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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嫂 一方青月 19411 字 21天前

明月夜, 短松冈,树下草草一座土堆,无处话凄凉,又分明眼目所及处处是断肠。

马踏入腰身高的野草丛中, 松柏遥遥给他让道时, 谢知玉心里便对父母栖身之所有了不安的猜测, 到望见那小土堆时, 即使他早有心理准备, 双眸也依旧被夜露沾湿, 滚热地刺痛着。

他脚步生硬如铁, 彳亍着靠近眼前矮矮一片挤成团的松树林, 每一步都伴随着他想象的双亲血溅长安城的悲壮画面,如尖矛刺破脚掌,毫不留情地钉着他。

母亲生前最爱华丽首饰,死后却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只能静悄悄地躲在草堆里。

当日, 陈衔白紧急寄来的信里说得明白,他母亲是主动随他父亲去的。

谢永芳血溅庙堂后,皇上大怒太傅以先帝遗命要挟于他, 斥其狼子野心, 遂展开全府盘查。

冯青阳并未提前坐上陈衔白准备的马车,而是听闻谢永芳悲壮之举后, 安静地回到房中梳妆, 一声不吭地换上了诰命华服和大冠, 在府门前迎接谢永芳的尸体回府。

随后她抱着谢永芳沉睡的尸体,也一头撞死在府门前的石狮上。

“热血映狮眸,十日未清。”

至此, 太傅一门,就在轰轰烈烈的清算中成为了一朝之沉船。

短短几步至坟头,谢知玉喉间几度哽住,难以呼吸。他们二人恩爱一生,母亲曾经舍弃优渥,追随父亲而来,父亲感念她恩情,一生爱重,从未有过黑脸时刻。

眼前土堆便是二人最后的归宿,谢知玉只觉鼻端发酸,想起父亲说的“爱重”,更觉对不起父亲的叮嘱。

谢知玉走得更近了几步,杂草乱丛勾起他的长衫下摆,留下粘连的草籽。

听闻夜里马蹄和人声,松树林里几只夜枭咕咕怪叫了几声,震得树枝也一动,夜间虫蛇慌忙逃窜,四周各处响起各色怪异声响,诡谲阴森。

阴暗夜色中,谢知玉素色长袍如水光粼粼,扑通一声,他便直挺挺地跪在了矮小的坟头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眼底幽深晦暗,逐渐被极致的冷怒占据。

“你费心了。”谢知玉向陈衔白弯腰,深深地行了大礼。

他发尾的断发太短了,已经束不上,便在幞头下方,扎了一个小团,随着他弯腰时直翘地冲着天际。

陈衔白今日躲在人群里,亲眼看到了谢知玉割发谢罪,即使他平日里自认叛逆,也不敢想象,谢知玉竟会在人前如此出格,承认不.伦不止,还割了长发。

万幸一切结局都好,否则单凭他人前断发之举,便能让人将他骂到在大晟混不下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们谁也没有料到。”陈衔白从衣袖里抽出香火,递给谢知玉。

过往之事已成云烟,他们捉不住,也已经无力阻止,所以陈衔白今日前来,就想让谢知玉小心些,“皇上知道你在洛阳打头阵,必定全力对付你,你要万般小心。你们一拿下洛阳,到时我在长安城中接应你,以从前的三炷碎石烟花为号,我大开城门。”

这便是他今夜来此冒险的目的。

只有他亲自来告知投诚,谢知玉才会相信。

因为他们是彼此如今世上最后的朋友。

从前有皇上,从今往后,只有他们二人了。

“你不掺和进来,日后燕王也不会清算到你的头上。”谢知玉摇头,不准他加入其中。

“逐英!我都冒死替太傅和伯母寻了此处安身,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陈衔白叹气,“我知道,我文治武功都不如你,也不如赵朔、韩相雨,他们都是一甲前列,我只是荫封加上姐姐恩宠得来的闲官。可我与你们一样,同读诗书,亦知礼义,如今山河破碎,我难道不知何为对错吗!”

读书是为了明理,可偏偏太过于明理,面对这污浊的现世,只会更加的无力。

况且燕王入城,他是先皇后的族弟,又如何不会被清算。

陈衔白眼眸发红,想起姐姐亲近皇上之貌,心头嫉妒得一阵酸涩,又想起谢知玉和沈漪情深,两相对比之下,更觉不公,一时间五味杂陈,将心底不甘悉数吐露了出来。

即使情场不如意,他至少跟随了本心站队。

既落棋,也无悔。

谢知玉伸出右手,与他举臂相握,道:“那你万事小心,听信号行事。”

二人握掌相约,四周归于寂静,皎皎月色在树梢窥探,却照不进阴阴人心。

直到谢知玉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外,陈衔白的身后,跟随而来的下属才悄然出现,满眼忧愁地叹了一声:“主子……”

陈衔白苦笑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一对金花笺糊制而成的金元宝,蹲在土堆前亲自焚烧了,嘴角耷拉着念道:“谢大人,你们泉下可安息了。”

说罢,他盯着那金元宝燃烧殆尽,皂靴向前一步,将金元宝最后一丝火光踩在脚下,神色也从忧愁化作煞人的冰冷,举目远眺,东方未明。

“继续守着这坟。”陈衔白毫不留恋的转身,足下一蹬便翻身上了马,“驾!”一脸冰霜地直往长安赶去。

在那里,他有他的未竟之事要做。

被围困的洛阳城,外城春水越发高涨,水流夹带上游融冰,不断冲刷着摇摇欲坠的脆弱河岸,透明晶莹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照射在城头歪斜的旗帜上。

收回了观望远方城门旗帜的视线,沈漪跟随着姜伶走回房殿中,她明白,攻城势在必行。

起初二人是最纯粹的合伙关系,随着姜明秋的去世,姜伶似乎开始真正的把沈漪当做了他想要的女儿,除了命令她笼络人心外,也会问起她许多日常喜好,又了解她带着姜业成,是否有什么不适应之处。

沈漪不卑不亢地一一作答。

可那样疏远的姿态,分明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姜伶的关心就好像被沈漪不轻不重地态度推到了远处角落里,束之高阁。他不希望自己的热心被如此糟践,也就不再多问。

“父亲。”沈漪双手奉上谢知玉所做舆图,那是他独独告诉她一人的入京捷径,她转身奉与了燕王,并将谢知玉的计划一一告知。

即使经过了第二人的转述,姜伶依旧听得清楚,谢知玉此次攻打洛阳连夺长安的计划,大胆神武,却十分值得尝试,并且最终能带兵脱离他的掌控。

姜伶愣神,不敢想谢知玉为人谨慎,竟会如此信任沈漪,以至于将如此绝密的作战计划都告诉了她。

想起姜明秋为了爱情逃离王府,最后命丧五巍的惨状,姜伶难免感怀,爱屋及乌,还是心软了一瞬,打量起沈漪对谢知玉的态度。

“传言说他奸污兄嫂,你如何看?”姜伶接过地图,转而提起那些不堪的流言。

东堂的海棠开得正盛,风过花落,自窗台飘落几片娇粉色的海棠花瓣,沈漪拾了桌角的一瓣,垂眸温顺道:“父亲有开新朝之志,谢知玉有勇武才智,他文武皆可用,这样的人才并不多见。”

换言之,谢知玉为人如何,是不必考虑的。

只当他是用得趁手的兵器便罢了。

沈漪将花瓣粘入手心,随即揉了揉,任其随风而散。

说话间,就连沈漪自己都尚未察觉,自己浑身紧绷着,像是随时要崩断的弦一般,连睫毛都一动不动。

她望着眼前姜伶正面相对,悄然发现姜伶鬓边白发比起早些时候更甚,脸型也更消瘦了些,显得越发凶相。

“我不问为人臣子之事,我只问你,若做你的丈夫,如此行事,你可能接受?”

这话直白,沈漪浑身大震。

她凝眸望向姜伶,不敢断定他此刻到底是真心要撮合他二人,还是依旧在试探。

虽然燕王早已经对外宣布二人婚事,可一路打仗,根本无从拜堂成婚。

况且沈漪从未想过真的成为谢知玉的妻子。

即使她依稀察觉自己对谢知玉生出了几分偏心,可她也没有真正选择他。

此刻她选择了向燕王坦诚谢知玉的秘密,便是出卖了谢知玉。

谢知玉和她,开始得那么不堪,若是将错就错,那她曾经的反抗,岂不是全成了笑话吗?

她只想做沈漪,不想成为谁的妻子。

沈漪想逃避这话题,可是姜伶审视的眸光落在她身上不愿意移开,似乎想要从她一举一动的破绽里,寻到真正的答案。

自古成大事者必多疑。

沈漪知道姜伶忌惮谢知玉,也知道自己逃不开这一个回答,便坦然坐在了姜伶旁侧的太师椅上,徐徐往后靠去,脸上淡漠无情:“父亲以为,东去大江,还有西回的一日吗?”

未等姜伶回答,沈漪便自顾自地漠然笑道:“除非天地颠倒,山河倒塌。”

听闻沈漪冷漠的回答,姜伶也不由得生出几分钦佩。

这些日子来,他交代沈漪外出造势、向内命妇应酬,无论内外,她都如游鱼在水般自在。也因此他才愿意相信沈漪私自救下谢知玉,是真心替他考量,要收服谢知玉减少损失。

可是姜伶以为她最多,也就是听命行事,可没想到,她竟有如此骨气,气节不折。

眼前瘦弱的女子,竟浑身透着一股豪气劲,直冲云天。

“好女儿,不愧是我姜氏族人,你的选择是对的。”姜伶幽幽开口,递给她一枚药丸,双眸毫不留情,只交代她此药留待破长安城后用。

红色的药丸似鲜血般,据说顷刻间就能夺人性命。

姜伶盖上药盒,递给了沈漪:“日后,业成继承大统,你和我的部下,一起辅助于他,我很放心。”

如今姜伶不过耳顺之年,可他知道自己常年戍边,又连年征战,身体早已透支,时日无多,若能撑下十年,等到孙儿长大些许,已经是上天开恩了。

如今他早早交代起未来之事,算是一个没有盖章的承诺,开出白纸的合约,钓着沈漪继续前进。

沈漪和姜伶谈毕,正是午前用膳时分,她双手推开房门,一抬眸,谢知玉颀长的身形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眼眶,吓得她心跳都止住了。

随即她想起今日商议之事,霎时间见到话中人,那心脏又不安分地狂跳个不停,几乎要从她嗓子眼里钻出来。

她害怕自己与燕王的谋划露馅,只是娇嗔了一句:“你一夜未归,我担心你……”

话音未落,她已经被单手搂过,挤入了那个满是朝露,松香宜人的怀抱里。

他的心跳在她耳侧,有力地跃动,证明着他此刻的存在。

沈漪默然,贪恋地在他胸前蹭了蹭,心底生出一个念头,想记住他此刻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各有算计各有算计哈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兄妹重逢

银鞍白马踏风处, 铁骨红血映日暮,洛阳一仗,轰轰烈烈,却只用了半日, 就撞开了一角侧门。

谢知玉将军队分成四队, 选中西侧门做主攻点, 却先在其余几门各自先张声势, 形成主力攻城的假象。等到洛阳城内将士醒悟过来, 燕王大军已经大破西侧门, 长军摇旗呐喊, 自门中连连闯入。

燕王军队身着红袍, 骑兵冲针,步兵扫荡,弓箭队在后方增援,同时盾兵排阵护送步兵前行, 分秒必争地扩大优势。城门一失守, 城中便如断牙的猛虎,只能干咆哮,却怎么也掀不起风浪。

和姜伶知道的一样, 谢知玉带兵突围夺城后, 并未回营复命,而是直接掳了沈漪, 借着前去整顿后勤的名号, 带上他一路收编整顿的五万人, 从四个城门各自散开,到了洛阳城外回合,先一步向长安进发。

这个计划, 沈漪已经告诉过姜伶。

当时她说的是:“我会劝服他迎燕王进城才是正道,否则夺国不正,日后必起灾祸。”

可姜伶摇摇头,摆手让她莫要阻拦,反而道:“他心在长安,如今不过半日之遥,自然是要速速进军,若是等到皇上反应过来洛阳失守,只怕长安戒备更甚了。”

几人虽有盟约,可说到底各自目的不同,越是接近长安,就越是有不同的异动。

“明秋,你是个聪明孩子,当知道何时该断,到了那时,万事都仰仗你了。”姜伶抱拳,侧过头去行了个大礼。

如此郑重的道谢,沈漪心头一震,她捏紧了袖中的那枚丹药,沉声答应。

她明白燕王的顾忌,也知道谢知玉与她过往纠葛,无论是哪一点,谢知玉都不宜再活着。

谢知玉区区五万人,去到长安,就算他神兵降世,也不可能毫无损耗。到时候燕王二十万大军一来,他也活不成了。

若是从一开始燕王就信任他也罢了,可偏偏燕王忌惮他曾为前朝臣子,又神功盖世,颇有威望,燕王容得下他,燕王手下的将军们,也会排挤他。

武官的挤兑,不比文官少。

如此绝望的前途,沈漪也不知如何能让他插翅而飞。

明明是春天,可一路看去,满城疮痍,压根看不到一丝生机。

在赶往长安的队伍里,沈漪骑马跟从,浑身酸楚却咬牙不语。

队伍在距离长安三山之外的山谷里休息,才见秦伯理架起了火堆,谢知玉就一脸淡然地负手到林子里捡拾柴火去了。

这样的事情根本也用不到他,沈漪见他神色紧绷,向众人示意了一眼,自己跟了上去。

袖中的丹药是要留给他破开长安大门后,让他服下的,到时候他报了大仇,在九泉之下也能阖眼了。

沈漪用力地眯了眯眼睛,又顾不得形象地揉了揉,把眼底的疲惫和酸涩掩盖在浓密的睫毛下,走到树下,站在他的身旁。

春阳照在他雪白的战袍上,依稀可见战袍上沾的血迹、灰尘,还有边缘撕裂的碎布条。四周林子里昏沉沉的,只有那一层阳光照拂的地方,亮堂地映着他此刻雪松般的身影。

落寞无比。

“一路走来,转眼到了此间,谢知玉,你会紧张吗?”沈漪转过头去,问起他。

二人站在一处土坡前,底下是潺潺流水,岸边生着参差不齐的水草,青绿交织,浮泛着一层嫩黄,偷懒到日上三竿才伸伸腰。

谢知玉的铁制头盔,将他的脸包裹了一半,显得整个人消瘦凹陷。

他低头拾了一把柴火,顾左右而言其他道:“认识你这些日子来,还不曾给你做过什么吃食,我在敦煌时,学到了一门叫花鸡,给你做来尝尝吧。”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谢知玉脚步停顿,又猛然转身,沈漪猝不及防撞入他胸膛。

“叫花鸡是江南名菜,你大概吃过了,只是我做的有敦煌的风味。”他想解释这事,却不料害得沈漪撞到了鼻子。

沈漪轻声嗯了一声,到底忍不了鼻尖吃痛,倒抽了一口凉气,捂着鼻子喊疼。

一阵清风拂面而来,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将沈漪整个人包裹起来。

如同每一次夜里他缠着她的模样。

他蹲低了身子,和她平视着,缓缓给她鼻尖吹气。

那是头一回四目如此相对,望入那双漆黑凌厉的眼眸,沈漪眼珠往下瞥,避开了他的视线。

可是心却跳个不停。

她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走吧。”谢知玉腾出一只手,牵着她往回走。

虽是牵着手的,可他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沈漪很敏锐地察觉到,谢知玉在疏远她。

沈漪不动声色地跟着他,只是脑袋止不住一阵阵地抽痛。

这些日子她风餐露宿,夏日暴晒,冬日受冻的,后来又照顾姜业成,夜里也睡得不太安稳。诸多事情压下来,就形成了病症,如今到了春日里,她只要一吹风,额头就止不住的痛。

沈漪回握了一瞬谢知玉的手,可他并未回应于她,叫她心头悬着的巨石久久落不了地。

她倒宁愿谢知玉发些疯,总好过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明明长安就在眼前。

几人围坐一堆,吃过了谢知玉都不叫花鸡,他一面以鸡骨头为笔,再次说起长安的布局,一面拿石子坐示范,计划详实完备,司马行点头称赞:“将军神人也!”

沈漪终究是脑袋抽痛无可忍耐,扑通一声卸了力,谢知玉眼疾手快,将她捞入怀里。

沈漪整个人烧得晕乎乎地,却记挂着马上要进攻长安城了,只是抓住他的衣领,下意识地躲进他怀里,用最后的气声叮嘱:“亲自来见我。”

等一切事毕,她要见到谢知玉本人,她要谢知玉以她的叮嘱为目标,回来见她。

沈漪手心微微颤抖,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夜里醒来时,沈漪破天荒地见到了莲心,她皱着眉,诧异地盯着眼前给她喂药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床头床尾的装扮。

很熟悉的帘幔。

还有红木梳妆台,和一扇做工精致的玉面屏风。

这里是……谢府?

沈漪蹙眉问了一句:“现在是哪年哪月?”

莫不是她从哪一日开始,做了漫长无比的梦?怎么现今又回到谢府来了?

“夫人,是公子亲自送你回来的。”莲心知道沈漪脑子迷糊着,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轻声数道,“是我,莲心,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

沈漪眼皮直跳,问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城门大开后,公子直入宫中去了,他出发前回府安顿了夫人,留下精兵在府,如今行夏也跟着公子上阵去了。”

“行夏也在?”沈漪几乎要断定自己是失了忆,谢府不是灭了满门吗?为什么府邸还好好的在此,莲心和行夏又为何能都守着这里?

见沈漪捂着头疼得说不上话,莲心长话短说解释起来。

昔日行夏得了谢太傅照拂,提前带了人和钱财撤离,虽未能保全全部,可也保留了大部分资产和奴仆。

“太傅厚德。”沈漪哀叹一声,合掌祈祷。

才把事情理顺,沈漪还未等到和莲心细细说起这一年多的事情,外头就传来了撞门的声音。

“叛贼谢知玉速来受死!”府门外的呼声轰隆隆响起,白色的闪电忽闪而过,照亮了整个院子。

此处谢府已经较之前缩减了大半,只剩下从前谢知玉所住的院子罢了。

熙熙攘攘地围了约莫三十人的样子,加上护卫的五十人,里外三圈,站了八九十人。

沈漪命莲心搬了太师椅在院中,自己在院子里坐镇。

莲心紧张地捏住沈漪手心,蹲在她脚边,问道:“公子外出征战,不在府上,为何会有人来围剿谢府?”

依照沈漪所知,谢府荒废已久,她才被谢知玉安顿回来,就有人来闹,不外乎是要拿她的性命去要挟谢知玉。

“诸位不必惊忧,我们谢府府上吃喝具备,安心抗敌,等天亮后谢大人自会回来解围,大家先共力抵过今夜!”

沈漪高烧未退,脸上因为体热和胸中慷慨激昂而浮现一层红晕,在火光映射下,双眸坚定明亮,直直望着前门,却满是自信。

她站在院中,双手抵着木杖而立,却因身形放松,声音高昂,如同最根本对不上定海神针,一时间惊慌的府上仆从也都定住了脚步,各自拿起刀棍防身。

四处的烧杀掠夺声此起彼伏,可一旦有人要从墙头闯入,就会被沈漪府上准备的辣椒水喷射到眼睛里,辣得他们痛不欲生。

从傍晚守到大半夜,全府近百人不敢睡下。上半夜算是挣扎过去了,下半夜才是最乱的。

莲心揪住沈漪的衣袖,几乎要把下唇咬破了,不断张望这门口的方向,公子进宫了大半日,怎的还不回来?

人一去如泥沙入海了无音讯,叫人无法心安。

一个抚慰的掌心轻轻拍了拍莲心,抬眸看去,只见沈漪双眸坚定,毫不胆怯,一身正气地站在院中,紧紧盯着院墙各处。

手里长剑在侧,她虽不会武功,这些日子在战场也见过他们不要命的挥砍之貌,若是让人冲了进来,也就是竭尽全力厮杀她的战场罢了。

沈漪深呼了一口气,望着看不见尽头的黑夜。

中夜时分,外头便响起了冲天的喊声,随即刀枪棍棒相互碰撞,割肉溅血的惨状在一墙之外嘶哑悲鸣,接连的肉身如巨木般被砸到门框上的声音,听得里头列阵的人都心惊肉跳的。

生怕下一瞬就破门而入。

“弓箭准备!”沈漪眼看着那头门框被震得大响,摇摇欲坠,沙声指挥道。

若是他们破门而出,她就跑到后院的水池里,那里或许还能藏一藏身,争取等到谢知玉的救援。

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会放弃。

沈漪的汗水自额角渗出,门框越发松动,即将破门而出的敌人如同抵抗不住的洪流。

门外传来一声呼喊:“二妹!”

熟悉的声音荡入沈漪耳中。

“哥哥!”沈漪大喜,顾不得身体高热,从凳子上飞扑上前。

虽是腿脚一软倒地,可她得知哥哥安好地穿过刀枪战场出现在她面前,膝盖处的破损也算不得什么了。

及至开了小门,前来救援的沈霖得以进府时,她笑着抱住沈霖,珍惜地感慨道:“上天保佑!”

兄妹二人都有些狼狈。

沈霖一介文官,全靠不要命的厮杀才来了此处,如今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痕,浑身充斥着血腥臭气。

而沈漪脸色苍白,腿脚无力,大门再度合上,四周平安落地时,沈漪这才浑身卸下了坚持,彻底倒在了地上。

虽然天还未亮,可是哥哥和她团聚了,侧过脸时,昔年种在谢知玉院子里的那棵槐花树生得正妙,已然撑了一片天地。

在墙内、墙外,投落一寸绿荫。

作者有话说:

又犯了第一本书一样的错误,疯狂地走剧情先写完吧,把我设置好的人物故事告诉大家。下周开一本短篇现言,今天一天就干了一万字,打算写三万字短篇练练手,文案明天出。有感兴趣追妻文破镜重圆的小伙伴可以蹲蹲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她咧开嘴笑

金銮大殿一如往昔, 满眼金碧辉煌,金龙绕柱睥睨人间。

禁军守卫三万人,被调到大殿,以至于谢知玉顺着宫道一路斩杀, 刀剑无一刻不染血, 如破节的竹竿, 一路顺行到了金銮殿。

殿上已无主君, 只有如雨一般的长箭, 闪电般击来。

“将军, 我们兵分三路去寻狗皇帝!”司马行一路从江南逃荒到西北, 又从西北跟着燕王和谢知玉杀了回来, 他在江南受修河之苦,在西北又遭匈奴之困,对姜则有深仇大恨,恨不能将其抽皮扒筋。

这一路来, 进宫前长安城内的抵挡倒不多, 百姓们只是关紧门窗,钉死了房门,并不阻挡军队前进。

他们杀进来皇宫内, 才慢慢见了些羽林守卫, 寒光铁衣,对上这群布甲荆条之军, 却被他们从绝境存活中练就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

这一群人, 此生第一次见金銮殿, 就是干屠戮恶龙这样的大事,他们一路杀红了眼,越发勇猛, 即使面对正轨军队,也毫不畏惧。

自匈奴边境打了胜仗回来,又一路过关斩将,即使草民穷寇又如何,不照样靠着两条腿、赤手空拳地打到了长安城中。

眼前谁与谁,都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勇猛与否之分。

撞开大殿的宫门时,自殿中飞射出的箭羽直扎入前排士兵的身体各处,一排前锋军倒在地上。未等第二批长箭射出,盾兵已经如受训时那样,抽出盾牌有序上前列阵抵挡。

“游龙阵!”苏煜朝呼号指挥,随即号角奏响变阵口号,威扬的号角声在大殿上回响,训练有素的队伍压迫感黑压压挡在眼前,殿中姜氏守卫人多且地势高,却依旧弱了气势。

另一边谢知玉带了两百精兵,一路从金銮殿侧道追到正阳宫,夜色正深,脚步沙沙作响,时缓时急,探寻着姜则的身影。

宫中动乱,以至于廊下宫灯未能及时掌灯,如今四周漆黑,谢知玉借着对皇宫的熟悉,在九曲连廊处抄了近道。

可未料到此处新设了机关,谢知玉连同十几个冲在前排的士兵被巨大的沙袋撞翻在地,还未等他们起身,就有几十守卫持刀挥砍。

众人持刀躲避,有人被砍掉了半条胳膊,有人被削掉了半只耳朵,哀嚎着往后退了几步。

而谢知玉是他们围剿的重中之重,就在众人后退之际,一圈不知何处冒出来的、打了活结的绳索将谢知玉套住,一个巨硕的把他扯翻在地,大刀就要挥下,斩落他的脑袋。

“将军!”

数道异口同声的呼喊在黑夜里激荡。

未等谢知玉看清,持刀的人已经愣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一杆红缨枪穿透那人的铁甲,从后背肩胛斜斜插入心脏。

菱枪染血后,枪尖啪嗒滴落浓稠的心头血,落在金砖铺就的长廊。

随着陈衔白将刺穿守卫的枪抽出他体内,温热的血喷溅到谢知玉脖项和下巴处,在月光下,对视的二人都透着疯魔而嗜血的神情。

想来是长久未眠,陈衔白胡茬外涌,眼窝凹陷,看上去状态并不算奇佳,他用冷冰冰的手心握住谢知玉的手臂。

“大概是从暗道出了宫。”陈衔白冷着脸,对谢知玉开口道,“我开了城门后被众人拖住了,这才脱身赶来,我的人盯住了他,他们说姜则的人护送他从暗道去了南湖,想乘船出去到齐鲁。”

齐鲁大地是姜氏发家之处,先帝创业威望深重,无论如何,齐鲁的子民都会顺从姜则。

故万不可让姜则顺利回到齐鲁。

可谢知玉连同这五万精兵,走过酷暑,又迎着风霜,背着无数的人命才终于走到了这里,若不能一招制敌,让姜则回去东山再起,便是大败了。

未来燕王进京,或许对谢知玉情势更加不利。且燕王与姜则分庭抗礼,持久对抗,不能一统江山,国无宁日,只怕外患又起,他们这群人前头的牺牲都白费了。

谢知玉面无表情,一双鹰眸冷冷地扫过两边道路,决意要将昔日恩怨在今夜彻底斩断。

脑海中浮现了沈漪昏倒前握住他衣领,匐在他耳畔轻声叮嘱那句“亲自来见我。”

她虽然从未说过喜欢,这那样亲切的叮嘱,谢知玉如此聪明,又怎么听不出来她的弦外之音?

此刻明月高悬,照拂他沾满血腥的身躯,皎洁的圆月并不嫌弃他曾经的污浊和孤僻,反而指明了前路,让他大步上前。

若是二人能再见,谢知玉想问一问是何时她对自己有意,想亲耳听她说一说每一瞬的心动。

他眼底发热,闪过坚不可摧的决绝,沿着姜则与他儿时最常走的一条暗道追了上去。

谢知玉使惯了长枪,可在宫殿之中,长枪不如长剑好使,他的剑又在厮杀中断裂了,便俯身拿了方才士兵手里的铁剑,顺着记忆中的暗道,直奔南湖而去。

身后步兵跟随,甲胄摩挲的响声在黑夜里沙沙而动,步步紧逼。

南湖边,长亭之处,半月拱桥下杂草捆着一艘木舟,晚来风急,吹拂着一江丛生的野草。

岸边,姜则拉住陈蓉的手,他带来的兵卒都接二连三地倒了下来。他好不容易来到了南湖边,却发现想寻的船只漏了水,迟迟不能起航,他只好去寻另外一艘完好却被野草缠住船桨的小船,弯腰压着桥梁边缘,伸手去够江中的木舟,他想解开船中粗草,推船入江。

他是九五之尊,平日发号施令,自有千呼万应的人跟在身后替他擦干净路上的每一粒灰尘。今时今日,他带着皇后在黑夜里窜逃,狼狈得冕旒都丢在了半道,身上只是披着寝衣,落魄得很。

“阿姐!”陈衔白率先出声,站在岸边坚定地呼喊陈蓉。

可陈蓉却并不回头,只是背对着陈衔白,挡在姜则的面前。

那样清楚的动作,分明告诉了陈衔白她的选择。

陈衔白双眸刺痛,陈蓉明明和他有了夫妻之实,明明他们才是最初的情侣,为何她成婚后,却能移情别恋,心上记挂着那样一个三宫六院的人。

手心的剑握得越来越紧,陈衔白悄然后退了一步,让谢知玉先上前。

他垂下眼眸,听着谢知玉越发清晰的声音,也惭愧于自己的算计,可在皇权面前,他不得不算。

陈蓉喜欢姜则,并非姜则待她好,是因为姜则能给她至高无上的地位,皇后的宝座,并没有世人眼里那么无能。她在皇后的位置上见识过全国的风光,自然不会再想回到暗无天日的黑洞里。

既然如此,陈衔白也会替她争夺。

只是他要做她身边的人。

姜则必须死。

那么最好的选择,便是姜则死在谢知玉的手里,而谢知玉死在他的手里。

陈衔白自从听闻谢知玉叛变逃出敦煌,就在计划这一日,他相信,以谢知玉的本事,有机会回到京城,他只需要给他提供一些便利,助他攀登,谢知玉就能顺着杆子一跃而起,弹到最高的位置。

而谢知玉得到过陈衔白顶力相助,他又特意透露自己收敛了太傅夫妇的尸身,谢知玉自然不会怀疑他。

为了到达最高的顶峰,陈衔白知道,自己总是要舍弃一些东西的。

譬如,曾经的友情。

他望着谢知玉一步步靠近姜则的脚步,流出惜别的目光。心底的告别声悄然响起,逐英,你安心地去吧,我会替你收尸,替你看着这大好河山。

“皇表兄,”谢知玉立起手侧的剑刃,用起来多年来未曾用过的昔日旧称呼,“今日算一算账吧。”

他沿着桥头一步步往上走。

月亮在他的身后,因此他能看到前方坦途,同样映入眼帘的,还有姜则手中泣血将出的剑。

“我替你巡视江南,肃清蠹虫,可因我对过早开凿运河一事多加批驳,你便恨我用权太过。”

“秋猎时,我护驾有功,你却为打压我,主张替我联姻。”

“郡主也是你亲手赐死的,她喝过你御赐的‘千杯红’后,酒醉溺水而亡。这些我暗中察查,得知真相时,你可知我心中作何感想?”谢知玉眼里流过一丝痛意。

曾经他们是最要好的表兄弟,他也以为自己倾尽所有心血,能匡扶江山,维护正道。可事与愿违,今日他们易地而处,你死我活,仿佛做了一场老天开玩笑的荒唐大梦。

姜则眼看着明月不再,只是轻蔑地咧嘴一笑,他自小就是太子,登基之后,更是成为天下之主,旁人作何感想不要紧,最要紧地是他自己是否畅快。

若是为了他的高兴,挖河也好,治沙也罢,都要替他完成。

无他,唯因他是天下的王。

“既然你都明白,自然该懂皇权,不容你挑衅。”姜则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像谢知玉解释什么,只是缓缓地挡在陈蓉身前,让她往后退。

陈衔白的目光追着陈蓉而去,情不自禁地迈上了两个台阶。可在看到陈蓉退避的模样时,他心头刺痛,手里用尽全力握住那杆长枪,毫不留情地对姜则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话已至此,谢知玉明白多说无益,提起剑身快步上前,他出手奇快,姜则抵挡了三两下,便已经胜负明显。

姜则且战且退,连连喘着粗气,眼前谢知玉的长剑穿刺而来时,他已经无力抵挡。

一道刺眼的寒光闪过,万籁俱寂。

只余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

陈衔白始料未及。

“不!”他的声音响彻云亭,岸边的枯树也纷纷垂了头,哀悼着国母的凋零。

谢知玉手里的长剑穿过陈蓉的喉咙,直往姜则身上刺去。

虽然偏了些,可依旧将二人穿了个透。陈蓉背对着姜则,正面向谢知玉和陈衔白,目眦欲裂,哑口无声地咽了气。

她天真地以为,自己会替姜则挡下这一剑,可她低估了谢知玉长剑的威力,对战场的错误判断,让她瞬间毙命,明黄的襦裙染了一片枫叶红。

她倒在姜则怀里,耳畔是陈衔白发了疯呼喊的哭声,还有踉跄的脚步。

最后一眼却依旧是望着姜则的。

咧开嘴笑了一下:“生死相随。”

她变心移情,已经无颜面对陈衔白,那就一错到底,永不回头。

天明时分,一夜未眠的都城雾蒙蒙的,厮杀声弱了下来,渐渐有大胆的百姓,打开了角门一条缝,窥探着此刻长安在云雾里的模样。

奇怪的是,不闻人人哭嚎,却见车马喧嚣,一夜复明,城中上下一片和悦喜色,好似浩荡的洗劫只是一场梦。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就完结了,这篇文五月初连载,才开了个头,五月底我就被换了岗位。因为太忙了,状态很差,写得也不够好,很抱歉。下一章争取周末更完吧。原定陈衔白和陈蓉的剧情是偏多的,因为这是我以前看的那个太监文我站错cp的两个主角,我就想给他们一个完整的戏份,但是写着写着,我发现be更有触动,所以渐渐地,他们就有了自己不同于最初的设定了。接下来会连载一两个短篇,算是休息,也算是重新思考写文这个事情,欢迎大家收藏,短篇,都是免费文。分别是现在连载的现言萌妹自卑女明星X狼狗追妻霸道总裁;古言冷脸天才少女道姑(师尊)X一心引诱道姑的菜鸡男妖狐(徒弟); 另外再开一本短篇兄妹伪骨,给玉镜台找找感觉。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为她写书

又是一年新春日, 大晟新帝即位,大赦天下轻犯事者。消息一出,短短一日之内,酒肆瓦舍挤满了饮酒畅欢的人, 纷纷举杯庆贺新生。

有边境胡商初入长安, 见城中名楼广和楼富丽堂皇, 歌舞升平, 从无断绝, 感慨起长安富庶, 便道:“我以为我们羌国未得你们儒学开化, 不拘男女之分, 也算是开明了,不曾想如今天朝更先我们许多。”

他所说的正是今日颁布的新帝登基皇令,那一道皇榜上,朱批赫然写了诸多超出他想象的事情。

大晟天业元年, 燕王姜伶登基为摄政王的第三年年初, 因病逝世于长明宫,他的最后一道诏令,是他的孙儿姜业成即位登基, 其母姜明秋, 单字一个漪者,任大晟监国使, 行代理朝政之权。

此举颇为出格, 其一是姜伶并无儿子, 唯有一个独女。其女与他营中一名谢姓的将军成婚,孕育有一子。按理说,其女之子应该叫做外孙, 可他却称为孙儿,此为其一。

其二,大晟无女官之先例,可如今却让女子做了监国使,实在叫人意外。幼帝不过三岁,姜明秋虽名为监国使,却实为一国之帝。

此行此举如此出格,可大晟上下,却并无一句怨言,反而个个称道。

去岁寒冬时百姓结队送行燕王,到了新春又诚心诚意恭贺新帝。

阿依卓是个五湖四海行商之人,见多识广,也头一次见到国家之首乃是女人的情况,便不由得赞了几句,又提了一句疑问。

听罢胡商几句恭维,席间一位大晟子民满脸傲气。原本他盘腿坐在草席间,如今更是单腿豪气地支着,一手搭膝盖上,斜斜倚着半边身子,端起喝罢的酒碗边挥舞边道:“你不知道,燕王开明,虎父焉有犬女?早年大晟动乱,内忧外患,燕王行走于各州府上下联书请旨抗敌,后来他自己带府兵、西北将士率先抗敌,其女姜明秋亦随军随父出征,胸中谋略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阿依卓听他说得夸张,瞥着胡子摇摇头,道自己不信,女子如何从军?其中诸多不便,她贵为郡王千金,又怎么会吃这些苦。

说话的人见胡商不信,醉醺醺地扯开自己胸膛布衣,骄傲地露出一截箭伤,指了指结了疤的伤痕:“我当年可是其中西北军之一,怎么不知!”

“她一人骑行千里,自敦煌到匈奴与大晟前线救援,胆识过人,又以诗歌通信传令,何其聪慧!”

“只可惜,那位懂她甚多的将军英年早逝,只与她育有一子便在清暴君那夜辞世了。”

阿依卓半信半疑,听对面之人酒醉夸张之态,可又有一位说书人,也自来熟地坐在了席间,自顾自地拿起酒水便一同喝了起来。

说书人把一本精装蓝皮的绘本塞给了阿依卓,道这便是他们这位传奇监国使的故事。

望着手心那本《漪之行》,封面画着一颗擎天的槐花树,线条精美,看得出来是精心设计的模样。粗重醒目的封面写着一个“漪”字,而底下作者栏悄然写着“玉知”二字,阿依卓半信半疑,翻看了一二,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其中图画优雅,文采卓然,词句凝练,读来恍若有画面在前,说到她行军布局,颇有见地,又谈及边境风土,和阿依卓所见无差,足见作者知识丰富。阿依卓不知不觉退下了疑心,潜心读了进去。

时间回到了三年前。

长安沦陷燕王大军之日,已是他旗下先锋队进宫追杀昏君后的半夜时分。

沈漪在沈霖几人的护卫下,当众拦住了燕王的队伍。

夜半鹰枭被闹得无法入眠,盘旋在苍青色的天际,望着长安中的一片孤寂,发出几声哀嚎。

“父亲,女儿同往皇宫。”沈漪单手勒住缰绳,又单手举着火把,随着队伍进了昔日遥不可及的红墙皇宫。

她几日不得安寝,又发了高热,才苏醒不久就被众人围困威胁。好不容易她鼓动全府守卫,共同坚守到了沈霖相助,却又听闻燕王的大军也进了城,她便顾不得身子虚弱,立马跟了上去。

姜伶原本以为谢知玉要虏沈漪和姜业成的性命威胁于他,没想到谢知玉根本没动姜业成,只掳走了沈漪。

他心里起了疑惑,谢知玉与沈漪相识,也知道沈漪实则并非他的亲女,因此拿沈漪威胁姜伶,无疑是废招,可谢知玉为何这样做?

除非……谢知玉本意就不是威胁他,而是他真心实意就想带走沈漪。

姜伶并非无情草木,看得出来谢知玉对沈漪依恋很深,只是没想到他竟看重沈漪至此。

二人再重逢时,姜伶扫视着沈漪屹立马背之态飒爽豪气,想起她一年来在军中内外打点,从未说苦喊累的,心底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怜爱。

才到了南湖边,便见到陈衔白猛然刺入谢知玉胸膛的大刀,吓得沈漪浑身一僵,下马时整个人崴倒在地,却顾不得狼狈,赶忙奔袭过去相救。

她手心颤抖,眼底分明含泪,可依旧照着自己从医书所读,死死按住谢知玉汩汩流血的胸膛,黏腻的血液在她掌中蔓延,又渐渐凝固。

可她到底不是大夫,即使那么用力地挡住他伤口流血,也依旧挡不住他逐渐涣散的视线,那道目光贪婪地盯着沈漪,像是最后一眼,却还是竭尽全力悄然开口:“别怕。”

沈漪知道谢知玉和姜伶迟早会斗上一斗的,所以她才想在姜伶来解决谢知玉之前,自己解决了他,用换来的假药,让他安然离去,也算是成全了这一路他的助力。

可她哪里想到,陈衔白是谢知玉一生的好友,竟会趁他不备,狠狠地捅他心脏之上。

如今陈衔白已经中箭身亡,他的动机已经无处可查,沈漪眼底慌乱,根本末察觉陈衔白弥留之际,企图握住陈蓉手心的动作。

只是咫尺之遥,在生命的最后一瞬,就好似天涯海角,再也触碰不到心上人的指尖了。

眼看着谢知玉和昔日的沈宁、姜明秋一样,眼神越来越散,死气沉沉,沈漪心头的隐忍再也止不住了。

这一路走来实在辛苦,她不敢回头,只是不停地越过无尽的别离、哀嚎,不停地往前跑,才终于回到了长安城,

昨夜她还遇到了哥哥,她以为事情会变好,可没想到,临到了了,她还要亲手握住谢知玉逐渐冰冷的心脏,做最后的告别。

谢知玉的脸色逐渐平静下来,呼出的气比吸进去的气要多得多。

沈漪嘴角发苦,急冲冲地俯身,桥边石柱挡住了一部分她低头的身影。

可姜伶看得清楚,她低头亲吻谢知玉的模样。

轻声哀求他别死的模样。

姜伶想起了真正的姜明秋。

他没有见到姜明秋的最后一面,只是听在场之人说起姜明秋弥留之际的画面。

说她死前挽着谢怀安的手,对沈漪道谢,叮嘱沈漪要对姜伶好,要替她看护父亲和孩子。

这些日子,沈漪毫无疑问也做到了姜明秋的叮嘱。

她本就是个聪慧善良的孩子,看顾姜业成如亲子般日夜不离,又周旋军营大小事务,在天下未定时,率先抢夺农时,让他们在百姓之间率先夺得好名声。

如今眼前沈漪俯身亲吻谢知玉的模样,就好像当日姜明秋临终时的凄惨。

“务必救活谢将军。”姜伶站在桥头岸边,肃然发声。

权当做是对沈漪达成姜明秋托付的回报。

沈漪闻声抬眸时,数名医术高超的大夫应声上前替谢知玉延命。沈漪眸底闪过一丝亮光,感激地望着姜伶。

一场春雨来得急,冲散了残酷斗争的血腥,急雨停下的时刻,宫墙处淡红色的积水渐渐被扫了干净,陆续有数百兵马踏过皇宫的地砖,轰轰烈烈往金銮殿赶去。

大殿上,姜伶坐在高台龙椅前的台阶处,双手耷拉在膝盖上,一夜的奋战,迎接他们的不是热闹的加冕,而是此刻空荡荡皇位上悬而未落的责任重担。

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就要接住上天赋予的荣耀,同时戴过头顶的枷锁。

殿中渐渐站满了随着燕王厮杀的将士,幽州的朱开寿,滁州的郑九龄,甘州的许雄……他们屏着呼吸,殿中安静得如无一人般。

屋檐积水渐渐停了,滴落的屋檐水越来越慢,滴答——滴答——在大殿上无限放大。

直到一句清甜的女声打破了宫墙黛瓦下的死寂。

“请燕王统领我等,共扶大晟!”沈漪抱着襁褓中的姜业成,手中握着传国玉玺,一步步地朝姜伶走近。

日光烈烈而作,春晖映阶,殿上一人悄然站起,缓缓接过了玉玺。

世人所见,是父女为国为民的团结一心,是疮痍过后的新生。

雨后复晴,大地复苏的春草,一夜之间都探出新芽,吮吸着清晨的露水。

皇宫里,一身素色寝衣的沈漪自桌案上猛然醒来。

她一夜未眠,批阅奏折到深夜,竟不知不觉在桌上睡了过去。

她擦了擦眼角余泪,捏了捏自己酸痛的肩膀。一眨眼三年过去了,她竟然又梦到了当年之事,就好像对曾经那个人的离去,依旧有数不清的留恋。

在多年后,最苦累的一瞬,心底还是想见一见他。

沈漪握笔写了几个字,却忽而听闻门口处一道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她一夜的疲累。

“母亲,你写完信了吗?”姜业成拿着一本幼学《论语》,探出半个脑袋,在沈漪所住的泰安殿门前往里张望。

身后跟着的小宫女不敢上前阻止,只是伸出双臂虚虚护着姜业成,以防他走路摔了。

正是一日午前,阳光明媚,照得大殿之中亮堂堂的。

金光之下,沈漪打扮十分简单,盘着飞云髻,却只插着一根木簪做固定,身上穿着苏锦平裁宽袍,显得整个人更加清瘦。

她听闻姜业成的声音,便自高高堆叠的案牍前抬起头来,搁置了手中的毛笔,起身示意他过来。

虽然一夜未眠,可她见到姜业成,又不觉疲劳,反而满心欢喜,脸侧又挤出小小的梨涡,捏了捏圆滚滚的姜业成。

小孩子火气旺,手里暖呼呼的,把那本《论语》递到沈漪手里,趁机双手拉住了沈漪两根手指:“母亲好久不来陪成成了,母亲不想成成,成成却想母亲了。”

这话说的又老成又酸,可从孩子嘴里说出来,倒让沈漪忍俊不禁。

她亲了亲姜业成的额头,把他抱在怀里,一如往昔:“不过一夜没有哄成成睡觉而已,如今成成是皇上了,该慢慢学着独立些了。”

姜业成不懂皇帝是何意,自他长大有记忆,就是在这个四方的地方。

虽然这里处处是宫殿,却宽广得他三日都逛不完,他不觉得乏闷,也不懂何为乏闷。他只知道自己和母亲说好了,每夜都来陪他说故事才睡觉的,可昨夜母亲却没有来。

这些日子,沈漪寻了夫子给姜业成学习,姜业成课业不重,不过每日一个时辰学习握笔,听一听夫子说故事,可他最喜欢听母亲说。

母亲会弹琵琶,她高兴时,会弹着琵琶给他演一出绘声绘色的戏码,精彩无比。

“听闻如今宫外流行一本书,叫做《漪之行》,是以母亲的经历为主要故事线,也写了大晟的风土人情和故事,风靡大晟上下呢。”姜业成也想听那本书说的是什么,便想让沈漪把书寻来,每夜里说与他听。

沈漪显然也听过那本书,她皱了皱眉,学着姜业成孩子气般嘟嘴道:“哎呀,那都是戏说、胡说,读来无用。”

那书虽然文采卓然,可既赞她美貌如花,又赞她洞悉人心,好似她全然如美玉,无缺无暇,实在夸张得很。

写这本书的人,实在肤浅。

沈漪私心里不想让姜业成读这种演义。

“母亲,前几日,我还见到了那本书的作者呢,我竟然认识!我好厉害是不是!“姜业成大鹏展翅地挥舞着双手,自卖自夸起来。

沈漪笑得咧开了嘴:“那你说说,那书是何人所著?”

“知玉。”姜业成按住《论语》上的二字,下意识地从左往右比划。

成成未开智,不识句读,犯了从左读右的错,故而那书作者应该名为“玉知”。

可成成无心一句“知玉”,却叫沈漪神色微微一怔。

“是吗,这本书的作者是知玉呀。”沈漪应和着姜业成,嘴角清浅笑意如春风拂水,浅淡却温柔。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称呼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这章结束的,估计还得写一章,浅浅补充一下当夜的事情(主要是我想写点我们漪漪在上的剧情,嘻嘻)。不过也差不多结局了,昨天到达了300收,V键就亮了,开心。因为已经要结束了,我争取周日写完,让追读的小伙伴看完最后一章,我可能周一入V。之后改动的地方,会标注修改,如果有必要就补订阅,不强求。非常多谢大家的支持!!!我状态好转的话,补充福利番外给大家,或者开在新短篇那边。大家想有想看的剧情吗?我目前想写一个if线,如果谢知玉和谢怀安在漪漪没有成亲前,就都遇见了她会怎么样呢……嘻嘻嘻最后补充一点我的想法,漪漪是不会再生孩子了的,因为有成成一个就足够了。他在大晟继承了皇位,也就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后续别的势力反叛了。可能有人会说为什么不直接写漪漪做女皇,毕竟还是考虑一点古代背景,女皇上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就连武则天,最后也还是没有留下名字,可见阻力之大。毕竟我也只是想写一本谈恋爱的小文章随便读读,我设置不了当女皇的剧情,我以后争取努力吧。所以目前为了让她之后的生活更简单一点,我直接设置了成成的存在,漪漪能实现卫国的理想,也不需要退位(干这么辛苦上位的,退位太可惜了哈)就先这样吧,青月诚敬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