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下意识举起了手的陆今安犹豫开口:“……哥?”
在确认了对面人身份之后, 他的状态几乎是立刻从一开始的紧绷中放松了下来,转为一种纯然的疑惑:“你怎么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任务?”
跟在陆今安身旁,同样被吓了一跳的维达尔也在对方开口的时候收敛好了自己的表情, 投去好奇的目光。
“别问不该问的。”陆今朝放下枪,也从紧绷的状态中缓和下来了些许,在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之后, 他意识到了什么:“你新交那个朋友, 不会叫温知吧?”
近期受了伤, 身体不是很好, 以及那架黑色的机甲——似乎都对上了。
“他是叫温知。”自家大哥的语气过于奇怪, 让陆今安在回答的时候都有点犹疑, 不过他也同样意识到了某些事。
例如以他大哥的身份,却在温知家庄园外进行看守, 并且没有对他透露出任何信息, 这显然是在任务中。
而能够令联邦军队中直属于元帅的机甲分队前来秘密执行的任务, 必然牵扯颇大。
陆今安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前不久那个事故,以及事故中被温知拿下的疑似新型武器, 还有被黑色机甲杀死的奇怪虫族。
看来这件事的重要性远比他们所预想中的要多的多。
不过——温知前几天的失联, 是真的在治疗,还是又遇上麻烦了?
直觉一向敏锐的陆今安有了新的猜测。
而在某种程度上拥有着一脉相承天赋的陆今朝也后知后觉地推测出了什么:“你前不久那个袭击?”
“对,当时我们是和温知在一起。”已经意识到什么的陆今安有点心情复杂地说道。
而两人这一来一回的对话到此便被身后传来的大门打开的声音所打断,三人转身将视线放在了那从房屋内推开门的温知身上。
金发的少年在经历了治疗舱的短暂休眠治疗, 醒来后又补充了点食物, 如今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看起来这些天修整的不错。
“嗨, 好久不见,陆今安, 维达尔。”他先是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将注意力放在了显然是阻拦他们两个进入的身着战斗服的高大青年身上。
“他们是来探望我的,我们是朋友,请让他们先进来吧。”少年的态度十分好,反倒是让陆今朝有点别扭。
他心中下意识地升起了一丝诡异的不配得感,毕竟眼前这个可是与唐白榆元帅有关,被元帅挂念着的人啊,他的上司都没应下这人的一句“请”。
温知从细节上能认出这是机甲分队的制服,也对这个青年有一点熟悉,他似乎是前不久才升上来,成为唐柏副手,天赋与能力都不错。
好像没有什么背景,是叫什么来着——是姓陆?
他怎么看起来态度这么奇怪。尽管陆今朝脸上遮盖的还算严实,但一双眼睛也足够透露出许多情绪了。
唐白榆时期的记忆仍有些模糊,这让他从那片朦胧的梦一般的记忆中翻找些什么都花费不少功夫,思索需要的时间让他晚了一步。
于是在抓住些什么,还没有推出最终答案时,真相就被眼前的陆今安先一步说了出来。
“这是我哥,陆今朝,没想到这么巧能在这里碰见,我好久没见他了。”陆今安还是那副样子,有活力的像一只毛绒大狗,直直扑过来,也丝毫不拐弯,直戳重点:“你是又遇见什么麻烦了吗?——就连我哥、机甲分队也参与了保护。”
一张口就是问些不该问的……算了,这里还有他哥在,温知也是谨慎和办事妥帖的人,还轮不到他来管。
维达尔站在一旁,在陆今安开口的一瞬间就知道他将要说些什么,差点动了一把捂住对方嘴的心思,但最终还是看着那双亮而纯粹的眼睛止住了自己的动作,在心中叹了口气。
“陆今安,别问不该问的。”机甲分队年轻的副队皱了下眉,用严肃与掺杂了责备意味的语气再度重复了一遍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并着重念了一下陆今安的全名。
被点到的少年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再开口声音就有点发虚:“我只是关心!温知会告诉我能告诉的嘛,不该我知道的他又不会说,我只是出于对朋友间的担心问的。”
温知总是难以拒绝这样真诚的人。
“当然,谢谢你的关心,”于是他弯了弯眼睛,心情在这个照面后都好了一些,语气也放软了点:“先进来吧,也不能一直站在外边说。”
他侧身让出身后通向门的方向,声音中带着笑意。
作为安保系统中的一环,陆今朝继续进行守卫工作,而陆今安与维达尔跟着温知进入了这栋房子中。
在另一边,巫卜全和莱安利斯通过尤斯图斯投射出来的虚拟屏幕看到了陆今安与维达尔到来后发生交谈的全程,自然没有忽略温知面对那两个小家伙时态度的软化。
相比于面对他们时的紧绷与警惕、陌生,这份柔软简直过于显眼了,还有那么一点让人心生嫉妒。
但没办法,少年就是总对年幼者心软,哪怕他自己的年龄看起来就不大,而莱安利斯他们又无法再回到年幼一些的时候。
确定完安全性后,莱安利斯和巫卜全就怀着一种稍有酸涩的心情继续工作了,他们是大度的成年人,不会打扰到温知和他的“新朋友”之间的交谈闲聊。
他看起来真的更加如鱼得水——在与过往无关的环境与朋友面前。巫卜全走神了一瞬,这么想到。
这让他开始有那么一点犹豫,自己用唐柏的借口把人半哄半骗地拉回首都星是否是一件正确的事。
但犹疑也只是出现了一瞬,而后又随之变得坚定起来,巫卜全一向不后悔自己的任何决定。更何况,这对于温知来说并不是一个坏的决定,他本人最终也未曾抵触。
巫卜全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突然听到了尤斯图斯地又一声警报。
这一次对于人来说有些尖锐的声音只在巫卜全和莱安利斯耳中响起,让他们不约而同地皱了下眉,脸色微变。
远在首都星的唐柏强行离开了研究员,驾驶上自己的机甲飞离首都星。
莱安利斯黑着一张脸发消息指责那些留守的家伙怎么拦都不拦一下,以及迅速对唐柏目前方位所在进行查询。
在联邦研究院中留守的下属们也十分无奈,他们中级别最高的也就是机甲分队内留守的一部分人,而唐柏是他们的上司,他们无法进行阻拦。其余的人就更加不敢拦这个驾驶机甲起来气势逼人,战场上赫赫有名的煞星了。
第42章
在场的没有人能够拦住唐柏, 莱安利斯他们距离太远,剩下还在首都星的威尔莫特现在正在开会,和那些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蠢蠢欲动的老家伙们扯皮——以及额外关注赫伯特。
这个同样也是曾经把控联邦政权中的老牌家族之一, 但不算是最强大的那几个,勉强跻身在中等,唯一有记忆点的是它是最早向威尔莫特投诚, 反水后站在他这一边的家族之一。
即便是这样, 它也仍旧并不显眼, 不是最先投靠的, 也不是出力最多的, 更像是跟风后的豪赌, 并在中途曾隐晦地两方下注,直到后来威尔莫特真正拿到压倒性的权利后, 才安分下来。
所以威尔莫特在此前也几乎从未怀疑、将过多的目光放在赫伯特上。
艾尔西·赫伯特。巫卜全他们传递来的情报中与实验组织关系密切的人, 赫伯特家族当代的领导者, 最初投靠他的人,背叛了他、以及人类的人。
威尔莫特结束了线上会议, 身前的长桌上投影出来的虚拟人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光线也暗淡下来,整个房间内只剩下他一人后,他才的神色中才流露出一丝疲惫来,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和心眼多的人打交道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哪怕他本人可能是其中最聪明, 心眼最多的那一个。
然后还没有轻松一秒,就看到了新的紧急消息提示, 点开后便是唐柏精神力状况突然波动,他本人毫无解释地突然强行离开研究院管控, 驾驶机甲离开的情况。
威尔莫特只感觉眼前一黑。
他迅速调出系统来,还好那个家伙还记得不要太过于张扬,研究院内信息流动有巫卜全把控,出了研究院后,唐柏便开启了机甲的隐蔽模式,没有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给他惹出更多麻烦。
但这同样也代表一个事实,就是如今的唐柏可以说是动向成谜。想要追踪这样一个同时拥有顶级机甲和顶级驾驶员的组合太难,倘若唐柏不回复也不主动联系,威尔莫特只能大致地确定一个模糊方向。
连发几条消息都石沉大海之后,处在工作状态的威尔莫特脸上始终不变的微笑和友好神态都差点没绷住。
威尔莫特在心中臭骂一声,但身体行动上还是任劳任怨地立刻开始给唐柏扫尾,补上一些情报说明和特殊行动许可。
他可绝对不会在这种事上留下把柄,让那些整天虎视眈眈的老东西们找到攻讦他的理由。
毕竟自从上任以来,威尔莫特就是联邦元帅唐白榆最坚定的支持者,他们早就被划分在了同一片中,被看作是一个整体。
想起那个已经离开的黑发青年,他最坚定,最密不可分的合作者,威尔莫特神色上多了一些怀念。
但这份怀念没有耽搁他手下继续发送信息的动作,切了另外一个屏幕的威尔莫特在结束了对唐柏的发问后转向了询问莱安利斯和巫卜全——鉴于目前他所能够查到的,唐柏离开的大致方向与莱安利斯和巫卜全所在的那个星系的方向接近。
除此之外,在唐柏精神力波动的陡然发生之前,尤斯图斯曾经进入研究院系统内查询过他的状态,并且没有删除掉这个访问记录。
这似乎说明了一点什么。
莱安利斯他们知道一些信息——有关于唐柏的异常状况和后续的离开,大概率还和他们正在追查的实验组织有关。
但那边的追查很顺利,所获得的情报他也接收完毕,除了令人意外的赫尔特家族之外,按理来说应该没有其他看起来特殊到足够引起唐柏如此之大反应的信息了。
所以他们一定是隐瞒了什么。而那就是导致唐柏如此异常的原因。
威尔莫特并未因这个想法以及信任同僚的隐瞒而产生什么不好的念头,例如背叛。他只是觉得有点新鲜,还有一些奇妙的激动——向来能言善辩,口舌伶俐之人在此时突然感到了一些词穷,这令他没办法去形容自己的感受。
他将那条信息发送了出去。
但构成了威尔莫特底色的智慧与机敏让他在莱安利斯的回复出现在屏幕之前便已经提前猜测出了一个答案。
毕竟他的同僚们只是没有告知他,在隐瞒上可都没有下多少功夫。
巫卜全最开始时的执意前往,加上尤斯图斯这三者的有意隐瞒,还有唐柏的异常,如今他们都去往的同一方向,以及并不带恶意的隐瞒。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还会有怎样的答案?
除了和唐白榆有关的,威尔莫特想不出来第二个答案。
那么如今他们所寻找的,和唐白榆有关的还剩下什么呢?毫无疑问——是“温知”。他们找到了那个账后背后存在的人,那个唐白榆所始终隐瞒与挂念的人。
在思绪触及这里的时候,威尔莫特感觉到刚刚消去了一些的难以言表的情感又再度浮上他的心头。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酸涩。
他分辨不清自己是因为唐白榆的离开,还是因为那个名为温知的陌生存在——应该是陌生的。
早在得知这个名字的那一天,威尔莫特就无数次搜查过自己的记忆,他能确定自己的过去中没有丝毫与这个名字相关联的存在。
但他仍感到一阵微弱的熟悉感。
威尔莫特从不忽视任何一个哪怕再微小不过的感觉,这是谨慎,也帮助了他在过去躲过数次死劫。但他开始初次为自己的这种直觉而感到犹疑了。
他和唐白榆结识的太早,几乎早在一切的开端之前,可是即便是这样,他仍旧无法记起自己是否在何时听到过对方提起温知,提起自己还有一个在乎的人。
他的脑海中思绪转的快极了,在记忆中又走过一圈后才终于收到了新的回复。
如他预料的答案相同,莱安利斯他们在搜查的过程中找到了温知。
先前的隐瞒仿佛并不存在,在威尔莫特询问完后,尤斯图斯干脆利落地将那个名为温知的少年所有的资料发送了过去。
威尔莫特手下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就这样将那份资料打开,映入眼帘地便是一张金发少年的照片。
他的目光就这么仿佛隔空投来,与威尔莫特相对视。
坐在宽大的会议桌前的青年在这一刻慢慢地放平了那始终弯着一个弧度的嘴角,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地褪去,最终落脚到了一个面无表情的状态上。
这样的威尔莫特那双沉静下来的眼眸看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机质的非人感。
他想,他或许真的听唐白榆提起过这个少年。但他最终还是忘记了。
——他怎么能忘记?
……
另一边的莱安利斯在收到了远在首都星的威尔莫特消息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们没有将温知的事上报。
所以无论是威尔莫特还是唐柏,都应该不知晓有关的一切。
威尔莫特还可以说是因为唐柏的意外行动和推测看出这一点莱安利斯并不意外,但提前行动的唐柏就目前来看看,目标直指他们这个方向就有点在人意料之外了。
在莱安利斯等待另一边的威尔莫特的回复时,思绪也终于和不久前的巫卜全的推测走到了一起——唐柏或许也获得了一些记忆。
而后,在他们准备一天后出发回首都星之时,先行从首都星离开前往这边堵人。
莱安利斯有点后悔没有早早直接告诉他们了,还好威尔莫特时真是抽不开身,还能老老实实地待在首都星,不然马上这颗偏远星球就将成为他们的团建地点,一个人都不少的那一种。
巫卜全在他一旁叹了口气,突然的出声让莱安利斯差点以为是自己将叹气吐了出来,抬眼一看才发现对方正在不断地追踪和拦截唐柏所驾驶的机甲目前的状态。
这并不是一件能够立刻得出结果的艰难搜查,毕竟那可是联邦的顶尖战力之一,除了尤斯图斯与巫卜全亲自合作搜查之外,没人能够确定全速前行的唐柏所驾驶机甲的方位。
而温知仍旧在这栋房子的另外一个房间中,同未来大概会很久不会再见的新交的朋友闲谈。
只是就是时不时就有一点走神。
金发的少年全然不知他正所担心,生怕一不小心精神力状况就要出事,不得不主动前往首都星的存在即将先一步出现在他的眼前。
少年人之间的交谈总是体贴又热情的,陆今安似乎注意到了温知的走神,虽然内心开始浮现出一点不舍,但还是主动提出了结束。
作者有话说:
又双感冒了……讨厌换季啊啊
第43章
维达尔其实看的要比陆今安多, 也要深一些,他其实更加好奇温知的心不在焉下所担忧的——鉴于对方如今几乎摆明了的身份的不简单。
但陆今安这个家伙已经率先提出了告别,传递出了就此截断的信息, 这意味着他们与温知,与这个充满秘密的少年之间的短暂联系大概会就此结束,而那些引人好奇的所有都将再得不到答案。
毕竟是跨越了如此遥远的距离、阶级。哪怕他与陆今安在以后很大概率也会去往首都星, 并不会永远局限于这个小小的星球, 但在那时, 温知大概处在他们仍旧无法企及的高度。
维达尔有些遗憾,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微笑着附和了一下他的好友。
他一向很聪明, 也一直看的还算透彻,所以他知道, 这份短暂的相遇与友谊本就是源于陆今安, 那么也当以对方的意愿为结。
更何况, 到此为止是要比探寻那剩下的秘密更好的一个选择,因为这个选择或许能够赢得几分对面的人真正的友谊。
金发的少年果然因为陆今安的话怔愣了一下, 并立刻意识到了对方的体贴。
温知的态度明显更加的软化了一些, 不禁在心中感慨这两个都是好孩子,并且下意识地将视角转为了当元帅的时候,评判了一下这二者的心性和天赋,在升起完他们军校毕业后可以拉倒自己麾下的念头后, 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如今只是温知。
于是这令他的心情又柔软了一些的同时, 还掺入了一点难以察觉的感慨。
温知者细微的情绪变化距离他最近的陆今安并未察觉到,一直观察着他的维达尔倒是注意到了, 但很难以一时想明白这些情绪的变化究竟都代表着什么。
不过在这个看似只有他们三人的房间中,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存在始终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温知。
尤斯图斯通过所有数据可以企及的渠道来观察与记录着温知的一举一动, 任何的情绪变化。在达成合作之后,莱斯向祂开放了部分这栋房子的控制权限,也让祂此时能够进入每一个监控。
智脑沉默地注视与记录着,并将其汇总成为只有祂能够理解的数据,而后注入另外一个不断被修补与完善的筛选程序中,试图得出一个结果。
——温知目前的心理状况;他是否拥有那被掩盖的一世的记忆;他对于他们这些人的认知是源于唐白榆还是他自身;又是否像他们一样,正逐步地恢复一些记忆?
在程序的另一旁,与其余繁杂的数据流不同,有一个简明至极的进度条,如今只是堪堪走过一小截。
就目前所采集到数据,结果倾向于最后一个推测。但同样的,一切都不是定论,还有太多的未知与不确定性因素存在。
尤斯图斯并不着急。祂如同一颗一颗的捡起砂砾一般收集着每一个数据,祂感到在元帅离开后,面对与他相关的任务时前所未有的平静与耐心。
似乎只要注视着那个少年,一切都安宁了下来——就像是面对唐白榆时。
思考让智脑的程序运转缓慢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到了正常状态中。
温知在送走了陆今安和维达尔之后,没有去找莱斯,也没有离开这个房间,他只是在整个空间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时候往后一仰,没有什么形象地摊在了柔软的座椅中。
他从一旁摸索过来一只同样柔软的毛绒抱枕,把自己的脸埋在那上边。
尽管没有出声,但能让人想象出他是叹了一口气的。
毫无疑问,温知在想唐柏,想回到首都星之后的生活,想要怎样面对他的这些曾经亲密与熟悉的同伴们——以温知的身份。
以一个与唐白榆元帅有着联系的普通星际居民的身份。
去除掉一些乱七八糟的情感纠葛之后。
温知不太清楚自己能不能把握好那个度,也不清楚他到时要怎样去找机会确定唐柏如今的状况,如果对方状态真的恶化,又怎样取得他的信任为其进行精神力的稳固。
唐白榆能够在唐柏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进入对方精神力空间的核心,种下那棵稳固整个精神力空间的树,但温知大概率不行。
实在是不用想就能预料到的很多麻烦啊。
不过要好好活着总是会面对很多事情,谁让他自己给自己留下这么多不清不楚的联系呢?温知在心中又叹了一口气,熟练地安慰起自己来,人活着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必须要面临接连不断的麻烦,不管怀着怎样的心情和立场,去和一个又一个相熟或者陌生的人打交道。
活着就是这样的。
唐白榆曾经做下的一切准备在此刻终于将温知再度拉入了他熟悉的那个人间,去面对他曾经熟悉或者陌生的一切,而不是在这个遥远的被遗忘之地无声地枯萎。
这颗与温知在另外一个世界的故乡蓝星相似的星球,的确是温知曾经亲自选择的,但不是一切重新开始之地。
在那时,它是温知为自己选择的埋骨之地。
足够偏远与不起眼,与交战区相近,距离首都星遥远,又有些像他曾经的故乡。
能够看见最终的胜利,靠近曾经他没能救下的人,以及胆小鬼般远离他放弃面对的一切亲近之人。
重新复生的温知如今还不记得这些,却仍旧下意识地主动逃避与远离曾经的一切。明明脑海中有开启新的生活的念头,所做出的行为却嗅不到任何对于生活的希望。
大概是那个灵魂虽然醒来了,但还处在迷茫之中吧。
他不知道要做些什么,灵魂之上隐形的枷锁也在困住他,让他难以迈步。
但是没关系,唐白榆记得,他会为自己做好所有的准备,从一切开始之前。
大概是在不久前温知重新得到第一世记忆时灵魂的波动所带来的链接的影响,在那一片虚无的间隙之地,唐白榆那勉强清醒了一瞬的意识在又归入沉沦之时,也开始缓慢地接触到一些记忆的碎片来。
那些唐白榆始终不会忘记的记忆沉默地在这一半灵魂中上演,除了他自己外,还有另一个人也回忆起了什么。
唐白榆是出于温知的意愿而诞生的,这是一个毫无疑问的事实。
他是那个金发少年理想中更加完美的自己,能够最好的应对他曾经无能为力局面的自己,他是被创造出来代替温知走下去的另一个自己。
他足够强大、坚定、战无不胜,永远不会为情感所困扰。
所以最初诞生,接过温知的旗帜,从头走起的唐白榆在一切上都做的很完美——除了情感。
那时的唐白榆没有情感,也不懂如何去处理作为人所必须拥有的这一复杂的一面,他站在那里,比起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个理想的元帅、希望的旗帜的具象化。
就像是周南归曾经感知到的,情感的缺失令那时的唐白榆存在着一种非人感。
但情感才是构筑人类最核心的存在,它的存在令温知脆弱并最终走向失败,它的缺失也令唐白榆差一点偏离了他的使命。
不过还好,唐白榆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很早,早到足够他从头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
他是因为温知“被遗忘”而初次感受到情感的。唐白榆的意识在记忆进行到这一刻时开始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
那是一段很重要,也对于唐白榆来说很糟糕的记忆。
世界意识令这整个宇宙的时空逆转,所有人的记忆尘封并不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时空的逆转先一步完成,而整个宇宙生命的记忆与思维的同化所消耗的时间要更长。
在转变的最开始,人们还是记得温知的,只不过这份记忆正在被急速地替代与消失。
最先遗忘的是那些仅仅从星网或者他人口中得知存在着温知这一率领着军队击退虫族的人,他们仅有的认知——名字,星网图片上的身影,几段文字组成的事件,这些是最快消失的。
在时空逆转后,并未存在多久便被新的记忆所覆盖、替代,再也不会被想起。
再之后是现实中认识或是见过温知的人,这些真实的相见与经历组成的记忆要稍微顽固一些,但同样消退的很快、很快。
最后是和温知有过紧密联系,他在乎与在乎他的人,例如莱安利斯,巫卜全,唐柏,威尔莫特,尤斯图斯。他们的记忆按照相遇时间与浓烈程度保持的时间有所波动,但最长的也没有超过三天。
甚至来不及让这些大多数在那个时候还四散在宇宙中,没办法去找到温知,得知这个少年状况,更无法知晓他实际上已经消失在宇宙中,而新的代行者是唐白榆。
那时只有威尔莫特找到了唐白榆,在时空的逆转发生后的第二天深夜,在他也即将丢失掉那份记忆之前。
那个就算是以最低等的身份待他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族中,也始终保持着傲慢与野心,从不真正低头的威尔莫特,那个在掌权后毫不犹豫抛弃了曾经的姓氏,下达对整个家族的死刑时也不曾动摇过一瞬的威尔莫特。
他在找到那件房子,抓住唐白榆的领子,质问他温知在哪里的时候堪称狼狈至极。
那并不是他该和温知——或者说如今的唐白榆合作的时间点,唐白榆也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在这不到三天内悄无声息地逃离他的家族,独自一人找到这里的。
但他在那时对上威尔莫特那双惊惶的眼睛时,没有情感的人偶突然迟钝地意识到了一点: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整个宇宙中除了自己之外,还记得温知的人。
唯一一个还记得另一半自己的人。
唐白榆仍旧无法感知到情感,面对威尔莫特的质问与几乎要喷涌出来的情绪仍旧面无表情,但他的那一半不全的灵魂中突然升起了第一种情绪,最为本质的恐惧在他自身反应过来之前,蛮横地贯穿了他整个灵魂。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让他的灵魂都战栗起来的问题。
威尔莫特身上时空逆转的痕迹越来越重,他也即将忘却这份记忆,那么在这个宇宙之中,只会有他还记得温知。
所有人都会忘掉他。就仿佛他从来不曾存在过。
——有一天就连他自己也会。
在那之后,他会成为真正的唐白榆,而不是另一个温知。那个金发的少年会彻底的消失在这个浩瀚的,没有他的故乡的宇宙中,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即便他曾经为了这个无关与他的宇宙付出一切。
唐白榆本能地拒绝这个必将发生的可能,对于情感尚且朦胧,因为任务而生的人偶在这一刻拥有了人类最为强大的情感,那纯粹的爱开始补全他的这一半灵魂,也为他稳固那条还未被切断的链接。
在因为沉默被威尔莫特愤怒地推开之时,唐白榆只是这样想到:他是为了温知而诞生的,他是另一个温知——他不能忘记温知。
如果连他都忘了,谁还能看到那个少年,将他从深渊中拉回?
唐白榆看了一眼窗外,天边有些许光亮开始出现,掀起黑夜的一角。推开他后退了一步的威尔莫特脸上的愤怒陡然消失,转为了一瞬的迷茫,随后有什么新的记忆填充了他的大脑,让他回到了一贯的状态,并把这次突然袭击当做合作尝试,用一种正确、也是唐白榆本该熟悉,此刻却感觉无比陌生的神态开口与他交谈。
唐白榆就是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只有他还记得温知了。
所以他做出了决定。
如果连自己都不记得,他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第44章
在唐白榆的记忆片段在意识中开始闪烁的同时, 在宇宙遥远距离之外的首都星,如同回忆中的面对一般,威尔莫特同样记起来了什么。
在真正地看到了那个少年的模样的时候, 记忆就仿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决堤而出。
威尔莫特原本放松地搭在桌面上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攥紧,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还好在他询问的时候刚刚的线上会议已经结束, 不然他觉得自己或许没办法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不失态的正常神色。
他一向引以为傲地表情管理和几乎永远稳定, 难以察觉情绪波动的控制在这份记忆的到来下陡然尽数丧失。
但这也的确是正常的。
他的一生中有多少次是这种连自身都难以控制, 流露出最为真实的失态情绪呢?
太少、太少了。
而这屈指可数的几次, 都与记忆中相重叠又似乎永远不会相交的两人联系起来。
温知的死, 遗忘前对唐白榆的质问——以及唐白榆的死, 如今面对温知的模样又重新想起的回忆。
面对着这排列出来的四次,威尔莫特突然感觉到一阵荒谬感:命运好像给他们都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他面对于这几乎是凭空出现的记忆没有任何的抵触与怀疑, 他只是心脏在第一刻就开始抽痛起来, 就如同很多年前, 年轻的他狼狈地冲进那个房间时一样。
如今想来,痛苦还要再增添一分。
过量的信息与激烈的情绪让威尔莫特感觉自己有些缺氧, 他深吸一口气, 阖上了正泄露太多复杂情绪的双眼。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那一贯带着微笑而柔和了一些的面容此时面无表情,变回了全然的冷冽。
命运当真是给他们开了个玩笑。他又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念头。
温知,唐白榆。这生死相隔的两个人, 这永不相见的两个人。
这对于他来说代表着太多复杂与浓烈情感的两个人。
他终于明白唐白榆为什么要始终如一的往那个毫无回应的账号内发送消息, 而温知为什么从未接收那些消息了。
那一天破晓,在唐白榆面前被抹去了有关温知记忆的自己, 大概是让对方感到了什么,例如再也没人能记得温知的恐慌。
在唐白榆开始一天又一天的发送那些信息, 自言自语一般徒劳地对着一片空白诉说的时候,他是否害怕过就连自己也会忘记那个少年?
威尔莫特想,唐白榆或许是害怕过的。或许是始终都在害怕。
九年的休眠,孱弱的身体与所谓的先天性基因疾病,偏偏在唐白榆在那场决战中牺牲后醒来。
威尔莫特心中突然升起来一些不平来,命运怎会如此不公,这样对待这两个同样为他们,为人类付出了一切的人?
明明他们都做了那么多努力,到头来却连相见、相拥都做不到。
还未启程的温知不会知道,在他将曾经相处时间最长,也最靠谱的盟友与同伴,联邦总统威尔莫特当做唯一可能“正常”的希望——毕竟如今在这里的莱安利斯和巫卜全,以及智脑尤斯图斯都对温知和唐白榆的某些情感深信不疑,而唐柏又因为精神力状态的不稳定被暂时踢除,剩下的未见面的就只有威尔莫特了。
温知在心中祈求在他们所有人中天天和都是老狐狸的家伙打交道,对人性这种弯弯绕绕最了如指掌的威尔莫特能够理智一些,看透他和唐白榆留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联系下,认识到自己和马甲的正常、单纯关系——例如朋友,而不是什么爱而不得生死相隔狗血爱情桥段。
但他不知道,在他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相隔遥远地星河之外,首都星中的威尔莫特已然从获取记忆进度最慢者跳到了最前方,并一跃成为唐白榆与温知命运多舛爱情的坚定守卫者。
他甚至已经马不停蹄地和心分几用的尤斯图斯开始亲自安排温知来到首都星后的一切衣食住行,铆足了劲照顾自己许久未见的合作者、同伴、引领者时,还试图再补上唐白榆的那一份。
温知根本逃不掉一点。
但现在的金发少年还是怀抱希望的,送走了陆今安和维达尔后,他就懒散地瘫在座椅中,在发了会呆后仍旧抱着柔软的抱枕开始听莱斯讲那个实验组织据点的后续状况和新追查到的情报。
莱安利斯他们如温知预料之中的一样做的很好,进度比他预想中还要快一些,让他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分神,开始新粉二用的去胡思乱想着些其他的东西。
例如之后要怎么想办法见到唐柏,或者对方的具体状况,如果不好的话怎样获得信任,悄无声息地再帮他一把。
作为温知拉唐白榆的大旗有用吗?
走神的少年开始思考起自己去承认,呃,或者默认那个关系,能否让唐柏爱屋及乌地放下防备。
但尽管有着两世的了解,他却发现自己没办法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还是那个孩子一般跟在他身后年轻人好懂也好骗啊。温知突然有点感伤地想道。
不过很可惜,他对于曾经的那个孩子的感伤与怀念并没能在这个平和的氛围内,在他的心中存在很久。
因为是这个孩子长大以后,如今的唐柏马上就要到他面前了。
“啊?”在听到莱安利斯匆匆赶来,告诉他唐柏主动驾驶机甲离开联邦研究院下的监管室,朝着他们这里而来,并且驾驶最快的机甲,走最快的路线时,温知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了一个不敢置信的音节。
然后他就看到莱安利斯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如何措辞,最终吐出来一句:“唐柏……他只是太关心与元帅有关的一切,精神力的波动让他行事变得冲动了些。”
这显然是安抚和解释,却只是让温知难以控制地又想起来自己刚刚的胡思乱想来。
温知感觉自己要开始提前尴尬了。
并且唐柏在他从治疗舱中醒来后不久就出发了,以顶级机甲加上军用最高快捷等级跃迁通道,他就快要到达了。
虽然温知在一天后出发,到达首都星后也是会想办法尽快见到唐柏确认他目前状况的,但也没有想过要这么快。
主动的计划和被动的突然袭击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这也提前太多了,他还没想好要用怎样的态度面对唐柏啊!
面对莱安利斯关切的目光,温知艰难挤出一个微笑,并应了一声,努力给出正常地回应代表自己知道了。
第45章
再怎么心情复杂, 该面对的总归是要面对。
似乎是为了给温知留出缓冲的时间,也可能是同样为这种接二连三跑来的事感到不好解释,莱安利斯在告知他后, 没有多停留或者再继续问些什么就离开了,令少年能够一个人更加自在的独处。
虽然莱安利斯并不想要如此生疏,也还有着很多疑问, 但在巫卜全的明示与尤斯图斯不露声色地催促下, 顾忌温知的感受, 他还是选择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这也的确让温知松了一口气。
他同样不是真的抵触他的这些曾经的同僚, 毕竟那也算是他最好的几个朋友, 只是仍旧没有做好准备。
不知道要怎样以“温知”的身份去接触他们, 不知道要怎样解释自己与唐白榆之间的关系。
在少年的潜意识中,或许还感受到了一些其他的苗头——尽管心理状态会让他下意识的忽视, 未完全恢复的记忆也让他抓不到关键, 但温知一向敏锐。这些也同样让他在面对莱安利斯他们时不由自主地感到退缩。
也让他为即将到来的唐柏发愁。
为那个已经比他如今的身体年龄要大, 可在他的眼中却总还是当年那个孩子的人。
仅仅是因为他与唐白榆有关,就这么冲动的不管不顾自己身体, 硬是要一刻都不能等的赶到这里。温知只是这样一想, 就忍不住要叹气。
他有些惆怅地想,他曾经还是太忙,在教育上出了问题,一个没留神就让唐柏长成了今天这个被唐白榆影响太深, 对其他毫不在意的样子。
不过现在再开始想也晚了。
想了一阵没想出来要怎样面对唐柏, 温知又躺回椅背,抬头幽幽地盯了几秒天花板, 随后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又一次选择放过自己。
还是随机应变吧, 反正也没多长时间了。
至少能更早的知道唐柏如今的状态怎样了。
温知有点心累的闭目养神,随着先前思考的停歇,脑海中的思绪在平静了一会儿后转为了发散的胡思乱想。
新想起的记忆与原先拥有的唐白榆时期的记忆开始以片段的形式交杂出现,开始时是围绕着温知目前最关注的唐柏,随后便慢慢地一点点挪到了温知自身——或者说是唐白榆身上。
毕竟两世之间有着许多不同,而作为唐白榆时,他的性格也有别于温知。
不知为何,金发的少年突然对于这些属于唐白榆的只是因为经历死亡而稍有些模糊,但无比熟悉自然,他敢肯定绝对是属于自己的记忆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确切一些来说,是对这份记忆中构筑出来的那个人,曾经披着马甲的他。
那个站在记忆中央的高大青年,和那双没有任何波动,透露出一种无机质感的银灰色眼眸。
……他最开始的时候,是这种气质很冷的人设吗?
有些迟疑的疑问在心中浮现,温知不太确定地翻看着自己的记忆。唐白榆应该是完美的领袖模板,对敌人的冷厉与永不动摇并不代表着他会对同伴如此,团结需要情感维系,而他应该一直做的很好。
毕竟看看现在的莱安利斯他们,一个只是强大冰冷的为战争而生的武器可不会成为希望的旗帜,也不能获得他们如此真切的认可与长久的挂念。
但他为什么突然会有唐白榆在最初是个冰冷的为战争而生的武器这样的念头?
温知的心脏漏跳一拍,突然为自己心中升起的比喻感到了又一阵疑惑。
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这似乎很重要,是发现什么他曾忽视的大问题与秘密的入口,而他就快要抓住进入的钥匙——
但比这个念头升起的更早的是大脑调动五感所传递给少年更加明确与强烈的直觉的触发,这令温知猛的睁开眼睛,而刚刚触及的秘密的一角又缩了回去。
刚睁开眼的温知还有些茫然,他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回神后开始想自己走神了多久。
有点摸不准时间的变化。一边这么想着,温知稍稍低头,准备看一眼光脑上显示的时间。
然后他的视线就撞上了他此刻所坐的沙发正面对着,并且距离不远的透明窗户外悬停着的机甲。
温知哽住了一下。
看来不用看光脑就能知道,他刚刚真的迷迷糊糊中走神了太久,甚至可能还浅眠了一阵——毕竟唐柏都已经到了。
唐柏驾驶着温知熟悉的那架他的专属机甲,估计是刚刚到达,隐蔽与敏捷性高的不但外面看守的机甲分队成员没发现,连里面目前掌控着整个庄园情况莱斯和尤斯图斯也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这一刻只有温知和这架通体冷厉的机甲对视,不管他有多么了解唐柏,也没办法隔着一架面无表情的机甲看出什么神情来,更别提感知到对方的精神力状态。
而且隔着窗户,这种角度,给人的感觉也太陌生与奇怪了。
这让温知难得的踌躇,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上前打开窗户让唐柏进来,还是等他的下一个动作——把机甲丢空中从窗户爬进来也好怪啊,这家伙怎么不走正门?隔着窗户看他是个什么操作?
温知不理解。
而以最快地速度赶来的唐柏在确认了温知具体位置后,就不受控制地直接到达了最靠近、能看到对方的位置,而不是先被发现而后被莱安利斯他们那些事多麻烦的人堵住。
这并不是一个理智的做法,但唐柏一向处在克制的疯狂中。
而且在确认那个少年存在的那一刻起,唐柏就在放纵自己,让波动而激烈的情绪支配自己的行动,而不是理论上更加正确的理智。
或许是他笃定对方一定会包容他,所以用这种极为隐晦的方式去试探。
而温知的确如此。
那和曾经走向死亡时一样年轻的金发少年抬头看向他,蓝色的眼眸中划过惊讶、陌生与困惑,但没有任何的抵触与戒备,他甚至看起来想要走上前一步。
唐柏清楚如今的温知并不记得曾经那被掩埋的记忆中的一切,但仅仅是这样的态度就可以让他感到满足。
尤斯图斯在发现他出发后给他发送来有关于温知现在的资料,一些新的推测与巫卜全用他来试探的结果。
他不关注巫卜全将他作为借口,他更在意温知的沉睡以及试探结果中所表现出来的对自己的在意。
唐柏无法控制地又回忆起他人生中刻骨铭心地两次死亡,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沉默垂眸的少年,始终仰望着的高大青年,陡然失联的银白色机甲,以及站立在那里投来目光的少年。
——温知站了起来,正突破那些幻觉般闪烁的片段朝他走来。
“你好,”金发的少年朝唐柏伸出了手,就像曾经无数次一样,微笑着念出他的名字:“也许我该叫你唐柏?莱安利斯和我说起过你。”
“要先进来吗?跨越宇宙间这么远的距离不是一个轻松的任务,”少年的声音中带着关怀,停顿了一下像是没忍住般,将压在最后的问题抛出:“……你还好吗?”
“……我很好。”机甲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唐柏同样停顿了一下,没能第一时间回答,他其实更想说他做到了温知曾经的嘱咐的,他还活着,并且活的不错。
但这可能吓到现在的少年。他的状态也需要调整。
于是精神力开始收缩,疯狂被主动收敛与修饰,像狼收起爪牙并展示自己相对无害的一面。
而后机甲打开,温知在第一眼看见的从机甲里走出来,并从窗户内翻进房间中的青年,所察觉到自己所感知到的唐柏的状态好的惊人。
但下一刻,看清了对方眼睛的温知便又将这初感受给丢掉了。
那是一双饱含了太多情绪,以至于让他难以辨别,甚至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的眼睛。
疯狂就奔腾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