里,衣领上落了几片雪,睫毛上也沾了一点,鼻尖被冻得通红。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点头,而后伸出手,把她睫毛上那片雪轻轻拂掉了,“早些回去吧,下雪了,天气寒凉,不要受了冻。”

“走吧。”她转过身,往前走,右脚点着地,还是有点跛。

褚秉文跟了上来,走在她旁边。走了几步,他忽然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的重量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些。

江奉书一愣,没有推开。

过了一会,她忽然开口:“褚秉文。”

“嗯。”

“漠北也有这么大的雪吗?”

“有。”

她的脚步没有停,目光还落在雪地上:“那你回了漠北之后,”她顿了顿,“每逢下雪的时候,会不会想起燕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