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亲近
三人各自对望了一瞬, 谢知玉这一语,便是彻底将他与沈漪的感情,赤.裸.裸地摆在了谢怀安面前。
按理来说,是谢知玉强占人妻在先, 该谢罪的人是他才对。
可如今谢怀安恳求他这个“仇人”救人, 有求于他, 谢知玉还不提趁此机会旧事重提, 更待何时?
所谓吃人嘴短, 拿人手软, 谢怀安要他救人, 自然要拿出报酬。此刻放开沈漪, 就是他能拿得出手的唯一报酬。
“漪娘,是我对不起你。”谢怀安默了一瞬,瞥开视线,一把掀开被褥, 就要提笔书和离。
他鲜少有这样利落的时候, 利落得整个人都充满着尖锐的排斥,直挺挺地往沈漪心上扎。
虽说沈漪早已对二人感情死了心,可见他如今为了姜明秋, 一改往日温吞之气, 多少是有些气闷。
冬阳透过窗沿缝隙,如同春日的使者, 调皮地趴在谢怀安笔尖, 顺着墨渍给简短的和离书涂抹了一圈金边。
信笺递来时, 墨香萦绕,是他身上从未有过的味道。
沈漪在他的和离之下,也写上了自己的意愿。
至此, 谢沈二人的婚姻,真正走到了末路。
“刷——”地一声,谢知玉从沈漪指尖抽走那墨渍方干的和离书,像是欣赏最杰出的大作,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笑意。
谢知玉凤眸高昂一挑,还未说话,就见谢怀安不顾腿上伤痛,径直地跪了下去,对沈漪道:“沈二娘,你我夫妻一场,不能携手白头,是伯昭背弃在先,只望沈娘子怜惜秋娘曾照料过你几日伤情,救她出水火之中。此生大恩,来时,伯昭当结草衔环相报!”
他虽是皱着眉,可神色却坚毅,言罢还要磕头,吓得沈漪连忙去扶。
可谢怀安心知救了姜明秋一事,对谢知玉而言并无好处,甚至还要分心入长安的行程,若是他不诚心求请,实在怕谢知玉不愿尽心。
他一人的尊严,在姜明秋和孩子面前,算得了什么!
沈漪怎么也扶不动他,只能求助地看向谢知玉,想让他帮忙一起把谢怀安扶起来。
可转眸望去谢知玉时,却见他额角青筋直跳,像是未曾预料到谢怀安来这一出大礼。
谢知玉心思敏感,顿时明白谢怀安在小瞧他的人品。
是,他谢知玉于沈漪一事上,确实不厚道。可旁的事情,他何曾食言过?这般相逼求情,实在是大大的讽刺。
“说来姜娘子是燕王之女,谢兄不会不知吧?”谢知玉叠好了和离书,放入信封之中,小心翼翼地收入怀里,转而发问。“何故谢兄不去找燕王?反而来寻我们?如今燕王与我,便如猫与老鼠,有他无我。”
“谢兄不怕我拿了姜明秋去要挟他吗?”
曾经谢知玉把谢怀安当做心腹大患,生怕他杀回长安夺走沈漪,可眼下谢怀安屈膝求沈漪之貌,只让谢知玉对从前的警惕生出一分惭愧。
正如两人擂台比武,原以为对手武功高强,正要拿出浑身武艺,全力以赴,却揭开面纱,发现对方是个孩童,手无缚鸡之力。
此刻,谢知玉便是那个即将胜之不武的人。
沈漪见谢知玉这幅神色,依稀知道他又在钻什么牛角尖,替他出面解释道:“伯昭,不必担心。我知你心意,也感激姜娘子昔日照拂,如今她有难,我自然要尽力相助。逐英的话你不必在意,得救后,你们就先藏身山野,待到天下太平,自然有好去处。”
说罢,她又摇了摇谢知玉手臂,倒多了几分亲昵,分析道:“燕王一事,我早有和解之念。趁着此次救下姜娘子,释放和解信号,共同挥师东进,也能借一借燕王东风。”
“你不必觉得我早有预谋,原本我来给你报信,也是出于你我之情,可没说我与燕王也决裂了。”
沈漪这话说得隐晦,既没有挑明她与谢知玉击掌同盟的交易,在谢怀安面前,保留了谢知玉的面子,又分析了燕王的实力,劝阻谢知玉用最少的牺牲,尽可能地保存实力回京。
毕竟谢知玉的目标是皇宫中央那人,而非权势。
与燕王在意的皇位并不冲突。
既然如此,何必闹得如此僵硬,给彼此徒添敌人呢?
沈漪又咬唇靠近几步谢知玉,眼睛望着他怀里放信的地方,对他方才要求谢怀安亲笔和离的动机了然于心。
这是谢知玉亲手递上的把柄,送给沈漪的定心丸。
他让谢怀安重新亲笔书写和离,便是无声地向沈漪承认了,当初那封和离书,是他运作造假出来的赝品。
可沈漪想得明白,如今风雨飘摇,国土不宁,当日府尹如何布政,追究来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眼下人人面临灭顶之灾,似头顶巨石随时滚落,就要砸坏山下的每一户人家时,这时还扯着嗓子喊要追究当年是谁家的牛吃了谁家的草,岂不是笑话?
可谢知玉既然这么做了,沈漪还需周全他的心意。
于是她伸出指尖,轻点他怀里隔着罗衫的信笺,一下一下地戳着,柔了声音甜甜道:“逐英,你看我这想法,可还算妥当?”
从她靠近,拽着谢知玉的手臂轻轻晃动,再到如今撒娇似地轻点他胸膛,一举一动都在亲近。
谢知玉闻到她发梢清香,又听得她春风化雨的分析,嘴角含笑,忽而噗嗤笑出声来。
听着沈漪字字句句挂念自己的处境,倒像极了从前沈漪替谢怀安谋划的模样。
当初沈漪全部心思都在谢怀安的身上,时到今日,她也终于对自己露出了这说不清、道不完的担忧。
纵使是冬日寒风穿梭而过,也是春朝满世繁花的美妙。谢知玉心头暖流冲刷,颔首答应下来。
只要她肯放精力在他的身上,谢知玉便没了怒,反而生出几分骄傲,虚扶起谢怀安,露出凉薄浅笑道:“我不过说笑,缓和缓和氛围,谢兄何必如此当真呢,可见是我不好,该打。”
一边说还一边拿起沈漪的手,往自己脸上呼去。
自然是毫无力道的惩戒,反而更像是进一步的调情,故意在谢怀安面前,表现他如今与沈漪的亲近。
待到沈漪出门,带上房门时,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谢怀安一人休息。
送药的丫头在柴房打量跟随谢知玉出门的沈漪,见二人一前一后,谢知玉拉着沈漪手腕,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丫头方才见到谢知玉怒气冲冲,径直去了那里,生怕他怒而要横劈了里边躺着的伤员,见他又一脸平和地牵着沈漪,小丫头不由得佩服起沈漪劝服的本事。
若说还有谁能拉住谢将军这一头风风火火的巨兽,也唯有姜娘子一人了。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小丫头心满意足地给火里添了炭,摇晃着双足,守着房中的伤员。
才过了拐角,谢知玉便拽着沈漪进了行军舆图室,一把掀开盖着的幕布,将整幅舆图展示给她看。
沈漪一愣,正要垂眸避让,行军大事,她不宜听闻。
一股巨大的力道压着她坐在了舆图面前,谢知玉像是毫不在意机密之事,已经细细分析起如何夺取五巍城的事情。
“万幸,依照谢怀安所说,姜明秋此刻也在五巍城中。故而我们的目标,说到底也只有拿到中山王高恭的头颅而已。贼人除尽,姜明秋自然安然无恙。”
五巍城地势险峻,隘口如宝瓶狭小,易守难攻。纵使他们如今有五万兵力,却不宜在此地纠缠过久,还需速战速决,以少胜多。
道理如此,可实际又谈何容易。
天色渐沉,谢知玉点亮油灯,沈漪也提了一盏灯,翻阅五巍地形书籍,结合舆图布置,绞尽脑汁提出建议,却又马上被自己否决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眼睛都快瞪到了图上,直到月上中天,沈漪忽然从远处山涧里传来的鸟鸣得到了启发。
城门处层峦叠嶂,唯有正午、夜半,方见日月,不正是最好的掩饰吗?
“有草木皆兵的典故,倒是可以一用。”沈漪拿起纤细的竹棍,指了指舆图上高耸入云的山巅,提起如前人般,竖起草人,借用山谷回声,营造士众的假象,动摇敌方军心。
“所谓兵不厌诈,”沈漪拿起旗帜做标记,手法娴熟,就如参战多年的士兵,毫无胆怯。“一招不足以制敌,我们暴露假象,诱敌深入,而后才派出真埋伏,打他们戳手不及。”
听她眉飞色舞,越说越明晰,谢知玉连连摇头。
“是我说得不对吗?”沈漪瞪大眼睛,顿时住了口,又细细分析自己计划的漏洞。
“非也。”谢知玉赞叹道,他眼里的赏识丝毫不加掩饰,称奇连声夸沈漪胆识果然,当真不输男儿。
第二日,军中上下齐齐下足了米饭,蒸足了饭量,第三日,万人袭击,金汤城门被撞开的一瞬,漫天的嘶喊溢出五巍,响彻云霄。
霎时间,满城的将士倒地,鲜血崩裂,自城墙上、屋檐角渗出。灼热的同胞赤血蔓延到墙角的枯草根处,凝聚成殷红的赤条,攀附在毫无生机的枯叶上。
人命贵贱,顷刻如草木无情,根本无从辨析。
城门上,谢知玉头盔上红缨随风鼓动,身后的战袍,撕裂出无数的口子。一眼望过去,已经分不清是披风原本的颜色,还是战士鲜血染就的赤色。
“中山王高恭,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诛之!”谢知玉手提着高恭头颅,城中百姓哭嚎伤痛亲人,见到了奴役他们的高恭,顿时奋勇高呼处死高恭。
如海啸般袭来的讨伐,击打着高恭污秽的面容。他被打落了两只门牙,脸上血污和淤青已然难以分辨,跪在城门前,感受着生命在他身上似大晟的旌旗,摇摇欲坠。
风起城破,他既成了败寇,当诛。
可超出他预料的是,谢知玉竟未杀他,反而挥手示意城门之下众人平息怒火,暂时收押。
身旁的沈漪喉咙里一片艰涩,她所行之处,尸横遍野,分不清是敌是我。
唯有一点是最清楚的,无论是哪边的战士,都曾经是大晟的战士。
如今兵刃相向,各为其主,魂断五巍。
一口感慨之气还没有沉下丹田,便又被一声仓皇尖锐的通报吓得提起了魂儿,沈漪连声拍打着惊动的心脏,问起发生何事来寻她。
那人匆匆动嘴,沈漪听罢,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一白,险些站不住脚。
谢知玉和姜明秋双双被刺,危在旦夕。
作者有话说:
先写情节吧,因为我也在准备收束,后续可能会修改增加内容。 ps:求一个收藏玉镜台呀,其实我码字三千是做得到的,只是写出来的东西不满意的话,就会非常痛苦,一直卡住。所以玉镜台这甜文我势必要全文存稿后再发送了,求大家助力个收藏!等这本完结后我再算一下存稿完成时间。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飞雪托孤
沈漪望着来人身前血迹, 胃里翻江倒海般恶心,只能强忍了下来。
她一路跟随谢知玉东进,也知道战场厮杀血腥,可今日破城, 还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参与到其中。她心有余悸还未安定, 就被谢怀安和姜明秋遇刺的消息击中。
听罢报告, 沈漪一个踉跄, 险些从城门处楼梯栽倒下去。
“他二人可有大碍?”谢知玉灵活地扶住沈漪, 一边问起谢怀安的情况。
虽是侥幸发问, 可见来人身上血污斑驳, 心中知道大概已经凶多吉少。
果然那人连连摇头, 神色哀绝,道虽有谢怀安替他那娘子挡着,可高恭派来善后的杀手持长剑,兵刃接连自二人胸腹穿过, 恐怕二人都不成了。
沈漪腿脚发软, 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人,她甚至还没有与姜明秋见上一面,怎么就又到了生死离别的关口呢?
老天开的玩笑一个接着一个,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沈漪陷入了无尽的自责里。
若是她再周全些, 再谨慎些,向谢知玉问一句, 多些人解救他们, 是不是就能改变故事?
谢知玉眼疾手快, 一把将腿脚无力的沈漪横抱而起。
未等沈漪发话,他便解释道:“我们骑马回去,快些, 兴许还能见上一面。”
沈漪想到二人濒死之貌,终究是未忍住,哭着点点头。
揪住谢知玉那颈间衣领的力道越发大了,就如同握住最后的利刃,劈开眼前的荆棘。
“漪漪,不哭了,会见到的。”谢知玉一路狂奔,将她送上马鞍,自己也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在城中。
按照大晟律,城中不得纵马,可如今战乱才过,满眼的残垣断壁,碎瓦烧木,只有马蹄才能飞越这些七零八落的武器和曝露地面的横尸。
一路踏过血色,沈漪在沿途众人无休止的哭腔里,看不到一丝希望。
忽然,一双温热的手覆盖住发凉的手背。谢知玉坐在她身后,用结实的胸膛垫着她单薄的身躯。
随着马蹄律动,他的声音一颠一簸,却稳稳当当地砸开沈漪逐渐冰封的愧疚:“人无全算之事,我们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谢兄他和姜娘子团聚了。”
呼呼而过的北风稳住了她的不安,却也在那句骤然下沉的语调里,掀开了他过往的伤疤。
掌心的温热连通着他有力的脉搏,和沈漪的心绪交叠在一起。
两颗心彼此靠近时,沈漪才得以想起,当日谢知玉父母双双辞世,他又作何感想?他尚且连他们的尸骨都护不住,何谈死前见上最后一面。
当日他离京赴任敦煌,就成永别,再回头望去,已成永远也填不上的窟窿。
谢知玉的父亲谢永芳,是当朝的太傅,权势滔天,却死得那么轻易。他以为拼尽全力,能护住底下百姓些许,可如今看来,不过是赌错了皇帝的良心。
而冯青阳,还是太后的姐妹,一品的诰命夫人,显赫一时,落得草草收场。
谢知玉远在敦煌,鞭长莫及,且自身难保。
可这些日子,沈漪一次也没有听他说起过对父母的哀悼。
直到这一瞬的安慰,她才从那只字片语里,拾到谢知玉难以掩饰的几分悲戚。
他自小优渥,父母恩爱,又怎么会不痛心双亲遭难。可他对上的是皇上,是皇权,即使他再遗憾、再不甘,也只能打破牙齿和血吞。
沈漪掌心翻转,将五指嵌入谢知玉手心,轻声道:“你也别伤心。”
嘶哑的一声安慰,伴着飞马越过长街,两个越发靠近的身影,在众人的目送下,疾驰而去。
“好。”
姜明秋被关押的地方是一个客栈,此刻已经在打斗间,成了一片废墟。到处是未燃烧完的木头、黑炭,火光在昏昏沉沉的天穹下,贪婪地吞噬着五巍的生机。
沈漪下马时,看到的便是谢怀安静静躺在姜明秋的身边,面无血色,而青褐色的长衫,嫣红的血已经黑了一片,凝在土里。
姜明秋身边团花纹样的襁褓里,一个玉粉雕的孩子正安详的睡着。嘴巴微微张着,双手紧攥成一个小拳头。
安睡的孩子对他身边父母的处境毫不知悉,因为谢怀安和姜明秋在他被吵醒前,竭尽全力护住了他。
直到沈漪到来,躺在地上一只手护着襁褓的姜明秋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虚虚仰起头,朝沈漪伸出一只手臂,挣扎着要托付她后事。
沈漪快步冲上前,扶住了姜明秋的头颅。
她早见过垂死的人,今日再见如此相似的情形,她却还是只能浑身无力地摇头,压根没有一丝能改变现状的法子。
她泪水潸然,又怕自己哭着不能听清姜明秋的交代,只能轻咳一声,压住喉咙间的哽咽。
“沈娘子,”姜明秋气若游丝,脖子处爆出青筋,看得出来她已经是极力吊着最后一口气,“你今后,就是姜明秋了。”
扶着姜明秋时,沈漪一动也不敢动,她浑身穿孔破洞,处处淌血,可知她经受了怎样的苦痛。
那些光是看一眼就痛在身上的口子,刺激着沈漪敏感的神经,她只是一低头,泪水就止不住地滴落。
滚烫的眼泪划过姜明秋手背,砸入两人相牵的手里。
“同我父亲说,女儿不孝,让业成……替我孝敬他老人家……”
她望了望襁褓的孩子,无声地告诉声音,他叫做姜业成。
满城寂寂然,几粒白盐自空中滑落,随后鹅毛大雪纷纷扰扰,给血色染就的五巍城,涂抹白茫茫的新色。
和沈宁离去的时候,是一样的天气。
寒冷的冬日,漫天的雪花,老天爷又一次当着沈漪的面,带走了鲜活的生命。
当日捏住沈宁越发冰凉的手心,沈漪就暗下决心,道自己势必要护住身边之人。可时至今日,她置身满是哀嚎的城池,血腥充斥鼻端,每一声呐喊都在申诉她做得还远远不够。
手心的温度悄然流逝,姜明秋用最后的力道捏住沈漪,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个无声的“多谢”,随即彻底咽了气。
姜明秋嘴里渗出浓重的血痰,彻底没了声响,眼前雪花纷飞渐密,她只觉满城的哀嚎瞬间静止了。
在合上眼的最后一瞬,她下意识地把头往谢怀安躺倒的方向侧去,就像是睡着一样,安然地垂下手臂。
或许对她来说,生命的最后,是躺在她深爱的丈夫身边,又等到沈漪到来,托付了自己的孩子,已经是最大的圆满了。
过去的二十年,她依照父亲的指示,替父亲而活。而这一年,她任性地替自己而活。
也算没有白来一趟人世间。
一层薄雪覆在五巍城,姜明秋的脉搏画下了一曲毕的终止符,而沈漪的悲痛却在绝望的寒冬里开启了新篇。
襁褓里的姜业成,像是感应到父母离世,忽然开始嚎哭,双脚瞪着小毯子,挣扎着想去寻找他母亲最后的余温。
沈漪抱起孩子,茫然地望着躺倒在废墟的这一对夫妻,了无生机的两具尸体逐渐僵硬得陌生。沈漪悲从中来,只能深呼了一口气,却到底是没能抑制无尽的痛苦,无力地哭出声来。
哪怕不是谢怀安,不是姜明秋,哪怕只是一对最普通的夫妻,在她面前咽了气,她也无法平复此刻的伤痛。
漫天的无力压在肩头,堵住了她全部的呼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张开嘴巴呼吸,很快她嗓子也哭得嘶哑。
茫茫天地,她又送走了两个朋友。
沈宁走了,谢怀安也走了,姜明秋也走了。
“你今后,你就是姜明秋了。”
那句身份的传承在沈漪耳畔响起,她还能借着这个身份,做更多的事。
她要吸取此次教训,要把全部的事情,算无遗策,要尽可能的保全百姓,就当做是对姜明秋此举托付的回应。
沈漪一边哭得抽噎,一边暗下决心,直到头顶覆上一层阴霾,替她挡住了部分的风雪。
是谢知玉。
他撑开油伞,悄然站在她身旁,不发一词陪着她痛哭。
北风沿着长街呼啸,远处传来鸣金之声,是战士们回营的胜利号角。
此次破城,虏获了高恭,拿下五巍,已经是大获全胜,至于各人的伤悲,也只能各自消化。
看开了,继续前行,踏上终止这一切的行程。
夜间时分,城中处处亮起灯火,替死去的士兵留门,也借着烛光,继续白日风雪来袭而未竟的善后。
士兵们齐齐出动,将那些尸体搬运到后方,一一辨认登记,若是不能登记的,便将他们的遗物取了下来,以作家属辨认。另有一队,则在城中流动检查,替百姓们将破损的门框重新装订好,以抵挡寒冬朔风。
虽是入夜了,军靴踏步、煮茶吆喝、缝补打砸等各种声音,比起白日的哀嚎,这些吵闹更让人心安。
沈漪披着仅有的狐裘,见城门下拥挤着数十人,指了指问道是何事聚众,那里时不时爆出几声叫骂,若是有人寻衅滋事,她要立马叫人过去维持秩序。
“是谢将军让人分食罪人高恭。”
苏煜朝一脸不忿,说起高恭时,脸上的嫌恶毫不掩饰。比起燕王喜欢玩弄权术,中山王高恭更是让人不齿,他奴役百姓,苛政酷吏,人人得而诛之。
如今谢知玉应了百姓对高恭的怨,架了铁锅,在城门口煮食高恭。
“据说要煮上三日三夜,煮到发烂成了浓汤,再每人舀一碗,祭奠自己死去的亲人,过后留给野狗啃食,要他永世不得翻身。”
这样的刑罚过于血腥,沈漪明白,谢知玉此举,就是要借高恭发泄了百姓之怨,让他们重新振作,日后再跟随他踏上征途。
只是明白归明白,她胃里直犯恶心也是无可阻止的,只能摆摆手道自己就不去凑热闹了,让苏煜朝自己过去。
暴雪下了一整日,地上积雪松软,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沙响。沈漪独身回了房中,揉了揉哭得红肿酸涩的眼睛,抬头时,屋檐启明高挂,白亮的光芒,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长安城,就在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淡定现码三千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她是喜欢他
寒冬里, 连绵的大雪封住了征途,自沈漪和谢知玉亲回敦煌与燕王达成共进长安的约定,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人逝纵然悲痛,可日升日落, 从未因一人的离去而停歇。正值如此战乱之时, 姜伶听罢姜明秋辞世的消息, 沉默良久, 最终在昏暗的烛光里, 暗自垂下头颅, 哑声道要沈漪彻底以姜明秋露面, 并正式宣布了姜明秋与谢知玉的婚情。
望着姜伶垂头那一瞬, 鬓边乌发里掺杂着几根银丝,沈漪也不由得慨叹,果然与谢知玉说的一样,人无全算之事。
即使姜伶在尔虞我诈的朝堂纵横半生, 这头安排了沈漪借用姜明秋的身份, 那头还派了暗卫保护姜明秋的安全,可到头来,他替姜明秋谋划的未来, 终究是葬送在了寒冷的五巍城。
姜伶如此, 谢永芳也是如此,谢知玉亦是如此。
沈漪鼻头涩得难以呼吸, 只能大喘了一口气, 肺里冷空气抽进来时, 她整个人都抖了一抖。谢知玉见状,行近她身旁,牵住了她手心, 轻轻地捏了捏。那股荡漾的墨香,如同镇静的沉香,让沈漪的不安稍有缓解。
她心中却止不住戚戚然,抬眸望去,正撞入谢知玉的眼眸。
四目相对时,沈漪只想起许多他的过往来。他自云端跌落,如今卷土重来,步步紧逼京师,可他从未对沈漪说过其中苦累。只是每每夜间,谢知玉都要紧紧抱着她才肯睡去。
比起姜业成依赖沈漪,谢知玉也不遑多让。
一日两日还好,可渐渐地,沈漪心软得,好像也习惯了他那么霸道又无理的纠缠。
心脏在左边的胸膛跳动,却好似不停地往右移动,想贴近他一点。
这是很可怕的习惯。
后背莫名的冷风袭来,沈漪一个激灵,从习惯依赖中幡然醒悟,悄然挣脱了谢知玉的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俊朗青年脸上原本漆黑的眸光,顿时敏锐地黯了一瞬,在浓黑的睫毛遮挡下,藏起了他一丝苦闷。
沈漪发现了他的异样,心底不受控的抽痛更让她惊惧。
这是万万不可的。她咬牙避开他。
春三月,阳光透过云层,柔柔地贴在城中追逐的孩童身上。他们扎着三丸子头,顺着城墙你追我赶,在泥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孩子手里纸鸢忽高忽低,如铃的祥和笑声,安抚着在上空久久凝视人间的昔日亡灵。
谢知玉顺着那些孩子跑动的方向,看到沈漪和苏煜朝站在府门前交接着什么。
女子身形清瘦,仪态优雅,单手捧着襁褓婴孩,左手端着一个厚重的蓝皮线装书盒,郑重地递到了苏煜朝手里。
深蓝色封面的书压上去,苏煜朝一个大汉也未曾料想如此沉重,险些撬翻了那书盒,他讪讪笑道:“乖乖这知识当真不轻呢。”
瞧着沈漪单手抱娃又单手持书,他原以为是什么轻松玩意,没想到竟然似砖头那么重,也难为沈漪拿着似无物般,也不知道她如何做到的。
谢知玉遥遥坐在马上,望着府门前商量的二人,目光透过她身上斑驳的阳光,眼前却现出了他初见她在葡萄藤下时的模样。
当日她身在客居,尚且能出面替莲心解围,今日她已然逃亡,且被他用骗的哄的各种手段控制在身边,却依旧不移前志,满腔热血,在柔情里孕育出巾帼侠义。
谢知玉承认自己的无赖,用尽手段控制了沈漪,可他不打算改。他只是无赖,又没有错,何需改过?
他与沈漪,本就该是天生一对,只不过是在长安时,他晚了些时候遇到她,才走了这几年弯路。
只有他才能配得上沈漪的抱负。
谢知玉眼里依稀记得,起初苏煜朝是不喜沈漪的,还警惕过沈漪的身份,道她是燕王的女儿,胳膊肯定向着燕王。如今再瞧苏煜朝对沈漪唯命是从的模样,哪还有过去半分不从。
眼里滑过一丝骄傲,端详着此刻的沈漪,自己前些日子担忧沈漪会陷在姜明秋和谢怀安接连辞世的打击里无法自拔,竟是多余的、小瞧了沈漪。
女子高耸的发髻简洁,只簪着一朵白玉兰,身上明黄的纱裙显得她灵动轻盈。
二人远远见到谢知玉,苏煜朝知道谢知玉话不多,便主动上前替他停马,道:“恰逢将军回府,也一并与将军说了这事吧。”
如今在沈漪和谢知玉的约定之外,多了一层燕王的婚约,旁人看上去,几人的阵营开始变得坚不可摧。
燕王有正当逐皇位的资格,谢知玉有做他前锋的本事,而沈漪化身姜明秋,则是联结二人的纽带。
苏煜朝信任谢知玉,自然也信任沈漪,连声夸赞沈漪这些日子集合各地夫子编纂的新农书详实。
接过苏煜朝的书,谢知玉翻阅了一番,点头道:“这是很全面的农时之书,可指点农时。”
百姓耕作收成,才能养得起这庞大的军队。
沈漪道:“这本书过于冗杂,不便于传播,我已奏请了父王,请他借燕王之名,颁布农时,父王单字为‘申’,便取号为‘申历’,也区分大晟的农历,若能借此打入农民之中,也能一呼百应。”
此举精妙,想法亦成熟,甚至不需他们提点,沈漪自己反而先想到了,谢知玉哑然,叹道:“漪漪若是男子,可上阵当军师了。”
“我如今不就是军师吗?”沈漪拍了拍手里婴儿的包裹,温热的掌心有节奏地击打着襁褓,让姜业成在熟悉的环境里睡的香甜。
沈漪并不与他过分谦虚,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旋即转身回了府。
步履如莲,浮光跃金。谢知玉急步跟上,只觉得她这般肆意张扬的模样,当真可爱到了极点。
不像从前那般什么都隐忍着,反而调皮骄傲地承认自己的所长,惹得他一路隐忍的想入非非越发蓬勃。
二人一前一后,从王府走入千秋园,春花簇簇,恰紫嫣红,热闹非凡。
乳母才上前来,抱走了业成带房中喂奶歇息,那一大一小的身影还未消失,谢知玉便已经从身后抱住了沈漪,将整个身躯压在她身上。
迫不及待地猛嗅了一口她身上清香。
沈漪瞬间如同背了一座大山一样,那大山还环抱她,挤得她呼不过气。
她低声骂了一句,却换来谢知玉不要脸地蹭了几下她脸颊。
他虽勤于修容,可如今战乱,到底算不得及时,腮边胡茬冒出几寸来,便硬邦邦地刮着沈漪。
只是不轻不重地几下,沈漪脸上立马就浮了一层浅粉。
是不痛的,反而还有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勾得人腿脚发软。
还有他身上那股怪异的、永远不散的墨香,似无形的玉手,销魂地诱惑着她,让她隐隐若现的习惯再一次浮现:她想依赖谢知玉。
沈漪越是缩着,谢知玉越是趁机把她抱得更紧。
“我想你。”他挤出一道嘶哑的声音。
青天白日的,又在这花园里,沈漪不想与他硬碰硬,只是捏了捏他手背:“你且松开些,给我呼吸。”
说话间,谢知玉已经松开了她,将她推坐在廊下横梁处,自己也坐在她旁边,双腿钳制着她的。
高大的月季将二人身影挡在廊下,他伸手抚摸着沈漪脸颊。
“你想我吗?”
沈漪不语,只是瞪了他一眼,要他不可在这里胡闹。
可他眼神胶黏在她身上,又陡然靠近,夺走了她的呼吸。
那个吻从急促到绵长,从霸道到轻柔,春风顺着草丛间袭来。微凉的风声里,掺杂着难以抑制的啧啧声,羞得沈漪连连后退,却被他完全占据檀口城池,搅弄着最深处的隐忍。
最后她后脑勺抵在了檐柱处,退无可退,只能彻底迎合着他的索取。
喘着气,被他夺走了最后一丝隐忍,接纳了他的全部给予。
战场的无情让他在每次分别后,都留下新伤回来,每一次的靠近,都让沈漪沦陷得更深。
此刻她只觉灵魂都被他攥在了掌心,在他的舌尖抿吮中,缴械投降。顾不得在花园里,随时会有人来,她双臂缠上了他的颈间,花粉的微香顺着抖动的枝丫,在二人身上洒落细碎的花粉。
末了,谢知玉抵住她的额头,替她拂去薄汗,鼻尖对着鼻尖,又问了一句:“你想我吗?”
“不想。”沈漪被他这么一逼,如今交领衫略开了小口,方才被他揉得羞叫花闭,怎么也不肯承认。
“那就再来。”
才对上眼时,他又是猛烈地袭来,像是永远不满足的饕餮。
分不清是谁拖着谁下坠,只是彼此交缠,浮沉间互相托举。
冰雪消融时,燕王集结队伍,合并了西北、西南、东南三路起义的力量,集齐二十万大军,吹响进攻长安的号角。
谢知玉任东征元帅,一路如笋破土,所到之处,城门大开,笋苗茁壮成竹。
待到洛阳城时,暴雨如注,堵住了大军前路,那声声谴责如雷贯耳,闹得燕王大军亦是人心惶惶,情形骤转直下。
一夜之间,讨伐令铺天盖地袭来,道姜明秋乃是旁人假扮,而谢知玉品行有污,强占兄嫂,二人苟合害兄,有违人伦。
沈漪大名如洛阳牡丹般叫人耳熟,可口耳相谈间,却对她满是鄙夷。
“不守妇道,勾引叔弟。”
“罔顾人伦的贱人,也演起了赈灾救人的戏码。”
“也不知和多少人……”
那些听一句都要做噩梦的污言秽语接连从洛阳城传出,沈漪也如同被人扒光了衣服观赏,一时软了腿脚,不敢再出面。
若是诬陷也就罢了,可他们说的,却让她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她是喜欢上那个人了,沉沦在泥潭里,自己压根也不想出来。
作者有话说:
太感动了,我看到有读者替我推文,呜呜呜,我愧疚啊,感觉写得太平了,对不起大家信任。我真的感激涕零,虽然这本可能也歪了,但是还是会写完的!我被坑文害过。好像以前晋江不流行标明男女主,所以我可能大概是站错了cp的,但是我不死心啊,想等作者填坑写完,可是十年了,她再也没有更新过,连一句结局走向都没有,至今我也不知道我站的cp对不对!这样的痛,我决不能让大家也在我这里吃!所以就算怎么都好,我一定会写完的,是改也好,缩也好,都会写完! 谢谢大家!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歉意
这些日子来, 沈漪除了在园中编纂农时节气的书籍,便是抱着姜业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却还是抵不过“坏事传千里”, 那些丑陋不堪的揣测如止不住的洪流, 一个劲地往她脑中涌动。
“小姐, 谢将军在外求见。”
传话的小丫头名叫冬梅, 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 和当日谢府的莲心一般无二, 眨着清澈的双眸, 期待地等着她回答。
小丫头说话时,沈漪指尖拂过怀里姜业成的淡眉,软乎乎的孩子睡得安安静静,他十分乖巧, 半点没叫沈漪受累。
沈漪眼皮略动, 随即轻轻地摇摇头,她并不想见谢知玉。
冬梅是新一批仆人,不知情由, 自然是不信眼前的小姐是旁的女子假扮的荒诞之说, 便以为小姐是在怨谢将军曾经霸占兄嫂的恶行。
她一脸不忿,嘟起小嘴叉着腰心想, 遑论燕王亲自证实了小姐的身份, 只看她举手投足, 为人做事的做派,都端庄得是当之无愧的郡主。
“小姐,那些无稽之谈, 不过是为了让燕王殿下和谢将军反目,要小姐厌弃谢将军,要我们自乱阵脚。”
这些谋算就连冬梅这样的小丫头都看得清楚,沈漪何尝不明白,可是她躲的不只是流言蜚语,更是她的心。
明明是他逼她离开了无疾的姻缘,是他害得她生了癔症,是他给她带来了这一路的风霜!
她又怎可生了爱慕于他的心意?岂非荒唐!
莫不是她癔症还没好?得了后遗症?
沈漪一想到这,浑身便如油煎,疼痛难耐。
心底反复劝诫自己,她所受的苦,都是拜谢知玉所赐!
可是马上又有另外一道声音在解释,漫天风雪里,替她寻来炭篓子的是他;改道出兵救下姜明秋的,也是他;担心她忧思伤心睡不着,在院外孤声弹奏的,还是他。
她见过他雄姿立于马上,奋起杀敌的英勇,一路东进整顿了数十座城池,让荒芜的西陲再现生机,望着告别时百姓争先送行的慷慨义举,沈漪便把自己曾经所受逼迫的苦,淡忘了一分。
渐渐的,也就放任自己一步步靠近谢知玉。
说到底她也是个俗人,喜欢英雄,衷心强者,这才让谢知玉挤进了她心里。
“小姐不想见谢将军,那我陪小姐从角门出去走走吧?”冬梅说着已经接过了姜业成,又拍掌让乳母上前伺候他。
沈漪被她半推半拉着,蒙了面纱,套上一件淡紫色的斗篷便行至洛阳城外的一个小集。
村口杨柳依依,春日融融,莺飞草长里,生机悄然降临。集市里来往人员密集,悉数是来往的胡商,因为担心进了洛阳城出不来,便舍弃了进城,连夜撤离出城,在此处汇聚。
人流涌动,骆驼铃、马蹄、说话声等数十种声音闹腾得厉害,在洛阳城外形成战而未止的行商之貌。
所谓富贵险中求,商人自诩没有胆识是赚不到钱的,纷纷拿着自己最值钱的货物,在前线附近兜售。
沈漪捏着身前斗篷的系带,一路被挤了人群聚集的集市口处,抬头时,一个两人高的大平擂台跃然入目。
而站在其上,是持剑握发的谢知玉。
他一脸坚毅,浓眉扬至穴角,长剑如虹,在台上挥出一道朔光。
沈漪心中生出一股被算计的怪异,转头望了望身旁冬梅,这才惊觉原来冬梅身形瘦小,早已经被人群冲散隔了好几个人,这会正在人墙里挤着往沈漪的方向顾涌。
倒不像是她故意带沈漪来此的样子。
沈漪藏身于人群,却在抬眸的瞬间,就与台上持剑的谢知玉四目相对。
那一瞬,风声拂过耳畔,奏响清扬琴音,将躁动的指指点点都隔绝在外。
眼前只有繁花满天的幕布,连结在沈漪和谢知玉二人之间,桃粉柳绿,与世无双。
晴光透过云层,洒落人间,窥探着凡间情欲。一身素雪白衣的谢知玉望入沈漪眼眸,站在台上,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我既有奸污兄嫂之罪,霍乱大晟威名,当自刎谢罪,以正礼法。”
沈漪屏住呼吸,将他所言字字刻入心上。
奸污兄嫂……
那样刺耳的真相,从他嘴里说出来,沈漪脑中嗡嗡作响,头晕目眩的,只能将两只手牢牢相握,置于身前反复拉扯,几乎要把双受十指扯落才能勉强支撑意志。
沈漪没想到,他竟当真承认了过往的荒唐事。
这几日那些流言蜚语越演愈烈,军心难免动摇,眼看着入长安只有一城之遥,谢知玉必定得回应一二。
可眼下情形,沈漪却高兴不起来,反而忧心忡忡。
眼看着谢知玉长剑越发靠近,沈漪瞬间捏住了身旁冬梅的手臂,呼吸急促却喊不出声,她担心谢知玉真的自刎于前谢罪……
“我大晟亡矣!”一个惊天哭嚎在人群中蹦出,震碎了一地惊讶。
说话之人穿着布衣褴衫,发丝冗乱成鸡窝,挡住了半张灰溜溜的脸,只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牙齿。
他捏着一只破碗,连声拍着大腿道:“将军三思!此计歹毒!”
“谢将军一生忠良,满门忠烈,又岂会品行有失!分明是暴君作祟,要我忠骨自折羽翼!”
他声音沙哑,仿佛在干涸生尘的古井里有一个老头在呐喊。
原本看戏闲谈的人,听闻如此歇斯底里的呼喊,一瞬间都静默垂头。
沉默片刻后,忽而自人群中又响起一句:“将军三思!”
“将军三思。”两三个人齐声喊。
“将军三思!”数十个人震耳欲聋地挥臂抗疫。
不多时,燕王的军旗在台下挥舞,百姓们举起旗帜呐喊倒要清除暴君,抵挡匈奴,要谢知玉三思。
群山震震,绵延千里,听得人心头震动,眼眶也生了红。
“谢某承蒙诸位恩德,原以身报国,甘为驱使!”
说罢,谢知玉手握住头上发冠,长剑横起而过,丝滑的一声,他发顶长发悉数断开,发冠束住的髻子成团落在掌心,乌丝碎发自手中飞落台下。
众人齐齐惊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又怎敢毁伤?且他双亲俱损,如今这般,岂不是要死者都不得安宁?
沈漪遥遥望着,浑身止不住颤抖。
这并未给百姓的,而是在人前,给她的,割发代首认错之礼。
把命抵给她之意。
月色在帘幔里蔓延。
谢知玉握住沈漪的手,二人掌心是他今日割下的发冠。此刻夜深休息之际,他依旧戴着软翅幞头,显得一张俊颜正经无比。
“结发共枕席,与卿不分离。”谢知玉顾不上沈漪作何表态,也像是害怕听到沈漪的拒绝,就猛虎般袭来夺吻。
今日让沈漪来到台下是计,让人引导舆论是计,割发代首也是计,可其中最真的,便是他的歉意。
只是他大错已成,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沈漪还给他几分薄面,不过是他在燕王底下卖命,有几分价值罢了。
谢知玉不想窥见其中惨不忍睹的真相,蒙蔽了双眼,尽情沉浸在女子越发柔顺的安抚里。
一夜百花羞见,直到夜深人静。
此处是临时别院,位置隐蔽,并未安排太多防守力量,几声短促的脚步声便直冲谢知玉和沈漪耳中袭来。
几声抓刺客的响动才起,沈漪还如梦初醒,探了半个身子起来,已被谢知玉按住了肩膀,将她半开的衣领拢了拢:“我去即可。”
他说罢,一个翻身下榻,套入双靴,右手手自床侧提起长剑,目不斜视,仅凭记忆便按下了房中机关。
只是他原本快步离去的动作,忽而又顿了一下,在沈漪床榻动作之时,飞快地将视线凝在她身上,像是诀别前的最后一眼。
顷刻间,沈漪所在的床榻连带着墙壁旋转,彻底换了一个方向,进入一间宽敞明亮的隔间。
方才二人的床榻处,便只余空荡荡的一面白墙。
来到静谧隔间的沈漪赤足下榻,敲击着墙面,却完全听不到一丝外边的打斗声,也不知道是怎样精妙的机关,竟然能拖动如此沉重的石壁。
沈漪把头靠在墙壁,指尖轻触雪白的壁画,阖眼祈祷。
闭上眼眸时,满脑子都是谢知玉最后离去的眼神,这些日子他时常那样流连地偷瞄沈漪。
他以为自己没有发现,可沈漪被那样一道粘腻的目光跟随着,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从未当着他的面说过自己的心意,却在他每一次诀别的眼神中,生出无法割舍的留恋。
谢知玉提剑外出迎战,此夜月色极佳,将房梁上如同长了翅膀灵活跳动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他唇角轻咧,蔑笑地盯着那上梁小贼,一把夺过身边守卫的弓箭。
弓弦声响,绷如满月,长箭搭弦,箭头银光闪闪,蓄势待发。
从小到大,他学文练武,样样精通,若是他枪法精湛,那箭术更在枪法之上。
过往他不曾想过走武举之路,只是天生的斗志让他从无懈怠地勤加练习,精益求精。
像是看到了谢知玉拉弓之样,梁上的飞贼脚步一急,翻身下了院中,未等谢知玉发声,数十士兵已经执枪上前挑逗擒拿。
飞贼脚步虚浮,一边要抵挡往要害袭来的枪头,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叫人听不清。他渐渐挡不住攻势,脸上纱巾也被挑飞,下意识喊道:
“逐英!”
陈衔白走投无路的呐喊,拨开了他这一路的云雾。
已经有数年不曾听到陈衔白如此正儿八经的呼喊,谢知玉心下五味杂陈,挥手喊停了满院的弓箭手和步兵,陈衔白已然被数不清的长枪指着鼻尖,险些就被捅成了刺猬。
谢知玉大步上前,拨开人群扶住了他。
只见陈衔白一身夜行衣,脸上纱巾已经在打斗中被扯碎丢在脚边。
他摸清此处别院过来前,不敢相信眼前的将军就是谢知玉,可听闻西边诸城的讯息,都说燕王军中的前锋正是昔日的叛臣谢知玉,叫他一时拿不准主意。
今日他混在人群中,望着谢知玉和沈漪彼此对望的神情,感慨万千。
他知道此时谢知玉站出来替沈漪挡住了多大的风浪,眼看着沈漪已经屈从于他,陈衔白也不知是该替谢知玉高兴,还是该替自己惋惜。
沈漪都从了谢知玉,可他的姐姐,却还是陪着当世的暴君。
那日他在宫中与陈蓉大吵了一架,他怒而骂道:“城外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与姐姐你所说的,守住陈家的荣耀,还有几分关系?”
“若是敲百姓骨髓,饮百姓血养陈家之功,父亲、母亲泉下有知,失望几许,姐姐你自己何尝不知!”
当日陈蓉听罢他言语,亦是泪流满面。陈衔白见状心下一软,也上前服软抱住她哄道:“我们趁乱离去,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原以为这能叫她动摇,可陈蓉却忽而用尽全力推开了他,连连摇头。
望着她眼底的不舍和愧疚,陈衔白彻底明白了,所谓守护陈家的荣耀,不过是她留在姜则身边的借口!
如今再看谢知玉,陈衔白握紧了手臂,想起二人分别之前还各自为官在朝,现在再相见,他是大晟闲官,而谢知玉却是反叛头子燕王的前锋将军。
“你怎可来此!”谢知玉低声斥道,又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对身旁成团的护卫道,“且先退下。”
士兵收起长枪和弓箭,齐刷刷地列队成行,跨步走出院子。即使是夜间防护,他们亦是行动迅速,撤退之状也齐整有如一人。
短短半炷香的接触,陈衔白不得不直视燕王这支利军的精锐,他已经彻底败下阵来。
大晟且战且退,若非洛阳护城河发挥作用,只怕此时已经燕王入主大殿了。
“你来寻我何为?”谢知玉顾不得寒暄,虽是故友重逢,却仍是不同立场,他不得不警惕着。
陈衔白眼眸失落地垂下,伸出手心,递上了一个女子的银手镯:“这是伯母的遗物,我将他们二人尸身盗出,合葬于洛阳城外,今夜特来寻你。”
邀请他夜祭双亲。
谢知玉眼里泛着酸,发起热来,只好快速地眨了眨眼,重重地拍陈衔白肩头:“君之大恩,逐英没齿难忘。”
二人皆是想起谢永芳,他对谢知玉也好,陈衔白也罢,甚至于对姜则,都是如严父一般的存在。他生于最底层的草野,却依靠自己的力量,成为擎天的大树,最后却被雷霆闪击,最终轰然倒下,怀抱之下满是落叶残枝,落得满地唏嘘。
辉煌过后落寞孤寂,无人思之不叹一声世事难料。
谢知玉阖眸复又睁开,眼前一片清朗,他跟随陈衔白,翻身上了马,一同去往谢永芳和冯青阳所在的墓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攻城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