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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金枝 糯团子 22501 字 20天前

第51章

陆时玖凝眸不语, 青玉扳指在手中转动两周,半张脸落在灰蒙蒙雨雾中,让人不敢直视。

赵宝珠心乱如麻, 一颗心忐忑不安。

她催促着陆时玖回去,竹扇挡住了她大半张脸,赵宝珠眉眼透着不屑鄙夷。

“同他说这些做什么, 没的耽搁我们的时间。”

赵宝珠的声音不高不低, 正好落在两人耳中。

魏公子面上却半点不悦也没有。

高攀上阮家后,魏公子在阮家听到的嘲讽和指桑骂槐比这多多了, 再难听恶心的话他都能面不改色。

如赵宝珠这般轻飘飘的一句, 于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掀不起任何波澜。

魏公子神态自若往后退开半步, 让陆时玖和赵宝珠先行,态度称得上谄媚。

“既如此, 我就不耽误两位大人的正事了,请。”

赵宝珠高扬下巴,趾高气扬从魏公子身前走过。

陆时玖侧眸瞥她, 不动声色:“你有事瞒着我?”

赵宝珠眼神飘远,顾左右而言他:“哪、哪有。”

她抬眼愤愤不平瞪向陆时玖,如平日那样耍赖。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请你吃栗子, 你倒好, 竟拿我当犯人审。”

陆时玖笑而不语。

赵宝珠心中长毛, 亦步亦趋跟在陆时玖身后回别院:“你这是何意, 难不成是不信我?”

她小声支支吾吾,“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不过是怕你怪我。”

陆时玖侧目:“我怪你什么?”

赵宝珠嘀咕:“怪我以大欺小, 在外惹事生非。”

陆时玖扬眉:“难得,你竟还有这样的觉悟。”

赵宝珠单手捏拳,恨不得往陆时玖脑门上砸。

少顷,又讪讪嗫嚅。

“我如今身份不一样,在外自然不好如从前那样明目张胆,小心些总是没错的,若不是那孩子以下犯上,我也犯不着动那么大的肝火。”

她乜斜陆时玖,“你不会怪我多事罢?”

得了陆时玖一句“不会”后,赵宝珠一颗心总算安定,又见陆时玖神色如常,没再继续纠结林家三口,赵宝珠心中渐安,盘算着过些时日再找沈荔算账。

那孩子断断是留不得的。

陆时玖转过身,步入正房时,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

满院绵绵阴雨落在他眼中,阴沉晦暗。

他自然不会相信赵宝珠漏洞百出的说辞。

陆时玖扬手唤李帆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

长街车马簇簇,马车所过之处,惊起满地的水珠。

沈荔心神不宁坐在车中,手脚冰凉,一张脸白得吓人。

帷帽久久戴在头上不敢摘下,沈荔心下惴惴,惶恐难安。

一只手挥开挡在沈荔眼前的白纱,沈荔唬得朝后退,后脑勺猝不及防撞在车壁上。

“哐当”一声重响,连带着魏安也吓了一跳,捏着栗子的手茫然抬在半空。

沈荔强颜欢笑,接过魏安好心递来的栗子,味同嚼蜡:“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魏安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又继续埋首掰栗子。

林砚舟温声安抚:“前面快到城门,等离开江城就好了。我留意过……刚刚那人,没有追上来。”

沈荔眉眼间的郁色却半点也没有缓解,郁郁寡欢。

她见过陆时玖的不择手段,也知道他那人为了目的不罢甘休。

沈荔望着林砚舟,歉意一笑。

“抱歉,把你牵扯进来,倒连累你也跟着担惊受怕。”

林砚舟嗤笑一声,不以为然:“我若是怕这些,就不会同你来江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峰回路转的一日。”

沈荔挽起唇角,忽听马车外传来门卒的一声呵斥:“车上是何人?”

沈荔身影僵硬,再次躲在帷帽后。

林砚舟笑容满面下了马车,同门卒拱手,面带愧色。

“我同我妻女过来江城寻医,如今正要回乡,还望大人通融通融。”

说着,又往门卒手中塞了两块银锭子。

门卒掂量着手中的银锭子,一改之前的凶神恶煞,草草往马车中瞥了一眼,例行公事敷衍应付。

“好说好说,都是做父母的,自然以孩子为先。”

言毕,又朝同僚使了个眼色,让放行。

沈荔捏紧的双手缓慢松开,掌心处红痕明显。

魏安坐在沈荔身边,小口小口啃着栗子,对外面的事充耳不闻。

林砚舟谢过门卒,翻身跃上马车:“这会子离开,再有……”

话犹未了,城门口响起一阵吵闹。

魏公子带了十来个护卫上前,将沈荔的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门卒认得魏公子,也知晓他如今背后是阮家,笑着上前:“魏公子怎么来了,若是有事,只管打发小的跑腿便成,何必亲自跑一趟。”

魏公子半点也没有在陆时玖跟前的拘谨,扬着缰绳直指马车,大声呵斥:“车上是何人?”

门卒腆着脸笑道:“不过是一家三口罢了。”

说着,又赶着去掀帘子。

林砚舟挡在沈荔和魏安面前,面无表情和魏公子对视。

魏公子莫名一慌,可一想到陆时玖的吩咐,又莫名为自己壮胆,他冷笑两声,翻身跃下马,直朝马车走去。

“什么一家三口,明明是……”

他用力推开林砚舟。

没推动。

魏公子气急攻心,张口大骂:“你竟敢拦我!”

声音尖锐刺耳,原本默默在一旁啃栗子的魏安抖了抖耳朵,忽的抱头蹲在地上,扯着嗓子鬼哭狼嚎。

突如其来的尖叫唤起了魏公子多年的噩梦,他瞳孔骤紧,不可思议嘟囔两声:“……魏、魏安?”

急不可待撞开林砚舟,魏公子难以置信看着蹲在角落的魏安,眼中的嫌弃一闪而过。

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瞬。

魏公子立刻换上慈父的嘴脸,指着林砚舟道。

“你把我女儿怎么了?”

门卒大跌眼镜,踉跄上前。

听见魏安在里头尖叫的声音,又吓得往后退开,抬手捂住双耳。

魏公子扬声命人拦车,控诉林砚舟拐卖自家小女,他声泪俱下。

“当初我不肯让她母亲带走安安,可惜她母亲以死相逼,我怕闹出人命,只能任由她带走。谁曾想孩子跟了她没多久,就病了。”

魏公子眼中垂泪,围上来的百姓不知内情真假,听见这话,不由对魏安生母指指点点,还有人幸灾乐祸。

“这样黑心肝的人,怪不得会被夫家休弃,如此看来,魏家待她也是仁至义尽了。”

“虎毒不食子,连自己的孩子都能不管不顾,可见心肠有多恶毒。”

“这车中坐的是孩子的生母吗,我怎么没听见齐家女再嫁的消息?”

“许是为了讨好新婚夫君,才对孩子下狠手罢,这可真真事猪油蒙了心。”

沈荔顾着安抚发作的魏安,无暇顾及别的。

林砚舟冷冷甩下车帘,杜绝外面的一切偷窥。

他一脚踹在魏公子身上:“魏公子这手颠倒黑白的本事还真是厉害,明明是你为了攀附权贵抛妻弃子在先,如今竟还有脸面在这里喊冤?”

林砚舟冷着脸,“若不是你对魏安不闻不问,连她生病也不肯请郎中,她怎会病成这样?”

魏公子涨红了脸,心虚:“你、你胡说!”

他撑地而起,对着林砚舟大放厥词。

“明明是你拐骗我家孩子在先,即便闹到官府,这事也是我占理!”

话落,又赶着冲上前,对着车内的魏安叠声道。

“安安莫怕,有父亲在呢,父亲定不会让这起贼人伤了你。”

他抬手,命人将沈荔和林砚舟拿下。

林砚舟今日出t?行,怕引人注意,只带了两个随行侍女。

他半眯着眼睛,拐弯抹角打探:“魏公子不是刚大婚吗,就不怕阮家容不下这个孩子?”

若是以前,即便魏安走在路上,魏公子也不愿同她相认,唯恐怕触了阮家的逆鳞。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背后倚仗的是陆时玖,放眼满潮文武,谁敢得罪陆时玖?

魏公子心花怒放,好像看见自己平步青云、入阁拜相的一幕。

林砚舟最擅长察言观色,瞧见魏公子这般嚣张做派,哪里还看不懂这是陆时玖的授意。

他正想说话,却见魏公子冷哼一声,得意洋洋:“将这两个拐卖幼童的人贩子扭送官府。”

既是得罪陆时玖的人,自然得往死里下狠手。

魏公子一脸的小人得志,当即让人给官府送信,务必好生“照看”好沈荔和林砚舟。

马车中。

魏安早吓得魂不守舍,若不是沈荔用手护着,只怕额头早就撞烂。

她好像听不得魏公子说话。

沈荔百般无奈,只能用手牢牢捂住魏安耳朵,还要分心不让她以头抢地。

车内车外闹成一团,他们势单力薄,自是比不得魏家。

沈荔眼睁睁看着魏安被带走。

消息传到阮家旧宅的时候,陆时玖也只是轻轻扬了扬眉角。

李帆垂手立在下首:“魏公子在外面候着,请大人示下。”

陆时玖漫不经心写着公文:“真是魏家的孩子?”

李帆低声:“属下敲打过魏公子,确确实实是他家孩子。”

他可不会只听魏家的一面之词,李帆毕恭毕敬。

“只是这孩子却是魏家自己先遗弃的,那孩子有先天的不足之症,生母为她遍寻郎中,丧尽家财还是治不好,走投无路之下在通州的一处山林自尽了。这孩子还算好运,遇上林夫人,这才捡回一条命。”

陆时玖听到“通州”两字时,眼皮动了一动。

他搁下笔,拿巾帕细细擦去指腹的墨水,黑眸沉沉:“只查到这些?”

李帆不明所以,当即跪倒在地:“属下愚昧,还请大人明示。”

陆时玖轻笑两声,骨节分明的指骨慢悠悠敲着书案,抬眸望向窗前摇曳的树影。

若是只有这些,赵宝珠又为何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南梁金尊玉贵的五公主,别说只是打骂一个小孩,便是直接处置了,也不可能会不安。

李帆磕头告罪:“那小孩我查过了,身世并无问题。”

思来想去,唯一的纰漏只有林砚舟身边那个女子。

李帆迟疑:“那女子是林家的远亲,同林少爷经常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这样不起眼的人,他实在想不通是怎么和赵宝珠扯上关系的。

李帆垂首,随口道:“同殿下认识这般久,好像除了沈姑娘,没人能让她如此失态。”

陆时玖猛地抬起头。

……

官府前侍立着两个小吏,知府大人毕恭毕敬送林砚舟和沈荔出来。

“误会,真真是误会。今日让林老弟受惊,实在是我的不是。”

林砚舟出门前曾同通州知府讨要过一封亲笔信,信中言明魏安是被生母遗弃在春台班前,意外被林夫人捡回家。

林家在通州根基极深,往日往通州知府送去的年礼也不少,通州知府自然乐意为他提笔。

林砚舟留着这保命符,就是为了今日。

沈荔忧心忡忡,出声打断:“那安安呢?”

知府大人叹口气,满脸无奈:“那是魏家的孩子,本官身为父母官,总不能强抢旁人的孩子。”

沈荔皱眉,还想说什么,却被林砚舟拦了下来。

林砚舟低声:“还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知府眼睛一亮,立刻带着林砚舟往偏僻处走去。

半晌,林砚舟笑着送知府离开,只是转身刹那,眼中半点笑意也无。

两人上了马车,沈荔迫不及待追问:“怎么样?”

林砚舟眉心紧皱:“知府所知甚少,只知魏公子愿是想让我们两人在牢里吃点苦头,魏家带走魏安,也是陆时玖授意。如此看来,陆时玖应当是不知道你的身份。”

不然沈荔不会被带去地牢,而是会被带去陆时玖跟前。

他转而望向沈荔,“不然你先出城,魏安这边……待我和他们慢慢周旋。”

沈荔皱眉:“只怕安安等不了。”

被魏家强行带走的时候,魏安几乎哭哑了嗓子,拼命往回跑。

沈荔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不通陆时玖为何要闹这么一出。

“难不成是在试探我?他是故意引我过去的。”

沈荔念念有词。

林砚舟忽然开口:“不管是不是,你先离开才是最要紧的。此处离城门还有两刻钟,若是快马加鞭,我还能赶得上送你出去。”

沈荔凝眉:“……那你呢?”

林砚舟耸动肩膀:“我同陆大人无冤无仇,即便被他看见也无关紧要。倒是你……”

他上下扫视沈荔两眼,虽想不通沈荔为何会这般惧怕陆时玖,可沈荔不愿说,他也不会开口问。

林砚舟当机立断,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塞到沈荔手中:“再往前三十里有我们林家名下的一家钱庄,你把这个拿给掌柜,他自会为你安排妥当,送你回通州。”

玉佩上刻有林家独有的密文,通身不见半点瑕疵,中间是镂空的铜钱状。

林家上下统共只有两枚,还有一枚在林恒手上。

持有该玉佩者,可在林家的钱庄随意取钱,不限银两多少。

沈荔愣在原地,立刻摇头推拒:“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林砚舟轻哂,强硬塞在沈荔掌中:“又不是送给你,贵不贵重与你有何干系?不过是暂时放在你那里,等我回了通州,自会向你拿回的。”

城门近在咫尺,林砚舟循循善诱。

“你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先回通州,不然被陆时玖找到,你我都救不了安安。”

这话倒是实话。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沈荔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点头。

雨幕淅淅沥沥,眼前水雾缭绕,林砚舟撑伞立在马车旁,一身石绿长袍衬出修长身影,如松如柏。

他同车夫交待两句,转首,见沈荔掀开帘子,正往自己这边张望。

林砚舟踱步过去,油纸伞挡在沈荔头顶:“还有事?”

雨水顺着油纸伞往下滚落,好似珍珠坠入玉盘。

车夫自觉退到十来步外,披着蓑衣立在雨中。

沈荔斟酌片刻:“你……万事小心。”

想了想,又轻声叮嘱,“陆时玖那人城府极深,你同他打交道,万事留个心眼,千万不要同他硬碰硬。”

林砚舟眉梢轻扬:“这么不相信我?”

沈荔脱口而出:“自然不是!”

她低声,“只是他那人向来心狠手辣,可比不得你平日相处的生意人。他来江城应当只是为了公务,怕不会待太久。魏安那边你也不用太心急,我瞧魏家应当也坚持不了多久。”

林砚舟笑笑:“我还当你急着接她回来。”

“我自然是着急。”

沈荔抿唇,欲言又止。

“只是有陆时玖在,倘或引起他的注意,那魏安定是回不来了。不如等他离开再想法子,魏安是魏家的孩子不假,可也是齐家的,若是让齐家出面要回,应当还有五成的胜算。”

齐家如今正在为小儿子的赌债烦得焦头烂额,只要多多给些银两,他们定会动心。

沈荔絮絮叨叨,说了好多。

雨幕清寒,两人隔着窗子一坐一立,飘摇雨丝落在林砚舟身后,他唇角噙着笑,好整以暇听着沈荔一本正经发话。

薄纱挽起一点,露出沈荔云愠怒双眸:“我不是在同你说笑,他真的是……”

“我知道。”

林砚舟隔着帷帽在沈荔头顶敲了一下,“我会小心的,不必牵挂我。明日我会让护卫追上你,有他们在,护送你回通州不成问题。”

暮色四合,城门口渐次点起烛火。

林砚舟立在雨幕中,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上,才缓慢转身,眼中半点温和也没有。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可他如今还摸不清陆时玖心中的盘算。

早有林家的下人在城门口蹲候,簇拥林砚舟上了马车。

林砚舟唤奴仆上前:“派人守在阮家旧宅门口,若是看见陆时玖出门,立刻来回我。”

……

江城逐渐消失在朦胧雨幕中。

这一日跌宕起伏,沈荔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提心吊胆了整整一日。

她有气无力倚在车壁上,手指无意摸到一物,捡起来,竟是魏安之前掉落的栗子。

狼皮褥子上跌落着五六颗啃得坑坑洼洼的糖炒栗子,都是魏安吃过一半的。

沈荔无奈笑着摇头,蹲在地上一一捡起,又用巾帕包裹起来。

也不知道日后回到通州,魏安会不会喜欢那的糖炒栗子,从前也不见她对栗子有多情有独钟。

沈荔倚着迎枕胡思乱想,冷不丁这会还在魏家的魏安,唇角笑意消失殆尽。

早知道会闹这么一出,她该给魏安多多带点栗子在身上,也省得她在魏家受饿。

还有魏安脸上的伤……她那t?张脸还肿着,去了魏家定不会有人记得给她上药。

才离开江城不久,沈荔又开始为魏安悬心,忧心不已。

夜色低垂,云影横窗。

马车最后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客栈静得吓人,一楼大堂只有掌柜一人在拨弄算盘。

沈荔心口一紧,抬眼望去。

四四方方的三层木屋坐落在雨幕中,无端生出几分孤寂冷清。

客栈只点了一盏烛火,黑黢黢的大门如同血口大张,不寒而栗。

沈荔没来由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车夫冒雨跑了回来,面带为难:“姑娘,这家客栈今日不接客了,说是有客人包下整个客栈。”

如果是陆时玖设局,定会引自己进去,而不会拦着不让进。

沈荔莫名松了口气,又暗笑自己大惊小怪。

她揉着眉心:“我记得前面有一家山寺,或许可以借住一夜。”

沈荔手上有林砚舟留下的舆图,这会正好派上用场。

时间不等人,车夫立刻驱车往山寺赶去。

山寺位在山脚,零星雨珠随风飘动。

车夫肩上半湿,亲去敲开山门。

见车上只有沈荔一人,僧人双手合十,请沈荔入内,又让车夫把马车赶去马厩。

马厩空空如也,槽内也无多的干草。

僧人见状,朝沈荔歉意一笑:“山寺偏僻,往日鲜少有香客踏足。”

沈荔紧绷的心弦骤松。

若是寺中还有别的香客,她还要担心那人是不是陆时玖的人。

如今疑虑渐消,沈荔眉眼浮上浅浅笑意:“是我叨扰了才是。”

僧人不语,只带着沈荔往上客室走去,又让人给沈荔备下一桌素斋,一小盅罗汉斋,一碗般若汤,还有一小碟三丝金卷。

沈荔叠声道谢,用银针试过后才敢动口,只是可惜她心中藏着事,草草吃了两口遂放下。

僧人过来收拾碗盘,察觉沈荔心中有事,又体贴送来安神茶。

沈荔谢过,可待僧人走后,她还是将安神茶泼在屋内的盆栽。

出门在外,沈荔不敢大意。

雨声依旧,寺中一片清幽安静。

忽听有人敲门,沈荔还当是僧人去而后返,匆匆披上外袍开门。

乌云压顶,一人立在门廊下,玄色锦袍好似和夜色融在一处。

陆时玖撑伞而立,站在她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雨雾朦胧, 漫山遍野落满点点雨珠。

陆时玖长身而立,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眸掩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沈荔如同撞客一般, 吓得连连后退,双唇嗫嚅几下:“你、你……”

她来不及多想,飞快反手掩上房门。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雨雾在陆时玖身后摇曳, 他披着夜色, 一只手按住晃动的木门,慢条斯理迈步入屋。

陆时玖唇角噙一抹似笑非笑:“还真的是你。”

沈荔惊慌失措, 节节后退, 眼中只剩惶恐忐忑。

趁陆时玖不备,沈荔一溜烟从他身边穿过, 疾步朝外飞奔而去。

却被陆时玖一手握住,狠命摔在地上。

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居高临下垂眸往下望。

视线落在沈荔平坦小腹时,陆时玖瞳孔骤缩:“……孩子呢?”

沈荔瞪圆眼睛,眼前晃过护城河冰冷的河水, 晃过自己立在城墙上的孤立无援,还有陆时玖不假思索朝自己抬起的弓箭。

这样狼心狗肺、凉薄无情的人,居然还有脸在她面前提孩子?

沈荔眼中迸发出无尽的怒火,风从窗口灌入, 荡起地上垂着的湘妃竹帘。

泪水从眼角无声滚落, 沈荔咬牙, 一字一顿。

“陆时玖, 你还有脸在我面前提孩子?”

心口上下起伏,沈荔想起那日侍女送来的滑胎药,想起身下血淋淋的一片, 还有那漫天飘散的纸钱。

沈荔怒极反笑,颗颗泪珠滑过脸颊,嗓音哽咽。

“不是你先不要他吗?”

沈荔捂着心口,字字泣血。

她想不通陆时玖为何会这样厚颜无耻,会这样坦然在她面前提到“孩子”两字。

沈荔用力推开陆时玖:“是你害死了他!是你、是你先不要他的!”

陆时玖冷声:“我何时说过这话?”

雨声潇潇,陆时玖转着手中的骨指,声如寒玉。

“那日在闵城,我也是身不由己。”

沈荔抚掌乐道:“好一句‘身不由己’!”

她哭得连着呛了好几声,双眼通红。

“那夜在闵城,你根本没有想过去接我,对吗?”

血淋淋的事实在沈荔眼前摊开,沈荔轻声哽咽。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是她愚不可及,是她愚昧无知,总想着舐犊情深、虎毒不食子,她总以为……陆时玖再不济,也不会对孩子下手。

可她忘了,陆时玖这样的人……是没有心的。

陆时玖脸上淡然:“你身边一直有钟礼的人,我若是贸然出手,只会让他起疑。”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和孩子去死,对吗!”

沈荔几乎是撕心裂肺,嘶吼出声,“陆时玖,时至今日,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后悔吗?”

陆时玖默然不语,眸色并无半点起伏。

沈荔不甘心:“如若重来一次,你还是不会救我和孩子,对吗?”

嗓音染上哭腔,沈荔几近泣不成声。

陆时玖眉眼漠然,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这次也是。

“孩子,以后也会有的。”

轻飘飘一句话,是陆时玖对那个不幸离世孩子的所有解释。

沈荔愣在原地,眼中惊诧,颗颗泪珠填满眼眶,她愕然:“……什么?”

陆时玖捏着骨指,想起沈荔今日同林砚舟道别的一幕。

雨幕清冷,两人在城门口难舍难分,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骨指几乎被陆时玖捏碎,他站直身子,视线在沈荔满是泪水的脸上掠过,眉宇间的厉色缓和一瞬。

“明日你随我一起回京。从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过以后你不必再见林家人了。”

“……回京?”

沈荔错愕失笑,她拖着双足缓缓起身,目光直视陆时玖。

“陆大人如今都用不上我这个傀儡了,还让我回京做什么?”

她想起陆时玖身边形迹可疑的年轻男子,先前不觉得,此刻却觉得那人的身影比起寻常男子单薄了些。

沈荔愤愤抬眸:“五公主也在江城,对吗?”

赵宝珠的身份秘而不宣,陆时玖声音冷漠:“不该你管的事别管。”

沈荔挽起唇角,想起那夜陆时玖脱口而出的那声“宝珠”,心口涌起无尽的恶心。

“那陆大人带我回京又是做什么?我如今是无用之人,同陆大人也井水不犯河水,大道朝天各走一边,陆大人带我回京不是多此一举,又何必相看两相厌?”

她想起魏安肿了半边的脸,义愤填膺。

“还有,我知五公主身份高贵,可她为何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对着安安也敢下那样的狠手,难不成她就不怕遭报应吗?”

“沈荔——”

陆时玖厉声呵斥,眉目凛然。

“是那孩子冒犯她在先,与她有何干系?”

他淡淡,“我知道你对她颇有怨念,可魏安的事本就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难不成是安安的错吗?安安不过是个孩子,她知道什么?是五公主平白无故抢走安安,又将人关在柴房。她才那么小,五公主凭什么对她动手?”

沈荔冷笑两声,“陆大人既然这般护着五公主,就该时时刻刻同她待在一处才是,何必带我回京?难不成南梁又有和亲,需要五公主出嫁不成?”

陆时玖眼中狠戾:“沈荔!”

沈荔扬起双眼,目光直直撞入陆时玖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她唇角勾起一点冷意,“当初不是你亲自送我出嫁的吗?”

沈荔一字一字,“若不是你临时起兵,只怕这会我早就成了天竺二王妃,早就成了钟礼的妻子。如今我对陆大人而言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陆大人又为何不能放过我?”

“放过你?”

陆时玖嗤笑,“你想去哪,找林砚舟吗?还是……林恒?”

他一步步朝前,身影逼得沈荔退无可退,后背抵上香案。

陆时玖想起那日在通州搜查林家的别院,那是不管他如何威逼利诱,林恒都一口没有见过沈荔。

如今细细想来,那夜沈荔应当就在院中,只不过陆时玖急着回京,没有仔细搜查。

陆时玖眼中涨现层层冰霜。

“我倒还真是小看你了,竟有这样大的本事,能勾搭上林家二子。”

他想起林恒为了沈荔不惜以身涉险,想起林砚舟同沈荔依依难舍,眸光冷冽。

沈荔愤怒:“陆时玖!”

她身子气得发抖,眼中猩红,“你说话何必这么难听!再说,我同林家的事与你有何相干?”

陆时玖凝紧双眉,用力握住沈荔手腕,他唇角扯出几丝冷意。

“与我无关?沈荔,你本来就是我的人。”

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陆时玖黑眸森冷阴寒:“你想去哪,都该由我说了算。除非我哪日不要你了,否则你一日也别想离了我。”

手腕用t?力,沈荔整个人被狠狠摔在地上。

陆时玖负手,扬长而去。

沈荔拖着双膝,一步步膝行至门口,双手在木门上拍了又拍。

凄厉声音在雨中回响。

“陆时玖,你给我开门!开门!”

“我不会随你回京城,我不会的!”

“陆时玖,陆时玖……”

木门摇摇欲坠,门上的铜锁牢牢扣着,随着沈荔的动作一晃一晃。

马厩。

十来匹骏马凑在食槽前,啃着槽中的干草。

李帆执剑立在一旁,凶神恶煞。

腰间佩戴的长剑在光下泛着银白光影。

车夫跪在地上,双股战战,叠声求饶。

他还以为自己是遇到山匪,连声道。

“大人,大人饶命,大人若是想要银子,我立刻就写信给大少爷,只求大人网开一面,放过我同姑娘。”

说着,又朝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李帆嗤之以鼻:“你倒是忠心。既能写信,想必也认字。”

车夫颤颤巍巍:“略、略认得几个。”

李帆拿剑抵着车夫的下颌:“既如此,那就给你家大少爷写封信,我念你写。别想着耍花招,不然我这剑……可是不长眼的。”

车夫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处,他哪里敢多嘴,颤着手接过纸笔,在信上落下一字。

墨水在纸上糊成一团,李帆不屑瞥了一眼,又重新换了一张新的。

飞鸽传书。

林砚舟收到车夫送来的回信时,已将至天明。

信中言明沈荔担心林砚舟在江城孤立无援,故而无需护卫相送,让林砚舟留着自己做主便是。

她如今已出江城,倘或随行护卫太多,恐会惹陆时玖生疑,倒不如轻装简行回去。

林砚舟来来回回将书信读了三遍,也不曾看出端倪。

奴仆候在下首,斟酌着开口:“大少爷,那门口的护卫……”

门口站着的十来个护卫是林砚舟精挑细选过的,个个都是练家子。

林砚舟想了想,还是决定顺沈荔的意。

“罢了,就依她说的做。”

沈荔能在陆时玖的眼皮底下离开江城已经实属不易,若这会大张旗鼓送护卫过去,惹了陆时玖生疑,那就是画蛇添足了。

林砚舟揉揉眉心,一夜未睡,他眼下浮现着淡淡一层乌青。

“陆时玖那边……可有动静?”

奴仆毕恭毕敬:“少爷放心,都让人守着呢,不见有人出来。”

林砚舟一颗心稍安:“总算还有件好事。”

手指在案上敲了一敲,林砚舟转眸望向院中的蒙蒙雨丝。

“齐公子常去的几家赌场,可找到了?他欠了多少?”

奴仆躬身上前,从袖中掏出几张欠条。

“少爷,这些都是齐公子的欠条。”

林砚舟转首侧目,从奴仆手中接过,一一检阅。

“三十万五千两,还真是败家子。”

这样大的一笔钱,只怕齐老爷倾家荡产,卖了祖宅也还不上。

林砚舟眼中沁出些许嘲弄。

他可比不得沈荔好性子,好声好气劝齐家上门讨回魏安。

林砚舟倚着青缎迎枕,漫不经心道。

“找人去一趟齐家,让齐公子三日把钱凑齐了,不然我可保不住他的手。”

奴仆吓一跳:“……三日?少爷不怕他狗急跳墙吗?”

林砚舟乜斜他一眼:“若不把人逼狠了,我又如何和他开口要人,他又怎会心甘情愿去魏家要回安安?”

奴仆似懂非懂。

林砚舟垂眸,又让人备下纸墨,想让家里派人去接沈荔。

奴仆挠挠头:“不用告诉姑娘吗?”

林砚舟拿欠条拍打奴仆的脑门:“告诉她做什么,她又没说不让家里人去接应。”

且沈荔身边只有车夫一人,虽说那车夫是林家的家生子,可林砚舟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奴仆笑呵呵:“少爷当真细心,处处为姑娘想得周到。”

林砚舟似笑非笑扬眸。

奴仆立刻低头:“是小的多嘴了,少爷莫怪。”

林砚舟慢条斯理收回目光,转而望向门前的青苔。

忽而想起沈荔昨日絮絮叨叨的叮嘱,眼中不知不觉漫上一层笑意。

稍纵即逝。

……

山寺清幽,雨声在山中游荡。

沈荔一整日颗米未进,暮色四合,寺中渐次点起烛火。

又有人推门进来,那人脚步轻快,不似寻常侍女小心翼翼。

沈荔转眸望去,猝不及防对上一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赵宝珠歪着脑袋,手中提一把羊角宫灯。

昏黄烛影随着她的裙角荡漾。

沈荔嗓音沙哑,戒备往后挪开半步。

赵宝珠如在自家闲适,随手将宫灯搁在案上,悠然自得靠着迎枕坐下。

沈荔别过脸,一言不发。

赵宝珠轻哼一声:“你这张脸……倒是碍眼。”

她一手支颐,视线漫不经心在沈荔脸上打量。

沈荔回瞪:“你以为我愿意?”

赵宝珠轻哂,像是在笑沈荔的不自量力。

“若不是你这张脸,你以为你能入得了陆哥哥的眼?”

赵宝珠笑笑,“你该庆幸你还有这张脸,不然你何德何能……能让陆哥哥带你回去?我查过你,当年若不是陆哥哥好心带你回去,你只怕早就尸骨无存了,哪还有脸面在这里同我叫嚣?”

她满脸攒笑,目光肆无忌惮在沈荔脸上扫视。

“这么多年陆哥哥待你可谓是恩重如山,只可惜他养出了一匹恩将仇报的白眼狼。若我是你,就该事事以陆哥哥为马首是瞻,哪怕为他献出性命,也是理所应当,而不是阳奉阴违,口是心非。”

沈荔好似听到天大的笑话:“他对我恩重如山?殿下未免也太高看他了,若不是他一开始就对我有所图,又怎会救我回去?”

“那又如何?”

赵宝珠不明所以,“对你有所图也是正常,至少证明你还不是一无是处。且说到底,不过是替我出嫁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一副风轻云淡的口吻。

“你这样的身份,能以公主的仪仗出嫁,该是祖坟冒青烟才是,难不成你还觉得委屈?”

沈荔咬紧牙关,自嘲一笑。

“既然如此,殿下为何不自己下嫁天竺,倒要我取而代之?”

“放肆!”

赵宝珠拍案而起,面露鄙夷,“你同我怎能相提并论?”

她从一出生就享受万千子民的供养,自然和沈荔这样低贱的人不一样。

赵宝珠哼笑两声,目露轻蔑。

她慢悠悠拉长声音:“再说,你不是喜欢陆哥哥吗?如不是有这张脸在,陆哥哥一眼都不会多看你。做人呐,总得知恩图报,你说是不是?”

“我喜欢他?”

沈荔低低笑了两声,喃喃自语。

赵宝珠神色一顿,旋即挽唇:“难道不是吗?”

沈荔转眸望向窗上的参差树影,唇角一点一点往上扬起。

“是啊,我是喜欢他。”

她眸光幽深,似是陷入回忆的漩涡。

沈荔神色恍惚,自言自语,“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赵宝珠惊诧:“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如今不喜欢他了?”

沈荔唇角流露出几分冷意,坦然告知。

“自然。”

凤眸流转,沈荔抿紧双唇,一字一顿。

“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那张素净小脸平静无波,甚至连半点恨意也没有。

沈荔自嘲一笑。

“是我以前蠢,竟然会将他那样的人视作好人。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对陆时玖动了心。他那样狼心狗肺的人,怎配得到旁人的喜欢?他就该下地狱,就该被千刀万剐……”

赵宝珠猛地站起身,怒斥:“你住嘴!陆哥哥从未对不住你,你别想往他身上泼脏水!是你自己福薄从城墙上摔下,与陆哥哥有何干系?”

赵宝珠一连拍了两下香案,为陆时玖抱不平。

“你可知陆哥哥在闵城找了你多久?护城河那么冷那么长,他足足找了你一个多月。可你呢?你竟然跟着别人跑了!你这样忘恩负义的人,竟然还敢出言不逊咒陆哥哥?”

赵宝珠扬高下巴。

“陆哥哥遇上你,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当初他就不该出手救你。”

她偏首望向沈荔,“你既不喜欢陆哥哥,为何又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还千里迢迢跑过来江城?”

赵宝珠冷嗤,“我可不信天底下有这样的巧合。”

沈荔声音平静:“我来江城,是为了魏安。”

赵宝珠歪着脑袋:“魏安是谁?”

她将人打了一顿,却连魏安是谁都不知道。

沈荔怒火中烧,只觉赵宝珠实在荒谬:“殿下把魏安抓了去,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赵宝珠恍然:“是她啊。”

沈荔别过双眸,嗓音冰寒:“我若是知道陆时玖在这里,定不会踏入江城半步。”

赵宝珠摆明不信,故意道:“就那么不待见他?”

沈荔扬首,不偏不倚撞上赵宝珠的目光。

“这话殿下该去问陆时玖才是,问他为何要把我关起来,问他为何不肯放我走,问他为何还想着带我回京城!”

沈荔厉声,“我如今巴不得离你们远远的,再也别和你们见面!”

一想到接下去的日子都会见到陆时玖和赵宝珠,沈荔没来由泛起t?一阵不适。

她冷嗤,“你们二人,真有够恶心的。”

同样的高高在上,同样的盛气凌人。

赵宝珠猛地拍案:“你放肆!”

窗外的雨声陡然大了起来,树影窸窸窣窣。

一人提灯立在廊庑下,颀长身影被拉得长长。

沈荔那一声“恶心”,清清楚楚传入陆时玖耳中。

捏着骨指的指骨泛白,陆时玖眼底涌起阴翳淡漠,还有一股肃杀之意。

赵宝珠吓得连话都不会说,跌跌撞撞朝陆时玖走了过来。

“陆、陆哥哥……”

陆时玖无声抬眼。

视线在空中相碰一瞬,赵宝珠心领神会,自觉退下,“我先去外面等你。”

槅扇木门掩上,地上只剩幽幽满地的烛火。

沈荔一点也不想见到陆时玖,扭头往里间走去,却被陆时玖一手攥住。

他不留情面将沈荔拽到身前,目光一寸寸掠过沈荔。

如毒蛇般阴冷。

“……恶心?”

陆时玖舌尖细细捻过两字,逼视着沈荔,“你觉得我恶心?”

“是又如何。”

沈荔转眸凝视,滔天的怒火在胸腔燃烧。

她想不通陆时玖中意的明明是赵宝珠,为何却抓着她不放?

沈荔扬起眼皮:“难不成陆大人又想把我当作五公主,上次在榻上,陆大人不就……”

“沈荔!”

陆时玖几乎要捏碎沈荔的腕骨,黑眸阴森可怖,“你还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怎么不知道?”

沈荔反唇相讥,“陆时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透过我的眼睛,究竟看的是谁?”

她终于想通,为何在城墙上,陆时玖会对自己弃之不顾。

也是,陆时玖心中只有赵宝珠一人,他只会重视他们两人的孩子。

沈荔使劲甩开陆时玖的手,甩不开,她又开始对陆时玖拳打脚踢,手指用力掰开陆时玖圈着的五指。

“你放开我,放开我!你别碰我!”

沈荔歇斯底里,哭声震天,“恶心,你们两人都无比恶心……”

唇上传来陆时玖熟悉的气息时,沈荔陡然瞪圆眼睛,几乎是撕咬着咬回去。

空着的那只手捏拳砸在陆时玖肩上,却被他轻而易举反扣。

雨声渐小,最后只剩淅淅沥沥。

陆时玖抬手抚平衣襟的褶皱,他唇角破了一道口子,沁出一点殷红。

垂眸瞥了眼瘫坐在地上的沈荔,陆时玖面无表情,拂袖而去。

山寺前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光影昏暗。

遥遥瞧见从上客室出来的陆时玖,赵宝珠笑着迎上去。

光影暗淡,只能依稀瞥见陆时玖半点轮廓。

走近才看清陆时玖袍角一个巴掌大小的脚印,是刚刚沈荔胡乱踢开时留下的。

赵宝珠脸色一变:“她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对你动手!”

陆时玖面不改色朝前走。

赵宝珠追了上去:“陆哥哥,要不你把她给我,正好我身边缺个侍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雨声淅沥, 山色空无。

陆时玖立在乌木长廊下,转眸凝视着赵宝珠。

赵宝珠一如既往的天真娇憨:“陆哥哥做甚这样盯着我,难不成是舍不得?”

她冷哼一声, 扬首望向陆时玖。

“我身边的侍女可都是父皇精心挑选的,让她做我的侍女,已经算抬举她了。”

陆时玖捏着骨指, 一双黑眸平静无波。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身边伺候的人不尽心?”

赵宝珠冷笑:“他们敢?”

她抱臂转首,目光穿过朦胧雨幕, 落在那扇紧拢的木门上。

“我只是替陆哥哥不值, 陆哥哥对她那样好,她为何还敢对陆哥哥出言不逊, 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陆时玖笑而不语。

赵宝珠凝眉:“你还笑得出来?你都不知道她有多过分,要我说, 她那样的人,就该让她自生自灭才是,也不必带她回京城了。”

陆时玖眸色微顿, 淡声:“不可。”

赵宝珠百思不得其解:“为何?”

陆时玖转首侧目,漫不经心道:“她知道太多了。”

赵宝珠眼睛亮起:“原来是为着这个,还是陆哥哥深谋远虑,高瞻远瞩。”

她双手捧心, 眼中溢满盈盈笑意。

“我就想不到这上面去, 总想着她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回回都能碰上陆哥哥。不过陆哥哥也是好心, 竟还留她一条命。依我说,死人总比活人容易保守秘密。若你真的担心她在外乱说话,倒不如直接给她个了断。”

陆时玖望向廊下摇曳的树影, 破了一道口子的唇角还隐隐泛着疼。

他眉心不动声色皱了一皱。

耳边的赵宝珠叽叽喳喳,陆时玖却半点也听不到。

重重晃动的树影交织成沈荔婆娑的一双泪眼,耳畔似还能听见沈荔咬牙切齿的“恶心”两字。

陆时玖眼中冷意闪现,冷不丁嗤笑一声。

赵宝珠愣住:“怎么了?”

陆时玖摇头:“没什么。”

赵宝珠跃跃欲试:“那我今夜就让她给我守夜,往常这样的差事,宫里那些人可是争破脑袋的,可真真是便宜她了。”

陆时玖笑笑:“怕是不行。”

“为何?”赵宝珠大为不解。

陆时玖嗓音透着沉着冷静:“她那张脸太容易招惹祸端了,万一哪日被认出来,牵连到你身上……”

陆时玖点到为止。

赵宝珠恍然,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那还真是可惜了。”

陆时玖轻轻捻着手中的骨指。

“你若是身边缺人,大可去找李帆,他自会安排妥帖。至于沈荔。”

沈荔愤懑的那声“恶心”犹在耳边,陆时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他哑声。

“日后你别再单独见她。”

赵宝珠难以置信睁大眼睛。

……

更深露重,廊下铁马叮咚作响,敲碎长夜的安静。

沈荔有气无力倚坐在角落,唇上口脂乱糟糟的,她埋首在膝间,直至东方既白,门外的锁扣终于传来松动的迹象。

进屋的却是个僧人,他双手捧着托盘,悄然入屋。

盘中是寺中的素斋,一碗鼎湖上素,一盅雪霞羹,还有一盘鹅黄豆芽。

沈荔拖着双膝往前,扒住僧人的衣袖,以金银相赠。

“陆时玖给了你多少银子,我可以出双倍,只要你放我出去。”

她急不可待,面上焦急万分。

僧人依旧是那副不显山不露水的面孔,脸上无波无澜。

“阿尼陀佛,还请施主莫要为难我们出家人。”

沈荔失笑:“为难?”

她想起那夜僧人故意让自己看见空落落的马厩,唇角挽起几分讽刺,沈荔趔趄朝后跌去。

“原来如此,原来你们都是一伙的。”

她拽住僧人,“同我一起来的车夫呢,他现下在何处,他还、还活着吗?”

僧人眼皮动了一动。

沈荔失声痛哭:“不是出家人都慈悲为怀吗,为何你们可以眼睁睁看着他在寺中作恶!”

僧人依旧面不改色,双手合十:“阿尼陀佛。”

沈荔几近崩溃,盘中所有的素斋都被她推倒在地,满地狼藉。

她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面生的侍女轻手轻脚迈步进屋,收拾完地上的碎片。

又捧来沐盆,为沈荔沐浴更衣。

沈荔往后退开半步,眼睛哭得红肿,冷声质问:“你想做什么?”

侍女吓了一跳,忙不迭跪地,身子抖如筛子,惶恐不安。

沈荔无奈敛去眼底的厉色,放缓了语气。

“我没有怪你。”

侍女悄悄抬眸,颤着声音道:“陆大人、陆大人让我过来伺候姑娘更衣,过会他来接姑娘离开。”

“离开?”

沈荔喃喃,“去哪?”

侍女目光视地,颤巍巍道:“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她谨小慎微扶着沈荔起身,亲自服侍她净手净面。

侍女胆子比沈荔还小,一点风吹草动就噤若寒蝉。

沈荔也不想为难她,任由她伺候自己更衣。

一切准备就绪,侍女轻轻松口气。

转而望见落灯罩旁的陆时玖,侍女吓得一张脸都白了,连话都说不清。

“陆陆陆……陆大人。”

她屈膝福身,两股战战,身影瑟瑟发抖。

站不稳,侍女双膝瘫软,跪在地上,差点摔了手中抱着的沐盆。

陆时玖面无表情瞟了一眼:“你就是这样伺候的?”

侍女唬得脸色惨白,连连朝着地板磕了三个响头:“奴婢、奴婢……”

沈荔厉声:“你吓唬她做什么,她又没做错事。”

侍女惊惧忐忑,埋首不敢大声语,只无声抬眸,朝沈荔回了感激一眼。

沈荔心口一紧,摆摆手将人打发走:“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先出去罢。”

陆时玖没多言。

侍女又磕了两个响头,方退下。

山中清净,雨声萧瑟。

陆时玖轻轻一哂:“原来你还会在乎。”

沈荔的视线从侍女身上收回,不明所以:“……什么?”

陆时玖似有若无朝侍女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荔愣了一愣,旋即想起什么,惊慌失措:“你是说白芍和青禾……你把他们怎么了?”

陆时玖扬了扬眉,唇角噙一点困惑。

“你当真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沈荔心口浮现t?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想起之前自己曾向林恒打听过白芍和青禾的下落,林恒每每都顾左右而言他,目光闪躲。

那时沈荔以为他是担心被陆时玖顺藤摸瓜找到,如今细细回想,处处透露着诡异。

沈荔心中一紧,拽着陆时玖叠声道:“你把她们怎么了?”

她晃晃脑袋,将近崩溃。

“陆时玖,当初是你食言在先,是你先不要我的!你还答应我会将她们两个安全带回京城。”

沈荔嗓音染上哭腔,泣不成声。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敢对她们下手?”

陆时玖淡声:“下人而已,我怎么不敢?”

便是沈荔,生死也在陆时玖的一念之间。

人命在陆时玖眼中轻如鸿毛,沈荔错愕张唇,一时失语。

沈荔唇角牵出几丝苦涩。

陆时玖言简意赅:“走罢。”

沈荔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满脸的戒备:“去哪?”

陆时玖眼中涨起一点似笑非笑:“怎么在林家住久了,连脑子也不好使了?”

沈荔怒目而视。

陆时玖恍若未觉,颇为耐心道:“回京城。”

京城是陆时玖的地盘,一旦踏入,沈荔再想离开,难于上青天。

陆时玖不疾不徐,像是看出沈荔的心思,他嗤笑:“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不然林砚舟同那个孩子,恐怕连江城都走不出去。”

沈荔怒而瞪眼:“陆时玖,你卑鄙!”

陆时玖面上从容:“你倒是很喜欢魏家那个孩子。”

他望向窗口透进来的一点树影,“那个孩子若是还在,恐怕也同她差不多大。”

虽没有明说,可沈荔怎会听不出陆时玖口中的孩子是何人。

她心口起伏如波澜,怒极反笑。

“陆时玖,当初是你先不要他的,你如今这样惺惺作态,又是在给谁看?”

陆时玖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你在怪我?”

“我难道不该怪你吗?”

沈荔咬紧下唇,出口的话字字带着不甘痛苦,“那时若不是你,我根本不可能会怀上孩子。”

后来她想神不知鬼不觉拿掉孩子,可陆时玖却拿甜言蜜语、糖衣炮弹哄骗自己。

他说他会接他们母子二人回南梁,说会对孩子好,陆时玖甚至提前给孩子相看名字。

那时沈荔真的以为……陆时玖是真心期待孩子出世的。

可惜她错了。

大错特错。

沈荔面上落寞,眼中填满怨恨。

她恨陆时玖的无情凉薄,也恨自己当时的愚蠢心软。

陆时玖难得没有反驳:“你若是不喜欢,日后我不提了。”

罕见的好说话。

沈荔别过脸,她不想同陆时玖说话,可魏安和林砚舟还在江城,通州还有林恒一家,沈荔不想因自己牵连旁人。

“安安……不过是我路上偶然碰上的孩子,你大可不必针对她。那孩子小小年纪失了母亲,又摊上一个趋炎附势的父亲,本就命苦。”

陆时玖声音轻轻:“你若是不同我作对,我自然不会对她下手。”

沈荔绝望闭上眼睛。

林家待她恩重如山,她总不可能因自己一人将他们拖下水。

沈荔和陆时玖讨价还价:“我可以跟你回去,只是日后……你不可再找林家麻烦。”

明明占据上风的是自己,可陆时玖却半点高兴也没有。

他又一次想起城门口分别时,沈荔和林砚舟两人惺惺相别动一幕。

那时沈荔离开后,林砚舟还在雨中站了许久。

那双望向沈荔的眼睛缱绻又多情,连林砚舟也不知道自己眉宇藏了多少眷恋。

陆时玖薄唇抿成一道直线,声音冰冷如霜:“你若是听话,我自然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沈荔偏首,自嘲一笑,拇指紧紧掐入掌心。

听话如何,不听话又如何。

左右到最后,都是陆时玖一人说了算。

……

沈荔像是认命,她不再吵着闹着不肯用膳,也不再和陆时玖争辩过错。

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由着侍女摆弄自己,梳妆、更衣、离开山寺。

好像真的妥协了。

只偶尔会旁敲侧击打听青禾和白芍两人的下落,可惜得到的只有模棱两可的答案。

马车驶出崇山峻岭,缓慢在官道上穿梭。

前两日赵宝珠还同他们一道走,只不过不同马车。

每每在客栈碰上,沈荔总能收到赵宝珠一记冷冷眼风。

起初她还会觉得可笑,可不知从哪日开始,沈荔只觉得无趣。

直至有一日,伺候沈荔的侍女怀里抱着包袱,她一手搂着锦裙,一手撑伞。

不小心踩到地上的青苔,整个人朝前跌去,连带着沈荔也撞翻在地。

侍女本就胆小如鼠,先前在寺中给沈荔送饭都吓得结巴,此刻更是语无伦次,转而又开始向沈荔伏地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