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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金枝 糯团子 22677 字 20天前

第56章

雨声淅沥, 土润苔青。

天街小雨,钟礼佝偻着肩膀,垂落的斗笠挡住了他大半张脸, 可那双深色眼眸,却如沈荔初见他一样明亮。

“好久不见,殿下。”

熟悉的嗓音落在沈荔耳边, 却如恶鬼索命。

沈荔往后退开半步, 琥珀眼眸透着震惊慌乱,攥着油纸伞的指骨泛白, 无声颤栗。

陆时玖的人一直在找钟礼, 沈荔想不到他竟敢这般胆大包天,光天化日出现在京城的闹市。

无意掺合陆时玖和钟礼两人之间的仇怨, 沈荔面色煞白,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当即想要夺门而出。

钟礼掩唇轻咳两声,漫不经心道。

“前面蹲在书肆前的叫花子跟了你一路,酒楼前的掌柜往这里看了第三次, 还有……”

长街人流如织,车马簇簇。

沈荔后颈生寒,咬唇打断:“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钟礼抛下诱饵:“殿下难不成就甘心一辈子这般受制于人?”

沈荔避而不谈,杏眼冷淡。

钟礼循循善诱:“当初在闵城, 陆时玖故意置殿下于水火之中, 殿下难道就一点怨言也没有?”

沈荔目光投向酒楼前晃动的彩幡, 并不顺着钟礼的话往下说:“他也是身不由己。”

钟礼唇角噙一点嘲讽:“殿下还当真喜欢自欺欺人。”

他眼睛弯弯, “你可知那夜我为何能那么快找到你?”

钟礼扬眉,眉宇间难掩讥诮鄙夷。

“若不是有人提早向我通风报信,我也不会那么快就找到殿下的藏身之处, 如此,殿下也毫无怨言吗?”

沈荔无动于衷,答非所问:“你的栗子不新鲜,我不要了。”

钟礼横眉立目:“如不是陆时玖自私自利,殿下如今也不会无家可归,殿下是聪明人,难道就甘愿一辈子躲在暗处?”

沈荔转身想走。

钟礼轻飘飘的嘲笑在背后响起:“你猜他知不知道我们今日见过面?陆时玖那人疑心重,也不知道会不会对殿下起疑心。”

沈荔刹住脚步,转首侧眸:“你就不怕陆时玖知道你在京城?”

钟礼眼中流露出几分狠戾杀气:“他迟早会知道的。”

他斜眼看向沈荔,不动声色往她手里塞了一包栗子,“殿下若是想通,明日晌午也可到这里寻我。”

沈荔走得极快,背后像是有鬼在追。

白芍在马车上换了罗袜珍珠鞋,瞥见沈荔步履匆匆折返,眉眼染笑。

“姑娘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想过去寻姑娘。”

新鲜出炉的糖炒栗子裹着香甜的桂花酱,外壳焦焦脆脆,入口软糯。

白芍剥了一颗递到唇边,还未嚼一口,忽而被沈荔眼疾手快夺了下来。

“先别吃!”

她从攒盒中取出银针,挨个试过去。

银针毫发无损,没有变色。

沈荔如释重负,瘫坐在软垫上。

是她大惊小怪了。

白芍一头雾水,栗子握在手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沈荔笑着宽慰:“吃罢,我没事。”

白芍细细咬了一口,嗓音带笑:“吓死我了,我还当这栗子怎么了?”

她笑着打量沈荔,“从前吃东西,姑娘可是最不喜试银针的,如今倒是变了。”

沈荔笑笑不语。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那人是钟礼,沈荔不可能不多心。

兴许是见到故人,沈荔一整宿睡得并不安稳,夜半惊醒,后背冷汗淋漓,泅湿里衣。

遥遥闻得街上传来梆子声,沈荔揉着眉心,转首望见身侧的陆时玖,心口骤然一滞。

她都不知道陆时玖是何时来的。

只是这些天陆时玖一直宿在梧桐苑,沈荔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陆时玖觉浅,沈荔刚一起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也随之睁开,陆时玖哑声:“怎么了?”

沈荔摇摇头,复又躺下。

锦衾窸窸窣窣,沈荔辗转反侧,闭眼又是倒在血泊中的陆时玖,他心口横插着一把匕首,刀刃锋利尖锐。

而握着刀柄的,正是沈荔。

她眼睁睁看着匕首送入陆时t?玖的胸膛,看着他一点点倒在地上,那双骤然圆睁的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钟礼的诱哄一遍遍在沈荔心口回响,她转首瞥向自己的枕边人。

视线落在陆时玖心口。

眼睛半眯,一寸寸掠过,那是梦中匕首穿透的位置。

钟礼的话固然不可全信,可陆时玖背叛自己却是真的。

沈荔不止一次想要杀了陆时玖。

梦里是,梦外也是。

倘或真有钟礼的助力,那她……兴许真能如愿以偿。

陆时玖长臂一捞,揽着沈荔入怀,嗓音沙哑:“做噩梦了?”

沈荔被迫枕在陆时玖手臂上,她扭脸朝向墙角,欲言又止。

陆时玖:“想说什么?”

沈荔转眸,心口杂乱无章,摇摆不定。

她自知陆时玖一直派人跟着自己,只是不知他是否知晓钟礼已到京城。

陆时玖嗓音平静:“今日出门了?”

沈荔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半晌,她轻声道:“我今日在街上遇见钟礼了。”

陆时玖遽然睁开眼睛,那双清明澄澈的眼眸中没有半点睡意。

他凝眉:“他同你说什么了?”

沈荔回想片刻,原封不动搬来钟礼的原话。

陆时玖追问:“他找你……只是说了这些?”

沈荔恼羞成怒,背过身不理人:“陆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查,又何必来问我?”

陆时玖忍俊不禁,拽着沈荔入怀:“气性怎么这么大,我不过说了你一句。”

那双晦暗眼眸沉沉,陆时玖眉眼平和:“此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沈荔转身,迟疑片刻:“他来京城做什么,我瞧他的样子……好像还不知道五公主另有其人。”

她拐弯抹角想要从陆时玖口中套话,可惜陆时玖擅长四两拨千斤,沈荔问了半日,也撬不开陆时玖的嘴。

她只能作罢,再次缩回锦衾。

猝不及防被陆时玖拽入怀里。

沈荔从陆时玖怀中扬起头,一双美眸似嗔似怒:“你做什么?”

陆时玖垂首,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把玩沈荔的长发,柔顺青丝勾在陆时玖指腹。

“我还以为,你不会告诉我。”

沈荔一把从陆时玖手中夺过自己的头发,气得七窍生烟,冷声。

“京城那么多人都是你的探子,我说与不说又有何干系?总归你早就知道了。”

只怕早在钟礼踏入城门的那一刻,陆时玖就一直让人盯梢。

她和钟礼的一举一动,都在陆时玖的眼皮底下。

想到自己日夜活在陆时玖的目光下,沈荔不寒而栗。

陆时玖并未怪罪沈荔的无礼,眉眼难得温和。

“从你口中听到自然是不一样的。”

陆时玖笑笑,“我总是不想你对我撒谎。”

沈荔嗤笑一声:“是你自己疑神疑鬼,怨不了别人。”

她不再搭理陆时玖,转而闷在锦衾中,只露出毛茸茸的一个发顶。

陆时玖笑着将人从锦衾中剥出来:“都多大人了,也不怕闷坏。”

层层锦衾如红莲剥开,露出沈荔白里透红的一张脸。

陆时玖曲指刮了刮沈荔的面颊:“你若是不喜欢,日后我不让人跟着就是了。”

沈荔垂首敛眸,拢在袖中的手指缓慢松开。

掌心赫然是掐红的印子。

……

京城的日子乏善可陈,枯燥无趣。

隔壁院子种了一棵柿子树,火红的柿子垂落在枝头上,金灿灿的。

可惜一场秋雨后,好些柿子从树上掉落,满地残枝败叶。

青禾一面让人洒扫地上的狼藉,一面又让人搬来高梯,吭哧吭哧往上爬。

沈荔歇过午晌,还未起身,先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栊响处,青禾捧着五六个柿子,兴致勃勃冲到沈荔跟前。

沈荔睡眼惺忪,一手揉眼睛,一手接过:“哪里来的柿子?”

青禾眨眨眼。

柿子沉甸甸落在沈荔掌心,沈荔越看越眼熟,抬眸看人:“不会是你从树上摘的罢?”

青禾目光飘忽,振振有词。

“我又不是没给银子,算不得偷罢,且是他家柿子长我们院子来了,即便我今日不摘,明儿下场雨,那柿子也没了。”

白芍随后而至,为青禾作证。

“她说的倒是实话,且也在他们家树下留了十两银子。”

沈荔扬眸,粲然一笑:“可知隔壁家住的是谁?”

白芍摇摇头。

方才他们在院墙下胡闹许久,也没听见隔壁有人出来。

青禾凑上前,压低声音道:“我刚爬得高,倒是看见那院子有个老妪,佝偻着身子在那扫地。我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应。”

隔壁院子是朝中臣子的旧宅,他外放搬走后,这座宅子多年不住人,只有门房一家看着院子。

沈荔披衣起身:“既如此,我们过去拜会拜会。”

早有侍女切好柿子端到沈荔跟前,沈荔尝了一口,其余的都赏给下人。

思及看护院子的是老人家,沈荔又让人备下两身棉衣。

白芍抿唇笑:“姑娘可是还没睡醒?今年的冬衣还没送过来呢,我那里倒还有两身新的棉衣,想来应当可以用得上。”

说着,白芍回房,捧着一个青袱上前。

“料子和棉花都是极好的,姑娘瞧瞧可还行?”

沈荔摸了摸内衬,笑着点头:“这颜色老人家也喜欢,不跳脱也不沉闷。”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往隔壁院子走去。

敲了半日门,也迟迟不见有人出来。

青禾竖耳贴在门上,好奇:“难不成是在睡午觉?不对啊,先前我看她还在扫地。”

沈荔:“老人家腿脚不利索,许是走得慢了,再等一等也好。”

连着敲了三回门,嘎吱一声响,老妇人撑着拐杖,颤巍巍看向沈荔,一双枯黄眼睛上下打量。

她哑着嗓音:“你是……”

白芍立刻上前,自报家门。

老妇人耳背,在白芍说了第三次之后,她终于听懂,朝沈荔扬唇笑道。

“姑娘客气了,那柿子树是我家夫人从前种的,姑娘若想吃,只管拿去。”

沈荔弯唇,递上手中的棉衣。

老妇人连连摆手拒绝,已是秋日,她身上却还穿着轻薄的夏衣,料子也是浆洗多年,边角泛白。

连着推辞两回后,老妇人眼角泛红,哽咽收下。

“不过是几个柿子而已,姑娘也太客气了。”

青禾嘴甜,立刻上前挽着老妇人的手往里走:“那柿子我们家姑娘吃着却是极好,您若是不介意,我明日还过来拿。”

老妇人叠声应“好”。

之后四五日,沈荔不时让人往隔壁送吃食,或是糕点,或是厨房新做的南方菜,还让人给老人家送了两床棉被和暖炭。

陆时玖知道后,倒也没说什么。

隔壁那家的主子人自从犯事外放,家里在京城的祖宅一直空着,只有老妪一家帮忙照看。

主子犯事,月钱自然是没有的。

老人家先前只能帮人做下浆洗的差事填补家里的嚼用,后来老伴和儿子相继离去,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差点也跟着去了。

沈荔听说后,又让人做了好些衣物送过去。

老妇人热泪盈眶,挽着沈荔的手连连道谢。

“姑娘对我这样好,我老婆子何德何能。”

她拉着沈荔往里屋走。

“我从前那些金银,都拿出去典当卖了换家用,倒是还剩一个传家宝。”

老妇人神秘兮兮,不让白芍和青禾跟着。

“我只给你一人看。”

老妇人厢房就只剩一榻一桌,家徒四壁,哪里还有值钱的物什。

白芍和青禾心知肚明,只远远站在廊下等着,脸上堆着笑。

“既如此,那我们就不过去了。”

沈荔亦步亦趋跟在老妇人身后,踩着日光往前走。

老妇人絮絮叨叨:“这可是好东西,别处没有的。”

怕有人跟着,她还贴心掩上房门。

沈荔唇角的笑在看见炕上悠然自得喝茶的钟礼时戛然而止。

她错愕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钟礼长腿交叠,手中执一颗白子。

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团团包围住,明显落败。

钟礼轻哂,从袖中掏出一个鹅颈长的瓷瓶:“这是断肠草,只需一滴,便可不知不觉夺人性命。”

沈荔转而去看老妇人,却见老妇人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屏风旁,一言不发。

钟礼抬脚朝沈荔走来:“别看了,之前你故意把我的行踪泄漏给陆时玖,不就是想在他面前表忠心吗?他如今这般信任你,想来你给他下毒也不难。”

沈荔抿紧双唇,双足钉在原地。

“我为何要给他下毒?”

钟礼歪歪脑袋。

“殿下难道不恨他吗,在闵城的时候,若不是他背信弃义,殿下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殿下曾经是受万民供养的南梁公主,如今却只能居在陋室中,这难道不是拜陆时玖所赐?”

钟礼眼底恨意涌现。

“当初他用殿下的命敲开闵城的城门,如今殿下以牙还牙,也不算过分。”

沈荔刹住脚步,若有所思。

钟礼并不急着让沈荔回答,指骨在瓷瓶上敲了一敲:“殿下大可将断肠草带回去,用还是不用,全凭殿下决断。”

沈荔一眼都没有多看,抬脚便往t?厢房外走。

白芍和青禾正凑在一处对着树上的柿子叽叽喳喳,闻得身后的脚步声,两人齐齐转头。

“姑娘怎的这么快就出来了?”

没有见到老妇人,两人也不惊讶,只当老人家腿脚不方便,沈荔不肯让人相送。

青禾兴致勃勃,跃跃欲试:“可看见老人家的传家宝了?”

沈荔唇角往上牵动半分,往青禾额头敲了又敲:“想多了。”

青禾捂着脑门:“我就知道没有,便是真的有传家宝,只怕前些年也拿出去典当了,想来是老人家年纪大了,一时记错也是有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又开始琢磨今夜的晚膳。

沈荔心神不宁回到暖阁,待白芍和青禾两人离开,她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

垂眸往下,一直拢在袖中的手指摊开,断肠草赫然出现在沈荔眼前。

沈荔攥着瓷瓶的手指一直在抖。

窗下秋风习习,廊下铁马晃动。

不时有白芍的笑声传来。

“你若是真把这东西带到姑娘跟前,看她捶不捶你?”

青禾捧着蛐蛐罐,爱不释手。

“姑娘捶我做什么,这可是我废了好大功夫逮到的,我听小厮说,外面好些少爷公子都喜欢斗蛐蛐。”

“那是公子少爷,姑娘又不是。”

“那又怎样,谁说女子就不能喜欢斗蛐蛐了?可惜我只逮到一只,待明日凑齐一对,再给姑娘送去。”

怕沈荔在家胡思乱想,青禾和白芍这些日子绞尽脑汁,搜罗了好些顽意博沈荔一乐。

或是竹蜻蜓,或是雪花灯,还从外面找来一班影戏人。

两人默契避开和亲的种种,唯恐触及沈荔的伤心事。

沈荔坐在窗下,明黄烛光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轮廓。

她转眸凝视铜镜中的自己,出神片刻。

沈荔想起梦中那把横亘在陆时玖心口的匕首,想到那满地的鲜血淋漓。

于她而言,下毒比动刀子容易多了。

只是、只是……

窗下再次涌进来青禾的笑声,她快走两步,往白芍肩膀撞了一撞。

“前儿厨子做的素鱼翅,姑娘很是喜欢,我瞧着明儿倒是可以再让他做了送来。”

“难得,你同我想到一处去了,还有昨儿的糖金杏……”

两人渐行渐远,说话声也随之远去。

沈荔目光垂落在断肠草上,眼眸暗了一瞬。

她大可和陆时玖一命换一命,可白芍和青禾呢?

倘或自己出事,她们两人也落不得好。

若是受自己牵连,沈荔抱住脑袋,不敢继续往下想。

皓月当空,云影横窗。

沈荔盯着手中的瓷瓶看了半日,手上的指甲被她咬得坑坑洼洼。

犹豫不决。

良久,暖阁响起沈荔轻轻的一记叹息。

她轻手轻脚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将瓶中的断肠草悉数倒在高几上的盆栽中。

水珠缓慢淌过青泥,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荔默默注视着盆中的泥土由深变浅,双眸空洞无光。

不知站了多久,门口的毡帘被人掀开,白芍的笑声随之落在沈荔耳边。

“姑娘可知今夜厨子做了什么菜?”

沈荔慌不择路将手中的瓷瓶丢入角落半人多高的梅花瓶中,转身若无其事往外走。

“什么好东西,竟也值当你这般惊讶?”

白芍提着十锦攒盒,站在桌旁布让。

攒盒掀开,竟是用素菜丸子捏造成十二生肖,各个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沈荔讶异。

白芍捏着沈荔的肩膀,眉开眼笑:“之前姑娘不是说曾在林家吃过素菜丸子吗,我同厨子提了一嘴,没想到真让他们做出来了,姑娘试试味道同林家相比如何?”

沈荔哑然失笑:“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白芍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只要姑娘今夜赏脸多吃两口,也是他们的造化了。”

沈荔反手在白芍手背上拍了拍:“何时同青禾学的油嘴滑舌,从前可不见你这样?”

青禾立刻不满撇嘴:“什么油嘴滑舌,明明是能言善辩。”

屋内花团锦簇,笑声渐起。

缠枝牡丹三足铜香炉中点着百合宫香,满屋花香弥漫,青烟袅袅。

沈荔单手支颐,听着两人一唱一和,不知不觉眼中也浮现笑意。

只是这日之后,沈荔没再踏足过隔壁半步。

白芍只当是老妇人言语冲撞了沈荔,并不稀奇。

倒是陆时玖多问了一嘴。

沈荔含糊其辞,只道:“先前怜她家中只剩一人,如今该送的也送过了,总不好日日上门叨扰。且她家主子也算是罪臣,若是走动勤了,落人口舌也不好。”

陆时玖擎着酒杯的手指轻顿,眉眼高扬:“你竟是这般想的。”

沈荔垂首敛眸:“这有何好稀奇的,树倒猢狲散,若是沾染上一身腥,更说不清了。”

陆时玖薄唇勾起,视线似有若无掠过沈荔。

沈荔心口一紧:“你这般盯着我做甚?”

陆时玖抿了一嘴剑南春:“我还以为……你会盼着我倒霉。”

沈荔冷嗤:“如今朝中,怕是陆大人的一言堂罢?那些言官即便心中有怨言,也不敢同你作对。”

圣上称病不出数月有余,朝中诸事都落在陆时玖肩上,送往圣上的折子都需由得陆时玖过目。

沈荔起身开窗子。

风从窗口灌入,沈荔松垮的广袖落在银白光辉中。

她直言不讳:“只怕只有旁人倒霉的份。”

陆时玖哼笑。

倏地,陆时玖脸色一白,身子朝前晃了一晃。

酒杯自陆时玖手中滚落,摔了满地的酒水,碎片四分五裂。

沈荔惊诧转身,瞧清眼前的一幕,惊得连话也不会说。

“陆、陆时玖……”

陆时玖从喉咙吐出一口血,倒在桌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目眦尽裂, 陆时玖双眸通红,涨满红血丝。

他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沈荔:“你、你……”

沈荔张瞪眼眸,琥珀眼底映着陆时玖错愕的眉眼。

沈荔唇齿间艰难溢出几个字:“不、不可能……”

那瓶断肠草早就被她倒了, 且梧桐苑每日送来的膳食都有侍女当众掀盒验毒。

陆时玖素来不喜有人贴身伺候,屋里除了沈荔,再无旁人。

换言之, 只有她有动手脚的机会。

陆时玖眼眸涣散, 他扶着桌子跌落在地,连带着满桌的佳肴美酒丁零当啷摔了满地。

沈荔往后退开两三步, 后背抵着博古架, 勉强站稳身子。

她眼睁睁看着陆时玖双唇乌紫,一丝殷红的血丝缓慢从他唇角滑落。

沈荔连连摇头:“我、我没有。”

她疾步上前, 方寸大乱,扶着陆时玖的肩膀惊呼:“陆时玖、陆时玖!”

地上的人好似没了气。

沈荔大惊失色, 扬声唤人:“来人、快来人!快去找太医!李帆,李帆在哪?”

原本在书房候着的李帆如一阵风卷来,亲眼目睹陆时玖中毒的一幕, 李帆脑子一片空白。

他上前两步,从沈荔手中接过陆时玖,眼睛瞪圆:“大人,大人你醒醒!”

梧桐苑灯火通明, 侍女奴仆慌乱身影映在廊下。

有人赶着去找太医, 有人趁机浑水摸鱼, 卷走细软想要从后门逃走。

可还没跨过二门, 立刻被护卫狠狠摔在地上,护卫凶神恶煞,持令命下。

“所有人都回房, 不许走动!违者,斩!”

短短半刻钟,梧桐苑上下包围得水泄不通,如同铁桶牢固。

侍女奴仆战战兢兢被关在抱厦中,忐忑不安。

张太医提着药箱,一路紧赶慢赶,往暖阁跑去。

暖阁内外每五步都有护卫看守,李帆脑门上落满颗颗汗水,紧张慌乱:“大人,大人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陆时玖气若游丝,喉咙涌起一阵阵血腥。

眼前晃过重重影子,陆时玖视线最后落在被挤在角落的沈荔脸上。

黑眸蕴满阴翳。

他记得,最后碰过那把乌银自斟壶的人,是沈荔。

陆时玖缓缓抬起手,指向角落的沈荔。

而后,软绵绵垂落在地。

李帆震惊:“大人——”

他顺着陆时玖的视线往后望,心口剧烈起伏。

李帆黑眸凝紧,厉声高扬:“来人!”

……

沈荔被关在一处闲置的厢房。

屋内只有四面白墙,空无一物。

沈荔蜷缩在角落,偶尔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响起,她急不可待朝前走去,双手在门板上拍了又拍。

“来人,快来人!”

可惜无人回应。

透过门缝往外瞧,只能看见院中萧索的秋色。

沈荔无力跌坐在门边,脑子犹如浆糊,乱糟糟的。

她垂首,指甲在口中咬得坑坑洼洼,沈荔却恍若未觉。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嘎吱一声响,一个面生的侍女打开一道门缝,面无表情推进来一个攒盒。

沈荔惊得起身,拖着酸麻的双足跌跌撞撞往前。

赶在侍女关门的前一瞬,沈荔眼疾手快握住侍女的手腕。

“陆时玖,陆时玖如何了?”

侍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着脸抽回自己的手。

沈荔攥着那抹衣袂不肯松开,惊慌失措:“他、他还活着吗?”

回应她的只有一记响亮的关门声。

沈荔t?有气无力倚在门上,眼睁睁看着侍女扬长而去。

于此同时,护卫从沈荔的暖阁中搜出一个细长的瓷瓶,他跪在下首,毕恭毕敬将瓷瓶奉给李帆。

“这是在屋里的梅花瓶中找到的。”

李帆猛地起身,疾步走到角落的梅花瓶旁。

花瓶足有半人多高,往里望去,只有黑黢黢一片。

他咬牙,声音都在颤抖。

随即快步朝隔壁屋子走去。

屋内光影摇曳,明黄火烛映在缂丝屏风上。

张太医捏着瓷瓶在鼻尖闻了一闻,他一手抚着斑白须发,沉吟片刻:“敢问李大人这瓷瓶是从哪里找到的?”

李帆如实回答。

张太医脸色凝重,朝他点头:“确实是断肠草。”

李帆身影摇摇欲坠:“陆大人中的……也是断肠草?”

张太医皱眉,思忖良久:“是断肠草,倒好像也不止,陆大人体内的毒物,应当不止一种。”

李帆两眼一黑,双手捏拳,骨节捏得咔嚓作响。

陆时玖这些时日同沈荔朝夕相处,且这梧桐苑除了沈荔同陆时玖有深仇大恨,再无旁人。

李帆捏着瓷瓶,气势汹汹朝厢房走去,他一脚踹开木门。

积攒多年的灰尘在空中舞动,日光从外面透入。

刺眼的光影猝不及防照在沈荔眼睛上,她一只手挡在眼睛上,还未起身,整个人忽的被李帆拽了起来,直直撞在墙上。

后背疼得失去知觉,沈荔扬起脸,不偏不倚对上李帆震怒的目光。

他一字一顿:“解药在哪里?”

沈荔愕然:“……什么?”

李帆怒不可遏,再次提着沈荔的肩膀往墙上撞去,声音都在发抖:“我最后问你一次,解药在哪里?”

沈荔气得发抖:“什么解药,又不是我下的毒,我怎么会知道?”

李帆亮出手中的瓷瓶:“那这个呢,你还认得这个吗?”

熟悉的瓷瓶出现在沈荔眼帘,沈荔眼底闪过的惊恐之色:“这、这是……”

李帆咬牙切齿:“看来你认得。”

沈荔茫然抬头,语无伦次:“不是……我、我已经将它丢了。”

李帆一张脸冷若冰霜:“果然是你。”

他从袖中掏出匕首,抵在沈荔喉咙,李帆双唇颤栗。

“说,解药在哪里?”

血丝染红了刀刃,往沈荔的血肉深了几许。

沈荔哑着嗓子,痛苦启唇:“我不知道,不是我下的毒……”

李帆气急攻心,反手狠命将沈荔推倒在地。

匕首丢在地上,李帆从腰间掏出利剑,直指沈荔。

“不是你下的毒,为何你屋里会有断肠草?”

他气得眼睛通红,一步步逼近沈荔。

李帆想到榻上生死不明的陆时玖,想到此刻还在为寻求解药焦头烂额的张太医。

恨不得一剑杀了沈荔泄愤。

可惜他不能。

即便他要动手,也得等沈荔交出解药再说。

沈荔往后仰着头,一张脸惨白如纸。

“断肠草是钟礼给我的,可我倒在屋里的盆栽,你若是不信,大可去查。”

李帆立刻唤人上前。

不多时,护卫捧着一个盆栽上前,沈荔如释重负,指着盆栽信誓旦旦道。

“是它,我当初就是将断肠草都倒在这里,你大可请张太医过来。”

李帆面色古怪看了沈荔一眼:“你没认错?”

“怎么可能,断肠草是我亲手倒掉的,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沈荔凝眉,“我说的句句属实,你若是不信……”

护卫躬身立在一旁,一板一眼道。

“已经请张太医看过了,这盆栽里里外外都查过,没有找到断肠草的踪迹。”

沈荔目瞪口呆,拖着双膝往前,一把从护卫手中夺过盆栽。

整株绿植几乎被沈荔拔起,她捏着松散的青泥,捧着泥土递到李帆面前。

“不可能,我当初就是倒在这里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要去找张太医,我要去找……”

眼前晃过一道白光,李帆亮剑横亘在沈荔脖颈上。

沈荔双足一软,怔怔仰起头。

李帆盯着沈荔,眸色冰冷:“来人,把她送去地牢,我要严加审问!”

沈荔惊惶抬眼:“李帆,你敢!”

话犹未了,两个健壮的婆子一左一右架着沈荔往外走,动作粗鄙又无礼。

沈荔挣扎着逃脱:“你们给我松开、松开!我没有下毒,不是我!”

声音越飘越有远。

护卫上前两步,迟疑不定:“若是大人醒来……”

李帆面上阴冷:“这事我自会向大人交待,把她盯紧了,若出了岔子,我定不会轻饶。”

陆时玖那边离不开人,李帆说完,又步履匆匆去找陆时玖。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陆时玖白着一张脸躺在榻上,衣襟处还沾染着斑驳血迹。

张太医用银针一一试过桌上的膳食,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酒壶中的剑南春。

他叹口气:“酒水有毒。”

除了断肠草,还混有其他几种毒物。

张太医一时辨不出来,他不敢胡乱给陆时玖喂药,只能先喂点药催吐。

额角上沁出薄汗,张太医用力抹去。

“如今只能先催吐,其他的……待老夫再想想办法。”

陆时玖神智不清,一动不动躺在榻上,双唇泛着不忍直视的紫色。

李帆用迎枕垫在陆时玖身后,一点一点往里喂药。

喂得多,吃得少。

陆时玖双唇紧闭,始终不肯张开。

折腾了半日,终于将那碗汤药灌下。

李帆目不转睛盯着陆时玖,少顷,陆时玖身子一歪,将刚刚喝下的汤药全都吐了出来。

李帆惊慌失措:“太医,太医!”

张太医神态自若,在陆时玖额间施针:“不必慌,这是自然的的。”

陆时玖奄奄一息,一张脸白得吓人。

李帆愤然,对沈荔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人拖出来大卸八块。

他紧张望向张太医,嗓音染上少许慌乱:“如何了?”

张太医细细为陆时玖把脉,又让人再送来一碗催吐汤。

李帆立在一旁,看着药童进进出出,重重人影在屏风后晃动。

护卫小声过来回禀:“白芍和青禾两人都审问过了,两人对断肠草都不知情,只说当时最后一次去隔壁院子,那老妇人不让她们两人跟进屋,她们也不知里头的事。”

李帆横眉立目:“这样的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捏紧拳头,带人往隔壁的院子走去。

一把把火红的烛火照亮夜色,李帆破门而入,数百位护卫鱼贯入院,乌泱泱往后院而去。

地上掉落的红柿子被乌皮六合靴踩得稀烂,混作一团。

“左厢房没人。”

“抱厦没人。”

“上房没人。”

……

一间又一间的屋子被撞开,生锈的铜锁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明亮的烛火在夜色中穿梭。

李帆面目阴沉站在院子中央,忽听后院传来一道声音:“找到了,在这里!”

他大步流星朝里走去。

木门敞开,一双旧得泛白的鞋子在半空中晃动。

老妇人悬在横梁上,骨瘦如柴的身影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护卫立刻将人解了下来,无奈为时已晚。

老妇人悬梁自尽的时间,正好是陆时玖刚用晚膳。

李帆愤愤朝地上的尸身瞪了一眼,着人将院子前后都包围查抄。

老人家家徒四壁,屋里翻出的旧物少之又少,只有一些孩子的旧物。

除了沈荔送来的东西外,还有一只布老虎。

布老虎颜色鲜艳,针脚算不上齐整,歪歪扭扭。

应当是老妇人最近做的。

李帆命人将布老虎剪开,可里头除了一团棉花,再无别的。

他泄气坐在椅子上:“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护卫几乎将院子掘地三尺,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倒是护卫在茶房找到一包茶叶。

李帆瞥了一眼,不以为然。

这茶叶明显是沈荔让人送来的,一点也不稀奇。

护卫又送上来三个茶杯,李帆坐直身子,目光在茶盏上轻轻掠过。

这套茶具是沈荔送来的,一套六个茶杯。

若是招待沈荔,只需拆开两个便可,多出的那一个……

李帆瞳孔骤缩:“当初在这屋里的,还有另一个人。”

他等不及让人去查,正想起身往地牢审问沈荔,忽听隔壁传来奴仆惊喜的声音。

“陆大人醒了!”

屋内青烟氤氲,模糊光影朦朦胧胧映照在地。

陆时玖白着一张脸躺在榻上,乌发散落在肩膀,眉宇间笼罩着沉沉阴郁之色。

双唇的紫色仍在,张太医跪在脚凳上,愁容满面。

“毒素仍在大人体内,若是能知晓毒物,倒还能对症下药。如今老夫只能施针延缓毒物的蔓延,若是三日内还找不到解药,那就、那就真的是……无力回天。”

张太医垂首低眉,欲言又止。

李帆侍立在下首,忐忑望着陆时玖。

陆时玖慢悠悠抬眸,嗓音嘶哑:“她人呢?”

李帆怔了一怔:“大人放心,已经关在地牢了。”

他呈上护卫找到的罪证:“这是在暖阁找到的瓷瓶,瓶中原先装着的……正是断肠草。”

陆时玖捧着瓷瓶端详片刻,唇角溢出几分冷意。

“她当真、当真好大的胆子!”

陆时玖连着咳嗽t?好几声,张太医大惊失色,忙劝慰。

“大人此刻不宜再动怒了,若是毒药蔓延到五脏六腑,那便是华佗再世也没用了。”

陆时玖又吐出一口鲜血,他捂着心口,嗓音透着冷冽阴寒。

“我要去地牢。”

他要亲自审问沈荔。

李帆吓得跪在地上:“大人不可,地牢阴冷潮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陆时玖抬首,漆黑眼眸如枯井空洞。

李帆后颈生凉,再不敢多话,立刻命人备轿。

地牢昏暗无光,冰冷的铜墙铁壁上悬着各色的刑具。

刑房内铺着杂乱枯黄的干草,一股恶心腥臭的气味在过道弥漫。

陆时玖坐在竹椅上,单手支颐,孱弱的面容上半点血色也没有,如同地府前来索命的白无常。

狱卒小心翼翼跟在陆时玖身边:“大人放心,那人就关在最里间的刑房,我一直让人盯着呢。”

刑房打开,明亮烛光往前一移,照出角落狼狈不堪的沈荔。

地上的手指轻动了一动,瞥见竹椅上的陆时玖,沈荔遽然一惊,跌跌撞撞站起身。

手上脚上戴着的镣铐碰撞在一处,叮叮当当。

“陆时玖,你醒了?”

李帆立刻挡在陆时玖身前,对沈荔的戒备有增无减。

沈荔钉在原地,为自己喊冤。

“不是我给你下的毒。”

李帆反唇相讥:“不是你还有谁?”

陆时玖抬抬手指,轻飘飘落下一句:“都退下。”

李帆忧心忡忡:“大人不可,万一她……”

陆时玖抬高眼皮,只一眼,李帆当即低首,自觉退到十来步开外。

陆时玖缓慢起身,一步步挪到沈荔眼前,居高临下。

“解药在哪里?”

沈荔咬紧下唇:“毒不是我下的,我怎会知道解药在哪?”

她干脆全盘托出,一字不落。

“那日在隔壁院子,我见到钟礼,他给了我一瓶断肠草,后来我全倒在暖阁的盆栽。”

那日在屋里的,除了钟礼,还有老妇人。

沈荔攥紧双手,病急乱投医。

“你可以去隔壁问问,那日钟礼给我的……只有一瓶断肠草。”

陆时玖面不改色:“隔壁的人,昨夜悬梁自尽了。”

沈荔双膝发软,脸色大变,骇然:“怎么会……”

她六神无主,脑子一片空白,喃喃自语。

“怎么会那么巧,偏偏是昨夜?一定是、一定是钟礼陷害我的,还有老妇人的死,也定是他的手笔。”

沈荔拖着双膝往前走,可惜脚下系着的锁链太多,她连走到陆时玖身前都不行。

最后在距陆时玖两步的地方停下。

沈荔扬着脑袋望向陆时玖。

陆时玖面色淡然,并未因沈荔的话有过半分动容,他抚着手上的扳指,漫不经心道。

“你在隔壁见到钟礼,为何不告诉我?”

沈荔一时失语:“我……”

陆时玖眼眸低垂,视线如毒蛇冰冷缠绕在沈荔身上:“他给了你断肠草,你也从未告诉过我。”

刑房冷冰冰,一个冷意顺着足尖往上蔓延。

沈荔眼眸紧缩,不可思议:“陆时玖,你还是在怀疑我?”

她几乎失去理智,嘶声怒吼。

“我若是想给你下毒,你又为何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陆时玖轻描淡写:“张太医说,是因为我只喝了一口酒。”

沈荔心口起伏不定:“我若是真的给你下毒,我又能落下什么好处?当初屋里就只有我们两人,我为何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陆时玖轻哂。

“你也知道自己的嫌疑最大。”

他一只手抬起沈荔的下颌,黑眸幽深,“你说你没有给我下毒,那当初你又为何收下给你的断肠草?”

沈荔目光闪了又闪。

陆时玖那张苍白面容一点点爬上笑意:“因为你也想过杀了我的。”

沈荔如遭雷击,钉在原地。

少顷,她很轻很轻笑了两声:“你背叛我在先,我想杀了你,很奇怪吗?”

陆时玖面上阴霾密布:“果然是你。”

沈荔用力拍开陆时玖的手,愤然昂首。

“我确实是想杀了你,只是后来想想却是不值。”

她若是真的对陆时玖动手,青禾和白芍两人必定会受牵连。

沈荔抿紧双唇:“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的毒不是我下的,我也不知道解药在哪里。你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陆时玖冷冷一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荔别过脸,义正言辞:“陆大人与其有时间在我这里磨蹭,倒不如去找钟礼,他手中定有解药。”

陆时玖胸腔泛起一阵血腥,他强行压了下去,转而去看地上的沈荔。

“钟礼我自然会找的,只是……”

他手指在扳指上点了一点,“你不愿说,你那两个侍女也不愿说吗?”

沈荔愣住。

陆时玖转身,只留给沈荔一个背影。

沈荔再也不复之前的从容淡定,拖着镣铐往前挪动:“陆时玖,陆时玖你不能这么对我!青禾和白芍是无辜的,他们什么也不知道!陆时玖,陆时玖!”

凄厉的哭声在走廊回响,陆时玖头也不回。

沈荔惶恐不安,她求狱卒自己想再见陆时玖一面,可惜狱卒只是丢给她一个白眼,冷笑两声。

“笑话,陆大人是你想见就见的?”

不安在沈荔心口膨胀。

当天夜里,白芍和青禾被送入沈荔隔壁的刑房。

过道燃起的烛火晃晃悠悠,映出两人受刑的身影。

沈荔看不清人,只能听到声声痛不欲生的哭声。

木栅栏在沈荔手中拍得哐当作响,沈荔哭着哀嚎。

“我求你们,我求你们了,都是我的错,她们是无辜的!”

直至天明,隔壁刑房抬出两个血淋淋的人影。

沈荔捂着心口,一阵干呕。

李帆前来探望,他立在刑房外,逼问沈荔解药的下落。

他勃然大怒:“沈姑娘若还是不说,今夜受罪的可就是你了。或许,你也可以和那两人一起,只是不知道她们身子受不受得住。”

沈荔将近崩溃:“你放了她们,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起白芍被架起时血肉模糊的双足,泣不成声。

李帆冷声逼问:“沈姑娘如此执着,是想逼死她们两人吗?”

“我没有!”

沈荔失声痛哭,泪流满面。

“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绝望闭上眼睛,“我求你们杀了我,放过……放过她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地牢阴冷潮湿, 浓重的血腥气在空中弥漫。

长长的甬道落满殷红的血珠,黏稠又恶心。

沈荔双手紧紧握着牢门的两端,一张脸夹在中间, 泪水流了满面。

她望着地上蜿蜒的血迹,双眸涣散,如同死人呆板木讷。

沈荔嗓音沙哑, 低声呢喃。

“我求你们……杀了我。”

泪水汹涌而至, 漫上沈荔双眸。

她嗓音透着哽咽,惨白的一张小脸半点血色也没有, 只剩痛苦绝望。

李帆面无表情, 立在一旁冷眼旁观。

狱卒匆忙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声音不情不重传到沈荔耳边。

“大人, 有一位快不行了。”

沈荔眼眸骤紧,牢门被她拍得哐哐作响, 她失声嘶吼。

“白芍和青禾怎么了,你把她们怎么了?我求你们,我求你们放过她们, 她们什么也不知道。”

沈荔语无伦次,崩溃抱头。

“她们连钟礼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解药的下落?”

李帆冷淡抬眼:“那你呢?”

他步步紧逼,“她们不知道, 难道你也不知道吗?”

沈荔无力跌落在地, 木刺扎入指腹, 殷红血珠汩汩流出。

“毒不是我下的, 我怎么会知道解药在哪里?”

沈荔哭嚎,“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钟礼是如何无声无息让人潜入梧桐苑给陆时玖下药, 更不知那盆可以洗刷她冤屈的盆栽为何会被人调包。

沈荔猛地抬起上半身:“那盆栽、那盆栽定是有人调包的,那人既然有这样神出鬼没的本事,定也能换了陆时玖的酒。”

李帆冷笑连连:“那日在屋里,除了大人和你,根本没有旁人。”

他瞥一眼狱卒,“既然沈姑娘还是不肯说,那就只能让那两人多受一点苦了。”

沈荔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想做什么,李帆你是不是疯了!”

狱卒悄声退下。

少顷,白芍和青禾两人被拖着过来,沉重笨拙的镣铐脚链哗啦哗啦,在甬道响起。

沈荔冲到门口。

白芍和青禾都受过刑,披头散发,身上的衣裙几乎被血色浸透,一张脸垂落在一旁,奄奄一息。

似是走不稳,青禾脚下踉跄,摔落在地。

狱卒抬手挥下一记鞭子,往地上啐了一口:“还不快给我起来!”

鞭子顺着青禾脸上挥去,一道深刻的血痕当即出现在青禾脸上。

沈荔吓得连话也不会说,瞪圆眼睛看着青禾缓慢从地上爬起。

“青、青禾……”

沈荔疾步跑到门口,一根根木柱在她眼前晃过。

青禾一手撑地,扶着膝盖起身。

“姑、姑娘……”

她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握住沈荔。

无奈身后跟着的狱卒又一t?记长鞭落下,一道深入血肉的血痕顷刻出现在青禾后背。

沈荔大惊怒吼:“你做什么?”

狱卒连眼皮都懒得抬起,支使着人将青禾和白芍送入隔壁的刑房。

甬道上血流成河,沈荔双手拽着木门,痛不欲生。

“李帆,李帆你们把人给我放了!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她看不见隔壁是何模样,只能听见一声声惨叫传来,此起彼伏。

起初还有声音,后来又渐渐弱了,再后来,沈荔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她顺着木柱往下滑落,心急如焚。

“白芍怎么了,还有青禾,她们怎么了?”

李帆坐在甬道,对沈荔的哀嚎充耳不闻,一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道。

“盐水呢?不是还有一口气吗,继续。”

沈荔目眦尽裂,双眸通红。

“李帆你还是人吗?”

李帆视若无睹,沈荔目瞪口呆,看着狱卒抬着盐水走来,一整桶泼了过去。

盐水混着血水滚落,一墙之隔,沈荔只能听见微弱的一点气音。

她甚至分不清那是青禾和白芍。

气若游丝的求饶在空荡荡的刑房响起,沈荔声泪俱下,捂着双唇落泪。

她怒不可遏:“我要见陆时玖,我要见陆时玖!”

李帆冰冷的视线投落过来,眼底仇恨如烈火焦灼。

“你还有脸见大人,若不是你,大人又何至于此?”

先前张太医还能施针延缓毒药的蔓延,可仅仅过去一夜,陆时玖的状况急剧直下,一直昏迷不醒。

李帆恨不得提刀向沈荔索命,可不管他如何逼问,沈荔都咬牙不承认。

他气得攥紧腰间的长剑,撇清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两人,李帆目光一转,让人把沈荔“请”出来。

沈荔抬起脸,入目是几乎成了血人的青禾和白芍,乌发覆面,两人的指甲都被拔光。

她面如死灰,愣了数瞬后,当即尖叫痛苦。

“我要杀了你!”

李帆负手立在一旁,有脚链的束缚,沈荔连走都走不远,失足跌落在地。

地上还有先前青禾留下的血,沈荔掌心沾染血污。

她强撑着往前膝行两三步,可惜身后的脚链牢固,沈荔怎么也挣脱不开。

心如死灰。

她抬起一双愤恨眼睛,身影剧烈颤动:“你、你……”

李帆冷着脸:“……解药在哪?”

沈荔别过脸,痛不欲生。

“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李帆怒火中烧,他重重甩袖,横眉立目:“都愣着做什么,还不继续?”

狱卒怔了一怔,随即立刻扬起沾了盐水的长鞭,甩在刑架上的血人身上。

沈荔再也受不住:“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解药在哪里!你们住手,都给我住手!”

李帆指着墙上形态各异的刑具,一张脸冷若冰霜。

“这些用在她们身上,你觉得她们还能活过今日吗?”

沈荔怒吼:“你敢?!”

李帆不动如山:“两条贱命而已,我有何不敢?”

他给了沈荔最后通牒。

“给你最后一日,若还是不说,别怪我不客气。”

沈荔讷讷跌落在地,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送回刑房,也不知道隔壁的青禾和白芍是何时被送走。

镣铐是刑房唯一的一点动静。

沈荔心如枯槁,安安静静蜷缩在角落。

狱卒送来的膳食一口也没碰。

消息传到上房时,李帆正站在榻前焦头烂额。

听到沈荔还是不肯吐露半个字,李帆颓废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扶着额头。

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陆时玖的身子等不及,先前还能喂进去汤药,如今却是一口也喝不了,命在旦夕。

怕对外引起恐慌,如今朝中上下还无人知晓陆时玖中毒一事。

李帆站起身:“我去杀了那个毒妇!”

他咬牙切齿,“大人对她那样好,不计前嫌将她带回梧桐苑,她竟还敢恩将仇报。”

张太医拦下怒火中的李帆,他如今也束手无措。

自从陆时玖中毒后,张太医一直没合过眼,没日没夜翻找医书,无奈有用的线索寥寥无几。

他叹口气,收回为陆时玖诊脉的手。

“陆大人脉象极弱,若是还找不到解药……”

张太医摇摇头,扼腕叹息。

“我瞧沈姑娘的样子,也不像是在撒谎,还是试试从别的地方下手。”

李帆揉着头发,方寸大乱:“除了她还能有谁?”

张太医轻声道:“如若沈姑娘没撒谎,那个盆栽真的被人调包,能随意进出暖阁的……也就剩那两个侍女了。”

李帆沉吟片刻,当即让人去查青禾和白芍。

两人之前住的抱厦早被翻找了一遍,这会更是掘地三尺,甚至连门口的土壤都翻了出来。

护卫捧着窗下的一点泥土,递到李帆眼前。

“这土……好像不大对劲,像是被人新翻出来。”

张太医凑上前:“拿过来我瞧瞧。”

银白镊子在土中扒拉扒拉,张太医斟酌片刻,脸色大变:“这是断肠草!”

李帆愣住:“下人住的抱厦外,怎会有断肠草?”

电光火石之间,李帆想起沈荔的话,若有所思:“若她当时真的将断肠草倒进土里,那给大人下毒的……岂不是另有其人?”

他转而望向护卫,“临窗住着的……是何人?”

……

地牢阴森,白芍有气无力躺在干草上,通身上下无一处是好的。

双手双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后背血迹斑驳,不忍直视。

忽听木门嘎吱一声响,铜锁落下,一人身着青色长袍,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李帆面容冷冽,他走得极快,一把拽起白芍,提着往沈荔的刑房走去,随手丢在沈荔身旁。

沈荔瞠目结舌,跪在白芍身边,仰头怒道:“你做什么?”

李帆咬牙切齿:“你该问问……她做了什么?”

沈荔小心翼翼避开白芍的伤处,可她肩上后背伤痕累累,沈荔根本无从下手,她轻轻用袖口抹去白芍脸上的血污,眼泪簌簌往下滚落。

咸湿的泪水砸落在白芍手上,白芍艰难起身,叠声咳嗽:“姑娘、姑娘别哭,我没事、没事的。”

沈荔泣不成声,眼睛红了又红。

李帆冷嘲热讽:“好一个主仆情深。”

他从狱卒手中接过木匣,匣中之物,正是被白芍调包盆栽中的泥土。

白芍大惊失色,双唇嗫嚅:“怎、怎么会……”

李帆面色凝重:“暖阁盆栽中的泥土是你调包的?”

白芍连连摇头:“不、不是。”

瞥见身侧的沈荔,白芍恍惚片刻,忽而改口承认:“是、是我做的,全都是我做的。”

沈荔大为震惊:“白芍,你在说什么,什么是你做的?”

白芍展开双臂挡在沈荔跟前,盯着李帆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事和姑娘半点干系也没有,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人所为,青禾也不知情。”

一句话,白芍说得磕磕绊绊,一连咳嗽好几回。

李帆默然不语。

沈荔眼中的错愕渐深:“你、你为何调包盆栽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