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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这是江宸能想到的最妥帖, 最适合,也大概率能让他们都接受的办法。

那天肖医生说的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他不知道岑暮森为他做过的事儿, 这段时间对方想要做什么,或者是想要什么他都能猜到一部分。

但他给不了。

给不了就是给不了,无法过心里那关也是真的。

分开的这一年里江宸想过很多,最大的一点就是, 他和岑暮森从根儿上就不一样。

一个安于现状, 一个及时行乐, 一个拿试试开启这段关系, 一个从感情刚开始的时候甚至已经计划到了一辈子。

他们起初的追求就不同, 退一万步说即便都还有感情也是没用的,在一起了最后肯定还是会分开。

何况他已经不想再喜欢他了。

人的感情是经不起这样磨的, 即便还有, 那为数不多的残渣也抵挡不住人趋利避害的本能,岑暮森如今对他来说就是“害”,他只能躲着, 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

既然如此还不如别再谈什么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留彼此体面。

只是手被对方用力掐在手心也感觉不到疼,就是滑,江宸才意识到除了对方, 自己手心里也全都是汗。

“你说的那根本就不算朋友,也不是什么和解。”岑暮森看着他, 有泪从眼角滑至下巴, 脸上露出类似绝望的狰狞:

“你这是在折磨我!”

江宸咽下喉咙里的苦涩,问他:“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

“难道不是吗?”岑暮森看着他, 不可置信道:“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你说的这种情况,我随便找个人就能做了。”

江宸看向他。

岑暮森继续说:“像昨晚,我为什么不直接花钱在网上找个代驾,非得让你来机场接我,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江宸:“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

“你不知道!”岑暮森一句话给冲回来,厉声到近乎癫狂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江宸!”

“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也不相信我是真心的!”岑暮森用力朝他低吼:

“不管这一次,还是上一次提出来跟你那什么狗屁试试,我都他妈是真心的!”

他本来脸色发白,这句话以后眼睛里全部都是红的,和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颊对比鲜明:

“我想跟你在一起,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

把以前那两个字重新搬回台面。

江宸不想看他这副样子,偏开头,底下的手握成拳,半晌才道:“我只是觉得这样对我们来说都好。”

“真的吗?”岑暮森反问:“可你问问你自己,出了这个门,要是下一次我不像现在这样逼你,你还会不会跟我坐在同一辆车上。”

江宸重新看向他。

岑暮森声音冷下来,语气里是一针见血的残忍:“你真的可以忘掉我们过去的一切,毫无芥蒂地跟我像普通朋友那样相处吗?”

“你忽略不掉的,你知道我喜欢你,每时每刻都想着你,你知道我想要你想睡你,想你想得发疯,想跟你像以前那样手拉手去散步,回到家就抱在一起,想把你拴在床上再也离不开我!”

“你能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和我做朋友吗,你做得到吗?!”

“那你让我怎么办!”江宸一声大叱:

“我问你岑暮森,你都知道你是在逼我了,我现在出现在这里,跟你坐在一起都是你逼出来的,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这些,你说啊,你让我到底该怎么做!”

“跟我在一起。”

岑暮森握着他的手往上,放在自己左胸口:“让我用将来的每一天来向你赎罪,让我把过去欠你的那些都还给你。”

“我和你做不了朋友,阿宸哥哥,我做不到,连过去那种关系我都做不到。”岑暮森极度坦率,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声音低沉:“我光听从你嘴里听到都觉得荒谬,更别提去做了。”

轰!

外面一道惊雷打在汽车窗户上!

握着江宸的手陡然一收,但很快就又变得放松,顺着他指尖轻轻揉着。

岑暮森以前烦打雷。

“南漠那边也总打雷,一开始我会害怕,但一想到哥哥你我就不怕了。”岑暮森捏着他的指节,脸在车里的顶光下更显惨白,“我不会放开你的,阿宸哥哥,你不用想了。”

“下辈子都不可能。”

江宸被捏着的地方一阵凉,心往下沉,因为自己所做的努力都白费了,他们又回到之前那个坎儿。

他坐在原地沉默,手也忘了要收回来。

外边开始下雨。

身边的人轻声喊他,“我的车呢?”

“什么车。”江宸回过神道。

“还装。”岑暮森“啧”一声,说他,“就你去年准备要送给我的那辆,一年多没见到我都想它了。”

车被周莫他媳妇开去泡温泉了。

江宸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面无表情地回答:“卖了。”

“不可能。”岑暮森条件反射一样道,把他的手重新扯过来攥紧,“说实话。”

“信不信随你。”江宸说。

两个人都看着彼此。

因为岑暮森方才的一番剖白被淡进他们的沉默里,弥漫在中间的那点旖旎也一扫而空。

“那好。”岑暮森收回目光,在靠近江宸脉搏的位置点两下,“我的钱呢?”

这也是江宸这次过来的原因之一。

他用力扯回自己的手,从兜里把周莫还给他的银行卡拿出来,丢他腿上,“都在这里了,你自己收好。”

雨淅淅沥沥的,在滚滚雷声当中越来越大。

“伞在车后边你自己拿,你回医院吧。”江宸看都没有看他,“不是说要再观察二十四小时?”

“我这种程度的发烧,回家观察也可以。”岑暮森依旧一个往后靠的表情,朝人道:“阿宸哥哥送我回去。”

没等江宸反对他又说,“你刚刚还说,我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你。”

“”

江宸:“那你不也说你不愿意吗?”

“我指的是跟你做朋友那一段。”岑暮森扭头看他,“我都想占着,我也都会占着。”

江宸对他如今只剩下无话可说。

发动引擎,转着方向盘把车开出去。

江城不像南漠,这个月晚上七点多天就已经黑了。

岑暮森坐在车上还在说,道:“我去你家。”

语气平静,像是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江宸没回答他,平静地把车往岑暮森自己家的方向开,豆大的雨打在车前窗,雨刮器拼命左右晃。

岑暮森从兜里把刚才江宸给他的银行卡拿出来,点评道:“我之前给你的时候这外边没有卡套。”

卡套是一张透明的薄纱,类似的周莫从身份证到以前学校的饭卡上都有,全是他媳妇给他弄的,那时候对方还是他女朋友。

“我之前借出去了。”江宸说。

“借给谁了?”岑暮森扭头看他,迅速反问道:“那个喜欢你的人?”

“你当时给了我那就是我的,我想借给谁是我的自由。”江宸继续开车,没有明着回答他问题:“你不承认吗?”

岑暮森沉默片刻,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发沉,带了一点烦躁后的憋屈:“我承认。”

雨越下越大,雷声夹杂着闪电像世界末日。

汽车往岑暮森家开。

江宸还差一条街送人到他们小区门口,但前边拐弯那儿几分钟全淹了,交警在路边拼命打手势,让路过的车都换条道走。

江宸就换了一条,但还是不行,这边地势低,路上的积水往两边分开后又迅速朝中间聚拢,一拨又一拨,要再往前开发动机都要进水了!

月黑风高,他们拐到最前边还不一定能退出去。

“我怎么记得之前不是这样的。”江宸越开越躁。

“这条路对面那个小区翻修,前边的排水系统坏了。”岑暮森说,语气比他平静:“所以我才说要先回你家。”

江宸只好放弃,把车往其他地方开,准备等等找个附近的酒店就把姓岑的放下。

结果后者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直接道:“我没带身份证。”

“你坐飞机回来的没有身份证?”江宸一万个不信。

“我是外派临时回来的,本来靠近边境那边的情况就复杂,医院拿了我的身份证去备案,下周才能还我。”岑暮森说。

顿了下又笑起来,嘴角扬得很高:“或者阿宸哥哥可以现在把车停下,搜我的身,看我到底带没带。”

江宸沉默片刻,道:“那我先送你回医院。”

岑暮森从刚才起就一直看着他,这回目光没有偏开半刻,眼眶再次泛红。

江宸当没看见,尽量保持面上的表情未动。

心里其实已经在想等会儿该怎么办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其实也不确定要不要真的把人送回医院,左右脑互搏,各种想法和情绪挤在一起。

正在想到底该怎么办,岑暮森突然开口,“前边那家咖啡馆把我放下吧,他们家是二十四小时营业,我在这里待到雨停再自己回去。”

江宸也看到了,可能因为下午在工作室茶喝多了,现在看到咖啡馆条件反射地肚子疼。

扭头问:“你自己可以吗?”

“你愿意陪我么?”岑暮森偏头反问。

这怎么可能

江宸瞥了他一眼。

“那不就是了。”岑暮森说,看向窗户外边连绵不断的雨,半晌后道:“阿宸哥哥,我不会放开你,但也不想那么快就让你为难。”

江宸车开到咖啡馆门口,门口挂着牌子,这里的确是全天营业。

副驾驶的门被从里边打开的同时,外面又一个炸雷砸下来!

闪电把大地照得锃亮!

江宸注意到刚刚打开车门的岑暮森,扶着车窗的手明显一抖。

先靠着车门往外看了会儿,没有包纱布的那只手握住伞,另一只手放在外套里,扭头说了句:“但别让我等太久,我下次不会再这么好说话了。”

说完一条腿下车,雨水落地以后反弹上来,从裤脚往上的那部分瞬间全湿了。

江宸坐在车里看他,看他湿透的一条裤腿再到脖子、半边肩膀,还因为伤口不能沾水,费力藏在衣服里的另一只手。

很可怜。

也特别辛酸。

但江宸没有喊他。

用力闭闭眼,等人一走快速驱车离开。

==========作者有话说:==========

没招了也是。

第62章

轰!

又一道雷劈下来。

岑暮森进咖啡店前收起伞, 脱下沾满雨水的外套,转身去看不远处越开越远的比亚迪。

一张脸在黑夜中神色不明。

江宸从后视镜里看身后这条马路,隔着整夜的雨。

他把车开回家, 上楼,没有跟往常那样先去洗澡,给自己做一杯甜到发腻的糖水,只是径直走到阳台旁边。

手机里收到暴雨红色预警, 雨还在下, 今天晚上估计停不了了。

江宸听着外边的雨声, 兜里的手机又跟着嗡嗡两声, 是梁承北。

说把上次那个模型又优化了一下, 问明天上午是发给小春还是发给周莫。

[江宸:没事,你直接发给我吧。]

[江宸:我今晚看, 明天就给你把需求返过去。]

梁工却一个语音打过来, 刚接通就问他,“你现在不是应该在休假吗?”

“没有,工作室最近挺忙的。”江宸说。

沉默片刻后, 梁承北开口前像叹了口气:“还是要休息的, 我之前过去看你的时候看得出来, 你很累。”

“嗯,我知道。”江宸说,说着抻了抻脖子:“是挺累的, 不过估计是都快忙忘了,感觉有点事儿做心里也踏实。”

“明天中午有时间吗, 出来吃个饭?”

“明天”江宸手撑在阳台玻璃窗上。

梁承北说他需要时间收拾情绪, 约他出来吃饭也不知道收没收拾好。

其实他俩现在这样最好还是别见面。

但梁工的人品他是放心的,只是现在除了之前的顾虑, 身边还多了个不确定因素。

岑暮森会不会突然发疯。

他道:“明天大概不行,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我本来就准备明天从早睡到晚,好好补一觉的。”

“没事,那你快去睡觉吧。”梁承北立刻道,“睡好了身体才能舒服。”

“好。”江宸应了声:“谢谢你啊梁工。”

“应该的。”梁承北道。

两人挂了电话,胸腔那口气却没有那么快能输出来。

江宸走到盥洗池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他自己。

别说今天躺在他副驾的岑暮森,他自己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尤其他今天下午陪那帮人喝了一肚子凉茶,晚上被岑暮森摁在车里也没顾上吃晚饭。

现在没心情做了,也不想点外卖。

就是累。

电脑里,梁承北给他发来几个压缩文件,却设了加锁定时,要明天下午三点以后江宸才能用电脑打开。

明显是故意的,为了人现在能赶紧睡觉。

江宸突然有些失笑。

关电脑,走进旁边的卧室里。

但这一觉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他依旧在雨夜里开着车,身边没有岑暮森,也没有那么多咖啡馆,只有他自己。

下秒钟他连车都没得开了,雨水及腰,继续往上漫漫到脖子、肩颈、头顶,再顺着他的嘴巴鼻子倒灌进肚子里。

腹部瞬间全是凉的。

水里有虫从他的肚脐眼往外爬,很快爬满他的全身,虫子的四肢插进他血管里!

江宸一下就从床上坐起来!

才意识到做梦。

去了趟厕所,江宸以为是凉着胃了,就又去外边客厅里喝了杯热水。

结果后面一个晚上他都在跑厕所。

跑到最后都快有点虚脱了,江宸弄了个热水袋抱着,一直在床上挺到第二天天亮。

等雨停后他抹了把额上的汗,准备去门口的社区诊所开药。

一个人生活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得自己做,从小到大,这么多年除了和爷爷在一起,江宸本来都应该习惯了。

只是等他换好鞋,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发了会儿呆。

突然不想出门了,握着手机坐在鞋凳上,撑着下巴看附近药店有没有药能直接送回家的。

下好单以后江宸捂着肚子换拖鞋,重新躺到客厅的沙发上。

屋里灯都没开,四周静到甚至能感觉空气在流动。

即便之前已经有过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的心理预期,一个人挺好的,自由、随意、自在,想做什么做什么。

但真的到生场病才能有更深的体会,身体难受到动不了,出不去,除了身体心里也是,被放逐出去以后,扑面而来的孤独。

任何人都无法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不需要别人照顾。

蓦地涌起一股心酸。

自己三十多岁了,生活里什么都不缺,物质富足,身体没毛病,父母从来不管他也不屑于他多管。

身边的同事朋友们不是早早结婚,就是和家人在一起,孩子承欢膝下,父母身体健康,心里有牵挂,也被别人牵挂,是快乐的。

而他混搭半生,到头来也会贪恋需要的时候,身边能有个倒水的人。

叮咚——

门铃响了,江宸以为是送药的过来,结果刚开门,一个黑影朝他飞奔进来,“咻”地跳到他肩上!

江宸差点没反应过来,两手腾空。

是有人走错了哦不,居然是江大吉!

两条前爪在他侧颈拼命扒拉,身上还挂着半截小树枝。

因为下雨他身上的毛还有点湿,全蹭江宸脸上。

后者脸上闪过茫然,很快就抬手把他抱住,揉揉黑色的脑袋,把他的脸捧过来互相顶一下鼻子。

视线很快就移到门口,看到来人时江宸愣了一瞬,因为肚子疼声音有点虚。

努力装成没事儿人,声音冷硬:“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吗不让你来。”

捞住江大吉的肚子揉两下,往厨房的方向走,是想给他找找有没有能喂的,“你还把他带过来了是想干嘛,我这一天天的也没时间照顾啊。”

话音刚落他的肩膀被从后面摁住!

手一松,怀里的江大吉扑到地上。

江宸皱眉抬眼。

“你怎么了。”岑暮森从在门口的时候就盯着他的脸。

手里原来拎着两杯咖啡,给人带了加满双倍糖霜的芝士三明治,此刻全放桌上。

现在声音更沉,有些着急,将近一米九的身形把人挡在桌角:“脸色这么差,是发烧吗,还是肚子疼?”

居然猜对了,江宸扯掉对方摁在自己肩上的手,继续去冰箱里摸出几块之前吃剩的排骨肉,拿到旁边热水下洗洗。

忍着疼道:“跟你没关系。”

把洗干净的排骨递给江大吉,大吉一张嘴就叼走了,摸到旁边阳台上随便一趴。

岑暮森已经走到他背后,认真问他:“具体是哪个地方疼?”

“你不是牙医吗,还兼职内科?”江宸讥讽道。

“回答问题。”岑暮森道。

“从我家滚出去!”江宸现在没力气和他耗。

刚转身腹部蓦地一股恶心!

偏开脸,对准厨房的盥洗池里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但他从昨天起没吃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黄水,吐到胃那块往里缩进,喉咙里全是酸的。

大喘几口气后生理性眼泪渗满眼眶,眼前顿时什么都看不清了。

耳边是江大吉的叫声。

自己手腕内侧被身边人摁住,对方往中间那个窝里压了几下,接着问他:“你腹泻了吗,从昨天晚上我们分开到现在总共几次?”

“真的不用你”

“我让你说你就说!”岑暮森强硬地用大手探探他额头。

没有发烧。

江宸:“差不多十几次。”

“昨天喝了凉的吗?睡了几个小时。”

“喝了,大概三四个。”

“急性肠胃炎。”岑暮森下了判断,手继续一下下摁揉着,对他:“这样有没有好一点儿,腿软吗。”

江宸摇摇头,心里烦,但还是挨不过身体里的疼痛:“腿不软。”

“那好。”岑暮森说,“阿宸哥哥,我们去医院。”

“我不想去。”江宸脸都白了,他现在只想吐。

但撑在盥洗池旁边也只是干呕。

太难受了。

“不想去远的就去门口的卫生所,他们那儿也可以看这个。”岑暮森又说。

除了他,江大吉估计是在山上住太久成了精,像是能听懂,把嘴里的排骨丢到垃圾桶里,跑过来,叼着江宸裤脚往外拽。

嘴里呜呜汪汪呜。

被一人一狗连环夺命催,江宸只好再次走到门口去换鞋。

刚出门打了个电话,让外卖小哥一会儿药送到了直接放在门口。

后面他几乎是被岑暮森撑着走,岑医生自己还有一只手被绷带捆着,坚持要他完全靠在自己身上。

江宸不想离他太近,刚要往上提提身体又被人压回去。

重复好几次。

到后面他实在是受不了,冲他,“你能不能别碰我!”

“我碰的就是你。”岑暮森现在脸色也不太好,说他,“我要是不来你准备怎么办,是想体内电解质紊乱,还是失去意识神经反射性休克,最后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江宸不说话了。

也就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岑暮森真是个大夫,人想好好活着就得听大夫的。

后面江宸面对的就是一屋子大夫。

社区医院今天人不多,从做检查到抽血,再到领化验结果,一共来看病的全程都只有五个人。

除了江宸,另外四个都是上了岁数的大娘,结伴儿过来,身上穿着广场舞的队服,拿了药就走了。

只有江宸需要挂水。

除了一年前那次他被岑暮森做狠了被迫在床上休养,别的时候他极少生病,像这样坐在诊所打吊针更是没有。

“这家诊所后面有家卖包子的,他们家糖馅包还可以,很软。”岑暮森在旁边说,从门口拿了个热水袋回来,垫到江宸手腕底下:

“等等你打完针我去给你买,先吃半个包子皮。”

有了热水袋,液体流进血管就没那么凉

生病会让一个人变得脆弱,去了医院也会让人开始对周围一切极度敏感。

江宸本躺在座位里边,睁开一只眼睛,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开在他家门口他都不知道。

岑暮森:“之前去过。”

江宸沉默下来。

顿了几秒后,问他说:“你之前陪你们那个院长喝酒喝多了,胃痉挛,也是来这里打的针?”

从刚进门他就发现了,他们社区的医院江宸自己都不熟,毕竟之前一次没来过,岑暮森却连卫生间在走廊的最左边还是右边、哪个科室在哪层楼、连开水房的具体位置都一清二楚。

刚才还给一个跳舞大娘指了路。

“是。”岑暮森没有隐瞒,看着他的脸道,“那天人少,除了医生,整个诊所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江宸感觉压在底下的热水袋又好像没那么大作用。

舌尖因为刚才打药水进身体里,泛上一阵苦味,还有酸,不知道是刚才吐的时候没吐干净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不去你们那边的医院啊。”半晌才问。

眼睛因为太疼只能一直闭着:“这种事难道不是越大的医院效果越好吗。”

“大医院的确更好。”岑暮森开口说,一下下揉着江宸耳朵中间,声音不大,却很轻:

“但那天过年,我想离你更近一点。”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明明有糖馅包子却只能吃包子皮的江工

第63章

除了手, 江宸自己的脑子也凉了一瞬。

他过年挺忙的,虽然父母在国外不管他,但他一大早就被周莫和他媳妇叫过去吃饭、放烟花、包饺子, 晚上留在他们家守岁。

第二天又去江果果的家,没待太长时间,却被他这个堂弟拉着到处玩,假期连看几部贺岁电影, 吃了不少好东西。

接着梁承北又从老家过来了, 叫上江果果还有一帮无人机爱好者, 他们去山上搭帐篷看星星, 飞了几次无人机。

回来路上江家兄弟俩又一块去看了爷爷。

给芒果树浇浇水, 带着江大吉化化肥。

过个年都能把人过累了,挺热闹, 毕竟是过年, 类似刚才在家里,一个人待着的那种孤单感被冲淡很多。

没想到在他到处走亲访友遛大吉,岑暮森一个人坐在社区医院打吊瓶, 熬着疼着过完一个年。

“怎么那时候, 不叫人过来陪你。”江宸问他, “你朋友不是挺多的吗?”

“叫谁呢。”岑暮森偏头看他。

江宸突然有些恼火,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比方说,平常那些陪你玩, 跟你一起喝酒的那些人。”

“他们?”岑暮森冷道一声,挺不屑的:

“为什么要让他们过来?”

“那些不是你朋友吗?”江宸问他。

“我连他们叫什么都记不住。”岑暮森说。

“你你这可真行。”江宸无语。

没再多提这个,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 侧着的脸也没有转回来。

后来想想好像也是。

岑暮森身边的朋友时间都挺“短”,中学时期前呼后拥也只拥几天时间, 热热闹闹出学校进教室的,没多久身边就会换一拨。

上大学以后稍微久点了,但也超不过半个学期,唯一留到现在的就是肖飞,但岑暮森生病也不会找对方。

这么一说自己虽然孤家寡人,好像比起对方还强点儿,起码过年有人约他出去。

岑暮森没有父母,没有亲戚,什么都没有。

江宸两条腿并拢,心里突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墓园那边临时要关几天,大吉这些天先放你这儿。”岑暮森突然道。

“开什么玩笑。”江宸想都没想地反驳,也没看他:“我俩一个手废了,一个肠胃炎,谁能有精力照顾他。”

“你的意思是允许我去你家住了?”岑暮森立刻问。

江宸一声冷笑:“你觉得可能吗。”

岑暮森就把话题绕回来:“江大吉不需要你照顾,他挺能干的。”

江宸:“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岑暮森说,“你每天一早一晚把门打开,江大吉下去以后自己溜达上来。”

“你遛狗不带牵狗绳吗!”江宸没好气道。

因为生病声音有点没力气,说出来的话语气软绵绵的,一点威慑都没有。

“谁说就他自己了。”岑暮森却立刻跟他解释:“我会过来遛他的,遛完以后再好好地给你送回来。”

江宸没说话。

岑暮森叹口气,眼里浮现心疼:“阿宸哥哥你知道吗,你啊,就是太喜欢照顾别人了,身边的无论朋友还是亲人,都面面俱到,我有时候看着你这样都觉得累。”

“这事儿你知道谁最没资格提吗?”江宸瞥他一眼。

“我。”岑暮森十分坦然。

很快又道:“可现在我想照顾你,什么都不需要你去做,你也不用管其他任何事,只要顾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这句话听着跟放屁似得。

江宸一个字都不信,头往后仰的时候闭上眼。

药打进身体里跟催眠差不多,晕乎乎,像是挂了一大坨铅在脑袋里,刚闭上眼睛就再难地睁开。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周围发生什么江宸都不知道,也不清楚岑暮森在他睡着以后把他带进旁边病房的床上

盯着他脸看,从额头到眼睛再到下巴,再顺着看回来,看到挪不开眼。

江宸上次什么时候睡在自己面前,岑暮森已经不记得了。

他以前只知道江宸好看,比一般男人要好看很多,却也不到会让他变成现在这样,几天没见到人就心神不宁、患得患失,浑身上下没有安全感到要发疯了。

昨天他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眼睛闭上是他,看着外面的雨,都能从每粒水珠的反光里看到江宸的影子,就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这些都是拜床上这个男人所赐。

他以前是离不开江宸,但那根线一直握在自己手里,占据所有的主动权以后,他觉得自己似乎也可以松松手,反正对方也不会跑,牢牢在旁边等着他。

他以逸待劳,他扯扯绳子就能见到。

这一年多里岑暮森恨过江宸。

不是你说会一直陪着我吗?

不是你说我爸爸走了以后你会成为我的家人吗?

不是你承诺过,我无论犯下什么错误你都会原谅我吗?

不都是你说的吗?

你就是个骗子

但归其根本,最该怪的其实还是他自己。

他欺骗他,他伤害他,他明明知道对方的心思装作不知道,仗着那点初恋萌动为所欲为,肆意消耗他们十几年里的感情。

就像他跟江宸说的那样,他太高看自己了,也太低估江宸在他心中的地位,以及对方真遇到事儿了有多能硬得下来,头也不回时能有多决绝。

决绝到岑暮森有时候都想把他掐死。

到最后发现死的是他自己。

守在这的护士都没往他们这儿看。

岑暮森鼻头一酸,眼睛里有泪滴到这个人脸上。

手背贴着人侧脸往下瞬,又低头啄吻他的额头、眼皮、鼻尖,一下下地,轻如羽毛,最后一口叼住他的嘴唇!

含住又不敢太用力,细细啄吻,在人像要醒过来前又快速松开了。

从旁边超市买了毛巾,帮人擦拭身上的汗,前边后背都擦一遍,大手顺着侧腰往下一摸,在怀中人微微颤抖的时候对着他颈部轻轻一咬!

到最后盯着他亮晶晶的唇珠,一直盯到顶上这瓶药水打完。

他的阿宸哥哥昨晚应该是没睡好,三瓶药打完了都没醒。

“是因为我才睡不好吗?”岑暮森低头问他。

伸了只手过来,在他身上摸了个遍,最后把裤兜里那串车钥匙摸走了。

虽然就几步路,还是准备先回小区把他车开过来。

在车上睡着江宸能舒服点。

岑暮森刚准备让这边的护士看着人,一个医生从楼上下来,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下,立刻走过来问他,是不是华江医院的岑医生。

几番交谈后主动表示能开自己车送他和他的朋友回去。

岑暮森没客气,立刻把躺在凳子上的人扶起来,冲他道:“那就麻烦你了。”

原本对方是想趁这机会和人多聊两句,但他也没想到岑暮森他们就在对面小区,一个起步价都没有就到了。

就临走前要到一张岑医生的名片。

“慢一点小心台阶哥哥,往前,慢慢地。”岑暮森从旁边揽着江宸的腰,在他耳边轻声提醒。

生怕一个没注意把人摔了。

其实人昏睡不醒,岑暮森在车上的时候就恨不得把人拖回自己家去。

反正没人管,找根绳子一捆江宸就再也别想走了。

等到人家门口的时候怀中人像是醒了,脸色好了不少。

半闭着眼左右看看,在家门开开的一瞬间有了力气,他对着岑暮森:“你别进来!”

江大吉一直在门口蹲守,听到动静后探出半个脑袋。

“你现在这样没法照顾自己。”岑暮森看着他,没想过要让:“我就在这里待半天,晚上之前就——”

话还没说完,江宸突然用力把他往外一推。

从里边关上门!

接着是内门反锁的声音。

岑暮森刚才拖着人的时候只有一只手。

此时另一只用纱布包着的手也开始疼了,钝钝疼,不知道是伤口裂开还是什么,背上全都是汗,刚送到家门口又被关在外边,见不到人。

突然就有些难受。

但难受归难受,岑暮森什么都不会抱怨,只是对着家里喊了声,“你要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别跟自己身体较劲儿。”

屋里理所当然地不可能有人回复他。

只是屋里的江大吉听到他的声音,长长地“汪”一声,算是答应。

还真是自作自受啊

岑暮森手杵着门口贴了下,最后转身走了。

走了也没有立刻走,在楼下买了罐七喜,一屁股坐在这栋楼楼下的长条凳子上,抬头看着楼上。

一只手摁在另一只上边,低头喝了口七喜。

但很快侧前面一道阴影落下来,没什么语气的一句话,“你也是来找他的?”

来者不善。

岑暮森刚才买七喜的时候就看到对方。

没什么特色的程序员。

说实话这人长得不错,是普世意义上的帅哥,放在学校或者是他们医院里都是会让小姑娘多看两眼的类型。

但江宸是不会喜欢的。

岑暮森心里跟明镜一样,可这也不代表他就能把人看顺眼了,何况对方看他也不顺眼。

“怎么可能,我刚刚从他家里出来。”岑暮森依旧看着楼上,半个眼神都没分过去:“还不想走,就想在他楼下待着。”

梁承北站着看他,要不是一直打不通江宸的电话他也不会主动过来问。

手里的袋子往上提提,他又要打过去。

岑暮森幽幽开口:“我劝你最好别打。”

“为什么?”

“就提醒一下。”

梁承北目光掠过手机屏幕里“江宸”的名字,收起来,准备直接走进楼道里,上楼敲门。

结果又被身后人叫住,“也别想着现在去找他。”

“这跟你没关系。”梁承北回头道。

岑暮森依旧是坐着的,此刻一条腿跷在另一条上边,道:“他病了,你这个时候上去就是打扰病患。”

“病了?”梁承北皱皱眉,下意识就问:“怎么弄的。”

他这种着急的语气听得人挺不舒服。

岑暮森朝他看过去,看挺久。

到后边突然笑一下,意有所指地朝楼上抬抬下巴:“也许是我昨天晚上在床上的时候太过分了。”

“动情的时候我收不住,他也收不住,一做好几个小时都不带停的,这种事没注意好就容易让人生病。”

==========作者有话说:==========

岑暮森:一个普通程序员。

江工:一个温柔靠谱的好朋友。

作者:快过来姐姐抱一下!(摸头)(打横抱起)(公主抱往上抛抛)

第64章

模棱两可的一句话, 太容易让人误会,但好像误会成什么样都没所谓。

岑暮森一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尤其眼前这个, 他也不会管江宸知道自己这么说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在他看来他们终有一天会回归到过去那种关系,既然如此当然什么都可以说。

直到一拳挥过来!

梁承北起初像是没懂,明白过来愣在原地半秒,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再到后面全是怒意, 拎起岑暮森的衣服领, 对他这张脸用力砸过去!

第二拳岑暮森一把从下面截住, 没有用绷带捆着的手对他反扣上去!

两个男人在楼下打起来, 一个只有一只手是好的, 还用上腿,另一个早就想对人动手了。

很快脸上都挂了彩。

“你说的是那件事吗?”梁承北打他的时候就问。

岑暮森笑出来:“你以为呢?”

梁承北耳机也扯下来塞进口袋里, 厉声道:“我记得你自己就是个医生, 这种事做起来你心里都没点儿数吗?!”

“医生也是人,而且谁规定医生就只能救死扶伤了。”岑暮森站起来,再次朝他挥拳:“我是个正常的成年男人, 他也是。”

“所以你就强迫他?”梁承北走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把人怼到后面墙上, 语气变得冷硬:“你知不知道他刚才南漠回来,有多累!”

“你觉得我会强迫他?”被怼上墙时岑暮森挑挑眉,完全没有被他摁住的烦躁:“他们家的钥匙, 还有他的车钥匙现在全都在我这里,你觉得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梁承北没动, 半张脸埋在顶上的阴影里。

捏住衣领的手一瞬间收紧。

岑暮森把那只受了伤的腕子抬起来晃晃, 继续往上加码:“而且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强迫得了他吗?”

梁承北盯着他的目光飘忽一瞬, 岑暮森就把他的手扯开,冷笑一声。

荒唐的话里每个字听着又无比真实。

如果说刚才梁承北走过来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希冀,现在里边就一点光也没有了,站在原地没动。

岑暮森看在眼里,拍拍衣领,从兜里把车钥匙取出来后放在他面前,“你也坐过他的车吧,应该认得。”

梁承北确实见过。

原本心里的那点怀疑全被空泛取代,还有一些失落,但他还是有理智的,问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在他家等他,要坐在这里。”

“等着遛狗啊。”岑暮森说。

“遛狗?”

“他有一只黑狗,原来放在墓园那儿养着,你见过吗?”

“见过,我陪他去看过爷爷。”

岑暮森脸蓦地一沉,很快又恢复成之前的样子,“所以啊,我正在等那边的人把狗送过来,遛完我就给他送上去。”

“那黑狗,让你遛吗?”梁承北犹豫一下就问他。

听着像是才吃过瘪,岑暮森笑了笑说,“那狗以前就是我和他一起养的,跟我们的孩子差不多。”

梁承北就没说话了,站在原地发愣。

岑暮森往楼上再看一眼,把喝完的七喜扔进垃圾桶,声音低沉,云淡风轻的一句,“以后离他远点儿,他有主了。”

“我知道。”

梁承北回答得很稳,表情一板一眼,语速很快:“只要他不愿意接受我就不会缠着他,我不想让他为难。”

字里行间全是对自己心上人的尊重,以及对自己得不到就放下的坦然。

岑暮森瞥他一瞬,没多说什么。

梁承北却没立刻走,朝手里拎着的购物袋里看眼,又把袋子系上,再往楼上看看。

购物袋里的盒子是棕色的,是台无人机的包装盒。

最后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对着岑暮森,“江宸,是我从读书的时候到现在,见过最好的人了。”

“你要是真心喜欢他,就好好对他。”

一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送出去的无人机,曾经在医院的病房里,被人触碰过的无人机。

握不住的同样还有人。

“什么时候走的,怎么之前也没听他说过?”

江宸一觉睡醒就接到小春的电话,说梁工昨晚就把手里的活都交给其他人,暂时不负责这个项目了。

“不过他们工作室其他人也挺靠谱的,尤其是接咱们这个项目的,说后面有任何问题直接找他,而且还说果果后面还是可以去那他们实习,让我把这事儿跟你说一声。”

江宸沉默几秒,把一直在床边蹲着的江大吉捞起来抱住,道:“梁工有说为什么吗。”

“我刚给他打了个电话,好像不在服务区。”小春说:“估计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听他同事说好像是接了个无人机的活,要去拍动物大迁徙。”

“这样啊。”江宸静下来。

他今天刚开手机也看到对方的几个未接电话,是昨天下午打过来的,他那时候睡在床上不知道。

这一睡就睡了十几个小时。

江宸揉了揉江大吉的肚子。

挺突然的,不过这样也很好,梁工一直都喜欢飞无人机,跑一趟放松放松,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江宸:“没事儿,那你就按他说的来吧,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好。”小春道。

两人后来又聊了一下那边的情况,小春他们几个这次前期准备做得都挺好,之后定点放线一天半就完工了。

现在和工地工人们一大早在外边撸羊肉串,竹桌上摆满奶茶。

“老大你啥时候过来啊,我们现在可爽了,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吃,阿布都还说一会带我们去草原骑马。”

“大概下个月月初吧。”江宸说,学大周的口吻:“前段时间大伙都累了,这两天好好玩好好休息,但后边也别耽误工作啊,劳逸结合。”

“知道知道!”小春道。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江宸把江大吉放在地上,它刚下地却没走,绕着前前主人的脚打转,咬着江宸裤脚把人往厨房带。

那边摆着江宸一觉醒来要吃的药,昨天也是,江宸打完针一到家江大吉就把拖鞋送过来,扯着他回卧室睡觉。

“真成精了吧你。”江宸低头说道。

也在大吉的“监督”之下吃了药,往沙发上一靠,脑子刚松下来就挑了部电影看,江大吉跳到他肚子上陪他。

脑袋贴下来。

比起之前一个人在家里,有个小动物陪着的感觉确实好,江宸看着电影,偶尔往自己和大吉嘴里喂块水果,温暖惬意。

中午一到外面的门就开了,江宸回头。

高大的“独臂”男人走进来,站在旁边看他一会儿,把江大吉从他身上抱下去,又没收了桌上的大水果盘。

告诉他:“你现在这样不能吃水果。”

江宸对着他伸出手,“你先把我家门钥匙还给我。”

“不给。”来人道。

江宸脸一沉,从沙发上直起腰后看都没有看他,“你把江大吉带下去遛,遛完上来以后你就赶紧滚!”

“我先给你把饭做了。”对方仍然坚持。

“姓岑的你他妈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江宸皱眉冲他,“我让你把钥匙放下,这是我的家,你随便进进出出的算怎么回事啊!”

岑暮森站在原地看他。

江老板现在身体好了,之前那种有气无力柔柔弱弱去了一大半。

继续说:“你送我去医院,我谢谢你。”

“但你每次都说你变了,你改了,结果你还是这副样子,为所欲为,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肚子疼吗?就是因为想起你这张脸,想起你说的那些话才睡不着觉,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在害我!”

岑暮森:“我我听了你的话。”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这点我从见到你第一面的时候就一直在跟你说,你有把我的话当回事吗?那次在车里,我说我最多最多只能做到那一步了,让你平时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你听了吗?!”

“你不听,你只做你想做的!”

“那我只遛江大吉行吗?”岑暮森说,“你昨天刚在医院打的针,现在身体吹不了风。”

这说的是句实话。

江宸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胸口一阵起伏。

这时候黑狗自己跑过去了,等在岑暮森旁边。

一脸期待地看看门口,又看看他们俩,大眼睛轱辘转。

“遛完让大吉自己进来。”说完就走了。

之后几天也都是这样,岑暮森每天不敢进他的家,都是带着牵狗绳在门口等着,领大吉出去尿尿。

江宸这几天有时候在家画图,基本都是锁在房间里一整天,偶尔听到外面有点开关门的动静也当不存在。

他又找过好几家换锁公司,结果连续几家都说他家这种圆头锁年份太久,不是拧个螺丝换个芯就完事儿的,有的配件都停产了。

其实还有其他办法,门打孔或者直接换个门,但江宸现在是真没心思折腾这个。

工作日他得工作,休息日会吵到邻居。

“你下次这种事儿直接去医院换吧。”江宸说他。

岑暮森正坐在他们家门口给手上的伤口换药,那伤挺深的,触目惊心,来来往往的邻居都能看见。

包括江宸。

因为只有一只手,需要多绕一圈,药粉不小心还会洒出来。

“不想去医院。”岑暮森说。

多稀奇啊,当医生的不想去医院。

“你滚回自己家弄不行吗,非得在这,我现在家门口一股子药味儿!”江宸吼他。

“那我能进去吗?”岑暮森抬头。

“不能。”江宸说。

但即便这样岑暮森似乎还挺高兴,抬头冲着他笑笑,继续自己给自己换药。

换完又带着江大吉下去遛。

一次江宸起来没听到声,松口气以为对方终于不来了。

结果推开门,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衣服洗了窗帘晒了,马桶垫圈换了新的,阳台上的花挂着新鲜的水珠。

像个田螺姑娘。

厨房蒸锅里放着糖馅包子和艇仔粥,破壁机里温着玉米汁,喷香的热气咻咻往外冒,旁边压着张字条:

——房子是江大吉打扫的,早餐也是它做的。

——想你。

“”

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岑暮森理论上这一个月都是有假的,但医院那边也不可能真的让医生就这样休这么久,尤其他手拆线估计很快就要回去。

江宸把字条放回去。

环顾四周,他想了想拿出手机,同意了岑暮森的微信好友申请。

岑暮森的头像又换了,这次换成一张江大吉在草地上飞奔而过的照片。

只有江宸知道岑暮森在想什么。

蓄意的讨好和迁就永远没办法长久,只会让人觉得假。

一个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江宸丝毫不怀疑这点,手在手机屏幕上点两下,通过对方的好友申请以后,发了两条消息。

[江宸:江大吉以后我自己遛,你要是再来我家我只能换门了。]

[江宸: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去喜欢别人吧,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该在的地方。]

后面转了笔钱过去,备注是“医院钱”“看护费”

==========作者有话说:==========

江宸:我谢谢你(咬牙切齿)

第65章

这个“看护”除了江宸的一日三餐, 还包含了每天下去遛江大吉,给江大吉捡屎擦尿,买东西的钱。

发了后江宸又盯了会儿才收起手机。

他今天要去给江果果送机, 他和几个室友要去参加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是被学校选中后,以第二名通过网络预选。

但一路上江宸都能感觉到他们的紧张。

到机场以后没有立刻送他们进去,先在外面餐厅开了个包厢让他们吃一顿, 包厢是半自助的, 每人想吃什么随便点, 有人会直接送进来。

三个男大学生平常在学校应该很少这样吃, 都挺高兴, 嘴里纷纷地“谢谢哥”。

刚上桌的东西没一会儿就吃完了。

“到时候比赛我们仨用一台电脑,五个小时呢。”江果果嘴里叼着虾, 凑到他耳朵边上搓搓手, “我是真有点紧张哥,”

“平常心。”江宸说:“反正你不是还要读研吗,读研的时候还可以再参加一次吧?”

“可我不想读研啊。”江果果说。

“那就好好比。”江宸也不了解他们这个专业, 都随便他, “你们这个是, 最后会分出冠军这些吗?”

“当然了,ACM啊梁工他们就是那一年的世界冠军,我可不能扯后腿。”

江宸想起来, 问他:“你这几天有跟梁工联系吗?”

“唔没有,我比赛的事太忙了, 其余时间都得陪女朋友。”

“你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江宸有点兴趣。

“上个月, 嘿嘿,外语学院的, 长得特别可爱。”江果果说到这脸上就高兴,放下筷子,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给你看照片哥。”

是挺可爱的,只在头顶随意扎了个丸子头就很舒服。

江果果说到这突然又想起来,对着桌上这堆吃的咔咔一顿拍,给女朋友发过去,完了又抱着手机聊起来,聊几句乐呵一下。

很快看着就不紧张了。

看来心理压力这种东西不是靠桌上这顿饕餮能解决的,有情饮水饱。

江宸往嘴里塞了块嫩牛肉,看眼手机,早上发出去的微信消息一直到中午都没有回复,江宸准备回去就把人拉黑。

吃完以后送三个小孩去候机室。

“哎,还有点时间,你们想不想喝这边的那个麒麟柠檬茶,整个江城就只有这边的机场有!”江果果身边一个男孩儿道。

江果果说:“回来再喝吧,这个时候喝凉的容易闹肚子。”

人孩子也不坚持,想了想道:“嗯那行吧,回来咱们再买,也给江哥带一杯尝尝。”

江宸听到以后也笑了笑,“不用,你们自己买着喝就行了,那就先送到这了,你们赶紧进去吧,比赛平常心,尽力就可以了啊!”

“好嘞!”江果果往上跳了一下,朝他挥挥手。

今天不算节假日,队伍一直往前走,他另外两个同学已经准备要进站了。

江宸看着他们进去就准备要走,没想到等他快要从大厅里出去的时候又被身后人叫住,还是江果果。

他这堂弟就不省心,进去的时候行李收拾得还挺整齐,出来后外套就反着穿,书包挂在小臂上,拉链开一大半。

一只手在里边扒拉半天。

没等江宸开口就从里边拿出个东西,跟字典一样厚的,是爷爷的日记本。

老人家的本子都厚,拿在手里跟要拿砖砸人一样。

“哥,这个留给你,反正爷爷已经陪我挺长时间的了。”江果果又在里边翻啊翻,从里边掏出片叶子:“我就拿个书签就成。”

书签也是爷爷的,江果果小心翼翼塞进兜里。

江宸叹口气,接过来道,“你是嫌太重了不想拿吧。”

江果果不太高兴,喊道:“哪有啊,我是看哥你从刚才吃饭就一直心神不宁的,想着让你拿回去镇镇宅,没准就好了呢,这可是咱爷的传家宝。”

江宸有些失笑,拍拍他肩膀,“成,有心了啊,快去吧,别让你同学一直等你。”

江果果就又跑了。

出去路上江宸也不知道抽哪门子风,咯吱窝里夹着跟大字典一样厚的日记本,去麒麟茶门口排长队。

二十分钟才拿到的,江宸拎着一起去停车场,放好日记本以后喝一口。

还可以,但没七喜好喝。

而且每次在车上那个样子,岑暮森估计也不太爱喝,也许那时候就是故意折腾,他觉得江宸不去国外看他。

虽然麒麟茶没有想象的好喝,但江宸一路开车回去的时候也快喝完了。

小区门口全是人。

今天社区服务,每个月小区门口都有义诊,一般是对面的社区医生组织,偶尔会请两个专家坐诊。

但他没想到岑暮森也在里边。

穿着白大褂坐在正中间,正在帮一个大爷量血压,量完以后拿着探针帮他检查牙齿,神态冷峻。

而他脚边的江大吉,抬头盯着被检查的病人,察觉到对方有点紧张就把前爪往人脚上放,帮忙缓解。

一人一狗配合得天衣无缝。

江宸原本把车开回小区就不想出来,但人不是他家的,狗是。

远远地刚准备过去,站在外围正在和病人聊天的一个人突然走过来,对他道:“哎,你是岑医生的朋友吧。”

对方也穿着白大褂,细眼鹰钩鼻,头顶那块有点秃,比他应该年长几岁。

“前些天你不是肠胃炎吗,过来打针,来的就是咱们社区诊所。”鹰钩鼻说到这一脸关切,“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江宸记得当时帮他看病的不是这个医生,被问到就说了句:“好多了。”

像是看出他的疑问,鹰钩鼻笑一下,“噢我是口腔科的,姓吴,当时开车把你和岑医生送回家,还留了他的名片。”

“噢是您啊,上次的事谢谢了。”江宸先道,又往前边看看,问他:“那吴医生,你们今天这是”

“这一周社区义诊,我赖着个脸请他过来帮忙。”吴医生摸摸鼻子:“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岑医生是华江医院的,名头响,说出去大家都愿意过来了,这不是对大伙身体也好吗,而且我再拍几张照片,也好跟上头领导交代。”

和之前无人问津的义诊队伍不同,这次队伍确实挺长的。

江宸往远处看看,都快排到路口拐弯那儿去了。

“行,那你们先忙吧。”说完后江宸就没在这逗留。

忙成那样,他怀疑岑暮森根本没看到那条微信。

后面他更确定这个想法是对的。

等到了饭点,门被钥匙打开,刚还在做义诊的岑医生手里端着一个大饭盒,面色如常,进来以后直接往餐桌上一放。

对着刚出来倒水,还没来得及回房间的江宸笑一下,“阿宸哥哥,我今天说好要给你做可乐排骨的。”

江宸停了一瞬:“哪买的?”

“我自己做的,借用的你们这边的社区食堂。”岑暮森依旧笑眯眯,掀开盖子以后对着他,“尝尝,肯定比之前在南漠做得好吃。”

他脚边没有跟着狗。

江宸看都没看那些排骨,只盯他,“江大吉呢?”

“还在门口摊子边守着,不过你放心,社区的人给他安排了午饭,有水果还有餐后零嘴,吃得比我们都好。”岑暮森说。

排骨的甜味溢出来,居然和以前爷爷做出来的香味一样。

江宸站在原地没动。

岑暮森不仅做了排骨,还从那什么食堂里打了几个小菜,最底下是米饭。

江宸没吃,也不打算吃,只是继续问他,“爷爷什么时候教你的?”

“你要想吃我随时都给你做。”岑暮森。

“我问你话!”

“就上次我陪他去医院做检查,回来的时候我问他怎么做,说学会了以后想做给你吃,他那天就让我去他家里学。”

“所以你就去了社区食堂?”

“是啊,才开的,就在医院隔壁,卫生做得挺好,我们小区都没有弄个食堂,真想天天过来吃。”

“你家这么远,天天跑过来纯属有病。”江宸说。

“所以我跟社区这边的人说好了,义诊这几天先住你家。”岑暮森说,“后面他们要是给我送登记表之类的,都是往你这里送。”

“送东西不是,你故意的吧,你义不义诊关我什么事啊。”江宸不可置信,冲他吼:“你是没有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还是什么!”

岑暮森依旧跟没长耳朵一样,自顾自说:“你饿了吧,上午去这么早,赶紧趁热吃。”

“你不要跟我扯这些七七八八的!”江宸一脚踹到旁边的桌子腿。

桌子歪到一边——

刚端上桌的一大碗排骨连着底下的保温桶全部砸到地上,汤汁洒了一地!

屋里沉默三秒。

江宸原本是双手放在腰上,后来手从腰上拿下来,看他说:“岑暮森,你知道从读书的时候到现在,我最烦你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