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1 / 2)

第111章

高云舒就是要章符柏动手, 如今燕都这局面僵持着也难受,她巴不得被掐死。她一死,两边人都没有顾及的, 谁名正言顺, 谁大逆不道, 总归有个结果。

而非如今这般,谁都受折磨。

眼见她面色泛红,眼中也显现出许多红丝, 喉间已然没有了气, 却不愿意抬手推他一下。分明是将死之人, 为什么还是这幅淡然的样子, 为什么不挣扎一下呢?

真是让人来气啊。

“高云舒, 你还真想死啊?”

就在她眼前开始发黑的时候,章符柏的手忽然松开了。高云舒只感觉空气猛地呛入喉咙,整个人止不住地开始咳嗽,不知不觉间便咳得弯下了腰, 眼中生理性地泛出眼泪。

章符柏退了一步,低头看了她片刻,此刻面无表情, 不带有丝毫怜惜,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粮草会给他的,不会让他饿死。”

他顿了一下:“如今下面的人手上不干净,朝廷能给的确实不多。”

高云舒缓了几口气, 这才回过神来, 缓缓地直起身子,冷笑一声,说道:“你当初杀了先太子夺帝位, 名不正言不顺。改革改了多少年,不见半点成效,如今将一切都归结于手下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高云舒一心求死,与章符柏同处这么多年,也深知他的痛处在哪,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才最疼。

而章符柏也顿时意识到了她的意图,见她有意激怒,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说道:“用不着拿这些话激怒我,你父亲身后的那些老东西都背地里这么骂我,没个新花样。”

章符柏一边说着,一边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将头抬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着面前人这张有些青灰的脸,他凝神看了一会,而后说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说的话都一样。”

高云舒面露鄙夷,是不愿意看着他,偏偏自己又被他掐着下颌,动弹不得,便只能闭上眼。

见她这幅模样,章符柏也是自觉得没趣,松了手。说道:“你这条命我动不了,何况如今还怀着身孕?你姑母看你看得紧,若是就这么死在我手上,她哪肯罢休?”

高云舒却不以为意,反问道:“如果我不死,生下了皇子,你觉得你还能活多久?”

如今燕都宫中局势动荡,高玉瑾有意独揽朝政,但奈何章符柏不肯,反而还有将高玉瑾赶出局的意思。高玉瑾意识到自己这个养子已然不是当年那个顺从的人了,就算拉章符柏下台,她一个外姓人也名不正言不顺,于是便只能另辟蹊径。

若高云舒诞下皇子,日后便会方便得多。她不能让章符柏立刻下台,但能让大昱未来的继承者永远流着高家人的血。

高云舒身处其中,自然知道姑母的意图,只是她与姑母并非一心,没什么可隐瞒的。况且以章符柏的智谋,也必然是能想到这层的。

所以即使高云舒没把话说得明白,章符柏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那你觉得你诞下的子嗣能活多久?”

听闻此言,高云舒的背脊僵了一下,她的情绪很少有过这样的起伏了,眼下只瞪大眼睛看着他,问道:”你想做什么?”

章符柏没有再说话,掐在她下颌的手转而去抚摸着她的脸颊,看着她难得有这般情绪,只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快意,于是便多看了一会。

过了一会,他松开了手,缓缓直起身子,没解释什么便离开了,对着门口候着的管事太监说了一句:“皇后身体孱弱,如今又有身孕在身,你可得看好了,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朕唯你是问。”

门外的管事太监弯腰应了声“是。”

章符柏便走了。

这声音落在高云舒耳朵里,只觉得心烦。像是故意惹怒她一般,明知她不喜宦官这样的人在身旁伺候,还硬要在她宫中塞一个管事太监来。

门合上之后,高云舒躺在塌子上,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她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方才那太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她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淡淡开口说道:“滚下去,这不用你。”

门外没有人动,依旧候着。

高云舒顿时来了火气,抄气手侧的一个茶盏便冲着窗户扔了过去,又说了一遍:“滚!”

茶盏碎裂,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振聋发聩。门外的影子终于动了,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高云舒闭上眼睛,把手搁在微微隆起的腹部上,没有再睁眼。

秦尚仪带着江叙沿着宫道走了一段,绕到北墙外一丛枯竹后面才停下来。这里相比之前的地方要寂静得多,四下无人,说了话也不用担心被别人听了去。

冬日的风从宫墙夹道里灌进来,吹得江叙觉得有些冷,这身太医院的官服不太保暖,属实没有褚秉文给她备的那一件貂裘暖和。

身边的秦尚仪一边走一边说:“皇后娘娘入宫前,我受命去教习礼仪,所以知道些事情。”

江叙安静地听着。

“皇后娘娘出身高家,是太后的侄女,小时候便被时常带入宫中玩耍,那时候陛下又是寄养在太后宫中的,这一来二去地便熟悉了。但成婚之后没多久,两个人就起了争执,至于具体为了什么,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闹得很厉害。后来有一回秋狩,皇后娘娘在猎场上朝陛下射了一箭。”

“射了一箭?”江叙惊呼,是没有想到她离开燕都之后,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念起昨晚褚秉文和她说的那些事,猜测那时候高云舒和章符柏的矛盾应该也是来源于韩阔的。

秦尚仪点头,“皇后娘娘少时习武,精通不少兵器,身子也康健得很。但猎场那次回来之后,陛下让人传话给太后,说自己体弱,怕会武的妻子,请太后替他拿个主意。”

江叙不敢走神,秦尚仪说这话的声音小,她生怕一个不留神便没听清。但眼下猜到了后面的事,又有些不忍心听下去。

太后一个连自己女儿都可以送入他国的人,会对一个侄女手下留情吗?高云舒如今这幅模样,想必和她脱不了干系。

只听秦尚仪接着说道:“太后就让人挑断了皇后娘娘的手脚筋脉。”

果真……

江叙微微蹙眉,是有些不忍心,但终究是没说什么。

于习武之人,挑断了手脚筋脉,实在是太残忍了。但章符柏口口声声说自己体弱,畏惧会武的妻子,但当年射箭比赛时他身手好得很,都是些幌子。

恍然想起射圃里,高云舒赢了箭之后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那张脸和如今躺在榻上那个苍白瘦削的人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一个人要被拿走多少东西,才会变成这样。

“城中有传闻,说当年皇后娘娘拒嫁,是因为如今的定西都护。那人早些年在宫中待过一段时间,是先太子身边的人,后来宫中出了事,先太子倒了台,他被陛下下了追杀令。事情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皇后娘娘便去求了陛下。”

秦尚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往下的话该怎么说。

“那天晚上延禧宫的灯亮了一整夜,第二天我进去的时候,只看见皇后娘娘躺在塌上,身上到处都是伤,还有……”

秦尚仪没有说完,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我有些于心不忍,给她批了一件衣服,让人烧了热水,安排宫女替她擦洗。她和我说——”

秦尚仪的声音低下去:“疼。”

“我当时没有忍住,抱着她拍了一下她的背,别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听着她的言语,江叙也有些动容。她记得当初秦尚仪教高云舒礼仪的时候,是个严肃又不近人情的人。毕竟尚仪局出身,心中规矩大过天,主仆观念比她这样内务府出身的还要重些。

但终究人非木石,在目睹高云舒的经历之后难免动容。

江叙心中不免开始思索,高云舒当时的惨状是什么样的,居然让秦尚仪这样的人都动容了。

后面的事秦尚仪知道的不多,江叙却是正好能和从前褚秉文说的那些串起来。

后来陛下放了韩家兄弟回定西,但他没有打算放过他们,往定西送了一杯毒酒,原意是给韩阔兄弟二人的,没想到韩老将军替儿子挡了那杯酒,自己死了。

韩阔兄弟活了下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韩阔驻守定西,章符柏和高云舒在燕都过着相看两厌的日子。而褚秉文一个替章符柏做事了,担下了杀储君的罪名,在定西那边也落得了烂名声。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

只听秦尚仪又说道:“这些年陛下隔三差五地便去延禧宫,每次去都是吵,有时候还动手。闹完了就走,像是专程过去找不痛快。”

她叹了口气,“好好一个人,被磋磨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江叙站在那丛枯竹后面,风从甬道里灌过来,吹得她鬓角发丝凌乱,却没有伸手去理会,任凭寒风落在自己面上。

今日听闻这些实在令人动容,她自诩与高云舒没什么交情,但毕竟年少时受她庇护,遇她指引,如今见她这幅模样,必然是要伸出援手的。

只是她一个才入宫的太医院吏目,和这秦尚仪是第一次见,她为什么就愿意说这些东西?

宫闱密事,都是提不得的东西,何况是这些给皇帝扣绿帽子的事?秦尚仪在宫中时日不短,已然和她干爹一般,居然会这么糊涂吗?

念及此处,也是为了验证其中的真假,便开口问道:“您为什么会和我说这些?”

秦尚仪看了她一眼,向来和平的眉目微微垂下,沉默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想来陛下是不愿意留下皇后娘娘腹中龙胎的,但如今太医院又都是陛下的耳目,皇后娘娘孤苦无依,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信得过的人,自然要向姑娘坦白这些事。”

“尚仪是皇后娘娘的人吗?”

江叙没指望秦尚仪会给她什么答案,尚仪局出身的人多半礼数周到,从来不会表示自己站在哪个主子手下。就连上一世他干爹那样替章符柏做事,也未曾对外说过自己是六殿下的人。

还以为秦尚仪会说些漂亮话把这个问题含糊过去,这也是江守忠惯用的伎俩,但秦尚仪却开口说道:“是。”

这倒是令江叙有些惊讶,后面的问题还未问出口,只听秦尚仪接着说道:“我受过皇后娘娘的庇护,如今自然是皇后娘娘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暮色四合, 江叙回去的时候日头已然落山。

庭院里的灯亮着,还未进门便隐隐地看到了透出来的光线。江叙推门进了房内,只见褚秉文正坐在桌边, 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

见她进来了, 褚秉文朝她抬了抬下巴:“回来了?吃东西了吗?”

“宫中有膳堂, 吃过了。”江叙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 忽反应过来这是她上一世喜欢吃的东西, 那时候李晴跟着秦尚仪在高云舒那边教礼仪, 受了高云舒的赏赐, 拿了盘桂花糕回来和她分。

她虽已经吃过了, 但此刻还是想再尝一口,于是伸手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入口绵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甜而不腻, 是她喜欢的口味。

吃了几口,她忽反应过来,眼下这个季节的桂花不常见, 他从哪里买来的?

这等稀罕物,必然花了不少钱。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褚秉文,见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此刻坐在她身边看着她, 甚至还有一种邀功的意思。

江叙说道:“这个时节的桂花糕少见,已经算得上金贵了,咱们入燕都时带的钱不多, 还是省着点花比较好。”

褚秉文原本靠在椅背上,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忧心这个,待反应过来她是在替自己规划,心中也觉得甜蜜,于是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手臂环过她的腰,语气带着点懒散的笑意:“怎么?这就要管着我的帐了?”

还是那副样子,一关起门来说话就没了平日的正经样。江叙已然习惯,但眼下与他说正事,被他这么含糊地打岔,顿时来了脾气,白了他一眼,但人却没有挣开,任由他虚虚地拢着。

褚秉文受了江叙一眼,也顿时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正事没说完便开始说浑话,怪讨人厌的。于是没有要接着说笑的意思,正色道:“不是买的,今日去了肃王府议事,顺了些回来。”

提起肃王,江叙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太后之前说过,若她愿意留在燕都,肃王便会出兵相助。

如今褚秉文已经能自由出入肃王府议事了,说明高玉瑾那边已经递出了话,这条线算是搭上了。漠北有了物资,又有了肃王的兵马相助,应是能顺利度过这一关的。

“我不是要管着账。”她开口说道,“只是怕你日后穷困潦倒。”

江叙平常有记账的习惯,连买个菜的零头都要记进去,她觉得记账是自己安全感的来源,喜欢这种对自己的钱财了如指掌的感觉。

但其实说到底也是因为穷,和他如今的处境一样。

褚秉文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笑道:“奉书,那以后你管着账可好?其实早就该给你管了。”

江叙的手顿了一下,但却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阵,是在念着当初章符柏许他二人回漠北那一次,那时候褚秉文有意带她在褚府各种地方转,如今看来那时候确实有几分让她融入进去的意思。

可她当时没有意识到,只念着是褚秉文觉得她无聊,带她四处找事情做罢了。

如今明白过来也觉得可惜,她还未熟悉漠北的日子,连那边的市集都还没去过,谁知道居然就那么出了意外。

随后只听褚秉文接着说道:“那时候带你回漠北,你说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愿意与我共患难,你一说这些,我就什么都顾及不了了。只想着日后回到漠北,咱们过着自己的恩爱生活,和燕都那些事再也扯不上关系。”

若她没有身死,这些都会是真的,说不准二人之间的心结早就能说开,还能早早地便有一个孩子。

可惜……

他的堂兄便是,与妻子成婚早,夫妻和睦,二人又早早地生了个小孩子,如今也算是美满。

若没有那场意外,他二人本应当是这样的。

念及此处,他搂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将人又往自己怀中拢了一下。江叙听着这些话,感受到褚秉文的动作,发现他确实对于自己当初的那些话有些耿耿于怀。

不过也并不无道理,他少年入燕都,以质子的身份在燕都生养那些年,本以为自己不会对燕都中人生出什么惦念,却没想到突然被赐了婚,还听了那么一番共患难的话。

他那几年落寞,陡然听到这些难免动容。

那他这些年的执念都是因为那一番话吗?若没有那一番话呢?他应该也不至于伤心至此。

江叙正思索着,只听他转了个话头,声音低了一些:“对了……昨夜,你那处还疼不疼了?”

江叙本还在沉思,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先是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发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意味深长,她这才意会。

念起昨夜的一番缠绵,她顿时羞红了脸,抬肘毫不客气地在他的胸膛上顶了一下,“你还说?之前说什么顾及着我的伤,都是假的,哪里顾及着了?”

自她受伤以后,每逢这种事,他总会顾及着她的感觉,哪怕自己贪图欢愉,也会在她喊疼之后乖乖停下。

昨夜却是不知道怎么了,哄骗的言语一直在说,人却一点都没有顾及着她,拉着她折腾了大半夜才结束,最后她连去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他将人抱到浴房里的。

褚秉文自知理亏,所以挨了她那一肘,人没有躲,反而笑了一下:“奉书,我不是有意的,只是眼下要分别了,心里头总有些不舍,想着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昨夜就有些……"

他没有说完,江叙也没有让他说完,看了他一眼,制止了后面的言语。

若是在高玉瑾刚让她留在燕都的时候,江叙肯定是不愿意留的,但如今她入了宫,窥见了高云舒如今的模样,她有些心生怜悯。

毕竟是帮过自己的人,她没法做到袖手旁观。燕都中事情未了,她是要让高云舒解开心结之后再离开。

见她沉默,褚秉文还以为是江叙不愿意自己留在这种地方,也不愿意在宫中受制于人。他心中怅然,犹豫了片刻,最后开口,说道:“奉书,你若真的不想留在这里,我们可以走,不再投靠太后了。我们悄无声息地离开燕都,回漠北去,总能有别的办法。"

漠北有物资,肃王还能出兵,当然是好事,只是这些事的代价居然是让江叙留在这里吗?这不就相当于用她去换漠北的物资吗?

一想到此处,他便觉得对不起江叙。漠北的事应是他一人的,与她无关才对。她出谋划策已然是给了他极大的助力,如今又怎么能让她因为这事而身陷囹圄?

她是他的妻,怎么能是他手中的筹码呢?

江叙有些冰凉的手落在褚秉文的手背上,轻抚了一下,“褚秉文,你觉得事到如今,还有你我选择的余地吗?章符柏的眼线众多,你觉得他到今日还不知道你已经入燕都了吗?”

章符柏必然是知道褚秉文入燕都的,不然也不会找到她。

褚秉文一边听着,一边翻手把她的手指握住,心中在思索着江叙的这一番话语,被她这么一提点,到还真有些后知后觉。

这种事情上,江叙永远比他反应得快。

他还未言语,只听江叙接着说道:“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选了一条路便不会后悔,怎么今日说起这些丧气话了?”

“而且,你真的能弃漠北百姓于不顾吗?”

“可是奉书,这样你就要留在燕都,代价太大了啊……”褚秉文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说道:“若是别的就算了,可我们已然分别一次了,我不想再……”

话说到一半,心口的那一阵疼痛又传了上来,疼得他不自觉地皱紧眉头,一股甜腥堵在喉咙间,让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还想再说话,心口的那阵疼却不让,他也不敢张嘴,生怕那一股淤血涌上来,让她看了忧心。

只听江叙开了口:“褚秉文,如果是我自己想留下呢?”

褚秉文有些意外。

“高云舒确实于我有恩,她如今遇到难处,我也想留在燕都中帮衬着一些,等燕都事情结束,我再回漠北,好不好?”

江叙见状,声音放软了些:“你安心回漠北去,我在燕都有事要做。等漠北和燕都的事都结束了,我们总会再见的。”

说完,又轻晃了晃他的手,带着一些

温哄的意思。

隔了半晌,褚秉文才终于笑了一下,而后才开口,说道:“奉书,你一点都没变。”

“你重情义,身边人的事情没解决,你是不会走的。”

姑且也算是一个理由吧,她说出这种话,应也是为了让他能够心安理得,若她只是因为物资的事才留在燕都,那他真是要内疚了。

沉默一会儿,褚秉文突然松开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打眼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长命锁。正是江守忠从前留给她的那枚锁,她入漠北的时候一直带在身边,后来经历了变故,又过了这些年,她以为已经丢了。

锁的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富贵长命”。

她细细地端量一下,发现这锁上的字有些怪,坑坑洼洼的。

“之前在漠北的时候坏了,”褚秉文说,“来燕都之后找了家铺子修好的,一直没来得及给你。”

他把长命锁递过来,江叙却没有接,思索片刻之后伸手,把他的手合拢,让那枚锁重新落回他掌心里。

“你拿着吧。”她开口:“我用不着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褚秉文离开得匆忙, 因为是秘密入燕都,所以走的时候也没做出多大的动静。褚秉文上路的两日之后,肃王了解了薛家的案子, 也带着兵去往了漠北。

天地辽阔, 漠北距离燕都千里远, 只愿此番能够平息战事,换取边境平安。

往后的这几日,江叙常去高云舒的宫中。每次去都会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她的气色, 发现她并未好转, 脖颈处还多了一道暗红色的淤痕。

江叙的目光只停了片刻, 没有多看, 也没有开口问, 只将药箱里的药端了出来,柔声说道:“皇后娘娘,先喝药吧。”

延禧宫的寝殿内很安静,她这样一言语, 高云舒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问道:“太苦了, 不愿意喝。”

江叙闻言,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延禧宫内的下人都在外面当值,于是从怀中拿出了一个油纸包好的柿饼, 塞到了她怀中。

“那皇后娘娘尝尝这个。”

高云舒低头看了一眼, 是有些意外,问道:“买的?”

江叙点头。

因为念起高云舒不太愿意喝药,从小便是, 如今也是,每次喝药都会紧蹙眉头。江叙便在来的时候顺手从街上买了几个柿饼。

怕苦的富贵人家喝药时都是用蜜饯压着,但这东西因为制作复杂所以价钱高,寻常百姓家是不会用的,一般都是味比较淡的柿饼、糖瓜一类的。

江叙身上钱财不多,只能买得起这个。但见高云舒低着头看着,没有伸手,还以为是她如今做了皇后,见惯了宫中华贵之物,故而看不上这些东西。

岂料她沉默良久,最后开口说道:“我朋友也喜欢吃这些东西,还喜欢自己做给我们分,我小时候觉得太甜了,所以不太爱吃。但后来我生了一场大病,发现这个东西还挺好吃的,比药好吃不少。”

一边说着,一边仰头将药都喝了,又吃了一口柿饼,放在嘴里细细地嚼着,发现甜味有些淡,可能是因为药太苦了。

江叙看着她一连串动作,心中若有所思。她口中的“朋友”是自己吗?她居然把自己当成朋友吗?

当年做了柿饼分给高云舒的人确实是她。

那时候她还在内务府当值,江守忠忙于事务没时间管她,她就喜欢自己躲在槐院的厨房里做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柿饼就是其中之一。

恰逢高云舒大病了一场,又入宫的时候便跟她跟她抱怨每天要吃的药苦得很,她就将自己做的柿饼分出去了些。

江叙沉默着,却是没说话。低头多看了她两眼,只见这淤痕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锁骨,边缘泛着青紫,显然是被人用大力掐过留下来的指痕。

指印清晰,看得出施力的人手是下了死手。

那天晚上的声音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吧?看来高云舒和章符柏之间的矛盾不浅啊,可她怀中终究是有子嗣,这章符柏居然下手这么狠吗?

察觉到她的目光,高云舒也看了过来,但见江叙及时将目光躲开,便追问道:“看见了怎么不说话?”

江叙没有抬头,“下官以为,皇后娘娘若愿意说,自然会开口,若不愿意说,问了也是让人难堪的。”

高云舒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江叙低垂的眉眼上,像是在重新打量她。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轻笑一声,说道:“你倒是比他派过来的那些人识趣,他们一个个的上赶着交差,好像我死了他们就没法给上面交代,怪没个意思。”

若是放到以前,江叙肯定回说一句不吉利的话,但看着高云舒如今这般模样,她怎么也说不出口。高云舒已然这般模样,难不成连在她面前连说句话都不行吗?

江叙没有接话,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她的话,转而低头开始整理药箱里的东西。

高云舒吃完了一个柿饼,靠回枕上,目光落在头顶的帐子上,像是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小大夫,你知道吗,当初太后和皇帝还没撕破脸的时候,他们联手做了不少事。章符柏少年丧母,是个极为可怜的人,太后呢,年轻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再不能生育,他们两个人贪权啊,一个野心勃勃却没个皇子,一个身为男儿身却没有庇护,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个道儿上。”

江叙默默地听着,这些事燕都城中没有人敢放到明面伤说,也就是高云舒。

只听她接着说道:“他们手上的人命不少,算下来,我刚才说的那个朋友也是死于他手。”

这个消息让江叙大为震惊,褚秉文不是说,杀她的人是先太子章符松吗?因为江守忠杀了章符松身边的幕僚,他有心报复,这才杀了江守忠之后又杀了她。

如今看来,另有其人吗?

这种话不宜多听,江叙如今身为一个小吏目,理应及时制止高云舒的话,但涉及到自己,那句阻拦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事关自己与干爹的死因,她怎么能不听?

“我朋友的养父帮着他干脏事,用炭火毒死了先太子的幕僚,可惜手下有人不懂事,偷了那炭火回去自己烧,险些将事情败露。章符柏起了杀心,拿我朋友的命去要挟他,说他若是不死,我朋友的身份就要被天下人所知。”

江叙听得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居然是章符柏做的,利用完江守忠之后对其起了杀心。她有些后知后觉,仔细一想也并不奇怪,章符柏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当初褚秉文动手杀了先太子,助他登基,如今他又要对褚秉文赶尽杀绝,褚秉文一死,当年刺杀先太子的事再无人能知道,他便成了名正言顺的帝王,真是好大的算盘啊。

而且章符柏居然一直知道她的身份,当年江守忠把她从教坊司接出来,改了姓又寄养到自己名下,还以为做得已经够干净的了,没想到还是让章符柏知道了。

也难怪这件事能威胁到江守忠。

她恍然想起当年江守忠把自己推出去,自己留在大火里的样子。那时候的她年岁不算大,陡生变故,一场大火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故而落下的些病根,所以她才会对火灾一类的事情显得尤为恐惧。

“所以,”江叙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娘娘朋友的养父就自杀了?”

“他自焚,死在自己院子里,但火是我点的。那时候章符柏急着找一个能自由出入宫中的人,找来找去就找到了我头上。”

江叙愣住了,只见高云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食指上还带着一点柿饼上的糖渍,被她用手帕轻轻地擦掉。

“我手上也不干净啊,”她声音低了下去,喃喃道:“活着是债,死了也是债。最好是他现在能回来找我要命,我也算有个了结。”

当年的事情被说清,江叙只觉得有些意外。

杀她和江守忠的人居然是章符柏,动手烧了槐院的人居然是高云舒?江守忠因为帮着杀沈苇险些暴露,这才惹上了杀身之祸。

那她自己呢?按理说,她被高玉瑾许婚给褚秉文,应是有她别的用处在里面,怎么会那么快动手杀了她?

而且,许婚是在江守忠死之后,说明那时候他们是准备利用她的,但为什么后面又起了杀心?

除非是他们当时觉得她查到了真相。

可她没有。

李晴的弟弟也死于那个案子,那时候她二人都在查这个事,莫非是她那边有了什么眉目没来得及和自己说吗?

她随着褚秉文回漠北,往后再没回到过燕都。

当晚,她没有回府,而是转头去了梁府。她想见李晴一面。

从前她觉得李晴已然出了宫,不应该再被牵扯到这些事中,自己如今也已经换了身份,和旁人解释起来困难,索性就不去说明。

可当年的事有疑点,她也只能坦白。

江叙到了梁府,借口说自己是梁家少夫人的朋友,请见一面。

谁料那家仆只看了她一眼,说梁家没有少夫人,而后便把门关上了。

她心中顿时感不妙,转而去了内宫衙门的档册房。

果真,上面已然记录李晴已然病逝……

江叙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发现这记录有些过于草率了,没有病因,没有亲眷具保的签押,没有事后核查的批注。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找到了李雨那一行,字迹甚至更潦草些,只写着:急病,卒。

连年月日都没有写全。

沈苇死了,江守忠死了,李雨死了,李晴也死了。所有和那批炭火有关的人,全都死了。而章符柏坐在那把龙椅上,活得好好儿的。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章符柏必须死,他手上人命无数,怎么能让他安然地活着?

高云舒也好,她自己也好,只要那把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还是章符柏,日子便永无天日。

她以前总想着怎么救褚秉文,怎么把历史书上那行字改掉。可她忘了,那行字是谁写给褚秉文的,要改那行字,得先把写那行字的人除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当晚, 江叙从延禧宫出来,冷风吹过,心中思绪万千。

她低着头往前走, 才出了延禧宫的门, 余光便瞥见前面甬道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玄色常服,还带了一个小太监远远地跟在后面。

待察觉到来者是谁,江叙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下意识地想往旁边的夹道里躲, 但眼下这个方位, 章符柏显然已经看到她了, 不见面是不行了。

事已至此, 她也没再挣扎,俯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陛下。”

章符柏看见她,目光微微一顿, 显然也是有些意外。直到他身边的小太监快步走过来,弯腰低声道:“陛下,这位是太医院新来的吏目江叙, 前阵子太后拨过来的。”

此时江叙低垂着脸,太后不知道她与章符柏也有交易,所以就那么直接把她塞进了延禧宫。江叙也怕和章符柏打上照面,所以每次都是夜色降临之后从偏门走, 却没想到今日这么巧, 居然打了个照面来。

她虽对章符柏起了杀心,但她如今孤身一人在燕都城中,实在是势单力薄, 他一个帝王岂是那么容易杀的?这事需得从长计议,得先顾好眼前才对。

近日褚秉文离燕都的事没告诉他,江叙只等着过上些时日,待褚秉文差不多到了漠北再说也不迟。

算下来,褚秉文与肃王上路也有些日子了,应当是已经到了,眼下通报也没什么。

但四周还有当值的下人,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太监,于是她抬头看了章符柏一眼,却没有说话。

章符柏意会到她的意思,面上没什么神情,只朝江叙抬了一下下巴:“跟朕来。”

小太监识趣地退下,江叙便跟在他身后,穿过两道宫门,进了东边一座偏殿的书房。

章符柏在书案后坐下,面前摊着几份文书,他随手合上,而后便抬眼看着站在案前的江叙,阴沉着脸,总给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看得江叙不禁感慨,果真是权利养人。章符柏出身低微,年少时不受宠,她于宫中当值,见过他落魄的时候。而如今面前的这个九五至尊,一举一动皆是天家气度,就连人也生出了几分帝王之相来,和当年那个不得志的皇子真是没有半分相像。

他也变了不少。

章符柏只看了她一刻,随后低头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一层淡淡地雾气飘起,将人挡在了白雾之后。

他开口问道:“太后找的你?让你做什么?”

江叙如实回答:“前些日子皇后娘娘从台阶上跌倒了,太后心系皇后娘娘身体,所以就派下官入宫来照看。”

“你还懂医?”章符柏疑惑,追问道:“闻所未闻,你居然还有这个本领?”

江叙只觉得呼吸一窒,顿时察觉到自己说的话带漏洞。听这个意思,原身应该是在他手下有不少时日的人,于她的背景知根知底,原身不懂医,如今却被太后安排进了太医院,说不通啊。

她思索片刻,答道:“都是在都护府时候学的,下官被安排到了漠北都护府的伤兵营,日子久了就学到了不少。”

“褚秉文安排的?”

“是。”

“说起来,褚秉文已经出城回漠北了,”他开口,声音沉历,带着几分审问的意思:“我这个皇帝做得失职,人走的时候我没有一点消息,等发现他的动向,人家已经到漠北了。”

江叙垂着眼,没有立刻开口。

只听他接着说道:“他投靠太后的事我知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看着他的动向?可你呢?明知道人离了燕都却不上报,是不想报?”

江叙思索片刻,这才回答:“下官不是不想报,只是太后的命令,下官不敢违背,在宫中又没有机会见到陛下,所以没机会说。”

章符柏轻笑了一声,低声问道:“江叙,你是不是糊涂了?你身上的毒半年发作一次,鞑子那边来的东西,你觉得自己能扛过去吗?还给太后做事,她能给你解药吗?”

江叙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又很快地恢复平静,没让他察觉到。

时隔这些日子,总算知道原身落在章符柏身上的把柄是什么了。用毒来牵制住手下人,听来荒唐,但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但她一直没有觉得身子有什么不大对劲,不知道是还没到发作的时候,还是原来的那个江叙已经用什么办法把它压制住了,又或者——

她心存了一丝侥幸,也许那毒随着穿越过来的时候,已经消失了。

她不知道,但她不敢赌。身死的感觉不好受,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下官不敢糊涂。”她说着,为保自己性命,眼下只能顺着他来:“下官一直是陛下的人,旁的事都是逢场作戏罢了,与太后那边周旋是不得已而为之。”

章符柏看着她,见她说起话来神色如常,让人分辨不出真假,到是和当年那个人有些像。当初他请高玉瑾赐了那一门婚事,本意便是让褚秉文在燕都有所惦念,不去念着漠北。

老祖宗留下的祸患,将当初陪着打天下的将士们分了封地,分别驻守漠北、定西、镇东、绥南四处。早些年都护府的兵权出自朝廷,也是听令于朝廷。

后来边境外族扰镜,为了不让消息耽误过多的时间,兵权被直接下放给各地都护。加上分封给各地藩王的兵权,如今的朝廷没什么兵。

漠北都护府褚宏大将军这一脉只有一子一女,若是褚秉文都留在燕都了,他那个妹妹独自驻守漠北固然吃力,到时候朝廷几个老臣一上奏,顺手就将漠北的兵权收回来了。

解了父皇的燃眉之急,也算是为自己谋路了。

但没想到这江奉书居然对褚秉文生出了那样的情谊,不惜跟着他去漠北过活。

这个棋废了,加上她还对江守忠的死耿耿于怀,索性杀了便能消停不少。他与高玉瑾白白操持一场,倒也没什么,但这褚秉文死了妻子之后便人不人鬼不鬼的,铁了心地留在漠北。

眼见面前这人生得和江奉书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那心思呢?

褚秉文家世清白,又是褚宏大将军唯一的儿子,坐拥漠北一方。自小习武,年长后又到燕都跟着一众皇子念书,也算是才兼文武,加上相貌不错,江叙若真是动心也没什么新奇的。

念及此处,他突然嗤笑一声,问道:“不得已而为之?太后手上有你的什么把柄?我倒是好奇,你放着解药不要,替她去卖命。”

江叙没有说话,只听着。

“还是说,”章符柏的声音放慢了些,目光落在她的一双眉眼上,“你真喜欢上了他?”

眼下这个情况,是绝对不能承认的。不然不就又成了上一世一样的局面?救不了褚秉文,还要将自己的命搭进去。

“没有。”江叙急于否认,以至于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答得有些过于快了:“下官……一心为陛下做事,绝无此心。”

章符柏收回目光,没有接她的话,转而说道:“太后这几年一直在找薛家的后人,就想着找一个和她有几分相像的人,好接着让褚秉文对她言听计从。但这些年过去了,找来找去没找到,如今倒是在你身上停了手。”

江叙心中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背脊不自觉地发凉,原来太后和章符柏一直都知道她的身份。

她是罪臣薛之焕的后人,本来应当随着薛家一案一同被处死的,但她娘只是薛府中的丫鬟,是薛之焕喝多了才有了她。趁着这个空子,她躲过了一劫,被扔到了教坊司,直到后来江守忠将她接走,改了姓换了字,有了新的身份。

她以为江守忠做得够干净,却没想到还是让他们二人知道了。

章符柏见她沉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回去吧,想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你的解药在我这儿,太后给了你什么?你自己掂量。”

江叙人还未从震惊中脱离,听闻此言才回过神,匆忙地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行刑场上那个人头落地的画面又浮上来了。薛之焕的子嗣被绑在木桩上,刽子手的刀落下去,血溅了满地。

原来那案子之所以还在查,是因为她。

只因要找到和她相似的眉目,居然就这般大肆地杀人吗?何必呢?

她边走边想,越来越觉得这事离谱,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地,忽地冷笑一声,是语塞,是无奈。

清查薛家余党一事,落在史书上会有千种万种理由,可最直接的一个居然是因为太后要找一个和她有血缘关系,并且有几分相像的人。

都说人命如草芥,还真如此。因为一个荒唐的理由,居然有这么多人丧命。

她沿着甬路往外走,正巧遇到了秦尚仪。

上次秦尚仪及时拦住了她,让她冷静了下来,没直接冲进延禧宫,不然没法和章符柏解释。后来她又说了那么多话,江叙便对她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感。

只见秦尚仪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正从她的对面而来,她加快了些脚步,打了个招呼:“秦尚仪。”

“江姑娘,眼瞅这时候了,是准备出宫了?”

江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认出了那上面刻着的纹样,像是是司药司的都没呼吸。

心中有些疑惑,她一个尚仪,怎么还帮着司药司送东西?应是哪个宫的主子,居然有这么大面。

她开口问道:“秦尚仪这是要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秦尚仪说道:“替司药司给端妃娘娘送补品去。”她顿了顿, 见左右无人,多说了一句,“端妃娘娘如今怀胎六月, 算下来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眼下宫中上下都小心着呢, 皇上亲自吩咐了补品要挑好的送, 不敢马虎。”

“端妃?”江叙的步子微微慢了一些。

她想了想,对如今宫中的人都有些陌生,不知道端妃是谁, 便开口问道:“秦尚仪, 我这才在宫中待了几日, 主子们的封号我还不太知道, 这是哪一位娘娘?”

“是光禄寺卿的女儿, 姓纪,闺名叫纪相宜。”秦尚仪也没嫌她无知,念她确实在宫中日子短,生怕她不知道, 接着补充道:“纪家是先帝时期的旧臣了,也是最早一批投靠陛下的世家。端妃娘娘在陛下登基不久便入了宫,到如今已经有些年头了。”

江叙点了点头, 从前江守忠是在章符柏手下做事的,她到是听说过纪家的这个姑娘,只是从未见过。

她到并未对纪相宜有什么想法,反而是章符柏, 他登基五年, 宫中居然没有子嗣?

一边想着,一边把秦尚仪引到隐蔽一点的地方,趁着夜色, 应不会有人注意到二人,声音放低了些,用着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秦尚仪,我不大明白,陛下如今也不年轻了,这些年就没有一儿半女的?”

秦尚仪顺着她的路走,其实是察觉到她将自己往别处引,但并未开口点明,只顺着她的路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端妃娘娘前两年有过一胎,但落地不久就夭折了,连孩子的面都没见到。”

“为什么会没见到?”江叙疑惑,产房里,孩子出世后就会给母亲看的啊,应该不至于一面都没有吧?

她接着问:“端妃娘娘当时……疼晕了?”

以眼下的医疗条件,她觉得非常有可能。但谁料秦尚仪依旧摇头,说道:“不是。当时接生的人说孩子降世便没了气,太后怕端妃娘娘被吓到,就命人直接处理了。”

话是这么说,但江叙怀疑这事情真是这样吗?一个孩子没了气,连给母亲看一眼都舍不得,太后的行为虽是好心,但于她而言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反而显得怪异。

见她沉思着,秦尚仪见时候不短了,又说道:”江姑娘,如今端妃和皇后算下来是前后脚诞下子嗣。但谁大谁小,哪一胎是男子,宫中说不准会因为这些起纷争。皇后娘娘如今情绪不大安稳,江姑娘要多费心了。”

她这话的意指明显,江叙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意思,显然是几乎摆明了告诉她,太后和章符柏都在借着这两位较劲,章符柏有意让高家退出,是绝对不会让高云舒的孩子压在端妃之上的。

念及此处,江叙点头,算是应了。

秦尚仪借着时候不早了,便提着食盒朝东边去了。江叙侧头看着她,直到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宫门。她心里清楚地知道这几个月不会好过。上一世莫名其妙地被卷入权斗,如今重来一遭又是这样。

可她没想过逃离,她已然身在局中,她的挚友、爱人都在其中,怎么能逃得掉?

从燕都到漠北的路走了近十日,褚秉文与肃王章岐宁分别带着八千骑兵走的山海关外那条旧道,刻意避开了官道上的耳目。

二人即将到达漠北的时候,得知已经打了小半个月的仗了。常胜带着漠北军死守城门,人马与粮草皆耗尽,幸好褚秉文及时回来。

鞑子的铁鹞子冲过了城外的平原,逼到了白草关下的矮坡上,在离城门不到三里地的地方扎了营。

白草关是褚秉文的堂兄在镇守的地方,与其说是堂兄,其实最多也就算是个本族兄弟,血缘不太近。只因二人年纪相仿,逢年过节走动的时候厮混在一起,这才有些熟悉,因其在家中排行老五,所以褚秉文也称他一句“五哥”。

章岐宁显然也是知道他的这个本族兄弟,褚家时代镇守漠北,连带着城内的要道都有本族人镇守。

朝廷中有的人说都护是坐拥一方的藩王,但在他看来都护可比藩王的势力要大得多。都护世代留守,满城的将领一大半都是本家人,他们这些被分封的藩王算得了什么?

也难怪高玉瑾急于要都护府的兵权,这可比他这种藩王的权利还要大一些。

二人带兵行至白草关下,正逢漠北起了一场大雪,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从人的脸上呼啸而过,冻得人脸生疼。

旌旗猎猎作响,混着风声与军队的脚步声,黑云压城,满目萧条。

关墙不高,青灰色的石壁透着阴沉,看起来有些压抑。此处名为白草关,实际却是一片荒地,连草都没有,何谈白草?

二人行之城关之下,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皮甲的人,身量敦实,肩宽背厚,正朝这边张望着,见人马近了才踏着雪迎出来。

“五哥。”褚秉文翻身下马,朝来人走了一步,喊了一声。

褚风萧迎上来,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骑在马上的男人。只见年纪比他俩都大,身量高大,裹着一件玄色大氅,眉宇间的气质深沉。

“肃王殿下。”褚风萧俯身行礼,说道:“前些日子小弟于书信中提到肃王殿下也会前来,下官感激不尽,替漠北的百姓谢谢肃王殿下了。”

“不必客套。”章岐宁朗声一笑,翻身下马,顺手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兵,拍了拍肩上落的雪,朝褚风萧点了一下头,“你是褚风萧?早听说白草关有你守着,鞑子一直没敢从这个方向摸进来。今日见了,倒也合眼缘。”

褚风萧被他这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侧身抬手给章岐宁指引方向:“殿下谬赞了。风雪大,咱们先进帐子说话。”

章岐宁也不推辞,抬脚先走了,前面有卫兵引路,褚家兄弟二人跟在后面。

褚风萧落在后面,等章岐宁走远了,才转头看了褚秉文一眼。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许久未见,他这个弟弟像是沉稳了不少。

褚秉文被他看得忽然笑了一下,这才难得有几分小时候的样子,他叫了一声:“五哥。”

褚风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见肃王与二人已然有些距离了,于是才开口说道:“我都听常胜说了,都护府那边有手下人不服你接都护的位子?”

褚秉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不用放在心上,那些人就是打了败仗心里不痛快,拿你撒气罢了。”褚风萧边走边说,“你跟着大伯打理都护府那么多年,如今大伯离世,你便是最有资格继承的。”

褚秉文听了这句话,只觉得心中感慨。父亲死后,家中只剩他和妹妹,他已然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兄长,一个都护。他什么委屈的情绪都不应该有。

江叙也跟他说过这些话,可他不愿意在她面前做一个需要被护着的人。那是他的妻子,他应当是她的庇护才对。

所以他一直在做那个替所有人兜底的人,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方才褚风萧说的那一番话,到是让他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走吧。”褚风萧收回手,“别把肃王一个人晾在帐子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营帐。

帐子里烧着些炭,热气混着皮革和干草的气味扑面而来,比外头暖和了不少。

章岐宁已经解了大氅,在炭盆边坐下了,手里端着一碗热酒,见他们进来便随口问了一句:“你哥俩在外头说什么小话呢?说那么久。”

褚秉文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酒喝了一口,说:“没什么,下官与兄长太久没见了,寒暄了几句家中事。一时疏忽把殿下晾在里面了,是我们不周到。”

他说着又喝了一口,大有一些赔罪的意思。

章岐宁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没有追问,转而感慨了一句:“寻常兄弟家就是和睦。血缘隔着那么远,也能这么亲近。”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褚秉文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肃王与先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外头一直传闻二人关系并不好。先帝登基后不久,章岐宁就被封到山海关一带驻守了,一去就是好多年,很少回燕都。

褚风萧没有接这个话头,又给章岐宁添了一碗酒,转了话锋说起了布防的事。三个人就着炭火把那边的地形和兵力部署过了一遍。

等章岐宁被亲兵引着去了隔壁营帐歇息,帐子里才只剩下褚秉文和褚风萧两个人。

褚秉文依旧坐在炭火边上,肃王走了,眼下帐子里便只剩下兄弟二人,他心下放松了不少,人也松散了。

整个人直接瘫倒在身后的塌子上,连带着把鞋也脱了,靠在墙上,随口问道:“五哥,春姐儿该念书了吧?”

“不念了,在家中养着挺好的。”褚风萧手里捏着一根拨炭的铁签,往炭盆里添了新炭,一边说道:“叶漫念过书,让她教些写字什么的就可以了,剩下的,顺其自然吧……”

“怎么能不念书呢?五哥你那么疼春姐儿,怎么不让她念书啊?姑娘家的念书明事理是好事,到时候凡事自己看得明白,省得日后走弯路。”

见褚风萧依旧低着头,透过炭火,发现他有些阴沉着脸,褚秉文这才发现了他话头上有些不对劲。

“春姐儿……”

他没敢往下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褚风萧放下了铁签, 手在自己的腿上拍了拍,掸去了身上的灰尘,长叹一口气, 说道:“生病了, 大夫说是心脉上的毛病, 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从前一直没事,今年突然就发病了。”

褚秉文顿感吃惊, 他堂哥的这个女儿小时候顽皮得很, 才几岁大就闹着要和她爹去骑马, 不比褚敬澜小时候消停。

这样欢脱的孩子, 居然是自生下来就带病的吗?

褚风萧顿了一下, 而后又接着说道:“说起来也怪我。那年边境突然开战,我没来得及和叶漫打招呼就上了前线,打了一半中了圈套,消息传不出去, 城中人都以为我死了。”

“她那时候怀着春姐儿,听到消息受了刺激,人差点没撑住, 大病了一场。大夫说,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病根。”

帐子里是长久得沉默,炭火发出了细碎的噼啪声,弄得人心中烦躁。

褚秉文恍然想起五年前, 那时候江奉书刚出意外不久, 燕都宫变,皇位易主。他还未从丧妻的悲痛中走出来,便被一纸诏书送回了漠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