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江叙靠在窗边, 看着底下那些热闹的人。
陪她来过这的人不少,从最早的章芝兰高云舒,到几个月前的褚秉文, 都是她所重视的人。而如今章芝兰身死, 高云舒被困于宫中, 褚秉文远在漠北,唯有她一人还是自由之身,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花酒入喉, 身子渐暖。
江叙此时难得闲散, 听到楼下似乎是在讲评书, 便多听了一耳朵。讲的是狸猫换太子的典故。
相传北宋时期, 刘妃为争宠, 暗中勾结总管太监郭槐与接生婆,把李宸妃的孩子换成狸猫,害得李宸妃被打入冷宫。
江叙听了一会儿,只觉得这故事扯得很。宫中戒备森严, 一个太后怎么可能勾结那么多人,把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
更别说把太子换成狸猫,皇帝就算再糊涂, 也不至于去相信自己的妃子生下了一只狸猫。
这些杂剧,为了引人注目而编纂这种离谱情节,也就是在民间传着当个乐子罢了。她没有心思再听下去,眼见时候也不早了, 于是便放下酒钱, 起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顺着酒楼往宅子的方向走去,寒风一吹, 脸上那点因酒意升起的红更加明显。
她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领,沿着长街往回走。
巷子口的光线暗了许多,走着走着,她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跟上来了。
江叙对这种脚步声极其敏感,是自己独居那些日子养成的后遗症。那时候她常加班,回家的事件不固定,有的时候到家已经事深夜,单元楼里住着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据说经常尾随年轻的女孩。
那时候江叙江叙年纪小,起初也被吓得不行,后来一听见动静就作势要报警,这才将那人吓跑了。
可现在哪有报警这么一说啊……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清晰,尤其此刻的巷子内空荡荡的,听得她有些心慌。江叙没有回头,低头加快了步子,身后的人也加快了步子。
江叙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衣衫里的匕首,这还是章符柏给她的那一把。她对这种东西本来是一窍不通,起初还怕在章符柏手下漏了馅,所以自己搜罗了些讲兵器的书,却发现这东西自己根本学不会。
高云舒无意中发现她在研究这些,便起了些兴致,要教她武。江叙见她欣然提议,难得看出了她当年的样子,便同意了。
江叙不算个天才,加上高云舒如今手脚筋脉被废,没法做示范出来,所以她也就学了个皮毛,将将懂一点能够防身的套路罢了。
她自知是个半吊子功夫,所以不愿意显露出来,生怕自己没能脱身反而还伤了自己。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落在了她的肩头,粗重的带着酒气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来:“姑娘一个人啊?”
江叙猛地侧身闪开,让那人得手落了个空。她掉头便走,却被另一个同样一身酒气的人拦住了去路。
她来回看着这两个人,只见这二人似乎喝了不少酒,被她的动作弄得愣了一瞬,又往前凑了一步,嘿嘿笑着,像是觉得她躲开更有趣了。
江叙看了他一眼,念着此时四下无人,确实不太安全。于是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走水了——”
“快快快,走水啦!”
旁边几家铺子的门板立刻响了起来,有人推门探出头来看,街巷中的人纷纷多了起来。江叙顿时有了些安全感,朝那边指着喊了一句:“这有两个老流氓东拉西扯的,要不要脸啊?”
两个醉汉被她这一嗓子喊得酒醒了几分,他瞪着她,骂了一声什么,转头朝巷子口吼了一句:“看什么看?这是我媳妇,脑子不好使,跑出来了——”
“放你的屁!谁认识你啊?”江叙盯着他,顿时反骂道。
突然又意识到这个时代证明自己的身份很困难,空口无凭,谁硕的都有疑点。她思绪一转,登时说道:“我是高府的人,要不要去高府问问我是谁?”
醉汉顿了一下,像是有几分犹豫,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同伴。另一个瘦一些的汉子站在巷子口,朝他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醉汉又转过头来,咧嘴笑了一下:“少他妈胡说八道!高大人的女儿一个在冀州,一个在宫里,哪儿来的你?”
他说着又要伸手来拽她。
眼见形势不对,江叙的手指已经握到了袖中的匕首,正要拔出来——
一只手从巷子口的阴影里伸出来,扣住了那醉汉腕骨和筋腱之间的软处,那醉汉疼得嘶了一声,整个人弯了下去。
江叙也有些意外,转头看过去。来者从阴影里走出来,身量高瘦,穿一件玄色短打,腰间挂着一块令牌。
她借着街道上微弱的光认出了那人的脸,是梁轩,李晴的未婚夫。
只见梁轩从腰间解下那块令牌,朝那两个醉汉亮了一下:“羽林卫巡夜。”
二人见了令牌,顿时哑然。
梁轩接着说道:“这位是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奉旨出宫办事。你们再纠缠,就只能把你们送进衙门了。”
那醉汉和同伴对看了一眼,脸色终于变了,骂骂咧咧地甩了一下手,被同伴拉着退出了巷子。
人群散去,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江叙松开袖中的匕首,看着那两个醉汉走远了,才转过身来,朝梁轩拱了拱手,说道:“多谢公子,若不是你,恐怕还要纠缠一阵子。”
梁轩把令牌收回腰间,看了她一眼:“姑娘胆子倒是大,一个人走夜路,还敢喊走水。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早吓得走不动道了。”
“喊了还有人来看,不喊就真没人了。”江叙说道。
梁轩见状,倒也没多问,心中虽实打实地觉得这人胆量大,但更好奇她的身份,于是问道:“方才姑娘说自己是高府的人?那是高府的什么人?”
“你方才不是说过了吗?”江叙说道:“我是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是高大人送进宫的,负责看护皇后娘娘。但我并非出宫办事,我只是住在宫外,高大人名下的宅子中。”
梁轩轻笑一声:“那还真是挺巧的,说不准你我二人日后还会共事呢。”
他话未明说,但江叙也是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梁轩是羽林卫,羽林卫是负责看管东宫的护卫,只听令于皇帝与太子。
如果高云舒顺利诞下孩子,并且是个男孩,那个孩子就是太子。那她和梁轩,日后也许真的会共事。
江叙没有接话。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玄色短打上,这显然不是羽林卫的衣服,况且羽林卫巡街也不会走这种偏僻的道路。她有些疑惑,于是问道:“你一个羽林卫,这个时辰怎么走这儿来了?”
梁轩沉默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去给妻子上供。”
江叙愣了一下。
妻子?
只听梁轩接着说道:“她过世的时候我们还……没过门。家中不认她,也就不便在家中设供位。我只能年前出来,找个地方烧一点。”
江叙没有接话。李晴当年和梁轩两情相悦,已经定了亲,只等她出宫就成婚。可她前脚离开燕都,李晴后脚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就连档册上也只说因病逝世。
她站在巷子里,看着梁轩的侧脸,心里翻涌着不少话,但最后一句也没说出来。
“那么子这是要去哪?”她问。
梁轩手一指巷子的尽头,“前面巷子口那个冥衣铺子,买点纸钱冥帛。”
“我家也在那边,和公子正好顺路。”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拐过一个弯,江叙的目光被路边的景象吸引住了,只见这一整条街被冥帛铺满了。
架子和竹竿搭在墙边,上面晾晒着一匹一匹的冥帛,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白色和靛蓝色的绸布呼啦啦地翻卷着。纸扎的楼阁、马匹、轿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铺门口的台子上。
东西看起来不错,只是铺满整条街,在江叙看来有些诡异了。于是问道:“这家店铺有这么大吗?一整条街都是他们家的?”
“不是,只是暂用。冥帛容易受潮,晴天就要拿出来晾一晾。”梁轩一边引着她往里走,一边说道,“这个时节天干,正好晾。”
江叙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翻卷的冥帛,忽然说:“怎么不给她带点糕点呢?女孩子家都喜欢这些。她过世的时候年岁不大,应该会喜欢甜的东西。”
梁轩正在挑选冥帛,听闻她的话,叹息一口:“我也想买来着,可这个时节的糕点铺子,好的点心都被订走了,散卖的早就卖光了。”
“我家有一些,是自己做的。”江叙说道,“公子若是不嫌弃,我去给你拿一点。”
梁轩看着她,陡然听说她家中有糕点,是有些惊喜,没有丝毫的推辞,弯下了腰,说道:“那多谢了。”
“她……”梁轩又开口:“生前确实喜欢吃这些东西,我今年没买到,也不会做这些东西,多亏有姑娘。”
末了,他又说了句:“实在是感谢。”
这话到是让江叙想起了些往事,女官们的吃食一般都在内膳堂解决,她与李晴口味合拍,经常一起去吃饭。后来高云舒入宫,她被拨到高云舒身边做事,上面赏了糕点下来,她也不忘了拿过来分享。
如今这些糕点是她应该拿出来的,用不着梁轩说这些道谢的话。
江叙回了庭院,从屋里拿了一碟还没动过的栗子糕,用油纸包好递给他。梁轩有些意外,“用不到这么多的,姑娘不自己留一些?”
“就是这么多,”江叙说道:“替我也给你妻子带一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年前几日的宫中比平时更繁忙一些, 加上端妃生产在即,太医院上下都盯着那边,连带着尚仪局、内务府, 都不见消停。
江叙依旧每日去延禧宫, 日子平淡。
听闻天家要去永宁祠行祭祀礼, 江叙到是起了些心思,一来念着褚秉文还在漠北,想帮他求个平安, 二来也想让高云舒趁此机会出宫透透气。
人不能总是闷在一处, 心情会不好的。
她去求了太后, 高玉瑾念高云舒生产在即, 也想着让她心情能好些, 便许了江叙的请求。
永宁祠是天家祭祀才会去的庙堂,建在城西的山腰上,殿宇顺着山势铺开,以至于庙堂与山几乎融为一体。
祭祀的前一天, 天家人需在祠内斋戒,江叙作为随行的医女被安排在东边配殿的耳房里。
当天晚上她没有睡,等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安静了, 才披上外裳,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夜风裹着山间的寒气灌进来,冷得她不自觉拉紧了些身上的大氅。
她拐过一道回廊,从偏门进了供奉诸神的院落。她从前不信神佛这种东西, 那些有名的庙堂大年初一都挤满了人, 人人为争头一注香而起得大早去排队,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人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不理解但要抱着尊重的心态。
如今她的这个处境, 已然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褚秉文远在漠北,虽有一封信送入她手中,但信中内容潦草,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因为是肃王代为转送,信中可能不会说不方便的话。
漠北战况究竟如何,还是未知的。
她曾经不信神佛,但眼下只希望神佛真的存在,求神佛能够帮褚秉文一把,让他渡过这一劫难。
他半生艰苦,不应该英年早逝,更不应该死后落得一个奸佞的罪名。
她走到第一座殿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又走到第二座殿前,又磕了一个头。第三座、第四座……
每一座殿她都进去拜了拜,痛恨自己学识浅薄,不知道应该去拜什么,只知道若是神佛有眼,便一定能看到她的虔诚。
江叙正要去下一个殿,只见秦尚仪忽从廊柱后面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灯,见她在这些殿之间穿梭,是有些意外:“你怎么把每一座殿都拜了一遍?”
“我想求家人平安。”江叙直言,“但不知道该拜哪一个,所以都拜了。”
秦尚仪看了她一会儿,向来持重的脸上忽地露出了些笑容,而后把她拉到廊下,借着那盏灯的光给她指了指她身后的大殿:“这个殿内供奉的是太阴星君,主姻缘和顺。”
秦尚仪引着她往另一侧走去,走到了正殿的侧面,说道:“这是玄天护国大帝,此神主护国,可祈疆土安稳,是每天天家祭祀第一个要拜的。其余殿内另设诸位配神,各有所司。”
江叙点了点头,心中赞叹这秦尚仪不愧是在宫中当值这些年的人,对永宁祠里的布局了如指掌。若是李晴在世,说不准也是这样的人物。那些年秦尚仪逢事便带着李晴,俨然是将她当做下一个尚仪来培养的,只是可惜……
“三元三官大帝掌世间福祸平安,太阴星君主姻缘和顺,文昌帝君司仕途升迁,太乙救苦天尊祛病消灾。”
秦尚仪又特意提点,“你若欲祈求阖家平安,当拜三元三官大帝。”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指了一下西边的那个大殿,接着说道:“但记得需备三份礼帛,分别供奉天官、地官、水官。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三者须一同祭拜,缺一不可。”
江叙不知这拜神佛居然有这么多的学问,秦尚仪滔滔不绝讲了好一阵,她大概都记了下来,这才有了些眉目。
“多谢秦尚仪了,我于神佛之事不大了解,多亏有您提点。”
秦尚仪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却被江叙及时叫住。秦尚仪还拎着灯,一个转身,手上的灯也跟着晃了晃,她有些意外,问道:“还有事?”
江叙挂上了讨好意味的笑,搓了搓手,低声道:“那个,尚仪那里有没有礼帛?”
三元殿内昏暗,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亮着,昏黄的光亮若隐若现,把三尊神像的面容映得忽明忽灭。
江叙走到正中间那尊天官像前,跪了下来。按着秦尚仪所说的,把三份礼帛一一摆好,然后伏下身,额头抵在微凉的蒲团上。
现代庙堂里也有这个东西,她从来没跪过,或者说,她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可今日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她跪到深夜,膝盖发麻,站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柱子才站稳。念着次日一早还要跟着皇室的人忙活,便准备回去休息,于是退出了三元殿,沿着回廊往外走,打算回耳房去。
经过斋宫后寝的西暖阁时,她听到了一阵声响。
起初她以为是山间的猫叫,并没有在意,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觉得那声音根本不像是猫,更像是……
——人。
她屏住呼吸,靠在西暖阁的窗子上侧耳听了一会儿,只听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夹着木板吱呀的响动和几声压低了的喘息声。
待反应过来是什么声响后,她只感觉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她又听了一会儿,只觉得里面得声音异常的真切。
西暖阁是太后在住的。
而这种声音,她听过。
她和褚秉文亲密的时候,也发过这样的声音,当时还不觉得怎么样,原来在外人听来是这样的吗?
她站在窗外的阴影里,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她忽然想起漠北都护府那间值房的隔音并不好,那她和褚秉文在里头的时候,外面的人会不会也能听见?
她站在那儿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脸热得厉害。随后又将思绪拉回,思索着,若里面的人是太后,那另一个是谁?
总不至于是先帝起死回身了,套个鬼形便与太后缠绵上了。
江叙侧耳听着,过了一会,里面的声音渐渐停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
“阿瑾。”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让她有些熟悉,但可能因为缠绵后的声线变得有些低沉,听不出原来的声线。
只听里面的人接着说道:“你说先帝知道你这样躺在我身下,会是什么感受?”
一声轻笑过后,太后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带着些倦意:”他早就死了,知道又怎么样?难不成还能托梦来杀我?”
“说不准呢。他可托梦来找过我,说我抢了他的女人,还抢了他的女儿。”
“荒唐。”高玉瑾嗤笑一声,开口说,“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些看不见的事,都是用来约束人的。我从不信鬼神。要不是想见你,我才不来这种地方。”
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年年只有祭祀才能见面,可想得紧呢。”
“你装什么傻?”高玉瑾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轻慢的笑意,“章芝兰可是夏天生的。”
江叙站在窗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显然是被这一番对话惊得不成样子。太后与外人有私情,居然还在永宁祠这种地方做这事……
还有章芝兰……
章芝兰居然不是先帝血脉?是里面那个人的?那他究竟是谁?
江叙愣了一瞬才弄清楚眼下的状况,她透过窗缝往里看了一眼。
暖阁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只能看到太后的身影靠在枕上,男人侧着身子,正好背对着窗缝。江叙的视角只能看到他裸露的背脊,根本看不见脸。
她微微侧过身,是要换个角度试一试,发现还是不行。就在她要再次换个角度的时候,那个男人忽然转过了头,像是有所意料的一样,直直地看向江叙面前的窗户上。
居然是肃王!
在江叙的视角下,肃王这一眼像是直接看到了她一般。
她下意识地想逃,却极快地反应过来,眼下不能动。她透过一个极小的窗缝看里面,里面人不可能透过窗缝看到她,眼下里面人已经看了过来,如果自己动了身,窗户上必然会有人影晃动,里面人必然察觉。
她只能僵在原地,屏住呼吸。
她的心跳得十分快,感觉自己都能听到心跳声,偏偏里面的肃王久久不将目光挪走,像是发现了不对劲一般地盯着窗子。
江叙几乎以为他看见她了,正思索着改如何应对。恰恰在这时,回廊上的一只猫轻叫了一声,江叙顺势蹲下身,光影消失在了窗子上。
房间内的肃王终于没再怀疑,只当是这深山之中,常有野猫出没,于是便将身子转了过来。
江叙蹲在窗下,手轻抚在心口,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耳房,还未进门便又听到了一声猫叫,回身一看,只见方才的那只猫正趴在她的耳房门口。
江叙蹲下身轻摸了摸,思绪有些出神,终于是想明白了当年的不少事。
难怪高玉瑾急着把章芝兰嫁到大凉去。章芝兰血脉不正,放在大昱总是个隐患。把她嫁到大凉,一来能给章符柏的夺嫡之路添一份助力,二来能把这个隐患推得远远的。
高玉瑾确实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可惜了章芝兰。
江叙心中有事,所以当晚没睡着,在耳房里坐了一夜。那只不知道从哪跑来的野猫却是睡得香甜,她的房间里烧着炭火,到是让它舒服上了。
次日一早,秦尚仪来找到她,说是太后要见她。
江叙顿时警觉,她自认为昨晚的事情处理得好,却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想来也是,当场缉拿必然会有动静,到时候惹得其余人也来旁观就得不偿失了。只能像眼下这样找她谈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如今的燕都正是深冬之际, 永宁祠一带不比宫中。祠堂是前朝时期建设的,门窗都已经有些老旧了,加上建设在深山之中, 故而比宫中要更冷一些。
高玉瑾此刻正在东配殿的暖阁里坐着, 窗前的炭盆烧得正旺, 手里捧着一个鎏金手炉。
见江叙进来,抬眼看了她一下。
江叙倾身跪了下去,还未开口, 只听高玉瑾开口, 开门见山地说道:“江姑娘, 等回了宫中, 帮我做一件事可好?”
见高玉瑾这样说, 她到是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昨晚撞见她与肃王的事,看来应当是没被发现。她心中侥幸,随即又反应过来高玉瑾的话, 应道:“太后于下官有恩,您的事,下官必然竭尽全力。”
高玉瑾轻笑一声, 没将她这一番奉承的话放在心上,只说道:“江姑娘是个聪明人,如今宫中这些风波你应当也听去了不少。眼下只有你我二人,我也不和你绕弯路。”
江叙微微蹙眉, 念高玉瑾能说出这种话, 应不是什么容易的差事。
“皇后与端妃生产在即,太医院里如今只有你一个女医者,生产之时, 你必然在场。我想要皇后的这一胎必须是男子,江姑娘知道什么意思吧。”
江叙沉默。高玉瑾的意思无非就是让她去做那狸猫换太子里的郭槐,暗中将孩子调包。只不过郭槐是用狸猫换太子,她是用一个不想干的婴儿去换走天家血脉……
她心中无奈,从前只觉得这种故事极其荒谬,如今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还要她去做那最胆大包天的角色。
高玉瑾这样做,就不怕日后大昱朝继承人身上流的血是别人家的血?不过转而一想倒也不是什么值得纠结的事,只要这个孩子姓章,就是章符柏的血脉。
见她不语,高玉瑾接着说了一句:“你也不用忧心过多,我会派人在外接应你,孩子我也会派人打理好,只需要你的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这样大的事居然被她说是举手之劳?如此看来,难怪高玉瑾敢与肃王在此肃静之处行苟且之事,胆子是真的大。
若她不胆大,想来也不会有今天的高家。
“端妃那边,若她诞下的是女胎便罢了,若是男胎,当场掐了,对外就说是夭折。”
江叙依旧低着头,跪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若非此刻的青石地板冰冷,让她觉得有些刺骨,她甚至都要怀疑自己眼下是不是还醒着。
天家子嗣,就是可以这么随手杀的吗?高玉瑾是无所谓,那端妃呢?秦尚仪说她已然失去过一个孩子,生养了好几年才又得了这一个,若这个再出了意外,端妃受得住吗?
一条人命,怎么能让高玉瑾说得那么轻飘飘的?
江叙开口,“太后,端妃先前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若是再失去一个,伤心过度,恐怕是会出事的。还有皇后娘娘,若是将孩子从娘娘身边夺走,娘娘的身体恐怕会大受打击的……”
“什么话?”高玉瑾打断了她,语气冷淡,“失去一个孩子而已,不至于。”
见江叙话中有推辞的意思,于是抬眼看着她,问道:“你是不愿意做?”
“下官……没害过人,怕失手。”
听闻此言,高玉瑾却是突然换了个话头,问道:“你知道端妃上一个孩子是怎么没的吗?”
江叙摇了摇头,这事还是听秦尚仪和她讲的,当时秦尚仪只说是难产,孩子一落地便没了。突然听高玉瑾提起,她心中猜测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是我让那接生的医女做的。”高玉瑾顿了顿,而后接着说道:“但那医女居然心软,把孩子从产房带了出来,想送出去让别人养。临出宫门被我的人发现了,当场便被处理了。医女死了,孩子也死了。还有医女的家人——父母兄弟,一并处置了。”
高玉瑾的目光落在江叙脸上。
“你没有亲人,那就只有褚秉文了。孰轻孰重,你应是能看得明白,是要保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孩童,还是你的枕边人?”
提起褚秉文的名字,江叙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张口。高玉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察觉到了面前人的异样,心中冷笑一声。
世间多少人为情所困。可情爱本就是用来牵制人心的枷锁,若将一个人看得太重,反而让自己做事畏手畏脚。既然如此,何不从起初便做个铁石心肠之人。
西暖阁廊下的风刺骨,吹得江叙有些头疼,不知道是不是方才伏在地上太久了,此刻她的手有些冰冷。
想着方才高玉瑾的那一番话,她在心里祈祷端妃生的是女儿,这样便可安然无恙,端妃的孩子能活命,她也不用动手杀人,皆大欢喜。
可她的祈祷没有用。
端妃生产那一日,殿内已经忙成了一团。端妃的孩子降世,是个男孩。
江叙作为太医院的人,在宫女的帮助下简单地擦拭了孩子的身体,而后便将孩子抱到屏风之后。低头看着这刚降落的生命,只觉得万般难受。
这孩子没来对地方,如今这个时代将人命视如草芥,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注定了一个孩子的死亡。
她想救褚秉文,但从来没想过用别人的命来交换,何况是一个才降世的孩童?可若是不下手,前面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如今太后便是她与褚秉文唯一的靠山,她别无选择。
孩子发出了第一声哭声,江叙立刻下手,伸手捂住了孩子的口鼻,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手指缓缓收紧,指尖的脉搏极其明显。从前在产房轮班的时候,她总觉得刚出生的生命极其脆弱,所以才会有专门看护的人,而如今手中的这个孩童,生命力居然如此旺盛,涨红着脸,四肢来回挣扎着。
江叙闭上了眼,是不忍心再去看他,手中力道突然加重,这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的手离开了孩子的身体,人却有些不自觉地发抖。那孩童的双眼紧闭,此刻安安静静,但他方才的那一声哭泣一直萦绕在江叙心头。
她的任务完成,再一看端妃那边也已经有人照看。她再也受不住这里的氛围,于是把孩子放在榻边,用襁褓重新包好,又飞速地跑到屏风之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直到有女官要去将孩子抱给端妃来看,产房里多余的人被遣散,江叙也在其中。
跟着一众侍女离开了产房,才出了宫殿的大门,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她听出来是端妃的声音。
江叙走在廊下,那声音分明来自远处的产房,但她却觉得就在自己耳旁。
活像是一根麻绳缠在她脖子上,越勒越紧,勒得她四肢麻木,呼吸不上来。
她刚走出端妃寝宫的大门,终于忍不住弯下腰,扶着墙干呕了起来,眼泪生理性地流下。她没有吃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胃里翻搅着,四肢百骸都提不起力气。
她蹲在墙角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是准备回家缓一缓。
“江吏目!”一个太监从延禧宫的方向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皇后娘娘早产了,难产,您快去看看!”
“什么?”江叙惊呼,没想到这事来得那样巧。高云舒居然和端妃同一天生产,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江叙也来不及休息,跟着那小太监便跑了过去。
高云舒是早产,谁也没预料到,所以比起端妃那边要乱了不少。
江叙急匆匆来到高云舒面前,只见她躺在床上,面色青白,身下的被褥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高云舒的情况显然不太好,江叙跪在床边,见她双眸微阖,显然是没了力气。
她拍了拍高云舒的脸,叫道:“皇后娘娘,不能闭眼,不能闭眼啊。”
“高云舒!”情急之下,她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随后便是一阵啼哭声传来,江叙立刻去查看,发现是个女孩……
命运弄人,偏偏都是最坏的结局。
她应当早些动手,在没有人看到孩子的时候动手是最好的,可她在这一瞬间心软,将孩子放在了高云舒身边。
高云舒微微睁了一下眼,看着江叙怀里的襁褓,嘴唇动了一下,而后便陷入了昏迷。
江叙没有听清她说什么,但眼下太后派来接应的人已经在催促,她不能久留,最终狠下心去做正事。
再次回来,江叙站在床前,只看到了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面无生机。
“皇后薨了。”不知是谁在门外低声报了一句,声音很快就被人声淹没了,江叙立在人群中,只觉得恍惚。
当天夜里,宫中传出了消息,皇后诞下太子后薨逝。太子体弱,被送入慈宁宫由太后亲自抚养。
几乎是同一天,高家高玉璞养在府外的外室生产,得了个女孩。旁人都道是高玉璞惧内,不敢将外室带回府中,所以只将女儿接到府中生养。
可江叙知道,高玉璞哪有什么外室,那新得来的女儿其实就是他女儿的女儿。
江叙出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多,她只想早些离开宫中。她低着头快步走着,从夹道拐向宫门的方向。
她刚走过宫门,一个人从门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只见章符柏站在那里,身后没有带人,只穿了一件玄色常服。江叙以为自己闹这么一遭,章符柏迟早会查到她头上,也迟早会来找她报仇,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怀疑到了她头上。
而且此刻他的脸上居然没有怒气,反而冷静得有些过头了,让江叙有些意外,也有些不解。
“我当是谁在其中作祟。”他的声音冷淡,不带任何情绪,“原来是我手下的细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江叙停住了脚步。她今日经历的事太多, 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可以用来害怕了。
眼见章符柏站在自己面前,已经是没有思绪给自己开解。
她害死了他的皇子,他既然能这么快查到她头上, 就说明他什么都知道。眼下解释什么都多余的。
章符柏立在夜色中, 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冷声问道:“太后拿什么逼迫你?金钱?权利?”
“还是他的命?”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而后接着说道:“我还真是会找人。一连两个人, 最后都喜欢上了他。先是那个薛家遗孤, 如今又是你?”
“你们就这般下贱?落在谁的身边就喜欢谁, 为谁舍命?”
他说这话也是另有所指, 可江叙并未深想, 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还在,令她险些又干呕了出来。
事到如今,什么解释的话都不管用,于是她破罐子破摔地冷笑了一声, “是又怎样?”
“江叙!”章符柏压低了音量,却是满脸的狠厉:“你忘了你身上的毒了?我不给你解药,你只有死路一条——”
“太后!”
章符柏的话并未说完, 只见江叙惊呼一声,他闻声侧过身去,以为是黑夜里看不清人影,又偏了几分。
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刹那, 只觉得寒光乍现, 江叙袖中的匕首出手,朝着他的脖颈刺过去。
这一刺分明是冲着同归于尽来的。
可这江叙身手不怎么好,除了那点决心, 半分技巧都没有,只是和负隅顽抗的人。
他心中不屑,侧身一避,匕首划过他的肩头,以为她会就此作罢,岂料下一刻,江叙手腕一转,匕首朝着他的眼睛刺了过去。
这一下有些出乎意料,他躲得没那么从容,江叙的刀刃擦着他的眉骨划过去,险些真的伤到了他。
章符柏大为震惊,是一股怒意上了心头,正要还手,随之涌上来的却是一股恍惚。
这身手到是让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再一回身,只见江叙已经朝着宫门外的方向逃了出去。
她跑过街角,拐进了巷子,背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胃里的酸水又涌上来,她弯着腰干呕了几下,最后只吐出来几口酸水来。
如今与章符柏连明面上的君臣都做不了了,她杀了太子,已然是成为了他的敌人,他要赶尽杀绝,他要她的命……
不过好在还有太后作为她的靠山,如今在燕都中她还能有一条活路。
冥冥之中,她好像又欠了高云舒一份恩情,若非高云舒教她这几招,她可能也没法这么快脱身。
江叙回了宅子,因为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多,以至于推开门的时候,她的手还在发抖。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家中无人,只有凉水。
一杯凉水入喉,冰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可她实在太渴了,还是喝了大半杯。
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想让自己缓过来,发现没什么用。
那一杯凉水好像让胃里的不适加重了。
正沉默间,只感觉身后忽然有一阵极轻的风动,是有人还在宅子里。
——是章符柏的人追过来了吗?他要暗中解决掉她?
风声靠近,她转身的同时匕首出手,直向来人的咽喉,是本着取那人性命去的。
察觉到江叙的动作,对面那人没有躲,只是抬手,双指夹住刀身,顺着她的力道往旁边一带。然后手腕一翻,轻而易举地将匕首从她手中卸了下来。
两人相顾,江叙这才看清楚了来者。
“奉书,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匕首被丢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褚秉文站在她面前,满身风尘,眼角略微透露出一股意外之情。
漠北战事暂时停歇,他便连夜入了燕都,本想着在家中等待她归来,却没想到她这么晚才回来,而且一见面就给他这样的“惊喜”。
见江叙的脸色极差,眼下青黑一片,加上她方才那下意识地警惕。褚秉文只觉得心中有些迷茫。
她这是怎么了?燕都这些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叙张了一下嘴,想问他怎么回来了,可话还没出口,方才那杯凉水激的胃终于压不住了。她弯下腰,捂住嘴,干呕了起来。
难受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眼下连酸水都吐不出来,只干呕着,最终落下了几滴泪。
她只觉得胃里像被人绞着,疼得她眼前发黑。
褚秉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弯下腰看她:“你怎么了?生病了?”
江叙被他这一句关心问得鼻间酸楚,她没有回答,只是倾身一把抱住了他。脸埋在他胸口,难得地哭出了声。
“褚秉文,我好难受啊……”
她觉得燕都这些事都不算什么大事,若是没人在她身边也无所谓,不过就是自己消化这些情绪。
可偏偏这个时候褚秉文回来了,心头的一股委屈和无助顿时就涌了上来,压都压不住。
褚秉文从未见过她哭得这么大声,面前人落在他怀中,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连带着他的心口也一阵酸楚的疼。
他心知她不是个会因为病痛而伤心至此的人,当初肩头中了一刀都没有哭得这么大声。如今这个样子,必然是受了什么委屈。
哭者撕心裂肺,听者肝肠寸断。
见她不言语,褚秉文便弯下腰把她抱起来,走到床沿边上,在床沿坐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褚秉文看不得她哭,偏偏她又什么都不肯言语,他只能笨拙地用袖子去擦她脸上的泪。
待她略微平复了一些,柔声问道:“奉书,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江叙将这些事都讲了出来,讲起端妃的孩子,讲起高云舒的死,讲起章符柏的追杀。
每一件都是她所不能承受的。经受过的教育告诉她医者仁心,应当救济天下,可她的一双手掐死过一个无辜的婴儿。
高云舒于她有恩,她却没能保住这条命,眼看着她也沦落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褚秉文没有说话,只觉得自己当初不够坚定,害她在燕都受苦。肃王当时说了她嫁给自己是为了给江守忠查死因,他还在疑心她是不是没有那么喜欢自己,夫妻恩爱只是他想象出来的假象。
如今看来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不够清明,居然被三言两语便说动了心思。她如今为他留在燕都,承受着这样的苦楚,怎么可能不爱他?
这一刻,什么家国情怀,什么君臣忠义,什么漠北苍生,他都不想要了,他只想这样拥着她,再也不分开。
他把她的脸按回自己胸口,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将怀中人环得紧。
“不要害怕,奉书,我回来了,不要害怕。”他的下巴轻摩挲了几下她的发顶:“你没有做错事,不要害怕……”
他不是个善言辞的人,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能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安慰她。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脊,温哄着。
爱人的怀抱实在温暖,驱散了江叙身上的寒意,也让她的那股泪意渐渐消散,呼吸也恢复了平静。
心里的阴影挥之不去,不过好在眼下不是她一人坐在冰冷的房间里。
褚秉文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托住了她的脸。掌心拖着她的下巴,拇指在她颧骨上慢慢蹭了一下,掠过了眼下的那一颗小痣,也把她脸上残留的泪痕抹掉了。
“你是不是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江叙点头。
“那我给你做些吃食?”他又问。
江叙把脸往他掌心里埋,拒绝:“吃不下。”
褚秉文的手轻拢了拢,又说道:“那我给你烧些热水,你方才喝的凉水,对胃不好,会难受的。”
语罢,起身便要走,却突然被江叙拉住了手臂。再一回头,只见江叙虽没有落泪,却是面含着泪光,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
“你不要走好吗?”她的声音很轻,支支吾吾地开口:“我一个人……很冷。”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心中有些说不出的酸涩。燕都这些事显然让她受了不少苦,她鲜少露出这般服软的模样,哪怕是在他面前。
从前二人相处时,她从未出口求过他什么,秉性驱使也好,心中傲骨也罢,她从不会说出这种话。
褚秉文没准备再离开,在她身边躺了下来,把她拢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拢在胸前。
“好,我不走。”他在她背后慢慢拍着,一下一下的,安慰道:“我在这陪你,你睡一觉吧,把这些都忘记好不好?”
江叙闭着眼,靠在他的怀中,终于有了一丝倦意。可她刚阖上眼没多久,只觉得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一直萦绕在耳边,像是那个孩子的声音,她猛地睁开眼,挣脱出了他的怀抱。
察觉到她的变化,褚秉文低头看去,江叙问他有没有听到婴儿的啼哭声。
“没有孩子,是你做梦了,这是咱们的宅子,哪里有孩子?”褚秉文重新将她拢了回来,“奉书,不要怕,我在这呢。”
江叙这才松了一口气,将脸埋进他怀里,沉默良久,心中思绪万千,她又开口:“褚秉文,我是个恶人,我会遭报应的。”
她曾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向来不相信这些虚幻的东西。直到经历了自己的轮回转世。
她害了人命,她有罪。
“奉书,报应应该是我的。”褚秉文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我把你留在燕都,害得你这幅模样,我才是那个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窗外悄然下起了大雪, 院子里不过一会便成了一地素白。褚秉文拥着她,只觉得她身上冷得出奇,隔着层衣料都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冷意。
风雪肆虐, 怀中人破碎。
江叙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褚秉文以为她睡着了, 眼角还有一抹未干的泪。他的拇指在她眼角轻轻蹭了一下,把那点泪痕擦掉了。
这一下的动静极小,本以为不会让她醒来, 却没想到江叙此时睁开了眼。一双眸子半睁着, 面目愁容。
褚秉文见状, 重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怕她受冻, 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在黑暗中搂着她。
“奉书,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留在燕都的。这次, 我们一起回漠北好不好?天南海北,我们再也不分开。”
“忘掉燕都的这些事,我们去过自己的日子, 好吗?”
江叙沉默片刻,经此一番,她确实不想在燕都待下去了,可她留在燕都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当初太后让她留在这, 如今会松口吗?
“可是太后那边怎么办?”
“这次漠北战事, 我虽受了高家的恩惠,却也让肃王立下了军功,还引荐了他与定西都护, 如今也算是两清。太后没有理由再扣着你不放。”
“定西?”江叙疑惑:“韩公子那边?”
“嗯。”
这么看来,他确实帮了高玉瑾不少。漠北与定西加起来的范围几乎遍布了大昱朝的北方,山海关以北地带都是这两个地方的都护在管辖。
高玉瑾手中握着这两大兵权,还有镇守山海关的肃王坐镇,也难怪她有谋逆的心思。权利养人啊,尤其养有野心之人。
话以至此,江叙却又有些犹豫。
褚秉文见她不语,便追问道:“怎么了?你还有什么忧虑的吗?”
江叙思索片刻,这才将心里话说出来:“我想多待几日,想送高云舒入葬。燕都这些时日,她待我不错,还教了我些拳脚功夫,不然我也没法那么快从章符柏那边脱身。”
她越说到后面,声音越低,高云舒临死前的那张脸历历在目,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泪意又翻涌上来。
“好,等她的丧事结束,我们就离开。”
褚秉文将唇贴在她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柔声道:“放心,我在你身边,不会有事的,安心睡一觉吧。”
一夜不安稳,一夜相拥。
次日一早,积雪落了满地。延禧宫内哭声不断,各宫嫔妃及皇子公主伏地哭拜。前朝的政事也停了,阖宫悲痛。
灵堂设在延禧宫外的偏殿里,江叙一袭素衣,跪拜在众人之后。只见高云舒的棺木停在正中央,周围摆了一圈白花,香烛的气味混着冷风,有些呛人。
高玉瑾站在灵前,面上没什么情绪。在江叙看来,高玉瑾向来是这幅冷淡的样子,当年章芝兰嫁入大凉的时候是,如今高云舒去世,她也是这个样子。
周围的哭声与她无关,她像个局外人,冷漠地立于最前方。
有的人生性凉薄,就像高玉瑾。
高云舒的母亲跪在灵旁,哭得几乎昏厥过去,被两个宫女架着才没有倒在地上。她的哭声尖锐而凄厉,落在江叙的耳朵里:“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才多大啊……”
江叙低头沉默,心中万般个不是滋味。她没能拦住去往大凉的章芝兰,也没能救下如今的高云舒。
她跪在雪地里,漫天飞雪落在众人肩头,她忽觉得浑身发冷,身上的衣服已然不足以御寒。
江叙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章符柏居然不在场,连个人影都没有。
皇后入殓,他这个皇帝的竟然不在。
心中疑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于是压低声音问了旁边的秦尚仪:“陛下呢?”
秦尚仪的面色也很不好,声音压得极低,在江叙身边说道:“昨夜端妃那边受了刺激,眼下陛下陪着呢。尚仪局派人去请过了,陛下说不来,我们也没有法子。”
江叙没再说话,心中念着这章符柏连装都不装一下吗?再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且不论有没有感情在其中,就是在礼制上来说也是不合规的。
他一个皇帝,自小在宫中生养,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事?对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事……
就在她思索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灵堂外传来,瞬间打断了堂内悲寂的哭声。
江叙抬起头,只见一群侍卫模样的人从宫门方向涌入,左右各一队,瞬间将延禧宫围住。
宫内的人一脸茫然,纷纷向那一队侍卫看去,只见这些侍卫人人腰中悬挂“羽”字令牌,便知是羽林卫的人。
为首的将领站在灵堂门口,朗声开口:“奉圣谕——”
“户部尚书高玉璞贪污渎职,证据确凿,其家人有包庇之疑,一并拿下!”
灵堂里顿时嘈杂了起来,谁也没想到在高云舒的丧仪上居然会有这么一出戏。怪不得章符柏没出面,原是在背后谋划着这一局。眼下高家人几乎都在场,羽林卫便可一举将高家人拿下。
羽林卫刚一动手,高玉瑾朗声厉斥:“谁敢动高家人!”
这气势一时间将一众羽林卫吓住,一队人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纷纷去看向将领。
只听那将领冷笑一声,沉声说道,“末将奉的是圣谕。谁敢阻拦,杀无赦!”
章岐宁站在人群后方,面露警惕地看着突然闯入的羽林卫,已然是蓄势待发。但高玉瑾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身上,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章岐宁这才松了劲,恢复了一开始的松弛,漠然地看着羽林卫动手。
江叙站在人群里,看着高家的人一个一个被羽林卫押了出去,人还没缓过神来,只觉得心中茫然。
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扯她的袖子,她回头一看,是秦尚仪。
秦尚仪没有看她,只是轻攥着她的袖口,低声说了一句:“走。”
江叙愣了一瞬,随后便趁着场面混乱,跟着被驱赶出去的各宫嫔妃离开了延禧宫。
她瞬间明白,高家倒台,章符柏必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高家有牵连的人。她是高玉璞安排进宫的,是高云舒身边伺候的,必然逃不了干系。
好在她明面上不是高家人,羽林卫这些人平日只负责皇帝和太子的安全,哪里会认得她。这才让她有了能逃出去的机会。
积雪遍布宫道,她跑起来有些累,但人不敢有半分停歇。
如今高玉璞被说是贪污,名下的房产必然遭到清算,她与褚秉文如今住的宅子便是他名下的。到时候羽林卫一来抄家,若是发现二人住在里面,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她得尽快赶回家,要快过羽林卫那些人。
如今她的骑术已然精进不少,刚上了马便往家中去,离去之时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皇宫,只觉得迷茫至极。
她以为太后能是褚秉文的一大靠山,如今连这个靠山都岌岌可危。这一条险路也被封死了,她不禁疑惑,那他二人的出路究竟在哪?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有活路?
宅子与平日无异,江叙翻身下马,径直走进了院子,却没发现褚秉文的身影。
方才一阵赶路,她已然有些疲惫,但眼下不见人,她连脚都没停,又进了房间里,喊了一声:“褚秉文!”
没有人应。
他不在。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去哪了?他如今没有事务在身,不应该在家里好好待着吗?眼下没了人影,会不会是羽林卫已经来过了?
她不敢想,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突然被人叩响了。江叙整个人顿时僵住,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门外站着一小队羽林卫,腰间挂着刀,是要来搜查的气势。见院里没人应答,为首的羽林卫已然采取了强制措施。
此时必然是出不去了,门外的羽林卫不过多时便会破门而入。江叙灵机一动,转身往大门边的房间跑去。
那里有一间堆杂物的小柴房,平时放一些干柴和旧农具,有一扇窗户直通往大街。她本想顺着窗户爬出去,却没想到羽林卫的人那么快就包抄了进来。
其中有两个人直奔她所在的柴房,她没时间翻窗,下意识地掩身在一堆柴火之后。
这间柴房是阴面的,加上四面透风,所以比外面还要冷一些。她蹲在柴火之后,听着那两个人走进了柴房,她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凝神之际,忽听院子里响起一阵议论声,只听当中有一人说道:“这高大人名下的宅子还真多啊,这种偏远的地方居然还能有宅子?”
另一人开口:“上面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让一定仔细搜查这所宅子,还以为是有什么人物在里面,结果哪有人啊?”
“这不还没搜完呢吗?”
“你看这哪像住人的地方?哪户人家会让院子里种苦楝?多晦气啊。”
江叙听出了那人说的便是院中的那颗树,当初她与褚秉文刚住进来的时候就不太喜欢这颗树,半死不活的,一点生机都没有。
但是念在这到底是高玉璞的宅子,而且二人在这处也住不了多久,所以就没当回事。
原来这种树就是苦楝吗?
苦楝的树寿短促,枝干易折,所以民间有习俗,楝不入宅,入宅必有祸。
柴房里的两个人没理会外面人的话,似乎是察觉到了柴火后面有人,于是一左一右地缓缓走过来。
江叙蹲在柴堆后面,刀刃已经出鞘了半寸,她屏住了呼吸,胃里却突然又一股翻涌。
她不想杀人了,这种感觉真不好受,可她也不想死。
一个半吊子身手的人,到底怎么才能从那么多羽林卫手下逃出?
好像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正无措之际, 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而后是重物被放倒的声音。
江叙还没来得及反应,再一转身, 只见褚秉文正站在门口, 手中佩剑上沾满了那两个羽林卫的血。
褚秉文越过那些杂乱的干柴和旧农具, 微微俯下身,确认了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低声说道:“我们快走。”
眼下这个状况, 他显然也是听说了高家的事, 难怪会不在家中。
他一边说着, 一边握着她的手, 把她拉了起来,手指了一下柴房的窗户。
江叙也并没有犹豫,踩上堆在窗下的旧农具,爬上窗台。
她刚探出去, 人还未站稳,就听到身后院子里有人大声呵斥了一声:“有人!别让他们跑了!”
随后便是一声弓弩出箭的声音。
她被一声呵斥吓得心中一慌,动作加快了些, 一脚跳出了窗户。人才落地,似乎是隐约地听到了身后一声闷哼。再一转头,褚秉文也翻了出来,拉着她便往街道上跑。
“走。”他说。
二人顺着街巷往外跑, 身后传来羽林卫的怒斥声, 有人从院子里追了出来,站在巷口喊道:“追!别让他们跑了!”
羽林卫的人个个都是好手,眼看着就快要追上二人, 江叙心想这可不是个办法。
她抬起头扫了一圈四周,发现眼下正好在她常取的那家酒楼附近,不远处便是一家冥衣铺子。
如今晾晒的冥帛应当还没有收完,或许能从那脱身。
“你会不会飞?”江叙忽然问。
正是逃亡间,褚秉文带着她穿梭于巷子之间,原本心中紧张得很,却被她这句话问得一愣:“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