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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江叙又盯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 只见从马厩出来的一伙人分为两队,一队走向了正门,一队顺着院子摸到了后院。

她心中猜测更甚, 于是退回屋内, 把弩机扣上手腕, 想了想又解下来,揣进了袖中。她拉开门,二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只有楼下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她快步走到隔壁的一间书房, 叩了两下, 门很快被从里面拉开, 杜宇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是她就让开了门口。

一进才知,原来秋水也在屋里,正坐在桌前整理着什么册子,看见江叙进来便停了手。

“楼下进入了。”江叙开门见山, 说道,“我看了,不像寻常过客。身形像燕都里那些护卫。”

二人脸色顿时一变, 对于这种情况也是有些茫然。杜宇想了想,而后说道:“江叙姑娘不用太慌,这客栈表面上是正经经营的,之前一直开着门迎客, 各处都是合规的。就算来查, 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破绽。”

江叙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如果真是查探,那他们会走正门、递文书、叫掌柜出来问话。可我看方才那些人把马牵进后院的时候, 有人在前门守着,有人绕去了后门,这是在堵出口,不是来问话的。”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如今章符柏在明,我们在暗,暗处的东西本该不会被发现才对,但他们这么明显地要来搜,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了什么。”

杜宇还是有些犹豫,毕竟是军医出身,虽常年跟随褚秉文,却多数是做一些后勤的活,于这种决策有些拿不准。

对比之下,秋水就显得果断得多:“那江姑娘的意思是?”

江叙看了二人一眼,当机立断:“我们得把能证明漠北军来过这里的东西全毁了,像账本、军旗、信件,什么都不要留。”

秋水没有多问,点了头就朝门外走。她身形纤细,动作却极快。杜宇随后才反应过来,匆匆跟着她的步子也出去了。

江叙回到房中,这间房是褚秉文一直在住,应是有不少和漠北有关的东西,于是她关上门,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

外面的嘈杂声在这个时候瞬间大了起来,甚至还有刀剑相撞的声音,让她顿时对自己的猜测确认了几分。

只是没想到章符柏的人居然下手这么快,此处地处燕都郊外,距离宫中有不短的距离。

褚秉文和韩阔也才走了几个时辰,宫中人便摸到了这里,难不成是早有预料?

那宫中如何了?

眼下她来不及思索那么多,生怕自己的想法真的应验,最终的目光落在那只炭盆上,上面烧着些炭火,还有一点零星的火苗。

她快步走到桌边,从褚秉文昨夜搁在书桌上的几封书信里抽出一沓,翻了两页,她没来得及看字迹,写得什么都没留意,只见到了结尾落款处盖着的肃王府的公章。

她拿着信件走到炭盆边蹲下来,把信纸一把扔进了盆里。火苗舔到信纸上,最外面的纸卷曲变黑,里面的却还是白的。

江叙蹲在那里,只盼着这火能烧得快一些,却忽然听到“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人从外面冲了进来,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只炭盆上,见那些信纸还有没烧完的,于是直接扑过来伸手去抢。

江叙没有犹豫,袖中的弩机滑进掌心,她手腕一翻,扣动了机括。

一声轻响,短箭射出去。

江叙的准头不错,这一箭射中了那人伸过来的小臂。那人闷哼一声,手上吃痛,顿时缩了回去,向后退了半步。

她没有犹豫,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炭盆里,把那小半片还没烧完的信纸往里推了一下。火舌舔上来,信纸最后的一点也烧掉了。

她这才缩回手,指尖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灼烧的刺痛,低头看见自己的指腹已经红了一片,起了细小的水泡。

那人捂着手臂退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走廊里立刻响起脚步声,另有几个人正朝这边赶过来。

江叙站起来,退到墙边,念着这样总不是个办法。她如今才刚转醒,身手本就不好,加上如今身体尚未恢复,绝不是这些练家子的对手。

虽说有弩机握在手里,但也是杯水车薪罢了。手中弩箭用完,她退无可退,最终后背抵上了墙壁。

一人伸手要来抓她的手腕,江叙闭上眼睛,正准备硬挨这一下。就在这时,面前人却忽然僵住了,整个身体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往前跪了下来,胸前露出一截刀尖。

刀尖抽出,那人胸口的血喷射而出,有不少都落在了江叙的身上。

她抬头看去,只见秋水站在那人身后,手里握着刀,刀身被血染红。江叙顿时有些意外,这秋水虽身形瘦弱,但方才那一刀的位置极准,从两根肋骨之间的缝隙穿进去,斜向上避开了骨头,直透要害。

这幅模样,真是很难想象到见她的第一面。

秋水看了江叙一眼,见她并无大碍,这才开口说道:“燕都兵败了。刚才底下那帮人叫嚷的时候,我在楼梯口听了一耳朵。说是肃王的人没撑住,被打散了,章符柏还在追剿残部。”

她把刀收回了鞘中,“褚将军交代过,若是燕都兵败,就让我们北上,我们去朔宁城汇合。”

“燕都兵败,那他呢?”江叙问道:“他不会被抓吗?他怎么去朔宁?”

见她焦急,秋水连忙安慰,说道:“江姑娘,你先别急,将军在燕都中留了后手,没那么容易出事的。”

江叙的手还攥着那把弩机,指尖上被火烧伤的伤口隐隐约约地有些疼,但眼下情况焦灼,她没时间管。她忽想起褚秉文昨夜说的话,原来他早就有预感到自己不能回到客栈吗?

可他为什么不将话说明了呢?他二人如今这般处境,还有什么可相瞒的?

但转念一想,褚秉文好像从没骗过他。只有年少时,他为了让她放弃追查江守忠的真相,伪造了一封江守忠的遗书,后来被她发现,二人大吵一架。说尽了伤心话。

从那以后在没有过。

临走时,他说他一定会来找她。他既然这么说了,江叙必然是信的,况且她如今留在燕都也没什么用,反而还会成为累赘,早一步去漠北也好。

下定了决心,便没准备再逗留。她对秋水说道:“走。”

来客栈搜查的人不算多,而且肃王当初建这家客栈的时候就留了一手。几人也并不显眼,解决掉了守在门口的几个人后就顺着后门溜了出去。

江叙翻身上马,身后客栈的方向隐隐传来人声和脚步声,她回身看了一眼,一如当初逃离宫中时。

前路茫然,究竟怎么做才是对的?

她不知道。人生短短几十许,她从未有过像现在一样希望有仙人指路,可于这里的人来说,她从百年后而来,她才是那个“仙人”。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几个时辰前的风雪未停,天还未亮,三路兵马动身前往宫中。

肃王的藩兵从正门长驱直入,褚秉文与韩阔的兵马分从东西两个方向沿宫墙推进,三路兵马顿时将皇宫围住。

本是打算趁着宫中换防,肃王起兵入宫,对外声称皇帝受奸佞蛊惑,引兵入卫是为清君之侧。

换防时兵力衰微,加上章符柏登基没几年,根基不算稳固,所以起兵一事于肃王与太后来说是手到擒来。

宫门守卫如约敞开,岂料肃王前锋踏入门洞后,宫门从内侧合拢,将他的兵马一切两半,门内被困,门外撞不开。

与此同时,不知从哪来的一队精骑翻墙而出,从背后突入褚秉文所率的漠北军。

韩阔试图分兵驰援,羽林卫从西侧暗门涌出,切断了前后联系。

三路兵马被各自隔断,在宫墙外分别被围。

原是章符柏登基后在宫中设了密道,危机时刻宫外的羽林卫便可从密道入宫,不必经过宫门。

这事无人知晓,就连太后都不知道。

天亮时分风雪才停。半融的雪水浸着满目废墟,满目萧条。

三路兵马入狱。肃王被押入内廷监,等着几日之后的三堂会审。褚秉文与韩阔被关押至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比褚秉文预想的还要冷,泛着淡淡地霉味与血腥气,让人觉得有些恶心。

他在干草堆上坐下来,背靠着墙,身上的痛意这才渐渐袭来。他本就伤势未好,又急匆匆地参与了肃王的一场兵变,本就带有伤病的身子几乎快支撑不住。

眼下被关入大牢,又什么都做不了,他闭上眼想歇一会儿,缓了片刻,忽然下意识地抬手按了一下心口,发现那枚长命锁不在了。

他顿时惊慌,在自己的衣襟里翻了翻,发现确实没了。

他的手指顿住,那枚锁是江叙给他的,自从落到自己手上,他就从没摘下来过,如今却突然不见了。

是掉了吗?还是……

江叙给他的,他从燕都到漠北再到白草关,一路都揣在身上。他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可如今它不见了。他坐在干草堆上,后背抵着冰凉潮湿的墙壁,心里头空了一瞬。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丢的,也许是突围的时候被马背蹭掉的,也许是被人翻过的时候顺手牵走的,也许只是掉在了哪个他再也找不回来的角落里。

这时,狱卒发现了他的动作,于是走到牢门前,拿手中的佩剑在铁栏上敲了一下,引得褚秉文看过去。

“褚大人,找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褚秉文只见他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金锁, 一看便知是他身上的那个东西。被这狱卒拿了去,他也猜出了其中的几分缘由,无非就是看这东西贵重, 起了歹念。

他心下焦急, 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说道:“是这个。不是个值钱的东西,就是铁的,上面镀了一层金, 大人拿它做什么?”

狱卒捏着那枚锁, 对着油灯的光眯着眼端详了一番, 忽然笑了一声。“褚大人, 你拿我当狗骗啊?”

他翻了一下锁面, 指尖在边缘处蹭了蹭,“铁的?能有这样的光泽?是不是金子,我还能看不出来?”

褚秉文没有接话,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要怪只能怪当初江守忠给她的东西太过珍贵,若是什么不值钱的银铁,也就能逃过去了。

偏偏是这种成色极好的金制长命锁, 随便哪个狱卒都能看出它的斤两。一片父爱落在这把锁上,谁能想到如今倒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

他在心里苦笑着,面上却依旧平淡。

狱卒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枚锁,像是掂量了些重量, 嘴里还嘟囔着说道:“虽说去客栈搜查的人没查出来漠北定西与肃王串通的证据。可这事情明摆着的, 你们这些人啊,都得是要被问斩的,只不过是晚几日的事。”

他把锁在指尖转了一圈, 冷笑一声:“都是要死的人了,还骗人留着这些身外之物,有什么意义?”

褚秉文的目光落在那枚锁上,见他将那锁当做玩物一般地甩了甩去,只觉得心中一阵烦躁。

可眼下在狱中,他又不能动手,便只能面不改色,硬生生地将目光挪开,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啊,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你又何必拿我的东西?拿着死人的东西在身边,你就不怕鬼魂索命?长命锁求人长命,可如果这东西是死人的,那未必还能保平安。”

狱卒低头看着那枚锁,犹豫了一会儿。褚秉文以为他会被说动,可那狱卒却在他面前把锁揣进了兜里。

那狱卒抬头朝他笑了一下,说道:“褚大人,别费口舌了。回头我拿这锁去当铺换成银子,够我半年嚼用了。你一个将死之人,留着这东西更没用,你还指望它能替你挡刽子手的刀吗?”

他说完转身便走了。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听得褚秉文心中一阵怒火,恨不得此时提剑砍掉他的头颅。

只可惜如今在狱中,什么都做不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人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狗杂种!拿死人的东西,早晚赔命。”

话音未落,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韩阔的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江奉书给的?”

褚秉文偏了一下头,发现视线之内看不见他的人,两个人的牢房正好是背对着的,中间隔了一堵石墙。

他靠着墙,“嗯。”

韩阔有意调侃,“一个挂饰而已,这么在意?大不了拿你的俸禄,日后再打一个出来呗。”

“这是她给的。”褚秉文叹息一口气,念着自己确实是不小心,居然让这东西掉了,只无奈:“再打一个也不一样。”

韩阔那边安静了一瞬,又笑了。“你以前还总说我对故人故事念念不忘,怎么如今你也变这样了?”

褚秉文听着,念起年少时调侃他的话,没想到随口一句,他居然能记这么久,如今还拿出来调侃自己。

当年的嘴真是惹下不少事,那时候年轻气盛,说起话来每个把门。当初觉得自己断然不会对什么人生出如此情愫,直到认识她。

“其实我从没变过,只是遇见她太晚了。若是再早一些就好了。”

早到什么时候呢?她在公主宫中时,在教坊司时,或者是在薛家时,这样她的苦难就不会是自己面对,不会是那般孤苦无依的样子。

韩阔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锁呢,就那么给他了?”

“迟早找他索命。”褚秉文冷哼一声,“到时候把他的手给剁喽,看他能不能拿得起。”

韩阔沉默了一瞬,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褚兄啊,恐怕来不及了。那人估计今日下值就会把东西给当了,而你我还在狱中。”

褚秉文没有说话,心中烦躁得闭了闭眼,身上的旧伤又隐隐地钝痛起来,他也没心思去理会。

如今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可就二人沉思的时候,甬道那头忽然又传来了脚步声。褚秉文睁开眼,往甬路的尽头看去。

刑部大牢有些过于昏暗了,以至于他根本看不清来者的脸,只隐约地看到了一个身形。

窗子透过的光打在他的脸上,褚秉文这才看清楚了来者,居然是梁轩。

只见梁轩站在铁栏外面,穿着一身羽林卫的服色,腰间挂着刀,背脊□□。

他看了褚秉文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锁,穿过栅栏的缝隙,松手扔了进来。

褚秉文反应极快,还未看清是什么便已经伸手接住了,低头一看,正是江叙给他的那一把。

“褚大人,这些人的手脚不干净,自己的东西可要收好了。”

他整个人愣了一下,而后抬起头看着梁轩。

当初章符柏登基,羽林卫的主子一下子从先太子章符松变成了章符柏,二人在那时候有过短暂的共事。

只是那时候梁轩刚从下面的营队提上来,是个不太显眼的人物,褚秉文对他有一些印象,但算不上深刻。

他不明白梁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还是即刻道了一声谢,说道:“多谢梁大人了。”

见梁轩丢完锁就要走,褚秉文又叫住了他:“梁大人。”

梁轩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听褚秉文在身后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梁轩站在甬道里,背对着褚秉文的牢门,只说道:“随手之劳,不必挂念。褚大人是江奉书的身边人,我理应出手帮这个忙。”

他没有等褚秉文再开口,转身便走了,留下一脸茫然的褚秉文。

——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他和奉书又是什么关系?

褚秉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长命锁,无论如何,这东西可算是回了自己手中,他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安静片刻后,韩阔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提醒道:“他是李晴的未婚夫,当年李晴在宫中死了之后,他就一直一个人。”

这个名字一出,他顿时想起来些事情。

“尚仪局那个?和她弟弟前后脚没的那个?”

“嗯。”

“……”

那他有印象了。他记得她好像提起过这么一个人,在漠北的时候还说要回去送她的一个朋友出嫁,说得应当就是李晴。

只是谁也没想到出了意外,江奉书没能回到燕都,李晴也没能出嫁。命运弄人,世事难料。

而如今梁轩帮他拿回了长命锁,是因为江奉书。

褚秉文把长命锁重新塞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这怎么不算是她在保着这枚锁呢?

只有她在,他才能长命。

可眼下这个情形,她不在身边才是最好的。

她不在,他才没有任何软肋可以被人拿捏,才能放心去做那些不得不做的事。他想等这里的事情了结,等他把这些恩怨都斩断,他就能彻底从这些过往里脱身出来,和她安稳地过日子。

于江叙,他没有说骗人的话。他说会去找她,便是一定会。

哪怕沧海桑田,哪怕人鬼殊途,无论如何,他是一定会回到她身边的。

梁轩去刑部大牢本是替章符柏去清算高家人的,没成想正好遇见了这种事,变顺手帮了个忙。

肃王起兵失败,连带着肃王与太后的私情也被章符柏查到,高家如今这一遭算是真的倒了。

太后被幽禁宫中,高家满门下狱。梁轩才从刑部大牢回来,拿了与刑部人核算的高家人的人名单,递给章符柏看。

趁他看着名单,梁轩开口:“高玉璞近些日子新得了一个女儿,还尚在襁褓之中。这个孩子是充入教坊司,还是直接……”

章符柏沉思片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而后放下了手中的折子,说道:“我见过那个孩子,虽尚在襁褓,但眉目间和高云舒长得太像了。

准确地说是和她小时候长得太像了。

章符柏突然冷笑一声:“真不愧是姐妹,长得都那般像。”

梁轩未说话,依旧立在一旁,等着他后面的吩咐。

只听章符柏顿了一瞬,又说道:“杀了吧,留着也是祸患。”

赶尽杀绝,才能活得长久。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只怕漏杀了一个,日后这个襁褓中的婴儿还能再起什么大风浪。

他走到如今是步步艰险,年少时在高玉瑾膝下虚以委蛇,登基之后亦是要受她牵制,他怎么可能放过高家人?

一直立在一侧的,“高家还有个今年刚出了一位世科进士。出身阀阅之家,却未曾靠荫庇,凭科甲立身。这样的人才实属难得,那这人……”

“也杀。”章符柏没有丝毫犹豫:“当初高玉璞不也是世科进士?”

他没有过多言语,梁轩也就意会了其中的意思,于是微微颔首行礼,便离开了。

章符柏觉得头有些疼,但还是翻开了今日的奏折,看了几眼,却觉得心中有事,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又低头看了下去。也是巧得很,宫中刚缉拿了两位因起兵而被关押的都护,今日便收到一封通报边境事务的奏折。

仔细一看,上面写着《论边防改制疏》,再一看署名——宋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与此同时, 燕都郊外风雪漫天。

江叙一行人赶了半日的路,已然出了燕都境内。客栈被搜查得实在太突然,当中留守的漠北军悉数返回漠北, 至于折在燕都的那些人, 多是些普通军籍的士兵。

天家崇尚仁治天下, 像褚秉文韩阔这种牵头的是躲不过斩首示众,但手下的那些兵还是能活命的。天家教化一番,又是一支军队。

江叙身体尚未恢复好, 方才又在客栈里和人动了手, 行至半路只觉得有些疲惫, 于是放慢了些马速, 勒住缰绳, 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钝痛。

她抬手按了一下心口,张口呼吸了两下,本想着缓一缓,却发现吸入的全是冷气。她心中茫然, 鬼使神差地偏头望了一眼燕都城的方向。

那里雪幕重重,什么都看不清。

秋水察觉她慢了下来,也勒了马, 回头看她,带着些询问的意思。只见江叙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斟酌了一番,而后断然开口:“我要回燕都。”

秋水停住, 没有立刻接话, 显然也是被她突然的决定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念她如今体虚,风雪天独自赶路不是个好事,但眼下漠北军急着撤回, 也没人随着她去。

过了片刻,秋水才开口,“江姑娘不必担心,贺明月如今就在燕都城中。将军必然有自己的打算,你这个时候回去,万一打乱了那边的事——”

江叙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知道,可是秋水,如果我随着你们到达了朔宁,他不在,我也不会安心的。”

她心中有自己的考量,自从与褚秉文相认之后,救他这件事就成了她认定的事。

身边的人都随她远去,她没能救下任何一个人,如今只剩他了。

事到如今,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这么执着于救他,是因为心中对他的情愫,还是自己心底的那一份执念。

但不管是什么,她都要回去。

褚秉文可以为了她不惜以命相救,她又何尝不是?

她下定决心,便事谁也拦不住。于是手握着缰绳,调转了马头,对着秋水说道:“你们回朔宁吧,都护府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我只是个小人物,无足轻重,就让我任性这一次。”

秋水不理解她突如其来的固执,但也没有继续劝。她看着江叙的脸,而后从腰间取下一只布袋子,扬手抛给她。

江叙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手中一掂量,是钱两。

她茫然地看着秋水,只听她开口说道:“江姑娘,当初是你救了我,若非你,我难有今日。这点银子不多,但已经是我眼下能拿出来的全部,你拿着。”

“若江姑娘想回燕都等消息,那就去城西的屠宰场,去找贺明月。我如今急着带兵回漠北送信儿,没法陪着你一道走了。”

江叙心中了然,褚秉文果真在燕都中留了后手,只是他为什么不和她说这些事?说什么二人共同面对,都是骗人的。

在客栈的时候哄骗着她先去朔宁,但她怎么可能抛下他不管?

“贺明月他们打算怎么做?”江叙问道:“他们是有什么计谋吗?”

秋水摇了摇头:“都护府内的人各司其职,我只负责来往通信,不知道旁的事。”

江叙点了点头,顺手把银子收进怀中,说道:“多谢了,能帮到这里已经足够了,不能因为我的事耽误了大家。”

她正准备催马,一直在一旁听着的杜宇忽然叫住了她,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递过来。

“活血化瘀的药,”他递了过来,“对你身上的寒毒应当有些用处。”

江叙接过来握在手里,朝他点了点头:“多谢。”

她收好药瓶,调转马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而后说道:“你们都是能救漠北于水火的人,所以你们只需一路向北,我们一定会在朔宁城相遇。”

她说完夹了一下马腹,朝燕都的方向跑了出去。

风雪过后的燕都极冷,冻得她鼻间一阵寒意,久久挥散不去。燕都不好,可燕都留了太多她身边的人。

秋水与杜宇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风雪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一片白茫茫里。

江叙入了城。

走过城门甬道的时候,余光瞥见侧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她偏头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最上方是两个名字,褚秉文,韩阔。

下面是日期,三日之后,问斩。

江叙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搜。

她不信褚秉文会让自己就那么轻易死了,贺明月如今尚在燕都中,他们必然是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燕都的街道比前些日子冷清了许多,肃王兵变之后,天家彻查燕都中的肃王余党,弄得满城风雨。沿街的铺子关了大半,偶有几家开着门,也半掩着,不太想招客的样子。

江叙沿着街边的屋檐下走,在长街中段看见了一队人马,站在前方巷口,领头的正是梁轩。

他穿着羽林卫的服色,正带着几个手下沿街盘查过往行人。

江叙心中思索,虽说上次逃亡至山间时,梁轩手下留情放了她二人一马。但再怎么说他也是羽林卫,是章符柏的人,上次见他时是和褚秉文一同逃命的时候,所以他必然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上次侥幸逃脱了,这一次呢?

心中这般思索着,但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眼下已然走到街中,这个时候转身反而引人注目。她只能继续往前走,低着头,盼望着能混过去。

她低着头,已然走过了他身侧,才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站住。”

江叙的脚步骤然顿住,却没敢回头。

隐隐听到梁轩的脚步声似乎更近了,她顿时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手腕上的弩机,却硬生生地忍住了。

她心跳得厉害,就在僵持着这的一瞬间,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叫了一句:“梁大人。”

这声音听来熟悉,江叙觉得好像前不久刚听到过。

宋濂从道中走过来,朝梁轩微微拱了一下手。

梁轩神色一顿,片刻之后才将面前人认了出来。今年的新科状元,分明是寒门出身,却将在科考中一骑绝尘。眼下虽还未授官,但也是迟早的事。

他虽有公事在身,但新科状元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江叙趁着这一打岔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拐过巷子口,后知后觉给自己解围的人是宋濂。

寒暄几句过后,宋濂也走了。

离开之后顺着街道往前走,在拐过一条巷子后,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宋公子方才是在帮我吗?”

宋濂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江叙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他,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宋濂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而坦荡:“是。当初我到燕都赶考,盘缠用尽,是姑娘那一笔抄书的银子让我得以安心科考。姑娘的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如今姑娘有难,理应出手相助。”

江叙听出了他话里的异样,心中疑惑,下意识地蹙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我有难?”

宋濂直起身来,缓缓说道:“前些日子燕都兵变,肃王党羽被清算,漠北军和定西军也参与了这次兵变,应是都逃不了干系。我知道姑娘是漠北都护褚秉文的妻子。朝廷如今在追查余党,姑娘自然也在其中。”

这宋濂确实是个善于观察的,当初只在藏书阁的一面之缘,却没想到他能知道这么多。

但江叙并没放在心上,念在天色已经不早了,她还要早些找到贺明月他们。于是朝宋濂点了一下头:“多谢宋公子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转身就要走,又停了一下,偏头补了一句,“你应当已经中举了吧?恭喜。”

宋濂站在巷子里,还未开口说话,便看到江叙已然离开,她步履匆匆,应是有什么急事。他也就没有拦着,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江叙去了城西屠宰场,与此同时,燕都中的贺明月也在找她。秋水终究是不放心,给他送了消息,让他派人去接应。

所以她到屠宰场的路还算顺利,贺明月引着她往里面走,一股血腥味直冲面门,引得她肠胃忽一阵不适。

耳边嘈杂的菜刀声让江叙明白了褚秉文为什么要把窝点选在这。这里足够嘈杂,又有血腥味做为掩护,章符柏应该是没那么容易想到这的。

贺明月告诉她,褚秉文与韩阔当初在决定跟随肃王起兵时便留了后路。若肃王真的能胜,扶持高云舒的“儿子”登基,那是最好不过,那他二人便是功臣。若是起兵失败,二人便准备假死脱身。

二人在上路前已然准备好了息脉散,与他们约定在斩首的前一日服用,到时候燕都中的旧部便顺着二人的“尸身”摸过去,摆脱掉天家人眼线后便离开燕都。

这听得江叙有些云里雾里的,这事听起来太过荒唐,放在话本子上她都会说一句扯。

且不说当中的细节如何完成,就是真的能够假死脱身,那从社会的角度来说,已然没有这个人了。什么漠北都护,什么褚家的后代,什么身份都没了,就是一个活着的人……

对啊,就是个活着的人。那有什么不好吗?不用背负恩怨情仇,不用被后世人所诟病,只过自己眼下寻常的日子,不好吗?

到时候他就是一个没有官身的寻常百姓,没有人需要他再打仗了,也没有会在几百年后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是卖国贼,说他是一连效忠于两个君主的小人。

这不正是她所求的吗?

她心中又恨又疼,恨他不告诉自己这些谋算,疼的是他终于决定舍掉那些他本就不想要的的东西。漠北战事平息了,他终于愿意放自己一条生路,去做一个普通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行刑的前一晚, 贺明月带人守在山间,在刑部大牢的附近安插了不少人手,只等着狱中的动静。

牢狱后门那条窄巷黑洞洞的, 两侧是高墙, 墙上覆着薄霜。几个人隐在坡地的灌木丛里, 刀压在腰间,目光从未从门口偏离半分,却是一直等不到动静。

约定的时辰已经过了, 按理说应当有人出来才对, 可后门依旧静悄悄, 这实在是不对劲。

江叙抬眼看着贺明月, 忽而问道:“会不会是里面出了什么变故?”

贺明月沉默了一瞬, 眉头紧锁,他也是这样怀疑的:“什么变故能让他们两个连逃都逃不了?”

他看着江叙,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难不成……章符柏已经秘密解决了他们。”

这贺明月的言语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它最不愿意去想的方向,她也不相信。所以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靠在墙上沉思了片刻, 才开口:“没道理啊。藩王起兵是谋逆的大罪,章符柏要杀褚秉文和韩阔,恨不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刑,杀鸡儆猴才能保住天家威严。”

“悄无声息地动手, 有什么必要吗?”

此时已然是凌晨, 深冬的寒气入骨,让江叙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感受到了冷意,她想起了杜宇给她的药, 于是伸手摸了一下怀里的那只瓷瓶,倒出一粒药,干咽了下去。

贺明月注意到她的动作,念在眼下时候不早,已经离约定的时候有很远了,在等下去就快到第二天行刑的时候了。

他站了起来说道:“留两个人继续盯着,剩下的跟我回铺子。”

江叙也没再多停留,直觉告诉她今夜应该是等不到结果了,于是跟着贺明月回了屠宰场。

一行人还没等进院子,一个探子从后巷绕出来,给贺明月递了一封信,贺明月低头看了一会儿,随后脸色一变。

“边境那边又开战了。大凉和瓦剌结盟,大凉世子被关了禁闭,大皇子格泰带着兵往朔宁去了。褚姑娘一个人扛不过来,送了消息给都护府。”

江叙站在院子里,心中思索着,怎么会这么巧?边关告急了,褚秉文这边也出了事,章符柏不会暗中杀他,那难不成是他自己留下的?

他不放心边关的战事,要继续做这个漠北都护,保卫漠北?

但好像也说不通,就算放不下漠北又怎样?他如今是待斩的钦犯,就算放不下也免不了一死。

那他不逃,到底是为了什么?越想越觉得烦躁,只觉得心口压抑着一口气,吐不出咽不下,像是要生生把她堵死。

若褚秉文真在她面前,她恨不得捶他几拳。口口声声说什么爱她,说什么夫妻,到头来什么计谋都不和她说,还要她走到半道上再折返回来,几经波折地打探到他的消息。

五百年之后骂他的人也有她的一份。

——褚秉文,你的计谋到底是什么?从漠北回来后你就一直在瞒着那些事,你到底想干什么?还得我心神不宁,你确实不是个好人,活该被世人诟病。

但转念一想这后半句话有些言重了。念历史上的他年少从军,英年早逝,最后还落得个奸佞的名声。

生前未能安息,死后亦是不得安宁,活在人们的谩骂声中。

算了,她还是希望那些关于他的谩骂声中,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声音。

江叙实在想不通,整晚都没有合眼。

刑场设在城西的空地上,木台子四周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江叙站在人群后头,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和肩头,远远看见台上有两个人跪着,头上还罩着黑布头套。

大昱国的规矩,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子嗣犯了死罪,行刑时可以带头套,算是最后一点体面。

两个人一左一右跪在那里,低垂着头,因为隔得实在是太远了,以至于她有些看不清人。

只能看到一侧刽子手的长刀,让她一瞬间就想起来刚入燕都时,遇到那个被砍头的薛家后人。

薛之焕被降罪后,薛家人已然是罪臣之后,所以那个被行刑的人连带头套的权利都没有。那时候那个犯人的一双眼睛似乎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看得她心慌。

当年薛家的案子实在牵扯过大,薛家人都逃不掉干系。那人能活到如今,应和她一样,也是薛家中无足轻重的人,甚至可能都不姓薛。

无辜受牵连,那时候他眼中是什么?是不甘,是痛苦,是麻木。

不知道。

那头套之下的人呢?褚秉文会是什么神情?

念着他即将人头落地,她只觉得有些接受不了,她是因他而回到现在的,若他死了,那她留在这的意义是什么?

想到这,她只觉得心口一阵钝痛,连呼吸都窒住。整个人立在原地,却连弯腰都不敢。

她的目光就落在台子上,落在跪着的人身上。刀落下的一瞬间,她不忍心看到血溅当场,想要闭上眼睛,却没来得及,先落下的是一滴泪。

一只手忽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地覆上了她的眼睛,那一滴泪正好落在那人的指节上。

那人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带着些薄茧,落在她的脸上,有些刺痒。她应侧身避开,或者打开这人的手,但身子却没有任何动作。

因为她觉得这双手对于她来说有些过于熟悉了。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使她熟悉他身上的每一处。

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耳后落下来,带着一点沙哑:“奉书,不要看这种东西。”

江叙整个人僵住了,随后猛地转过身。只见褚秉文正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窄袖交领袍。不是战甲,不是囚服,是一身寻常男儿所穿的行头。

此刻的他低头看着江叙,见她眼中满是惊讶,又有些憋不住似的微微撇嘴,于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等她开口。

江叙心中全是问题,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踮起脚尖,拥住了他。

她向来不愿在外面与他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但眼下她是管不了那么多,手中的力道不自觉的收紧,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褚秉文微微俯下身,抬手将手落在她的后背上,亦是贪恋此刻的温存。

“我以为那个是你。”她埋首在他胸前,低声说着:“我以为被砍头的真的是你。”

察觉到她的身子有些发抖,心知她是又哭了,心中只觉得不是个滋味。于是手掌在她后背慢慢拍了两下,安慰道:“对不起。”

“让你担惊受怕,又害你哭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一队人马在午后出了城门。漠北与定西留守在燕都的残党悉数出了城,一路向北而去。

两军人马一同沿着官道走了小半日,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下来,两方分道扬镳,各回各地。

江叙驾马走在褚秉文的斜后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伤势未恢复便急匆匆地跟着肃王回燕都起兵,兵败之后又在牢里受了那么一遭,身上的伤应是折腾得不成样子。

见他骑马的姿势还有些不太自然,应是伤势在作祟。不过好在人还活着。

待与韩阔一行人道别,江叙才问出了憋了一肚子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说道:“颜绰被关了禁闭,带兵直逼朔宁城。漠北又开战了啊。章符柏本就有打算撤掉都护府制度,打算从漠北和定西先开刀,趁着我们兵败降罪,把我跟韩阔一并除掉。”

“但朝中有人递了折子,说都护府不能撤。边关战事未平,一旦撤了都护府,军队和中央都来不及调整,到时候大凉趁虚而入,整个北境都守不住。朝堂上掰扯了半天,最后章符柏松了口,让我和韩阔戴罪立功,免了死罪。”

江叙握着缰绳,看着面前宽厚的背影,没有说话,只觉得心里百感交集。

这番下来,他确实活下来了,这是她最想要的。可他本来可以假死脱身的,可以去过安稳日子,什么战争,什么朝堂,都与她二人无关。

可漠北不安稳,他就安宁不了。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这条路上。这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

“那个递折子的人,”褚秉文忽然问,“你知道是谁吗?”

江叙摇了摇头。

“你猜呢?”

“不知道……”

“宋濂。”褚秉文说道:“你帮的那个学子,他是今年的新科状元,一封《论边防改制疏》救了我们二人的命。”

江叙神色一顿,是万万没想到褚秉文能够脱险,和宋濂居然有些关系。她当初多给了他一笔抄书的银子,是随手一帮,没想到他在今日救了褚秉文的命。

命运无常啊,真是令人感慨。

她从五百年后来,知道这段历史的结局。可她也只知道结局,不知道中间的这些弯弯绕绕。她以为自己能撼动什么,如今才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无足轻重。

她只是在路上,和所有人都一样。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

“好多了,就是时常觉得冷。”江叙说,顿了顿,“但是过几日应该就好多了。”

褚秉文看着她,问道:“为什么?”

“入春了啊,天暖和了,就不会那么冷了。”

燕都的风雪早已停下,又是一年春秋。

史书上的褚秉文死在二十七岁。如今他二十六,还有一年的光景。她不知道这一年将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毒能不能解开,不知道他的结局究竟会不会和史书上写的不一样。

不过好在人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转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朔宁城虽地处北方, 又地形险峻,但盛夏时节还是会有些燥热。

大凉与地处西北方的瓦剌结盟,让大昱北境一带的形势一下子严峻起来。天家本打算废除掉百年以来的都护府制度, 却突然得知北境要开战的消息, 临到了把褚秉文和韩阔放了回去。

但废制的念头没断, 恰逢这时,今年刚中举的新科状元宋濂上书,说可以在各地都护设置监军, 由中央直接委派, 进而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也算是个过度吧。都护府制度自建朝以来便有, 一个地方的将领有大部分都是一个姓氏, 地处一方, 拥兵自重,都是开国大臣的后代,哪那么容易就废除?

无论如何,褚秉文是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 还又以漠北都护的身份回了漠北。是不幸,但也算万幸。

草药味弥漫在屋内,因为刚刚熬过药, 所以房间内的温度比外面还高些。杜宇拿着扇子扇了几下火炉,待火苗已然大了,便立刻出了房门,扇子也转而对着自己扇。

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杜宇把手上的扇子放了下来, 又顺手从架子上拿了几副新包好的药, 递过来,对着面前人说道:“老师说这回换了方子,你喝几日看看。若还是没效果, 我们就再换。”

江叙轻笑一声,将药包接了过来,嘴上虽道了谢,但心里却没抱什么希望。算下来这几个月已经换了七八副方子了,却一点效果也没有。

如今是盛夏时节,别人都已经换上了薄纱制的衣裳,她却依旧穿着刚入春时候的衣服。边境一带的太阳毒辣,旁人不过站一会儿便会出汗,她夜里却还要盖厚被子,便是如此手脚还是冰凉的。

腕上那道深红色的血脉也一直没有褪,从手腕内侧慢慢往上爬,一直蔓延到心口,看上去颇为骇人。她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只感觉这东西像是顺着血脉生长的,是内里的病,不太好治。

杜宇看着她把药收好,又问了一句:“留下来吃饭不?老师今儿炖了肉,还有酒。”

江叙摇头,“不了,燕都来的监军还要去行署查账,说是要把二十年的账都查一遍,夏先生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的。”

杜宇原本带着些笑意,但一听到“监军”两个字,就瞬间变了脸,低声嘟囔了一句,冷哼一声:“哼!这陛下哪里是放心都护府的样子。说是让将军回来掌兵,到头来又弄了个监军出来,三天两头查东西,弄得人烦得很。”

新来的监军叫纪相崇,是光禄寺卿家的长子,如今四十许的年纪,做事细心周到,这样的人是好,也非常适合做这种事,只是他们这边作为被监察的人,难免心中有怨言。

行署的书吏并不多,在此之前所有文书上的事几乎都由夏元琅一人全权负责,但这监军来了后三天两头地要检查,夏元琅也不是个身体好,自然承受不住。江叙念在自己在朔宁城待着也是无事,索性便来行署帮忙了。

这一待倒是让她想起了在医院时候的日子,那时候她刚到一家医院实习,上面的老师三天两头来检查,也是习惯了吧。

杜宇开口抱怨,江叙只笑了笑,没顺着他的话头说,只开口:“帮我谢谢盛大夫吧,行署那边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江叙紧赶慢赶地到了行署,到头了还是比纪相崇晚了一步。

纪相崇到得早,将朔宁城行署这二十年的账查了一遍了,又审问了其中的几条账目。夏元琅在行署虽年头不短,但离二十年还是有些遥远,有些账目琐碎,他也没法立刻答上来,江叙和他便只能顺着账目往前翻。

纪相崇也不怕麻烦,跟着他们查,走之前又把前后几个月的粮草出入都抄了一份去。临走的时候还说下月初要再审一次。

行署可算消停了些,从晌午忙活到傍晚,江叙也累得不行。人走之后她直接坐到了自己的案台上,面前是翻到一半的账册。她低声说了一句:“这纪相崇,年纪不小,人倒是有精力,查得这样细,我都有点累了,他倒是一点事没有。”

夏元琅从桌角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也是长舒一口气,说道:“辛苦江姑娘过来帮忙了,若没有你来,我一个人还真应付不过来。”

江叙接了那水杯喝了一口,又放到了桌面上:“褚秉文让我闷在家中养伤,但我在家中闷着也是难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做点事。朔宁这边人手不比城中,我出来做点事,也算是帮他分忧了。”

夏元琅笑了一下,随口说道:“江姑娘真是褚将军的贤内助。”

他随口一说,江叙却不大认同这个称呼。世人会称赞聪明能干且有家室的女人为“贤内助”,看似为褒扬,实则为枷锁。好像女子终将操持家事,却忘记了女子亦有心志才干,亦能大有作为。

江叙偏过头看着他,没开口反驳,只淡淡说了一句:“我是他的幕僚,与夏先生做的是同样的事,那夏先生也是他的贤内助吗?”

夏元琅被她这一句说得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句话轻浮了,他低了低头,语气歉然:“是我用词不当。不好意思。"

心知夏元琅其实没有看轻他的意思,只是二人出于时代差异而生的一点分歧,江叙倒也没放在心上,于是摆了摆手,随口说无妨。

她正要站起来,岂料夏元琅这个时候也正好提着茶壶要给她添水。

两个人正好撞上,江叙碰洒了夏元琅手中的茶壶,茶水倾洒出来,落在了江叙的肩头上。

浅色的衣裳上立刻洇开一片深色的茶渍,夏元琅连忙放下茶壶,一边道歉一边从袖中取出帕子要替她擦,动作过于急切,以至于袖口被卷上去一截。

江叙也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有些惊讶,低头的时候无意中扫过他的手腕,却是愣了一下。只见皮肤底下隐约透出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似乎是从腕骨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只有一瞬,夏元琅已经拉下了袖子,江叙这才回过神来,将目光移开,拿过了夏元琅手中的帕子自己擦。

江叙一边擦着肩上的水渍,心中怀疑自己方才那一眼是不是看错了。照着韩阔所说,血脉变为红色显现在皮肤上,应是来自大凉的寒毒。夏元琅一个漠北边境的村民,怎么会也染上?

她觉得自己绝对是看错了,于是低着头把帕子叠好还回去,心中却思绪重重,到最后只说了句:“没事。”

今日行署中事不少,日头暗下她才回到了住处。一进门便想着杜宇给的那包药,她轻车熟路地把药倒进陶罐里,加了水,生火熬着。

屋子里渐渐弥漫开一股苦涩的气味,她站在炉子前,累得有些麻木了,只目光愣愣地盯着面前的陶罐。

出神间,褚秉文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卸了外甲,只穿着深色的中衣。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微微弯下身,双臂环过她的腰,把她轻轻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低声问道:“今日怎么没吃药?你也是刚回来?”

“嗯。”江叙已然习惯他这样的亲近,便没做出什么反应,任由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腰间,头也没回地说道:“纪相崇今日来行署查账本了,查了整整二十年的账,我和夏先生好一顿忙活才才休息。”

“那纪相崇办事极为仔细,但凡看到一丝不对劲都要刨根究底地问清楚,也难怪章符柏会让他来监军。这种人好是好,就是容易遭人下面人怨恨,就像是上学时候班上打小报告的人。”

褚秉文本听得正起劲,但到她说的后半句话就有些愣了,一时间没理解她话中的意思,于是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什么东西?”

江叙也立刻反应过来,她今日怨气大,说起话来就不经思考了。随后解释道:“就是我上学的时候,一群同龄人里总能碰见几个喜欢和老师告状的人。这种人说好听了是刚正耿直,但落在学生眼中,和狗腿子没什么两样。老师是器重这样的人,但学生在背后都快把这样的人骂成筛子了。”

“这纪相崇也是,非要盯着那些小账目看,好一顿折腾。漠北那么多年的帐都没查出来问题,还要查个没完,也不知道在怀疑个什么。”

褚秉文这下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话有意思。”

江叙没理他,分明是值得气愤的事,谁知道他从哪品出来的这股笑意。她转而问道:“你今日怎么回来了?军中不用值守的?”

褚秉文没有松手,依旧手臂环在她腰身上,他将人搂在胸前,亲了一下她的耳后,说道:“想你了。”

江叙听闻,抬手用胳膊肘击了他一下,正好撞在他的肋上,“别说俏皮话,问你正经的呢。”

受了她这一下,褚秉文没有躲,反而笑意更甚,也没再说那种言语,转而说道:“军中有常副将在看着,而且这几日大凉又撤兵了,边境没有那么紧张。”

江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撤兵了?为什么?”

“颜绰出禁闭了,现在大凉又要讲议和,边境应当是能安稳一段时间了。”

他顿了一下,下巴放在她的肩头上,似是思量了一番才继续说道:“奉书,我在想,若真的和谈,能不能趁机问出解药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江叙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偏过头看他,只见这张脸在灶火的光下显得忽明忽暗,眼里泛出淡淡的担忧之情。于是她伸手覆上了他的侧脸, 看着他的眼睛。

她说道:“褚秉文, 你不要冲动。议不议和, 是看朝廷的意思。监军在朔宁,什么事都要报回燕都,等上面有消息了再动身也不迟。若真的议和, 我们就试一试, 若没有, 盛大夫总会有办法的。”

她嘴上虽这么说着, 心中却是没底, 说起这种话,连她自己也不信了。盛华换过七八副方子了,都没有效果。

但她总不能让褚秉文因为她去自作主张地和大凉议和,那不就又成了史书种的乱臣贼子了吗?

褚秉文的未来看不清, 她自己的也是,谁也没比谁好到那里去。若说从前二人感情只基于夫妻情分,如今却多了几分同病相怜, 尤其在经历过那么多次生死之后。

褚秉文没有拆穿她的话,只低头看着她的脸。算过日子,离她下一次毒发只有两个月了,两个月时间, 实在是太紧了。

江叙的手还贴在他的脸上,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他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害怕,只是低下头,把脸往她掌心里埋了一下。

这一低头便留意到了他肩头的那一小片茶渍, 在灯下洇成一小片浅褐色,他有些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随口说道:“今日夏先生添茶的时候不小心弄的,还没来得及换。”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只“哦”了一声。随后便没有再说话,只是环在她腰身上的手臂又缩紧了些。

次日一早,江叙去了行署,人还未进门,便听到了褚敬澜的声音。

“凭什么议和?这些年多少人死在鞑子手里,就连我父亲也是死在他们手里,怎么能议和呢?”

夏元琅的声音随之响起,听起来比她平静得多,只低声劝解道:“小将军,这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议不议和,要看天家那边的意思,等纪相崇那边的消息吧。”

褚敬澜这才冷静了一些,沉默片刻后,又开口问道:“他昨天是不是又来查了?”

“是,查了二十年往上的账,翻了快两个时辰。若不是江姑娘在帮忙,我恐怕到晚上都忙不完。”

褚敬澜的火气一听又上来了:“他又为难你了?漠北的账查了几个月了,什么时候出过问题?从我哥回漠北开始就一直盯着这边不放,那老东西到底在查什么?”

江叙当年看得确实没错,褚家这兄妹俩脾气其实挺像的,只是当年褚秉文去了燕都,过了几年质子的生活,这才没那么冲动。

反观褚敬澜,在漠北自在了那些年,有褚家人的责任感是真,但性子里那份冲动也是真。

夏元琅性子恬淡,行事沉稳,在褚敬澜身边做事正好能让她不那么冲动。

只听他声音柔和,面对褚敬澜突然的脾气,只淡淡说道:“好了小将军。都是中央那边的政策罢了,都护府本来就没有鬼,他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就是来时常来检查罢了。”

褚敬澜却依旧气愤,愤愤道:“可是折腾你啊,你身子本身就不好。我嫂嫂也还在养伤,赶上他老当益壮了呗?抓着两个病号折腾?”

一边觉得自己当年的决定没错,一边又觉得二人之间的说话方式有些怪怪的。是不是有些过于熟了?

里面褚敬澜的话音刚落,夏元琅还未出声,门外却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为什么在门口待着?怎么不进去?”

江叙整个人一僵,她还想再听一会儿,好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却没想到让这一声生生打断。她一抬头,见是褚秉文来了,却并没有半分欢喜,反而恨不得把他嘴堵住。

里面人已然听到动静,继续在外面站着肯定是不行了。

她朝屋里的方向扫了一眼,连忙往旁边让了半步,“我……刚才以为忘拿东西了。”

说完便硬着头皮推门进了行署。褚秉文默默跟在她后面,也进了屋。

江叙只觉得屋里的两个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褚敬澜的目光从江叙脸上移开,落在了别处,夏元琅倒是坦荡,朝他们拱了一下手,叫了一声:“都护、江姑娘。”

这一句似乎也是提醒了褚敬澜,她后知后觉地跟着叫了一句:“兄长、嫂嫂。”

褚秉文倒是没觉得气氛有什么不对,走到桌边把一份探子递来的情报放在桌上,正色道:“探子从大凉那边截获的消息,军中出的那个卧底送去了漠北和定西的布防图。”

他手指指在信件的末尾,轻点了一下,说道:“落款的人叫‘於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