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她的脚步没有停, 目光还落在雪地上:“那你回了漠北之后,”她顿了顿,“每逢下雪的时候, 会不会想起燕都?”
褚秉文侧头看着她, 见她低着头, 睫毛上沾着雪。她这话像是提醒一般,虽未说出什么话,但直接道明了两人如今的处境。
他出身于漠北, 此生无论如何都是要回到漠北去的, 可她呢?若她执意留在燕都呢?总不能因为他的意愿就委屈了她。
若真的有不可调和的那一天, 那他也阻挡不住。人各有志, 江奉书首先是她自己, 而后才是他的妻子,应当有自己的意愿。
他看了一会,而后认真道:“会的。”
他想的不是燕都,这个困住了无数人的帝都没什么可让他留恋的, 但燕都城内的人却不一样。
江奉书没有看他,她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好。”
好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绕是她这样一个惯会言语的人,此刻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为什么想让他想到燕都呢?是想让他想到燕都,还是想让他想起自己?
不知道。
当晚, 库房的灯亮到很晚。
江奉书伏在案上, 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摞档案,是槐院的进账册和内务府近些日子的档案。她看得专注,眉头微微蹙着, 偶尔提笔在纸上记几个字。
完全没注意到站在门口已经有一会的褚秉文。
见她看得出神,自己站在这这么久也没注意到,便开口问道:“怎么还不休息?”
江奉书翻过一页,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时候还早。”
褚秉文在她旁边坐下,见她没有理会,也就没再张嘴。
目光落到她的手上,白日里这双手在自己手中的触感便有些清晰了起来,冰凉又柔软,让他不自觉地有些贪恋。
正思索着,褚秉文缓缓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江奉书的笔顿了一下,头却未抬起来,只说了一句:“别闹。”
褚秉文却没动,指尖还贴在那里。她的手背是凉的,应是被冷的。他的手覆上去,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江奉书这才终于抬起头看他了,眼底有些倦色,此刻还带了些疑惑的神情。
“奉书,时候不早了,我们该睡觉了。”他说。
“还有几页——”
还不待她说完,褚秉文便已经把蜡烛吹灭了,屋里顿时暗了下来,江奉书看不见手中的档册,只能看见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还有自己面前的褚秉文。
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褚秉文。”
“早些休息,明天我帮你查。”
江奉书看了一眼窗外,时候确实还早,只是燕都如今已然是深冬,夜比平时长了不少,这才显得时候晚了些。
不过她今日起了个大早,眼下确实有些乏,明日又要去内务府当值。念及此处,她也就没再说什么,褚秉文觉得她是同意了,便想着将她带去睡觉。
褚秉文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她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被他稳稳接住。他的手揽在她腰上,几乎将她圈在自己的怀中。
江奉书被他半扶半抱地带到榻边,帐子放下来,月光被隔在外面,显得里面更暗了。她躺在床榻的里侧,面朝着墙壁,闭着眼正准备入睡。
褚秉文在她身边躺下,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的手有些不安分,起初她还以为他是不舒服,在调整姿势,但后来发现并不是。指尖沿着她腰侧的线条往上,像是在试探她的意思。
江奉书背对着他,肩膀往后一撞,正好撞上了他的心口,说道:“老实点。”
她嘴上说着,但褚秉文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平静。
呼吸落在身后,弄得人心里痒痒的。
偏生身后的人还带着无辜的语气说着:“奉书,我没有动啊?”
他被提醒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还在这装起傻来了。手指在她腰窝处停了一下,然后往前,指腹擦过她小腹的边缘,带动一片涟漪。
她的身体绷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开始发紧:“你——”
“嗯?”他的声音很低,嘴唇贴着她耳廓,气息拂在她耳垂上,传来一股温热。
她想让他老老实实睡觉,却发现那样的话语生生堵在嘴里说不出来。她偏过头来,发现褚秉文此刻正撑在着身子看着他,凤眸微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笑意。
黑暗中,褚秉文感觉到她的变化,手臂略微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嘴唇贴着她颈侧。
这个动作有些过于亲昵,但于她来说还是有些飘飘然了,像是在心口撩拨,弄得人身体发酸,一点也不痛快。
她仰起头,在黑暗中摸索到了褚秉文的脸,扶着他的下颌吻了一下,这一吻有些偏,落在了他的嘴角上。她心有不甘,于是再度吻了上去,这一下正好落到唇中。
温润的唇落下,面前人俯身回应了过去。那一瞬间,江奉书感受到他的唇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随着起身的动作,那一声笑意被衣物的摩挲声盖过去。
她偏过头,躲开了他的下一个吻,那一吻落在脸颊上,这才有了她说话的机会:“你笑什么?”
“是谁在不老实呢?”一边说着,一边扶正了江奉书的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后,最后在她柔软的耳垂上捏了一下。
江奉书觉得他有些无赖了,于是抬高了些声音,说道:“褚秉文,你别在我这装傻,你刚才干嘛呢?”
他没有回答,又扶着她的头吻了下去,这一吻极轻,他的唇有些温热,衔着她的下唇,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觉。这次显然没有二人第一次那般生涩,到是让江奉书有些享受这个吻。
褚秉文有些不怀好意地微微抬起了头,江奉书不自觉地仰起头跟了上去,在他看来就像是在挽留他一般。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江奉书顿时来了一股逆反心理,手中推了他一下,偏过了头,说道:“不和你闹了,我要睡觉。”
她要从他怀中钻出去,却被褚秉文死死地桎梏在怀中,语气软了不少:“别啊,奉书,我错了。”
“真的不行,我伤还没好呢。”江奉书看着他,认真道:“明儿还要去内务府当值,得好好休息。”
褚秉文在她这不是个不讲理的人,本以为说了这话,他便会踏实躺回去睡觉,谁念他非但没有老实,反而翻了个身过来,挡住了江奉书面前的视线。
“没关系的,奉书,累人的事让我做就好。”
他的吻再度落下,依旧轻,依旧绵长,依旧摄人心魄。
江奉书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双手挂在他的脖子上,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靠在她身上。
可面前的救命稻草才是她身上这股疼痛的始作俑者。
“褚秉文——”她终于挤出半句,却被他的动作堵住,额间冒出了些细汗,偏过头将脸躲在他的颈窝里。
他低头吻着她的颈侧,亲在她耳垂下面那块软肉上,她浑身都软了,手搭在他肩上,推不开。
“不行……”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他见不得女孩子哭,何况是她呢?这一声听得他于心不忍,于是停下来看着她,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于是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蹭到一点湿意。
“是不是这里太涩了?”他声音低沉,也带着点沙哑。
江奉书没有回答,只感觉到他似乎起了身,而后笼罩在自己面前的身影似乎消失了,房间的屋顶落在她的视线中,有些不真实。
随着而来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受,令她的险些呼出声来。他的手扶在她的大腿上,手上的薄茧划过她的膝弯,传来一阵痒意。
他鼻梁生得高挺,蹭着她的皮肉,让她不自觉抖了一下。
燕都城内的雪已然停了,但她依稀地听到了一阵水声,陡然让她生出了一股羞耻心。这种事对于她而言,其实是有些逾矩的,哪怕是夫妻之间也不应当如此。
褚秉文再次凑上来,手扶在她的小腹上,轻点了一下,带着些安抚的意思。而后缓缓靠近。
江奉书睁开眼,留意到了他唇上的那一层薄薄的水雾,在这点月光的照射下有些过于醒目了。
他的另一只上握住她的手腕,按在枕边,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二人初遇时,那时候二人拌嘴,谁会想到能有今日这般亲近的模样?
他盯着怀中人,沉声问道:“奉书,我身体康健吗?”
眼下这句话无疑是在往江奉书的脸上浇火,她面色顿时红了起来,但偏偏黑夜中他又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得更靠近一步。
唇覆在了她的颈间,似是轻咬了一下,让江奉书感到一阵疼痛,而后追问似的:“奉书?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满意吗?”
“没有。”江奉书几乎用着气音说话:“很好……”
——很康健。
屋子里很暗,月光照到了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床榻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是累意驱使,还是经受不住他这般折腾,她的意识慢慢模糊了,眼皮也越来越沉。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不记得他回了什么。只记得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她,十指交握,像是不愿意分开。
后来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最后的记忆是他把她带到了隔壁的浴房里,至于她是怎么洗的澡,怎么回到的榻上,都没有印象了。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正好今天是甜甜的
第62章
次日一早, 江奉书从枕上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未亮,只有淡淡的灰白色, 她试着动了一下, 身上酸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这褚秉文昨夜不知道怎么了, 折腾她了好一阵。他年纪轻,做起事来是不知节制,也毫无章法, 只凭着自己的身体驱使。
她略微一动, 发现身后贴着一具温热的身体。褚秉文的手臂环在她腰间, 掌心搭在她的小腹上, 呼吸均匀地洒在她后颈, 人还没醒。
突然想起来昨晚的卷宗还没查完,本想着晨起接着看的,谁知道昨夜云雨一番,竟是没了早起的精力。
库房的旧档堆了一桌子, 今天要要还回去的,但她贪睡,耽误了事。念及此处, 她想起了身后的罪魁祸首,肘击了一下身后的人,胳膊肘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肋骨上。
褚秉文于睡梦中闷哼一声,被惊醒了。
他睁开眼, 迷茫地看了看她, 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把她又往怀里拢了拢, 话语里带着些委屈:“怎么了?”
“耽误事儿了,”江奉书说,“我还想着晨起把卷宗看完再还回去呢。”
褚秉文听闻,把脸重新埋进她的后颈,声音闷闷的,“再躺一会儿。”
“褚秉文。”江奉书见他没当回事,顿时来了脾气,挣扎着起了身,问道:“你昨晚折腾的时候,怎么不说躺一会儿?你倒是睡够了,我这会儿腰还疼着呢,哪来早起的力气?”
见她真来了气性,褚秉文这才睁开眼,见她坐起了身,这样冷的天气只穿了层里衣就钻出了被窝。他也坐起了身,还顺手把被子披到她的肩膀上,说道:“查完了。”
“什么?”
褚秉文说道:“库房里存放了赤霄粉,院子里也有赤霄粉的痕迹,所以库房会爆炸,火势才会蔓延得那么快。”
江奉书整个人僵住了,见他的眉眼还带着睡意,但说的话是清醒的,疑惑道:“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睡着之后。”他说着,语气淡淡,“你那些卷宗里夹了一份槐院库房备货的单子,上面有赤霄粉的入库记录,应该是不小心夹在里面的。那单子没走公账,是你爹自己签的押。”
他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那批赤霄粉,只有他知道。”
他未明说,但她理解了他的话中意。这说明江守忠就是自杀的,自己买的赤霄粉,自己布置的炸药,自己点燃了整座槐院。
——这是一丝活路都没给自己留啊。
——可是干爹,你做了什么事需要以大火烧身来作为自己的结局?你活不下去了吗?为什么?
见她沉思,褚秉文将她轻拢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低声问她:“要起这么大的火势,槐院内的赤霄粉数量少不了,你——”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她一眼,而后才接着问道:“就没发现院子里有什么不对劲的?”
江奉书摇了摇头,没说话。心中却若有所思,她记得当天是初一,宫中事务多,她晨起出门,从章芝兰那边忙活到晚上才回槐院。
其实往年初一回来得会更晚一些,当天还是章芝兰见她困倦得不得了,让她偷摸离开的,宫中女官多,当日伺候的人不少,又是将近结束的时候,她觉得不会被发现,这就回去了。
路上还在念着会不会被干爹说一顿,正想着用什么话术含糊过去,谁知道就遇上了大火?
怪不得当时江守忠那么着急地把她推出去,原来在他原定的计划里,应是他与槐院被一场大火烧干,没想着让她卷进去。
若她没早回来些,可能连江守忠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褚秉文见怀中人未说话,但目光低沉,心知是又想起了大火当夜的场景,这种场景给人留下的阴影大,可能多少年之后都无法释怀。
他轻拍了一下江奉书的肩膀:“别多想了,会查清楚的。”
江奉书轻应了一声。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两人眼看着时候不早了,今日二人都得去当值,也就没再榻上多待。
江奉书掀开被子下床,腿根还是酸的,她站了一下才站稳,走到衣架前拿衣裳。铜镜摆在窗边,她站在镜前,把中衣穿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脖子上有几处红印,深深浅浅的,像是被吮出来的,再一看侧边也是一样。她盯着那些红印看了一会儿,而后从衣架上随手抓了一件衣裳,朝褚秉文扔了过去。
褚秉文反应快,只感到一阵风声袭来,而后伸出手接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衣裳,又抬头看着她,满脸无辜:“又怎么了?”
“你说怎么?”江奉书指了指自己的颈侧,声音里分不清是恼还是羞,“让别人看见怎么办?”
褚秉文见她的头发还批散着,因为有些恼气而眉头紧锁,一双生得灵慧的眼睛此刻带着些怨气,可爱得紧。
到是头一次见她这个样子呢。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从铜镜里看着她。江奉书站在他面前,只穿着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那几处红痕。
褚秉文伸出手,替她把衣领拢了拢,指腹在她锁骨上蹭了一下,话语里带着些讨好的意味:“要不,我去内市给你买个风领?漠北那边的人常戴,毛皮的,能挡风,也能挡这个。”
他的唇再次贴到那红印上,轻啄了一下。心中想起昨日的缠绵,不免觉得有些留恋。目光落到了镜中她的脸上,又接着说道:“你戴肯定好看。”
江奉书见他不安分,于是一偏头,躲开了。“来不及了,今天还要当值。”
不过褚秉文这话到是提醒她了,她之前还真有一个风领,那时候江守忠趁着年关为数不多的沐休时候带她出去逛庙会,在街边给她买了一个。
应是被压在什么箱子底下,她正要去找,却突然反应过来那风领被留在了槐院里,早已在那场大火化为灰烬了。
她叹息一口,而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立领的女官衣裳,领子很高,刚好遮住那些痕迹。
换衣裳的时候他一直在看,目光从她的肩头滑到腰际,从腰际滑到裙摆。她的手在他不安分的指尖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手!”她说。
褚秉文把手缩回去了,但他的嘴角还弯着,眉眼带笑,像是还挺享受方才那一下的。可人哪有喜欢被打的?
江奉书看了他一眼,别过脸,觉得这个人今天怕是吃错了药。
不对,他婚后就像吃错了药。从前摆着一副臭脸待人,一到床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问道:“你笑什么?”
“江奉书。”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低沉,眉眼弯弯,平日的那股疏离气不见半分影子:“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和之前不大一样了?”
她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刚认识的时候呢,我出言调侃你,你非但没有生气,还在旁人议论我的时候捂住我的耳朵。后来熟络了些,你知道我思念家乡,会和我说些一定会回去的话。那时候你待我太好了,却并不是因为你我之间有什么情愫,是因为你本身是个顶顶好的人,你待所有人都会有善意。”
他顿了顿:“但现在的你不一样,你会对我发脾气,会怪我,会怨我把你弄疼了,你对别人可不会这样。”
“也只有你这样,才能让我有我们是夫妻的实感,而非——”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眼眸上:“奉旨成婚。”
江奉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褚秉文话中的角度她从未想过,但他说得十分有道理。
成婚之前,她一直秉持着奉旨成婚的意思,故而对这门亲事没什么太多想法,不过是嫁给一个同样的苦命人,来换取江守忠的死因。
所以她起初便没将褚秉文当做自己的夫君,到更像是同一屋檐下的幕僚。而如今就像他所说的,她在对他发小脾气。夫妻之间当互相包容,所以才会如此。
江奉书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没有说话。她的耳朵有些红,她自己没察觉到,身后的褚秉文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奉书,以后要一直这样好吗?”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是一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欢喜,“我很喜欢你这样。”
那天傍晚,江奉书从内务府当值回来,推开门,只见桌上放着一个东西。毛皮的,灰白色的毛,油亮亮的,镶着暗纹的绸里,领口处缀着一颗铜扣。看着素雅不张扬,又不显沉闷。
见到样式的时候,她是有些意外的,还以为褚秉文一个常年生活在大漠的人挑不好这些姑娘家的东西,不知道会买什么令人两眼一黑的样式回来,却没想到他还挺会挑的。
她拿起来摸了摸,毛很软,蹭在手上暖融融的。她转过身,看见褚秉文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宫中的侍卫服,显得人身条板正。
“内市买的?”她问。
“嗯。”他走进来,“路过,顺便。”
江奉书看了看手里的风领,又看了看他。内市在东边,六皇子的院子在南边。他去六皇子的院子当值,从东边绕一圈再回来,那是顺路?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戳穿他。
“你戴戴看。”他说。
她把风领围在脖子上,毛皮贴着下颌,软软的,暖融融的。褚秉文伸手,帮她把铜扣扣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领口理了理。
说道:“好看。”
江奉书笑了笑,顺口说了一句:“你还挺会挑的。”
“受人指导过,不敢不会挑。”褚秉文没有谦虚,反而摆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边说着还一边给自己倒了盏水。
这边江奉书却是倾身靠近了些,问道:“什么人?哪家姑娘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我妹妹。”褚秉文淡淡说。
江叙意外:“你妹妹?”
“嗯, 小时候给她买过,所以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褚秉文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是有意调侃她:“你以为是谁?”
“我没有以为什么。”江奉书把目光移到桌上那盏油灯上, 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 避重就轻地问了一句:“从没听你提起过你妹妹,还以为你们兄妹冷淡。”
“冷淡到不至于,同胞兄妹, 总是有亲情在的。”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带着一种淡淡的笑意, 转而又问道:“你为什么要问我是哪家姑娘教的?怎么, 以为我从前有什么相好?”
江奉书偏头瞪了他一眼, 心中的思绪被说穿,不愿意去承认,于是话语里带着些傲娇之意,说道:“我才没有。”
“你有。”
“没有。”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后背也挺了起来,像是在给自己增长气势。
褚秉文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自顾自地说道:“你不用多想,我在漠北的时候一直生活在都护府,小时候带妹妹,大了一些就和军中的兄弟们玩, 没有什么相好。”
他顿了顿, 语气认真,在她听来有些表忠诚的意思:“我只喜欢过你一个女子,也只会喜欢你一个女子。”
江奉书听着这话, 是突然想起了江守忠教导过的,说人不能将话说得太满,不一定能做到的事绝不能夸大其词,于是说道:“褚秉文,你年纪轻轻就说这种承诺一辈子的事,会让人觉得很轻浮的。”
“奉书,不是你想的那样,”褚秉文开口,随后又补上了一句:“我说的不是这辈子,不光是这辈子。”
江奉书略微偏过头,明知这种话不应听进去,却还是不自觉地泛出一股笑意出来。
她抬手把风领拿起来,搭在椅背上,是没再准备和他纠结这个话题,于是偏过头,问道:“话说,你妹妹多大了?”
“十四,小我五岁。”他坐着,后背靠在椅背上,提起妹妹,语气里多了一丝难得的骄傲。
“那会儿她七八岁吧,非要一个白毛的风领,我在铺子里挑了半天,挑了最贵的那一款。拿回家之后,她嚷嚷着说不好看,死活不肯要,跟我讲了好久我才知道要买什么样的。”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贵的不一定是最好看的,还得看眼缘。”
江奉书听着,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江守忠趁着沐休带着她去宫外的庙会上玩,也给她挑了一个风领,灰色的兔毛,她甚是喜欢,戴了好几个冬天。
可惜一场大火给烧没了影。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新风领,灰白色的毛,油亮亮的,还真是有点像。她伸出手,又摸了一下。
一层细软的绒毛在掌心中,带着几分暖意。
她的动作都落在褚秉文眼中,还当是她觉得这风领的样式一般,方才那一番夸赞他的话是哄他呢。
他沉默片刻,而后淡淡一笑,说道:“等日后如果有机会回漠北,再给你挑个新的。漠北寒凉,冬天人们都带风领,铺子里的样式也就多,到时候你再挑个自己喜欢的。”
这话是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
江奉书顿时想起了李晴说的话,她说若是没有特别想留在燕都,就好好跟了褚秉文。到时候说不定就是都护家的人了,比在内务府好。
那时候她着手于为江守忠查明真相,全然没有考虑自己的未来,而如今褚秉文突然提起,到真是让她有些纠结。
当初六殿下主张了这门亲事,应是念在她是燕都人,养父又有着不明不白的死因,料定她一定会留在燕都,借此来以这门婚事牵制住褚秉文。
可若是养父的事了呢?等死因查明之后,若是褚秉文被允许归乡,那她要不要跟着?何去何从,各有取舍,她想不明白。
她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褚秉文,她本是六殿下用来拴住他的棋子,本不应有这后面的思绪,却没想到朝夕相处间竟然是将她的内心交付了出去。
如果等他知道了真相呢,等他发现自己嫁给他不只是因为赐婚,还因为一桩交易,他会恨自己吗?会不会觉得是自己骗了他?
但转而一想,或许是自己多虑了,也许章符柏根本不会让她去漠北。她是他拴住褚秉文的绳子,绳子去了漠北,还怎么拴?
他一定会找借口,把她留在燕都,她哪里都去不了。
“想什么呢?”褚秉文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江奉书回过神,摇了摇头,随口说道:“没什么,你妹妹在漠北,应该会很想你吧?”
“不知道。”褚秉文说,顿了顿,“不过以后你去了,她就多一个姐姐了,应该不会再想我了。从小就念着为什么我的姐姐是男的,嫌弃我得很。”
江奉书淡淡一笑,没想到兄弟姐妹之间居然是这么有意思的吗。
她是个没感受过什么亲情的人,从她记事起便生活在教坊司一带,身边有着形形色色的人,却唯独没有她的家人。
直到八岁那年,江守忠把她带出了教坊司,这些年留在宫中细心教养,当真如同亲女儿般对待,才让她感受到了些许的亲情。
她的生父母她从未见过,甚至记忆中都找不到这两个人的身影。不过她也并不执着于此,父母没有养育过她,甚至在她脑海里什么都留不下,她又何必因为这种事耿耿于怀?
相比于亲生父母,她和江守忠才是走得近的那一个,她不是孤儿,因为江守忠给过她亲情。
章符柏虽承诺帮她查明江守忠的死因,但江奉书这边也并未停止调查的意思,她顺着那张夹在在档册里的单子去查,查到了燕都城内的一个药石铺。
那笔赤霄粉没走公账,是江守忠拿自己的钱买的,所以没有去宫中固定的供货商那里去拿,而是在十几里远的一个小铺子。
江奉书把东西给老板一看,老板大概回忆了一下,说是个小孩来取的。
她心中失落,这药石铺来往的人数多,这老板想必是记错了人。江守忠一把年纪了,怎么可能被错认成小孩?
她道了声谢,转身便要离开,却被老板叫住,硬说自己分明记得清楚,他比了比自己肩膀的位置,说道:“就是一个小孩,圆脸,圆眼睛,个子到我这儿。我这没几个小孩过来买东西,他那又是一笔大买卖,我不可能记错的。”
听他描述的这人面相,到是让江守忠有些若有所思,圆脸圆眸,恰好江守忠手下还真跟着一个这样的小太监。
李雨,也是李晴的弟弟。当初姐弟俩人家中落魄,没了出路,最后都进了宫。李晴处事圆滑,年岁又正正好好,在尚仪局落了脚。李雨年岁太小,主子们没有愿意要他的,宫中各职位的活他也干不利索,江守忠见他无处可去,就留在自己身边当个小杂役。
若是他帮着去买的东西,倒也说得通。
她去找了李雨,李雨住的地方是一排低矮的房舍,门关着,敲了几下没人应。
隔壁的小太监探出头来,说李雨前两天发了急病,被拉去隔离了,不让探望,后来说人已经没了。
江奉书愣在了门口,对于这个消息简直是措不及防。怎的就在江守忠死了之后便得了疫病?人还没了,这也太巧了吧。
她没有立刻走,在李雨的房舍里转了一圈。李雨应是走得急,连被褥都没来得及叠起来,桌子上的茶杯里还留着半盏茶水,应是被人突然带走的。
她往里走了一步,只见他床榻下似是留着一些深色的灰尘,而且越往床榻里面越是多。
江奉书觉得有些不对劲,蹲下去,伸手往床榻下探了一下,正好碰到一个炭盆。这一盆炭的分量不小,她手指拿着盆子的边缘,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它拉出来。
一个俸禄都快拿不起的小太监,居然能取这么多炭火?
宫中炭火是内务府在管,他若是拿走了那么多炭火,怎么可能没有登记在册?
这是他自己买的吗?
江奉书伸手拿起一块炭,放在眼前看了看,只见这炭火上泛着乌紫色,重量也比正常的炭要重些,不像是宫中发的啊。
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自己和褚秉文聊天时无意中说的话,当时户部尚书沈苇身死,对外称是炭火中毒,说是没通风才被炭火憋死的。
但江奉书当时觉得有些新奇,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会不知道烧炭的时候要通风?居然就这么活生生地被憋死?
不大可能。但她当时并未细想,而如今在李雨这看到了这一盆有些怪异的炭火,顿时想起来了。
念及此处,江奉书连忙将炭火扔回了盆中,手指在自己的外衣上蹭了蹭,生怕这炭表面上有深刻毒性,烂了手。
外面的小太监听到动静,探头又看了过来,见她站在李雨的房间里面,问道:“姐姐还没走啊?他这房间还没来得及打扫,里面应当是还有病气,你也早点走吧。”
江奉书略微侧身,用身体挡住了那一盆炭火,说道:“哦好,谢谢你了。”
离开了李雨的住处,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顺着甬路去找了一趟李晴。
弟弟出了这样的意外,她心中定不好受,一边走着,一边斟酌着措辞。
她闷头走着,心中思绪万千,一是思索着那炭火的事,二是思索着如何和李晴开这个口。她脑中一片混乱,步伐不自觉地变快了些,在转过一个拐口的时候正好与一人直直地撞到。
那人的身量高,把她撞得后退了一步,腰间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抬眼一看,见撞自己的人居然是褚秉文。他还穿着侍卫的服饰,腰间配着一把佩刀,就是这刀柄狠狠地戳了她的腰。
他应是也是当值正好走到这了,在这撞到她也是有些惊讶,于是伸手将她扶稳,问道:“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没事。”江奉书揉了揉自己的腰, 他那佩刀的刀柄及其坚硬,让她那一块皮肉后知后觉地有些疼。
褚秉文见状,手肘一挑, 将佩刀转在了身后, 而后沉声问道:“什么事儿这么急?连路都看不了, 万一伤到了该怎么办?”
他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给她揉腰,被江奉书抬手制止住了, 她微微蹙眉, 轻声警告了一句:“在外面呢, 再让人看见。”
褚秉文这才收回了手, 环顾了一下四周, 见四下并无人,但她已然开了口,他也不敢再做什么,只低声说了一句:“看见又怎么了?皇后娘娘赐的婚, 谁还能说一句不是吗?”
江奉书偏头睨了他一眼,而后接着往前走去,步子显然慢了些:“显得人多轻浮了呢。”
褚秉文没再反驳, 因为自知理亏,只跟着她的步子顺着往前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江奉书把李雨的事和他说了一遍,谁料褚秉文听到一半, 先是有些震惊, 而后便有些心不在焉的,江奉书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才让他反应过来。
也真是新奇了,平日里她一说话, 他恨不得凑近些听个仔细,如今怎么将她晾在一旁了。
念在自己还急着去找李晴,便没准备和他计较这些,正要快几步离开时,他却突然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这个给你。”
他话音一落,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就出现在了江奉书手中。这突然被塞到她手中的东西令她愣住,她把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实在没看出什么名堂。
青灰色的,拇指盖大小,圆溜溜的,像是被水泡了几百年才磨出来的。她抬起头看着褚秉文,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这是什么东西?”
“好玩的,路上捡着了,觉得圆滑好看,就收下了。”
褚秉文的语气理所当然,江奉书却是不大理解,依旧一副疑惑的表情看着他,用脸在问:你认真的?
盯了半晌,才发现他好像确实是认真的,江奉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真是和他原来的样子越来越不像了。从前在宫中见到他时,他总冷着一张脸,腰杆挺得笔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谁知是个背地里会捡路边的石子,揣在袖子里当宝贝的人,还怪让人意外的。
她嘴角弯了一下,把那颗石子攥在手心里,这石头确实光滑,细看来上面也没什么瑕疵,能从那么多石头里挑出来一个这样的,他眼睛还挺好使的。
石子上仿佛还带着他手上的温度,攥在手里居然觉得有点暖和。
“幼稚。”她语气中带着嫌弃,但没有把石子还给他,反而收进了袖子里,说道:“还有事儿呢,先走了。”
褚秉文却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人的心性就这样,本来各自当各自的差事,谁也不见谁,顶多就是心中念叨着,却没有思念成什么样。
眼下突然见着,心中那点思念的火苗像是突然被浇了了一桶油,一发不可收拾。眼下这个情景,他只想伸手抱抱她。
但目光落在面前人的身上,欲言又止。
她在外面向来是不愿意与他亲近的,照着她的话说,是避嫌。可他不理解,他二人是夫妻,虽两人的出身都不高,算不上什么金玉相配,但也算是一桩良缘,况且还是皇后娘娘操办的,就算是让宫中人撞见又如何?
他们是夫妻,本就应当是恩爱的。
但是没办法,她念着这些身外事,褚秉文也就作罢,总不能因着自己的性子让她不好受了。
他犹豫了一瞬,而后伸出食指,在她肩头轻戳了一下。力道不重,隔着厚厚的冬衣,挠痒痒似的。
“去忙吧。”
江奉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起头看着他,见他此刻带着笑意,一双略微上挑的眼眸没了往日的凌厉,反而带着几分柔和。
这人变化大得很,但转念一想,他可能也没有变。只是对待她的感觉变了,但性格的底色却没有变。
少年心性,会捡路边的石子当宝贝,也会给自己妹妹买好东西,他本就如此,可能只是燕都的一切让他没有归属感,进而变得疏离了些。
江奉书没多停留,念着自己身上的事,于是转头去找了李晴。
李晴住在尚仪局的偏房里,门开着,她坐在窗前发呆,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饭。
江奉书敲了敲门框,李晴转过头来,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见江奉书来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挤出了一个笑:“你怎么来了?”
江奉书和她关系还算不错,因着年龄相仿,平日里说得话也就多了些。她与李晴和与章芝兰又不同,和章芝兰再怎么好,那也是主仆关系,阶级不同,自然有的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晴与她同为女官,又年长她一些,在宫中无依无靠的,都是靠自己在宫中立稳的脚跟,这样的人说起话来精明,江奉书与她聊得也就多,在她心中也算是一位挚友。
眼下看着李晴这个模样,她心中也有些不好受。虽没有体会过兄弟姐妹的亲情,但她知道李晴和弟弟在宫中相依为命,此刻定然心中难受。
于是走了进去,在李晴对面坐下:“李雨的事儿我听说了,你……节哀。”
李晴低下头,嘴角没忍住向下撇了一下,本是不想哭的,但脸上皱皱巴巴的,嘴里念叨着:“说是急病,拉走了就不让见。过了两天就说人没了,说是疫病死的,直接给拉到荒山上了,找都找不到。”
她抬起头,看着江奉书,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因疫病而死的人是不能有坟冢的,人们觉得死后尸体里的毒会沁入到土地之中,所以会将那些尸体统一扔到燕都郊外的荒山上,与外界隔离开来。
说是荒山,其实就是乱葬岗。
江奉书没有说话,伸出手,抱住了李晴,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顿时想起了江守忠死的那一页,自己也是这种状态。
李晴的声音抖了一下,而后带着哽咽小声地说道:“他从小就跟着我进宫,我人在尚仪局,照顾不了他,只能下值了去看看,这些年我也没混出个名堂,没给他什么庇护。”
她顿了顿,“我答应过娘,要照顾好他的。”
江奉书发现她在抖,于是安慰道:“李晴,你已经照顾得很好了,他在宫里这些年,没被人欺负过,没挨过饿,也没受过冻,你亦是身不由己,不用自责的。”
李晴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李晴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江奉书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李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见她情绪稳定了不少,江奉书才开口问道:“他最后那几天,有见过谁?”
李晴想了想:“他跟着江掌印做事,每天跑来跑去的,我也忙,不怎么见他。”她顿了顿,“不过有一次在路上碰见他,看他脸色很差。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跟江掌印吵了一架。我问他为什么吵,他不肯说,只说是他自己做错了事,惹江掌印生气了。”
江奉书心中思索,觉得这些事情都太巧了。江守忠和李雨吵了一架,不久之后,江守忠就死了,又不久之后,李雨也死了。
李晴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李雨做事莽撞,江掌印脾气好,能让他吵架的事,怕是真出格了。”
她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抬头问她:“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江奉书看着李晴,沉默了一瞬,她在想怎么说。总不能说她是在查案,也不能说李雨有杀太子幕僚的嫌疑,这些事都没有定论,牵扯的人太多不好。
李晴已然失去了宫中唯一的亲人,不应再背上更重的东西。
“没什么,”江奉书笑了笑,“就是想知道他最后那几天过得好不好。你一个人在这儿,别总闷着,闷坏了身子。李雨要是看见你这样,走得也不安心。”
李晴低下头,攥着那方帕子,没有说话。
江奉书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李晴,你记住,你没有对不起李雨。你把他带进宫,让他吃饱穿暖,你做得很好了。”
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了褚秉文安慰她的话,借用了一下,开口又说了一句:“李雨定然不愿看到你这样。”
道理都懂,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江奉书念着自己都没放下江守忠的事,眼下居然开口去安慰另一个失去至亲的人,只觉得有些荒谬。
然而李晴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江奉书朝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廊下的风灌过来,迎面打得她脸疼,颈间的风领此时有了些作用,身上到是一点都不冷,只是风吹得人有些头疼。
她本来怀疑李雨床下的那一盆炭火和沈苇中毒的那一批是一样的,李雨也死了,刚查出来的线索一时间又断了。她疑心李雨存着的炭火和杀害沈苇的炭火是同一批,可若是真的这样,是不是说明杀害沈苇的人是江守忠?
如今与太子党站在对立面的人只能是章符柏。
干爹居然在为六殿下做事吗?
念及此处,江奉书顿时醒悟,怪不得江守忠让褚秉文把长命锁交给她,原来是因为帮着六殿下做事,早就知道六殿下有意赐婚于他二人。
如果真是她想的这样,那杀了江守忠和李雨的人,会不会是太子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江奉书一边走一边想, 冷风吹过吹得她头疼得厉害,这事还未查清楚,江奉书又被内务府的事务缠住了脚。
六殿下与高家二姑娘大婚, 内务府是主事的, 她作为内务府的女官, 天天被拉着对流程、核礼单、验器物,从天亮忙到天黑,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她被派去慈宁宫议婚事, 高皇后坐在上首, 高云舒坐在下首。高门出身的女儿家穿衣用料都是及为讲究得, 高云舒穿了一身月白袄裙, 外罩同色素面衣衫, 看着甚是贵气。
江奉书站在一旁,看着高云舒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见过高云舒几面。高云舒与章芝兰算是表姐妹, 两人年纪相仿,玩得还不错。
那时候的高云舒话很多,笑起来声音脆脆的, 而如今的她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愁,应是有什么烦心事。
江奉书没有多看她, 低下头, 继续核礼单。
褚秉文比她有闲,趁着当值的间隙,去了六皇子府上的书库。书库不大, 几排架子,上面码着档册和文书。
他本想去找跟江守忠有关的记录,但发现一册也没有。江守忠在内务府待了二十多年,跟六皇子府上的往来不可能完全没有记录,但这里干干净净的,到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的。
这也太怪了,又想起今日碰见江奉书,她说李雨也已经死了的事,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李雨一个只负责跑腿的小太监,值得人去报复吗?除非他手上经过了什么重要的物证。
李雨也是被清理的,和那些文书一样。
他不愿意相信,但他知道答案了,只是这个答案过于惊心动魄,让他不敢去深想。
当初他留在燕都,只念着做一个袖手旁观的人,宫中政权更迭与他无关,而如今牵扯到江奉书,他也不知道该如何。
当晚,江奉书没心思做饭,但人总要吃饱饭,她又无心再去内膳堂,索性就下了些索面吃。
这东西前朝已有,在北方一带算是家中常备的干粮,不过江奉书很少做来吃,觉得没什么滋味,但眼下她又没有什么心情,连带着吃东西都欲/望也没有了。
她只放了点青菜和盐巴,褚秉文回来的时候,面刚好端上桌。他看了一眼碗里那清汤寡水的面条,坐下来,拿起筷子,发现今日的菜系于平日颇有不同。
“你不用迁就我。”他说,“做你喜欢吃的就好,我吃什么无所谓的。”
“没有,”江奉书在他对面坐下,“我最近胃口不太好,想吃点清淡的。”
说完,她夹了一口面,低头嚼了两口。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见她兴致不大高涨,心知是为了江守忠的事。除了她干爹,也没有什么事能让她上心的了。
“最近宫中张罗六殿下与高二姑娘的婚事,内务府可能有些忙,有时候晚上当值,就直接留在内务府了。”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听闻这两人的名字,褚秉文神情一顿。这事他到是听说了,毕竟是在章符柏手下当值的,宫中人口舌又多,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他问了一句:“二姑娘如今住在宫中?”
江奉书点头,说道:“是,皇后娘娘待二姑娘如亲女儿一般,年少时便常带着二姑娘入宫,这些年更是,如今婚事定下,没有不留在宫中的道理。”
褚秉文点了点头,而后低头吃了口面,心中若有所思,但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势必要在燕都中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外人,却发现根本不可能,他的妻子他的挚友都被卷入了燕都事,他又怎么能逃得了?
江奉书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显然是没什么胃口了,抬头看他,见他虽吃着面,但却好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于是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面太好吃了。”褚秉文抬起头,脱口而出,嘴里还有寡淡无味的白面。
当晚,江奉书念着自己已经许久未看书了,这些日子被这些事压得喘不过气来,也就没了精力去看。
突然想起了章芝兰给她的那一本《宫闺密事考》,在那一场大火中也不知去往了何处,说来也是可惜了。
书房的书本多数还是褚秉文的,她在书架前看了看,发现他看的东西和自己还真有些相似。不过仔细一想也并不稀奇,两人年龄相仿,出身也差不了多少,看得东西自然也就相似。
她挑了一会儿,最后拿了一本自己没听过的书来看,这是最边上的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北地异闻录》,没有记录作者。
她抽出来,翻了翻,是一本笔记体的杂录,写的是北地边疆的一些奇闻异事,有真有假,像是某个戍边的文官闲来无事记的。
她随手翻到一则,标题写着《驯鹰记》。
“北地有鹰,翅展若云,爪利如钩。猎户捕之,锁于架上,鹰怒而不食,三日不鸣。猎户之女日往饲之,与鹰语,鹰不睬。月余,鹰忽低头,啄其掌中肉。女不惧,抚其羽。自是,鹰唯女是从,他人近则怒目振翅。猎户奇之,开其锁。鹰不飞,立屋脊,立墙头,立檐下,终不离。”
江奉书正看得津津有味,因为看得入神而忘了时候,正翻开下一页,却听见门口的褚秉文突然开口:“还不睡?”
她被吓了一跳,抬起头,只见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灯,似是已经准备休息了。
她举了举手里的《北地异闻录》,说道:“等我看完这一则。”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嘴角动了一下,“这书我看过了,我去床榻上给你讲着听?”
“不用了,我还是喜欢自个看。”她的话脱口而出,后知后觉他话中的意思,他那哪是真想给她讲书啊?分明是有点别的意思。
江奉书抬头看了他一眼,这种话她只在小时候听过,再有就是书中。那些勾栏做派的人惯会用这种言语哄骗人了,只是没想到褚秉文这样的人居然能学了去。
不过她也不大纠结这种事,房内话罢了,说什么都不新奇,但若是房内话放到外面讲,那才真是让她抵触的。
“褚秉文,你现在说话怎么这般轻浮起来了?”她虽这般说着,嘴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是有些调侃的意思,“你藏得到好,燕都这些年,就没人看穿过你?”
他把灯放在桌上,站在她身后,接着靠近了些,令江奉书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而后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了,“现在你看穿了,觉得如何?”
江奉书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能如何?勾栏做派,上不了台面。
不过她到是挺受用,难怪有人喜欢去些烟花柳巷之地。
她笑了笑,只说道:“我可没看穿,不知道你什么样儿——”
话没说完,他弯下腰,一只手伸到她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从椅子上捞了起来。
她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眼看着他抱着自己,出了书房的门。
从书房到卧房要穿过一条短短的廊子,夜风从廊下灌过来,冷得她往他怀里缩了缩,他把大氅拢紧了一些,把她裹在里面。
进了卧房,褚秉文把她放在榻上,正要直起身,她突然想起白日他戳她肩膀的那一下,心中顿时来了坏主意,伸手过去,在他腰侧挠了一下。
他的身体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吓得一个激灵,方才那副做派也没来,低头看着她,眉头皱着。
“你做什么?”他问道。
江奉书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惊喜道:“你怕痒?”
语罢,她作势又要去挠,褚秉文又躲了一下,话语里带着些忍不住的笑意:“奉书,别闹了。”
两人均是带着笑意,心里那块压了一整天的石头,在这一刻轻了一些。她伸出手,又挠了一下,她出手没有目的,偏偏褚秉文还侧身躲了一下,这一碰便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这次褚秉文抬手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枕边,整个人撑在她上方,呼吸有些重。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目光落在江奉书的脸上,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她的脸颊,指腹在她的脸上轻抚了一下。
察觉到褚秉文的意思,江奉书也没了闹下去的意思,在他俯身吻下来的时候偏过了头,一吻落在唇角。
“褚秉文,你可以温柔一点吗?”
念起前两次的莽撞,江奉书只觉得有些畏惧。
褚秉文此刻似是有些心急了,只“嗯”了一声,扶着她的脸过来,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的回答不是哄人的,这一次确实不一样了。他的动作比前两次轻了许多,也慢了许多,没再让江奉书疼得落泪了。
江奉书闭着眼睛,手搭在他肩上,只觉得身体像一块被慢慢捂热的冰,从外到里,一点一点地化开,而后落在他身上。
她的手从他肩上滑到他颈后,把他的头拉下来,主动吻了上去。
褚秉文愣了一下,然后扣住她的后脑,把这个吻加深了,双唇缠绕,一时间有些难舍难分。
他是个冷淡的人,从来都不愿意牵扯到任何事情中,只希望自己在任何关系中都能做到无牵无挂,这样等时机一到,他便可以脱身离开。
而如今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他只想和江奉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恨不得二人的命都是捆绑在一起的。
江奉书松开他的嘴唇,喘了口气,受他的撩拨,此刻她也有些心绪缱绻起来,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看了多少书?怎么今儿做得这般好?”
褚秉文的嘴角弯了一下,手还落在她的腰上,轻掐了一下,“好吗?”
“嗯。”江奉书回答。
“那我们以后常做,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