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阴冷的嗓音如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沈荔头上。
沈荔遍体生寒, 身影僵硬。
陆时玖不轻不重捏着她的后颈,薄唇贴在她耳畔,好似阴曹地府中阴魂不散的恶鬼。
沈荔闭了闭眼。
陆时玖手指一点点往下, 和沈荔十指紧扣。
沈荔垂首敛眸。
少顷,她从唇齿间挤出一句。
“先前在狱中,白芍膝盖受了重伤, 如今走路还不利索, 何苦又去折腾她?让别人瞧见,还以为我是什么苛待下人的主子。”
陆时玖漫不经心:“我也不过随口一说, 你若是不喜欢, 换别人过来就是了。”
沈荔缓缓颔首。
目光垂地,思及先前被拉下去的侍女, 沈荔有心想要为对方说t?好话,话未出口, 陆时玖先一步开口。
“梧桐苑不可戴簪穿珠钗,她自己做错事在先,本就该受罚。”
沈荔双唇嗫嚅, 自觉咽下到嘴的话。
管事手脚利索,当日就挑了十来个相貌周全、手脚灵活的侍女过来。
他躬着身子侍立在下首,脸上是一派的卑躬屈膝。
“姑娘瞧着哪个喜欢,留下便可。”
沈荔意兴阑珊倚在青缎迎枕上, 眼皮都不曾往上抬。
缂丝屏风上人影晃动, 一水容貌娇艳的女子穿花戴珠立在下首, 花团锦簇, 满屋生香。
沈荔淡声:“我这里不缺人伺候。”
管事脸上恭维的笑意一僵,面露为难:“可陆大人说了,让姑娘……”
沈荔缓缓抬首, 浅色杏眼波澜不起,兴许是同陆时玖相处就了,她身上竟莫名有几分陆时玖的影子在。
管事心下哆嗦,慌忙垂下眼皮,叠声告罪。
“是老奴办事不力,这几个既入不了姑娘的眼,老奴再重新找新的过来,还望姑娘莫要怪罪。”
沈荔转而望向窗外的参差树影:“不必。”
管事脸上窘迫,思忖片刻后,还是不敢当面拂沈荔的面子,点头哈腰道了一声好,挥挥手带着人悄声退下。
沈荔转而埋入枕中,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有人拿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
梧桐苑除了陆时玖有这个胆量,旁人定是不敢。
沈荔不假思索拂开那只手,往上拉动锦衾,盖在自己头上。
须臾,沈荔猛地从昏睡中惊醒,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谈不上陌生的眼睛。
沈荔大惊失色,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魏安坐在脚凳上,歪着脑袋和沈荔对视。
沈荔猛地朝后退去,叠声往外喊人。
侍女步履匆匆,掀帘进屋,忧心忡忡:“姑娘,怎么了?”
沈荔指着炕前的魏安,如同撞客一样:“她怎么会在这里?”
侍女粲然一笑:“陆大人怕姑娘孤独,特意接魏姑娘过来小住。姑娘放心,屋子都收拾好了,定不会委屈魏姑娘的。”
晴天霹雳。
沈荔眼眸骤紧,不可思议看向抱着金麒麟的魏安。
多日不见,魏安还是偏爱所有金光闪闪的玩意。
沈荔惊恐不安,往后退开好几步,恨不得离魏安远远的。
她如今连青禾和白芍都不敢留在身边,更何况是魏安一个小孩子。
沈荔半点也不想牵连无辜。
她扬首,身前起伏不定:“把她送回去。”
侍女一愣,左右为难:“这恐怕不行,魏姑娘是陆大人带回来的……”
沈荔气不打一处:“那就让陆时玖过来见我。”
侍女迟疑片刻,悄声退下。
“站住。”
一道冷冷声音在背后响起,沈荔染着蔻丹的手指直指魏安,眼中半点温情也没有,只剩冷漠凉薄。
“把她也带走。”
侍女斟酌,犹豫不决。
沈荔无声抬眸,冷淡视线落在侍女身上。
侍女身影颤栗,上前半步,好声好气劝说魏安离开。
沈荔闭眼躺回炕上,听着耳边传来侍女的温声细语。
“奴婢带你去吃糕糕,好不好?”
魏安不动如山。
侍女使出浑身解数,一张脸都快笑僵了,魏安却还是不为所动。
沈荔从始至终都不曾睁开眼,好像真的心如旁骛,对魏安视若无睹。
侍女无可奈何,又是拿玻璃糖又是拿八珍糕,可惜魏安对吃食兴致缺缺,连抬头都不肯。
沈荔听了半晌,再也忍不住,让人从漆匣中翻出一箱金锞子。
侍女半信半疑,捧着金锞子在魏安眼前晃了一晃。
魏安眼睛闪了闪,伸手想要。
侍女忍俊不禁:“真真是神了,方才还对我爱搭不理的,如今竟目不转睛盯着我瞧。”
沈荔坐在炕上,眉眼难得染上一点笑意。
余光瞥见缂丝屏风后的陆时玖,沈荔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
侍女轻手轻脚退下。
陆时玖挨着沈荔坐下,从容不迫:“找我什么事?”
他问得坦然,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沈荔气急攻心,扭过脸直视陆时玖:“你把安安带来京城做什么?”
魏安还在地上玩着金锞子,沈荔压低嗓音,唯恐惊扰孩子。
她怒目而视,满腔怒火都发泄在陆时玖身上。
“你知不知道她是病人,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
“没有万一。”
陆时玖眸光平静,“她都在这里了,还能有什么事。”
垂眸瞥向地上不谙世事的魏安,陆时玖眼中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他对小孩半点耐心也没有,可若是魏安能留住沈荔,陆时玖倒是愿意一试。
他抚过沈荔的眉眼,额头和她相贴。
“张太医说,她的病也不一定是无药可医。”
陆时玖以为沈荔会好奇多问上一嘴,可沈荔反应平平,瞧着对魏安很不上心。
陆时玖声音轻轻。
“你若是喜欢,也可留她在梧桐苑住下。”
沈荔遽然瞪圆眼睛,不可思议坐直身子:“好好的,我留她在梧桐苑做什么?林夫人呢,她不是由林夫人带着吗?”
陆时玖答非所问。
他和沈荔没有孩子不要紧,眼前不就有现成的一个?
陆时玖堂而皇之:“林家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
沈荔瞪大眼睛:“那你也不能将人扣留在京城。”
陆时玖不悦皱眉,似是不满意沈荔的说辞。
“她留在京城有何不好?且若不是为了你,我也不用大费周章将人带上京。”
沈荔好笑:“……为了我?”
陆时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你我日后怕是难有孩子,有她相伴,你也不会孤独。”
他笑着挽起沈荔鬓间的碎发,“沈荔,别不识好歹。”
陆时玖身居高位,朝中上下无不赶着对他巴结讨好,只有沈荔敢对她甩脸色。
沈荔用力拍开陆时玖,面色沉重。
“我不需要她陪我,你让人送她回去。”
陆时玖自然没有照做。
魏安到底还是在梧桐苑留了下来。
侍女每日都会带魏安过来暖阁寻沈荔,只是不管她如何笑言,沈荔都对魏安不闻不问。
侍女恍若不知,只笑着同沈荔道:“魏姑娘昨儿多吃了两块桃花糕,还吵着要去园子看桃花。”
她莞尔,“奴婢陪她在树下捡了不少桃花回去,后来才知道,她竟是以为桃花和栗子一样,还好奴婢眼尖,不然真吃下去,不得闹肚子。”
侍女事无巨细搬运魏安的日常琐事。
沈荔心不在焉,却在听见“栗子”两字时,眸光微顿了一顿。
从前在江城,魏安常对巷口那家糖炒栗子念念不忘。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她竟然还记得。
沈荔眼中怅然若失,她瞥眼看向地上的魏安,眼前的人影逐渐和梦中的小姑娘融在一处。
如若、如若当初她没有狠心从台阶上摔落,这会那个孩子怕是已经出世了。
她在肚子中不吵也不闹,想来性子应当是极好的。
只是可惜,她是托生在自己肚中。
沈荔愁容满面,满腹忧愁落在眉宇间。
一会懊恼自己当初的狠心,一会又怨恨陆时玖的狼心狗肺。
脸上阴晴不定。
蓦地,一道尖锐的嗓音穿透沈荔的耳膜。
侍女惊魂未定站在地上,手足无措立在原地。
她看着在地上打滚尖叫的魏安,诚惶诚恐。
“姑娘,不是我,我没有碰她。”
侍女仓皇失措,语无伦次为自己辩驳。
“我什么也没有做,我只是……只是瞧着那金锞子脏了,想着另换上一个新的给她。”
侍女欲哭无泪,心急如焚,哭丧着一张脸望向沈荔。
暖阁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魏安双手抱头,尖叫声几乎穿过庭院。
园中洒扫的奴仆都吓了一跳,纷纷过来这边探头探脑张望。
沈荔攥住手心:“我知道,和你无关,你先下去罢。”
侍女茫然抬首:“可魏姑娘……”
沈荔闭了闭眼,再次道:“下去。”
屋里魏安的声音刺耳,引得不少人驻足旁观,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管事过来,瞧见眼前的一幕,气得连连甩袖。
“都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当差!”
奴仆一步三回头,还在往里张望,议论纷纷,对魏安品头论足。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吵起来了,难不成是姑娘罚她了?”
“胡说八道,她一个小孩子,姑娘怎会同她计较?我瞧着,倒像是犯病了。”
“犯病?天老爷,不会是疯病罢?怪不得我瞧那孩子不对劲,这都多大了还不会说话。”
“都住嘴,那孩子是姑娘养在身边的,哪有你们嚼舌根的份?再胡说八道,仔细我叫人扒了你们的皮,狠狠发卖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转眼,暖阁只剩沈荔一人。
她心神不宁坐在炕上,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耳边是魏安撕心裂肺的哭声,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尖叫。
沈荔掐着手心,竭力咽下满腔的紧张和关切。
她不能对魏安表露半点关心和担忧,不然她来日就和白芍青禾一样,成为陆时玖拿捏自己的把柄。
沈荔想起那日在狱中惨遭酷刑的白芍和青禾,想到她们两人血淋淋立t?在刑架上。
眼周红了半周。
她总不能……拖魏安下水。
魏安连着尖叫了半个多时辰,许是最后累了,躺在地上低声啜泣,眼角上尚有泪痕未干。
帘栊响处,侍女小心翼翼探出半边身子。
临窗炕前,沈荔面不改色翻看手中的诗集,对地上魏安的吵闹充耳不闻。
她没想着上前安抚,只是淡漠瞟了一眼侍女。
“把人带下去。”
魏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好在暖阁洒扫干净,身上半点尘埃也没有,只是梳着的双螺髻乱糟糟的,鬓发松散。
她一手攥着一颗金锞子,满脸糊着泪水,狼狈不堪。
侍女端着沐盆上前,柔声哄着魏安:“魏姑娘,奴婢伺候你洗手……可好?”
魏安小声抽噎。
侍女稍稍定下心,轻手轻脚握住魏安的手腕往水里按。
甫一碰到水,魏安突然大声嚷嚷,“哐当”一声推翻沐盆。
沐盆掉落在地,重重的一记响。
魏安哭得越发厉害,扯着嗓子嘶吼。
侍女手忙脚乱,一会忙着去捂住魏安的嘴,一会又忙着唤人上前洒扫地上的狼藉。
满屋乱成一团,重重人影在暖阁晃动。
从始至终,唯有沈荔那一方角落不染半点喧闹。
她静静倚在迎枕上,对屋里的慌乱视而不见。
好像魏安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她心中掀起不了任何涟漪。
只是那本握在手中的诗集,却从未往后翻。
之后数日,魏安又发作了两回。
沈荔一如既往安坐在炕上,无视魏安的哭闹,任由她哭得肝肠寸断也不曾抬眸。
倒是前来为魏安看病的张太医,忍不住长叹一声。
“这孩子的病若是早点治,只怕如今也不会落到这个田地,想来是父母不上心。”
沈荔手指一动,有意为魏安生母辩驳两句,话涌到唇边,忽而又咽下。
她不该给予魏安太多关注的。
侍女见沈荔不接话,无声在心中叹口气,亲自送张太医出府。
回来时还是没忍住,悄悄和同伴腹诽。
“姑娘这是怎么了,从前也不见她性子这般冷淡,难不成是不喜欢小孩子?”
“会不会是她自己孩子没了,见不得别家的孩子?”
“我瞧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人不可貌相,那小孩子都哭成那样了,也不见姑娘动容,可见真真是个凉薄性子。”
“要死,这话你也敢说出来,不怕隔墙有耳?教人听见,又是一桩祸事。”
侍女眼疾手快捂住同伴双唇,拖着她往前。
“还是快些回去罢,那孩子可耽搁不得,万一要是闹起来,今夜合院上下都不用睡了。”
两人行色匆匆,疾步穿过乌木长廊,往魏安下榻的西厢房走去。
皓月当空,云影横窗。
斑驳树影后,沈荔悄声从山石后转出,丝帕攥成一团。
她望着侍女离开的方向,心口涌起无尽的酸楚。
魏安在梧桐苑住的时日越长,院中上下对沈荔的微辞渐多,多是在背后说她狠心冷漠。
管事亲自料理了几个人杀鸡儆猴,梧桐苑的风言风语才渐渐转少。
这些自有侍女拐弯抹角在沈荔跟前提起,沈荔装聋作哑,只当作不知。
转眼入夏,蝉声阵阵。
水榭四面垂着湘妃竹帘,有风吹来,空中花香扑鼻。
湖上波光粼粼,水中种着当下时兴的三叶莲,红莲灿若火焰。
陆时玖坐在沈荔身旁,手中剥着莲子。
颗颗圆润的莲子落在荷叶盘中,相得益彰。
荷叶盘推到沈荔跟前,沈荔意兴阑珊,伸手推开。
陆时玖也不不恼:“你若是不喜欢,也可以剥给我吃。”
沈荔气恼抬眼,转过视线。
目光似有若无落在岸边玩水的魏安身上。
魏安半边袖子在水中晃动,她抱着双膝蜷缩在岸上,目不转睛盯着水中游荡的锦鲤。
陆时玖顺着沈荔的视线往下望。
沈荔低声嘟哝:“你何时送她回去?”她皱眉,“总不能真让她在梧桐苑住一辈子。”
她可不想魏安一辈子同自己一样,身不由己,受制于人。
陆时玖转眸:“你不喜欢她?”
沈荔垂眉,口是心非扭过脸:“不喜欢。”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莫名其妙,只觉陆时玖这笑实在是渗得慌。
牡丹团扇盖在脸上,沈荔避开陆时玖的目光,催促陆时玖离开。
“陆大人还不走吗?”
陆时玖捏着她的腕骨,驴唇不对马嘴道:“又瘦了。”
沈荔不悦皱起眉心,试图抽回手:“你……”
话犹未了,忽听耳边传来“咚”的一声,沈荔整个人为之僵硬,急不可待往湖边望去。
岸上哪还有魏安的身影。
湖面水花四溅,魏安在水中扑腾,哭声震天动地。
沈荔瞳孔骤缩,眼前晃过自己曾经梦中的一幕。
梦里那个小姑娘也是失足落水,不过是及膝的清水,却轻而易举夺去了一人的性命。
满池的血水犹在沈荔眼前,触目惊心。
岸上的奴仆无动于衷,显然是在等陆时玖示下。
沈荔转首回眸:“你——”
陆时玖漫不经心:“不是不喜欢吗,正好。”
沈荔气急攻心:“我也不喜欢你,你怎么不去死?”
陆时玖笑而不语。
那双墨色眼眸蕴着势在必得的猖狂。
他知道沈荔这些时日是故意对魏安视而不见的,也摸准沈荔心地良善,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魏安在自己眼前死去。
他在等着沈荔求自己。
魏安小小的身影映照在沈荔眼中,一头乌发在水中散开。
湖水虽只有膝盖高,可魏安并非寻常的孩子,她不肯站起身,只扯着嗓子号啕大哭。
沈荔藏在袖中的双手攥在一处,她清楚知道陆时玖是故意的,故意等着自己开口。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沈荔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魏安会成为沈荔的软肋,成为陆时玖拿捏沈荔的把柄。
狱中青禾和白芍受刑的一幕又一次闯入沈荔脑海,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耳畔同时响起的,还有魏安惊恐不安的尖叫。
沈荔一颗心揪在一处,自责和痛苦几乎要将她淹没。
明明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可沈荔还是险入绝望的境地,纤瘦身影在光下摇摇欲坠。
陆时玖慢条斯理踱步到竹帘下,日影无声无息落在他眼角。
竹扇执在陆时玖手中,轻轻扇着风。
一道清脆的声响骤然在背后响起。
漆木案几上的荷花盘摔落在地,盘中的莲子四处散落,骨碌碌落了满地。
沈荔手中握着碎瓷片,血丝在她掌心蔓延。
殷红血珠子淌落满地。
下首的侍女眼尖瞧见,此起彼伏响起惊呼声:“姑娘!快、快传太医!快!”
陆时玖眼眸紧缩,黑眸阴冷森寒。
沈荔默不作声端坐在梅花椅上,神色自若。
魏安哭一声,沈荔手中的瓷片也往里深了一寸。
陆时玖目眦尽裂:“你这是在逼我?”
沈荔岿然不动,杏眼微掀。
“陆大人怕是说反了。”
她盯着陆时玖,一字一顿,“明明是你在逼我。”
就像从前拿青禾和白芍逼迫沈荔一样。
沈荔咬牙,瓷片划破血肉,顺着掌纹淌落一地。
须臾,陆时玖阴沉着一张脸,厉声:“来人!”
当即有懂水性的婆子跳进水中,一把捞起魏安。
魏安在婆子怀里使劲扑腾,明显是吓坏了。
张太医一把老骨头,被李帆拎着跑了一路,气喘吁吁赶到水榭。
看看沈荔,又看看淋成落汤鸡的魏安,一时竟不知先给哪个看病。
陆时玖不管魏安的死活,示意张太医上前。
张太医抹去额角的汗水,沈荔却不肯让他近身,只是盯着魏安看。
张太医看了一眼陆时玖,拐道往魏安走去。
细细把脉之后,张太医缓慢呼出一口浊气。
“魏姑娘只是呛了一口水,身上并无大碍,不过是受了一点惊吓,还请姑娘和大人放心。”
陆时玖目光冷冽:“你还不松手?”
沈荔攥着那枚碎瓷片,眉眼冷峻。
“明日送魏安回通州。”
陆时玖不理会,只是道:“我答应你,不会再对她动手。”
沈荔嗤笑一声,对陆时玖的承诺嗤之以鼻。
陆时玖拢眉沉声:“你不信我?”
“我该信你吗?”
沈荔挽起唇角,自嘲一笑,“陆大人贵人事多,怕是忘了,当初在前往闵城途中,我说过那是我最后一次信你。”
那时她将孩子和自己的性命都交付在陆时玖手上,可惜换来的却是陆时玖的背叛。
血还在往下滴落,沈荔朝陆时玖勾勾唇角:“想起来了吗?”
陆时玖黑眸骤紧,视线垂落在沈荔染成血色的手心。
垂在身侧的指骨泛白,白净手背上青筋暴起。
良久,陆时玖闭了闭眼:“林家人就在京城,明日我会让人送魏安回去。”
瓷片从沈荔手中滚落,坠落在血泊中。
陆时玖疾步上前,接住沈荔轻盈的身影,唇角苦涩,他哑声:“……疼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那日那支簪子横贯陆时玖的掌心, 他连眼皮都不曾动过半分t?,如今却皱眉盯着沈荔染血手掌。
早有侍女捧着沐盆战战兢兢侍立在下首,陆时玖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帕, 动作轻之又轻。
他小心翼翼避开那道裂痕,一点一点拭去伤口处的鲜血。
沈荔别过脸,柳眉蹙起。
目光落到坐在杌子上的魏安身上。
魏安懵懂眨动眼睛, 她肩上还披着婆子送来的外袍, 一双葡萄大小的眼睛澄澈天真,一派的童真无邪。
她握住了沈荔的一根手指。
沈荔好奇垂眸, 意外发现魏安偷偷给自己塞了一颗莲子。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来的。
沈荔唇角往上勾了一勾。
倏尔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她皱眉回首,怒目瞪向陆时玖。
陆时玖神态自若, 视线下移到那颗被沈荔视若珍宝的莲子,唇角挽起几分轻蔑, 明知故问。
“不是不喜欢莲子吗?”
魏安似懂非懂,眼巴巴望着沈荔。
陆时玖轻嗤一声:“地上捡的,你也不嫌脏?”
魏安小脸皱在一处, 看看自己手中还剩的莲子,又看看沈荔。
沈荔气恼剜了陆时玖一眼:“你在阴阳怪气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冷声,“陆大人刚刚答应我的事, 可别忘了。”
沈荔害怕陆时玖又出尔反尔。
陆时玖冷笑两声, 瞥见沈荔掌心的伤口, 怒火更上一层楼:“就为了她, 你连自己的身子都可以不在乎?”
沈荔反唇相讥:“那还不是你在逼我?”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又要吵起来,张太医忙不迭开口劝道。
“魏小姑娘这病, 倒是不大适合舟车劳顿。”
沈荔平息胸腔怒火,听着张太医心平气和道。
“她对陌生环境的戒备心比寻常孩子高,短时间内长途跋涉,对她的病百害而无一益。”
沈荔自然也知晓这个道理,只是她实在信不过陆时玖。
魏安早一日回通州,沈荔也能早一日安心。
张太医朝后使了个眼色。
下首的侍女心领神会,悄声退到十来步外。
湖边花团锦簇,满园姹紫嫣红。
张太医立在茶花前,轻声道。
“魏小姑娘这病,同先帝的十四公主倒是像。”
十四公主幼时也如魏安一样,后来幸而遇到一位老太医,病才渐渐有了好转。
不再随时随地乱喊乱叫,也不会再拿头抢地,甚至还跟着念了两年书。
沈荔眼睛亮起:“那位老太医呢,他如今可还在京城?”
张太医欲言又止:“他前几年卷入一场谋逆案,出狱后看破红尘,如今在道观做观主,不再管红尘俗事。”
沈荔垂首低眸,脸上难掩落寞:“这样的人,能请得动他出山,只怕是难于上青天。”
张太医满脸堆笑,眼角笑出褶子。
“若真是这样,我也不会特地跑到姑娘面前来说嘴。”
沈荔扬首,神采奕奕:“张太医有法子?”
张太医袖着双手:“旁人兴许说不动他,可陆大人却是可以的。那年他蒙冤入狱,是陆大人力排众议,替他洗清冤屈的,无论如何,这份恩情他总是记得的。”
沈荔转而望向魏安,心下纠结难安。
她不想魏安被陆时玖拿捏自己的把柄,沈荔希望魏安迫切离开京城、回到通州过安稳日子,不用同她一样日日提心吊胆在陆时玖眼皮子底下过日子。
可同时魏安的病,也是沈荔的心病。
若是因自己的私怨耽误魏安治病,沈荔自会寝食难安。
沈荔左右为难,满腹愁思落在攥紧的丝帕。
陆时玖面不改色替沈荔上好药,起身命李帆往道观递帖子。
沈荔遽然仰首,不可思议望着陆时玖。
陆时玖淡淡垂下眼:“怎么,你不想求见?”
沈荔脱口而出:“自然不是。”
她只是没想到,陆时玖竟会如此轻易松口答应。
沈荔不敢掉以轻心,可等了许久,也只等来了李帆的回话。
那位观主接了陆时玖的帖子,愿意为魏安治病。
沈荔如释重负。
月明星稀,空中遥遥传来鼓楼的钟声。
沈荔手心的伤口虽算不上深,可伤口发炎后,奇痒无比。
眉心紧拢,沈荔下意识想要去抓伤口,不知是从何处吹来的一阵晚风,拂开了沈荔掌心的痛楚。
手中的奇痒逐渐消退,沈荔眼皮沉了一沉,又继续睡下。
一夜无梦。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沈荔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一手扶额,尚未起身,忽见榻边伏了一人。
陆时玖手中握着竹扇,伏在沈荔榻边歇息。
许是怕沈荔自个抓伤伤口,陆时玖一只手还握着沈荔的手腕。
那只手的掌心横亘着一道长长的疤痕,疤痕结痂,触目惊心。
沈荔望着那道疤痕,心口莫名发堵。
她后知后觉,昨夜的风并非是窗口灌进的风,而是陆时玖为自己扇了一整宿的扇子。
窗前竹影摇曳,苍苔浓淡。
一支山雀在窗下跳动,叽叽喳喳。
沈荔起身的动作惊到了身侧的的陆时玖,他抬起双眼,半梦半醒,嗓音还透着喑哑。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起身命人进屋伺候自己和沈荔盥漱,陆时玖拿清茶漱口,黑眸睡意全无,只剩一片清明。
视线蜻蜓点水在沈荔手上掠过:“……手还疼?”
沈荔摇摇头,双唇微张,她想问陆时玖昨夜可是守了自己一夜,可话到嘴边,沈荔还是什么也说不出。
她默默将话咽下,装聋作哑,只当作不知。
只是在瞥见陆时玖手心的疤痕时,眸光轻顿了顿,若有所思。
她听李帆说过,那次自己的簪子差点伤了陆时玖的筋脉,只差一点,陆时玖往后再不能执笔执剑。
李帆明里暗里暗示沈荔狠心无情,对陆时玖下手太重。
“姑娘再生气,也不该拿陆大人的身子开玩笑。也就是大人心善,若换做旁人,只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沈荔听了只想冷笑:“他心善?”
李帆一时语塞,梗着脖子道。
“陆大人待姑娘还不好吗?前儿如不是为了姑娘,他的手也不会受伤。”
沈荔怒火中烧,破口大骂。
“为了我?你说这话难道不心虚吗,我如今落到这番田地,还不是因为他陆时玖?你有这番闲心在这里指手画脚,倒不如好好回去劝陆时玖,让他早日放了我。从今往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不必碍着谁。”
李帆讪讪无言。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陆时玖警告,此后他再也不敢在沈荔跟前提陆时玖的手伤。
往事忆上心口,沈荔默默挪开目光。
之后数日,沈荔每每起身,都能在身边发现陆时玖。
陆时玖不提,沈荔也只当作不知。
倒是张太医好奇多嘴一句,赞沈荔伤口恢复得极好。
张太医乐呵乐呵抚着斑白的鬓发:“我先前还担心姑娘夜里睡熟会不自觉抓伤伤口,没想到姑娘的自制力如此强大,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沈荔心虚别开视线,没有多话。
张太医自说自话片刻,又道:“魏姑娘这两日可还犯病?”
沈荔正色:“先前落水后,倒是不再犯病了。”
张太医沉吟半晌,长叹一声。
“她这病耽搁太久了,若是能治好自是最好的,可若是不能,还请姑娘莫要自责,人各有命。”
沈荔莞尔:“我知道的。”
她转而望向地上抱着金锞子的魏安,眉眼染上几分温柔。
“只不过想着多试试,她如今还小,若是能治好,也是功德一件。”
张太医颔首:“姑娘能这样想再好不过,我也是怕姑娘钻牛角尖。”
那座道观在离京三百里的地方,上山那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
魏安惴惴不安坐在马车上,惶恐不安。
一会抱着金锞子在嘴里咬,一会又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她缩在角落,任凭沈荔怎么喊也不肯出来。
金锞子是用金子溶的,沈荔怕磕着魏安的牙齿,放轻了声音哄人。
“拿出来好不好?我用栗子给你换。”
魏安瑟缩着肩膀,双手抱头,拿沈荔的话全当耳旁风。
沈荔换了十来种法子,魏安都充耳不闻。
一张小脸紧紧皱在一处,焦躁难安。
她蹲在地上,抱耳在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还咬着那个金锞子。
沈荔无计可施,正想着强行从魏安嘴里夺回金锞子。
却见侍女过来,给陆时玖送上满满当当一匣子的金锞子。
沈荔不明所以。
陆时玖从匣子中取出一个金锞子,在魏安眼前晃了一晃,而后一个接着一个在漆木案几上堆高。
金锞子堆如高山,高高砌在一处。
魏安眼睛闪了闪,慢吞吞挪到案几前,有样学样跟着陆时玖堆金子。
见魏安急躁的情绪渐渐转为平静,就连一直咬着不肯松口的金锞子也被她丢开,沈荔无声松口气。
斑驳日影穿过车帘,无声落在地上。
魏安和陆时玖一高一低坐在青缎软垫上,案几上堆起一座又一座的金山。
魏安眉眼舒展,难得喜笑颜开,甚至还往沈荔手中塞了一个金锞子。
沈荔受宠若惊,抬眸望着陪魏安玩乐的陆时玖,心下一阵恍惚t?。
眼前一幕和自己从前所期待的何其相似。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她还没去天竺和亲,还不知道自己是五公主的替身……那时她对陆时玖只有满心满眼的爱慕和喜欢。
她那时天真以为,陆时玖也是心悦自己的。
她们是两心相悦。
沈荔陷入从前的回忆中,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咕蛹到自己身前。
魏安踮起脚尖,嫌弃沈荔碍手碍脚,努力用自己小小的身子将沈荔挤开。
沈荔笑着侧过身子,膝盖无意和陆时玖相擦而过。
她怔了一怔,抬首,不偏不倚对上陆时玖温润如玉的一双黑眸,沈荔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扭头别过脸,错开陆时玖的视线。
陆时玖似是看穿沈荔的心思,伸手握住沈荔双手。
沈荔试图挣开,挣扎时不小心碰到陆时玖的伤处。
明明是他受伤在先,可如今沈荔掌中的伤痕已经脱落,陆时玖手掌却还是结着长长的一道疤。
陆时玖眉心一皱,手上动作却没有松开迹象。
厚厚的一层痂擦过沈荔手背,沈荔愣了一愣,挣扎的力道渐小。
陆时玖趁虚而入,反手握住沈荔,他哑声:“一直这样……不好吗?”
沈荔一头雾水。
陆时玖声音很轻很轻:“张太医没猜错,这家道观的观主确实同我是旧相识。”
若是陆时玖开口,观主定会竭尽全力治好魏安。
“从前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欺你骗你。”
沈荔眼角泛红,她忍着心口翻涌的泪意,垂眼避开陆时玖的目光,唇角牵出几分苦涩。
“那你想要怎样?”
沈荔抬起一双婆娑泪眼,“你是想让我忘却从前种种,与你重新开始吗?”
“不行吗?”
陆时玖嗓音低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沈荔,你总要给我机会弥补过错。”
光影落在沈荔眼角,她眼中含着热泪,沈荔苦笑两声。
良久,沈荔从唇齿间溢出三个字:“太迟了。”
她其实给过陆时玖机会的,可惜换来的只有背叛。
接二连三在陆时玖手中摔了跟头,沈荔早就不敢再相信陆时玖。
她害怕重蹈覆辙,害怕陆时玖又将自己视作小丑戏弄。
陆时玖拥着沈荔入怀,薄唇覆在她耳边。
“最后一次。”
“沈荔,你再信我最后一次,可好?”
……
道观设在山上,观主脾性古怪,只肯见陆时玖一人。
沈荔被拒之门外,只能站在院中等着陆时玖和魏安出来。
惴惴不安等了半个多时辰,紧闭多时的槅扇木门终于开启,魏安牵着陆时玖的衣袖,蹦蹦跳跳从屋里走出。
沈荔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心终于放心,疾步上前。
“怎么样,观主怎么说?”
她眼中急切,心急如焚。
陆时玖怔忪片刻,莫名生出几分为人父的错觉。
而沈荔扮演的,自然是孩子的母亲。
沈荔攥着陆时玖的衣袂,急不可待:“难道、难道是无药可医了吗?”
陆时玖:“不全是。”
魏安的病拖了太久,观主也只能尽全力救治。
“眼下只能先针灸吃药,两个月后再视病情而定。”
观主既然没有一口回绝,那就是还有回转的余地。
沈荔暗自松口气,而后又拢眉。
“可观主不肯见外客……”
陆时玖笑笑:“你怕什么,自是我陪着你一起过来。”
沈荔将信将疑。
陆时玖公事忙得脚不沾地,常有人往梧桐苑送公文,忙的时候,两日未合眼也是常有的事。
沈荔不信陆时玖能风雨无阻送自己和魏安上山。
可连着两个月,陆时玖果真一次不落,回回都亲自送沈荔和魏安来道观。
连着吃了两个月的药,魏安竟渐渐能听懂自己的名字。
沈荔喜出望外,拿糖炒栗子哄着小姑娘:“安安,看这里。”
魏安伸手戳了戳栗子,学着沈荔的样子:“安安,安安。”
沈荔忍俊不禁:“这是栗子,不是安安。”
魏安鹦鹉学舌:“栗子,好吃。”
沈荔心中大喜。
刚在客栈遇见魏安那会,兴许有母亲在,魏安还肯多说话。
后来生母离世,又接连发生一串变故,魏安索性连话也不肯说了,只在发病时大声嚷嚷,平日时常避而不言。
这日沈荔带着魏安去城外的山庄,竟意外在路上撞见了林夫人。
林家一家正准备收拾行囊回通州,奴仆往马车搬运箱笼时,正好被魏安瞧见。
魏安养在林夫人膝下多日,认出熟人,当即松开沈荔,迈着小短腿往林夫人撞去。
一脑袋磕在林夫人膝上。
林夫人吓了一跳,低首对上魏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惊得说不出话。
“这、这……”
魏安踮脚扯着林夫人腰间坠着的鎏金梅花香熏球,嗓音怯怯:“好看。”
沈荔笑着上前,和林夫人见礼。
她虽戴着帷帽,可沈荔在林家住了那般久,林夫人怎会认不出,她捂唇落下热泪。
“我还当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林夫人并非蠢人,自是知晓沈荔身份不一般,她默契没有提起。
“我听说安安如今有所好转,还当是砚舟那孩子哄我,不想竟然是真的。”
林夫人揉了揉魏安的脑袋,“从前她可不认识我的。”
魏安仰起头,一字一字:“认、认得的。”
林夫人喜极而泣:“竟然还能听懂话了,我们安安果然聪明。”
魏安嘿嘿笑了两声:“安安,聪明。”
沈荔眼睛弯弯,同林夫人相谈甚欢:“她如今好多了,刚来京城的时候,可是犯了好几次病。”
林夫人面缀愁色:“可不是,我从前就是怕这个,安安胆子小,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吓到,可不就坏事。后来砚舟说京城的太医比通州好,又说安安总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家里,我想着也是这个理,这才肯松口。”
沈荔郑重向林夫人道谢。
林夫人拍拍她肩膀,不以为然:“这有什么,我一个人在家也无趣,有她陪着,倒还好些。”
说着,又同沈荔聊起自己近来念的书。
林夫人眉梢眼间都洋溢着雀跃,如凤凰展翅高飞。
“我如今也开始学作诗了,那些夫人姑娘都夸我写得好呢。眼下砚舟和恒儿都未曾成亲,待日后有了孙子孙女,我也可教他们习字。”
林砚舟刚好走出客栈,闻言转首。
“母亲说的什么话,孙子孙女还没影,你就想着偏心他们了?我小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教我习字。”
林砚舟一如既往,事事都要争第一。
林夫人气得给了他两拳:“在这胡乱攀扯什么,有本事你给我带个孙儿回来。”
林砚舟捂着肩膀,对上沈荔望过来的视线,黑眸有片刻的怔愣。
明明隔着薄纱,可林砚舟还是一眼辨出沈荔身影的消瘦。
她瞧着……在京城过得不甚舒心。
那人待她,也未必有多好。
连一个正经名分都不给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林砚舟对陆时玖嗤之以鼻。
他站直身子,笑着揶揄:“可是在京城吃得不习惯,我瞧你都瘦了,我就说京城的吃食比不上通州。”
一街之隔,陆时玖坐在马车,唇角勾起几分讥笑。
“他胆子还真是不小。”
陆时玖怎会听不出林砚舟的指桑骂槐。
也不知道林砚舟又说了什么,沈荔肩膀笑得直抖。
薄纱也挡不住沈荔眉宇间的欢喜。
她如今在陆时玖眼前,可从未这般肆意自在过。
陆时玖眸色晦暗不明,眼底涨起阴翳狠戾。
他抬手,在李帆耳边低语两句。
李帆猛地望向对街的林砚舟,大惊:“这事若是沈姑娘知道……”
陆时玖竟然想要让林砚舟死在回通州的路上。
陆时玖指骨在案上敲了一敲:“她如今防我防得厉害,自然不会主动同林家通信。”
即便林家真送信过来,陆时玖也有法子拦断。
今夜宫里有宫宴,陆时玖赶着入宫,他轻飘飘丢下一句。
“做得隐蔽些,别让人看出是我们的人。”
李帆斟酌片刻,心中慢慢有了人选:“……是。”
马车穿过热闹的长街,扬长而去,徒留满地的斑驳光影。
沈荔似有所感回首,长街人潮如织,车马簇簇。
路人络绎不绝,都是些生面孔。
魏安牵着沈荔的手,也想跟着林夫人上马车。
沈荔笑着在魏安的鼻子上刮了一刮:“怎么,难不成你也想跟林夫人一道回通州?”
魏安摇头晃脑,一手牵着林夫人,一手牵着沈荔。
两边都不肯放手。
林夫人温声笑道:“你去的山庄我也认得,我送你过去也是好的。”
沈荔面露难色:“这……也太麻烦了些。”
林夫人不以为意:“有什么好麻烦的,正好我也攒了一肚子话想要同安安说呢。”
沈荔斟酌片刻,最后还是抵不住林夫人的再三邀约,同她一道上了马车。
夜色低垂,宫宴如期而至。
殿中推杯换盏,宫人穿金戴银,满头珠翠。
陆时玖一手支颐,一双醉眼惺忪,漫不经心听着身边同僚对自己的恭维。
心思却不在此处——
这会,t?沈荔应当已经到了山庄。
那处山庄虽偏远,可后山的栾树却是京城最好的。
陆时玖心不在焉,忽见李帆白着一张脸在长廊下飘荡,身影僵硬,同手同脚。
怎么会……马车上的人怎么会是沈荔?
怕被人发现,李帆故意找了山匪在林砚舟马车下偷偷放了火药包,可他千算万算都没料到,沈荔竟会和林砚舟换了马车。
绑着火药包的马车从山上滚落,烧得面目全非。
李帆恍恍惚惚,猝不及防对上陆时玖望过来的狐疑视线。
他钉在原地,后背生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皓月当空, 云影横窗。
山林层林尽染,疏林如画,少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林中的悄然。
陆时玖策辔前来,石青色长袍衬出颀长身影。
遥遥可见山道上乌泱泱站满了人,数百个护卫在山中搜寻, 林中鸟雀翻飞, 喑哑掠过长空。
陆时玖翻身下马,目光所及, 一片废墟残烟。
林家的马车几乎被烧成灰烬, 面目全非。
马车旁的山坡上围了十来个人,为首的林夫人被林砚舟搀扶着, 掩面而泣。
她脸上又惊又怕,满是不可思议。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林夫人泣不成声, 险些晕倒在地。
林砚舟握住林夫人的手,温声安抚:“已经派人在山林搜寻了,兴许、兴许她提前抱着安安跳下车……”
声音越来越低, 渐不可闻。
这场火来势汹汹,林砚舟第一时间带人追下山。
可马车被炸毁,烈焰熊熊燃烧,刺眼的火焰映在所有人眼中, 无人敢上前半步。
待从山庄讨水过来, 马车已经被烧得只剩一点骨架。
林砚舟目光垂地, 心中不忍, 他哑声。
“都是我的不是,我当初若不答应安安换马车,他们也不会有此一劫。都是我不好……”
话犹未了, 一记拳头忽然朝林砚舟脑门袭来。
陆时玖身影在夜色中闪现,不假思索给了林砚舟一拳。
林砚舟猝不及防,踉跄摔倒在地。
他捂着肿了一半的脸,起身和陆时玖扭打在一处。
“陆时玖,你有能耐去查马车上的火药包,在这里同我叫嚣算什么?”
陆时玖黑眸阴沉可怖,他单手拎起林砚舟的衣襟,面露凶狠。
“她那人最是心软,我若是在这里把你打死了,你觉得她会不会出来?”
陆时玖拳拳带风,招招往林砚舟的命门上招呼。
林砚舟躲闪不及,生生挨了陆时玖两拳。
林夫人捂唇在一旁惊呼,嚷嚷着让奴仆上前把两人拉开,林夫人热泪盈眶。
“这是做什么?”
林夫人上前两步,扶林砚舟起身,心疼看着他眼角的乌青,“怎么样,疼吗?伤到眼睛没有?”
陆时玖眉宇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视线从林砚舟脸上移开,落在山坡下残破不堪的马车。
他一步一步,缓慢朝马车走去。
奴仆搬来一桶又一桶的水,往马车上倒去。
马车上依稀还有火光乍现,车帘化成灰烬,四周只剩一点骨架。
陆时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傀儡一样,操纵着自己的身子往前走。
空荡荡的马车一览无余,马车中的两人早在大火中灰飞烟灭。
陆时玖趔趄往前,视线一刻也没有从马车上移开,一张脸阴沉如水。
“不会的。”
陆时玖咬牙,声音彻骨,“她不会死的,她不会!”
奴仆战战兢兢上前,双手捧着一物送到陆时玖眼前。
“大、大人,这是从车上找到的。”
陆时玖一把夺过奴仆手中的金貔貅璎珞,那是魏安常戴在身上的,片刻都不曾离开的东西。
握着璎珞的指骨泛白,陆时玖黑眸空洞如古井,他怔怔望着手中的璎珞出神。
奴仆忐忑不安,瑟缩双肩,一面说一面抹泪。
“火……火太大了,我们找了许久,只找到这个。”
他们甚至连沈荔半片衣角都没有找到。
陆时玖抬起一双晦暗眼睛,一字一顿:“胡说八道。”
他不信沈荔会死,不信她会弃自己而去。
璎珞在陆时玖手中捏得变形,陆时玖厉声:“继续找。”
东方既白,晨曦乍现。
护卫几乎是掘地三尺,整座山连着翻来覆去找了三遍,还是找不到沈荔的身影。
林家的人被带走,马车前只剩下陆时玖一人。
他枯立在废墟前,璎珞攥在掌心,在指腹上勒出鲜红的印子。
良久,一个灰头土脸的男子被绑上双眼,反手剪在身后带到陆时玖身后。
怕被人发现,李帆这次找来的是和陆时玖八杆子打不着的山匪。
山匪收钱办事,自以为自己做事周全,洋洋得意向陆时玖炫耀。
“那火药我多放了两包,贵人大可放心,他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活不了。”
山匪嘿嘿笑了两声,朝陆时玖邀功。
“那车门我也动过手脚,即使他想逃,也逃不了。我这人做事向来可靠,贵人不必担心那人死里逃生,那么多的火药包,他要是能活下来,我跪下来认他做爹。”
一语未落,陆时玖一脚狠狠踹在山匪身上。
山匪整个人朝后仰,被踢出十来步远。
他捂着心口,疼得站不起来。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李帆跪在地上请罪,大颗大颗汗水从额角滚落,额头贴地:“是我办事不力,还请主子责罚。”
陆时玖眼眸淡淡,连眼皮都懒得多抬。
视线缓慢落在那堆灰烬上。
陆时玖在那堆灰烬前站了许久。
日升日落,万鸟归林。
山风掠耳,枝叶在陆时玖脚边晃动,犹如生生不息的藤蔓缠绕。
又是一日过去,陆时玖没等到沈荔,只等来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
不止这座山,方圆十里的地方护卫都找遍了,愣是连沈荔和魏安的踪影都找不到,也无一人瞧见过两人。
李帆大着胆子上前:“魏姑娘不是寻常孩子,遇到这事肯定会不安犯病,可如今无人瞧见过有孩子哭闹,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最后四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堵在李帆喉咙。
他哑声:“林家上下都有人盯着,可从昨日开始,林夫人已经哭晕过两次,瞧着……瞧着不像是演戏。”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沈荔和魏安已经丧生在火海中,且尸骨无存。
李帆双眼视地,他等了许久,也等不到陆时玖的的回应。
暮色四合,万籁俱寂。
李帆悄悄抬眸,冷不丁瞥见陆时玖身影晃了一晃。
他瞳孔骤紧,飞快上前:“大人——”
陆时玖喉咙涌起一点血腥,他眼睛发直,从喉咙中吐出一口血,倒落在地。
梧桐苑灯火通明,照如白昼。
陆时玖夜里身上起了热,这场病来势汹汹。
病来如山倒,陆时玖在榻上足足躺了两日,再次醒来时,陆时玖眉眼病态尽显,可神色瞧着却同往日无异。
连着两日不曾上朝,皇帝和各府同僚送来的补品药汤如流水般送入梧桐苑。
管事一一登记造册,李帆毕恭毕敬送上礼册,又递来一份回礼单子。
陆时玖揉着眉心,神情怏怏。
“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不必来问我。”
李帆躬身应了声是,眼珠子转了又转,欲言又止。
他有意提起林家的后续,可又担心陆时玖如今大病未愈,贸贸然在他面前提到沈荔,会适得其反。
犹豫再三,李帆迟迟开不了口。
陆时玖挑眉:“……还有事?”
李帆垂眸敛眉:“没、没有。”
陆时玖闭了闭眼,复又开口。
“明日去山庄的马车可备好了?还有山庄那边的人手,可都备齐全了?”
他支着额角,神态自若。
“山庄的栾树是京城没有的,想来她应当会喜欢。”
李帆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他声音都在颤抖:“大人,沈姑娘她、她……”
陆时玖瞥了李帆一眼,眉眼如常。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