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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金枝 糯团子 22567 字 21天前

“陆大人一直坚信夫人还在世上,不肯办丧事。我同青禾实在无法,也不敢在梧桐苑明目张胆为夫人烧纸,只能偷偷去寺里给夫人求了一盏长明灯。”

白芍破涕为笑,“好在上天有眼,竟真的护夫人平安。”

“夫人”两字,怎么听都觉得别扭。

沈荔有意纠正,可想想却也算了,她不想给白芍和青禾惹麻烦,也不想她们因为自己得罪陆时玖。

魏安站在沈荔身边,鹦鹉学舌:“平安。”

白芍喜不自胜:“魏小姑娘瞧着倒是比从前好了许多,夫人可是为她寻到名医了?”

“哪有什么名医,我这三年一直在山上,兴许是山上没有外人叨扰,安安也很少犯病。”

沈荔三言两语,同青禾和白芍交待自己这三年的经历。

提到莲娘因病去世一事,沈荔怅然若失。

白芍温声宽慰:“人各有命,夫人也不必过于自责。”

沈荔低眸:“我知道,只是莲娘从前盼着和丈夫葬在一处,可惜我那时人微言轻,只能将她安置在陵园一角,眼下我只盼着她到了地下,能同自己的丈夫团聚,如此也不算遗憾。”

白芍:“好人有好报,莲娘定会心想事成的。”

她露齿一笑,“先前我还担心夫人这三年在外面会受欺负,好在上天垂怜,教夫人遇见的都是好人。”

从前有林家,后来有莲娘。

白芍双手合十,念了两声阿尼陀佛:“如此看来,夫人这三年在山上倒是过得顺心。”

沈荔点头:“虽说日子苦了点,可莲娘为人很好,我同她相处久了,倒也习惯那样的日子。”

白芍心中一滞,忐忑不安道:“那夫人日后还会走吗?”

沈荔挽起唇角,眼中蕴着几分无奈:“若是能离开,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

缂丝屏风后转过一道颀长的身影,陆时玖长身玉立,负手而站。

四目相对,沈荔咽下到嘴的话。

陆时玖在她眼中形同虚设,沈荔转身和白芍交待,让她好生照看魏安。

“她嘴甜,平日常哄得莲娘晕头转向,时常偷偷给她塞米糕吃,你可不许让她糊弄过去了。”

白芍叠声应是,匆忙带着魏安欠身退下。

一切安顿完毕,沈荔连眼皮都懒得往陆时玖那边抬,提裙款步迈入里屋。

榻上的锦衾同她先前离开时别无二样,只是枕边多了一个金漆嵌螺钿长方黑匣。

沈荔惊诧往前:“这匣子……”

她刹住脚步,惊恐回望陆时玖。

陆时玖泰然自若:“是骨灰盒。”

沈荔如坠冰窖,只觉渗得慌,连嗓音都染上颤音:“谁、谁的……”

答案昭然若揭,除了自己,这屋子也不会出现旁人的物件。

沈荔心有余悸,望向陆时玖的目光只剩难以置信。

“你不是不相信我死了吗?”

“确实不信。”

沈荔出事后,陆时玖时常产生幻觉,总觉得沈荔并未离开过,觉得她从未去过山庄。

既然不曾去过山庄,自然就不会出事。

这场自欺欺人的梦,陆时玖做了三年。

沈荔听得毛骨悚然,指着那个长方黑匣道:“那这个呢,它怎么来的?”

“马车中找到的。”

火药包威力震慑,震山憾岳。

马车几乎被烧成灰烬,就连大理寺过来,也辨不出那堆灰烬是人的尸骸还是车子的骨架。

陆时玖心中虽不肯承认沈荔已经遇难,可他又怕因自己的自大错过为沈荔收尸。

从不拖泥带水的陆时玖,第一次产生畏惧和胆怯的情绪。

这样的瞻前顾后,是从前的陆时玖所没有的。

沈荔在陆时玖心中的份量,比他知道的多多了。

沈荔牵唇轻哂。

“从前我那样喜欢你,也不见你有多高兴,如今又何必装得情深意重。”

她抬眼,声音淡淡,“兴许那时你还会觉得我是在痴心妄想,觉得我是在攀高枝。”

陆时玖皱眉:“沈荔……”

沈荔不依不饶:“难道我说错了吗?”

她面露轻蔑,一字一顿,“陆大人难道忘了,从前你让我替赵宝珠和亲,是如何说我的?”

他笑沈荔不识好歹,嘲她贪得无厌。

赵宝珠肯让沈荔替她和亲,是沈荔的荣幸。

她该感恩戴德才是,竟还敢挑三拣四。

字字句句,都是陆时玖的原话。

从前说出去的话,此刻都化作回旋镖正中陆时玖的眉心。

陆时玖面色紧绷:“那些话,日t?后我不会再说了。”

沈荔笑得苍白:“你会不会再说,都和我无关了。”

她不会因为陆时玖的讥讽崩溃大哭,也不会歇斯底里和陆时玖辩驳。

“我们,就这样罢。”

陆时玖不会放手,她也不敢再相信陆时玖。

除了干耗着,沈荔实在想不出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什么破局之法。

沈荔在梧桐苑住下的第二日,门房立刻收到林夫人送来的帖子。

沈荔死而复生一事在京城上下都传遍了,如今人人都在好奇这位陆少夫人。

送到梧桐苑的帖子多如天上星,好些达官显贵的夫人姑娘都想和沈荔攀上关系,好借此和陆家搭上。

沈荔一概没有理会,只让人将林夫人的帖子挑了出来。

管事袖着双手立在一旁,脸上攒满笑意。

“预备送去林家的礼单一早就准备好了,夫人可要看看?”

礼单上多是补品药材,好些还是宫里的赏赐,别处买不到的。

沈荔颔首,命人备车往林府走。

林府府门洞开,林夫人早早候在门前,遥遥瞧见陆家的马车,林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亲自上前扶沈荔下车,她上上下下端详着沈荔,眉目和蔼可亲,握着沈荔的手始终不肯松开。

“之前听到消息,说你一直住在山上,我还当是在哄骗我的。”

林夫人叹口气,“后来亲眼见到你送来的书信,我才肯相信。我的字都是你教的,身为学生,怎会认不出先生的字迹呢。”

沈荔粲然一笑:“夫人快别说这话,没的让臊得慌,我才教了夫人多久,哪敢好意思当夫人这声‘先生’?”

林夫人乜斜沈荔一眼:“若不是你,我如今只怕还是个睁眼瞎,这声先生你自然是担得的。”

两人在门口相互推辞,跟在林夫人身边的婆子看不过去,笑着上前。

“夫人和陆夫人快别在这门前站着了,仔细着凉,快请屋里坐。”

两人携手往屋里走。

林夫人身为长辈,自是对沈荔这三年的过往满怀关心,得知沈荔被莲娘救下后,林夫人如释重负。

“到底是菩萨垂怜,舍不得你这样的可人儿离开。”

她拿丝帕拭去眼泪,“当时看到你的马车着火,你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林夫人泣不成声,“那马车本来是砚舟的,若不是你们两人调换,你也不会遭此大难。这三年,我日日诵经祈福,一日也不敢耽搁,就想着能为你……”

沈荔柔声细语:“都过去了。”

她张开双臂在林夫人身前转了一圈,眉眼弯弯,“你瞧我如今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林夫人在沈荔手背上拍了一拍,甚是宽慰。

“这样就很好,过日子……平平安安才是最要紧的。”

说话间,忽然有婆子上前,在林夫人耳边低语两句。

林夫人不解:“我们家向来同他们家没什么往来,怎的找过来了?”

婆子笑着摇头:“我的夫人哎,这摆明就是为了陆夫人来的。”

陆时玖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京城人人密切留意着陆家的一举一动。

沈荔前脚接过林家的帖子,后脚这事如雪花飞入各府各门。

他们的帖子敲不开陆家的门,可敲开林家的门,却是绰绰有余。

如今林家已经成了各家夫人眼中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沈荔眉心紧皱,满怀歉意:“是我思虑不周,倒给夫人惹麻烦了。”

林夫人眉开眼笑:“哪有你说的这样严重,我在后宅这么多年,平日也会同别家夫人交际。生意、官场往来,有时候他们爷们儿不好意思出面的事,都是我们料理的。”

她朝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挥挥手,带走一众侍女。

林夫人斟酌着开口:“你如今同陆大人可还好?”

林夫人大病初愈,沈荔自然不好让她为自己挂心。

她垂首敛眸:“我们……挺好的。”

林夫人松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我这三年冷眼瞧着……陆大人倒也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辈,当初你出事,他力排众议迎你入府,为这事差点和陆老夫人断了关系,满城闹得沸沸扬扬。那些人嘴上不说,可心里却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林夫人摇头感慨,“好在他对你始终如一,这三年身边也没有莺莺燕燕出现,倒还算是洁身自好。”

沈荔又陪着林夫人说了会话,起身告退。

穿过垂花门时,正好和林砚舟迎面撞上。

林砚舟气喘吁吁,摆明是刚从外面赶回来,他一身风尘仆仆,定定看了沈荔好几眼,随后似是想起沈荔的身份,忙拱手行礼。

“母亲一直觉得是我们家连累了夫人,如今见到夫人无碍,母亲定然高兴。”

沈荔弯唇:“本来就是山匪的错,同你们有何关系。”

她只是想不通,林家何时得罪了山匪,竟让对方下如此狠手。

林砚舟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沈荔瞳孔骤缩。

她想到了陆时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在沈荔脑海中浮现。

日光满地, 蝉声掠耳。

金黄余晖横亘在沈荔和林砚舟之间,沈荔蛾眉蹙起,忐忑不安道出心中的疑问:“那个山匪……如今在哪?”

林砚舟如实道:“我找到的时候, 他人已经不在了。”

如有午后惊雷在耳边响起,沈荔震惊道:“不在……是何意?”

林砚舟凝望沈荔片刻,徐徐张唇:“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沈荔久久钉在原地, 心口起伏不定:“是、是陆时玖他……”

一道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怎么还不走?”

陆时玖一身鸦青缂丝狮子纹圆领窄袖常袍, 身影长如玉竹,清冷矜贵, 他负手立在日光中, 黑眸似有若无掠过沈荔和林砚舟,最后落在沈荔脸上。

林砚舟上前拱手行礼:“见过陆大人。”

陆时玖越过林砚舟, 直直走到沈荔跟前,眉眼温润如春水。

“安安在车上等你许久了。”

沈荔还沉浸在“陆时玖对林砚舟马车上动了手脚”一事的错愕中, 久久不能回神。

她心不在焉由着陆时玖带出林府,直到上了马车,沈荔终于回神, 愤怒瞪向陆时玖。

“之前林砚舟的马车出事,可是与你有关?”

她问得直白,平铺直叙,一点拐弯抹角也没有。

陆时玖冷下脸:“林砚舟都和你说了什么?”

沈荔垂眸皱眉, 急急为林砚舟撇清关系:“他什么也没说, 是我自己猜到的。”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沈荔难以置信望着陆时玖, “所以,都是你做的?”

若不是当时魏安心血来潮想要换马车,那日葬身火海的便是林砚舟。

一股瘆人的冷意顺着沈荔的脊背往上攀。

她不是第一天知道陆时玖的心狠手辣, 可这样丧心病狂的陆时玖,沈荔还是第一次见。

沈荔浑身生冷,从唇齿间艰难吐出几个字:“你、你当真是可怕。”

陆时玖眉眼低垂,冷嗤:“这么快就给我定罪了?”

他凑上前。

四目相对,两人之间只剩咫尺之距。

陆时玖嗓音微冷:“还是说,林砚舟说的你都相信?”

沈荔脱口:“他什么都没说!”

陆时玖不为所动,唇角勾起几分轻蔑:“这么急着为他开脱,是怕我又对他动手?”

沈荔恼羞成怒:“陆时玖,一直都是你在无理取闹,我同林砚舟什么都没有,你少空口白牙污蔑人。”

“什么都没有,那你见到他为何那样高兴?”

沈荔张瞪眼睛,脸上懵懂又茫然:“我何时见到他……”

声音渐弱,低不可闻。

沈荔后知后觉想起,自己那日出城前,确实同林砚舟说过话。

她怒气冲冲,不可置信。

“就因为这个,你要杀了他?”

陆时玖笑而不语,眼中涨起几分不悦。

他那时只觉得碍眼,后来才知道……那是嫉妒。

沈荔惊诧,满腹气恼落在手心攥紧的丝帕:“你简直是匪夷所思。”

沈荔心有余悸,倘或当时出事的是林砚舟,沈荔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她想到刚刚林夫人对自己的关切,心中歉意更甚。

差一点。

只差一点她就连累到林家。

沈荔脑袋晕晕沉沉,她到底还是高估了陆时玖的良心。

无力倚靠在车壁上,沈荔怅然若失,眉宇间弥漫着浓浓的愁思忧虑。

陆时玖压住胸腔怒火,放缓声音。

“如今你回来了,我也不会对他们做什么。”

他握住沈荔双手,“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沈荔扬起眼皮:“你——”

马车在梧桐苑前停下,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先一步跳下车。

和魏安同乘一车的魏安迫不及待顺着脚凳爬下,张开双臂朝沈荔扑去。

她诚惶诚恐瞥一眼陆时玖,还没对上视线,又立刻收回目光,鹌鹑一样躲在沈荔怀中。

魏安叽叽喳喳:“沈荔沈荔,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沈荔记挂着魏安从前对父母吵架的害怕,敛去眼底的怒意,笑着宽慰。

“没有的事,你看错了。”

青禾也t?忙过来,提着羊角宫灯走在魏安身边。

“安安之前不是还说想为夫人提灯吗?”

魏安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从青禾手中接过长柄,她人小,灯穗垂落在地上。

沈荔笑着握着她的手往上提。

青禾不乐意沈荔出手相助,往旁躲开:“我自己提灯,不要你们。”

沈荔眼中柔和,忍俊不禁:“不是说要给照路,跑那么远,我摔了怎么办?”

魏安思忖片刻,觉得有理,再次平移到沈荔身边。

花团锦簇,一行人笑着转过影壁,翩跹衣裙消失在落日余晖中。

陆时玖望着沈荔的背影,黑眸深邃沉沉。

李帆上前两步,试探道:“大人,可要将魏小姑娘送去林家?”

陆时玖犹豫片刻,摇头:“罢了。”

他对沈荔以外的人一概不喜欢,本想着这两日着手送走魏安,可眼下瞧着,魏安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李帆笑笑:“这也好,夫人本就喜欢魏小姑娘,若是贸贸然送走,只怕夫人心中会有芥蒂。待夫人日后有了孩子再送走也不迟。”

一语落下,李帆猛地收声,惊觉自己说错话。

孩子是陆时玖的心病。

他和沈荔曾经有过两个孩子,可惜最后都没有了。

午夜梦回,陆时玖还是能梦见沈荔从高楼坠下的一幕。

她是那样的决绝,半点犹豫也没有。

陆时玖眸色暗了一瞬,心口如有针扎刺痛。

他对孩子无意,也没什么执念,只是三番两次的流产,对沈荔的伤害极大。

若是再来一次,后果不堪设想。

马车中的檀香渐散,陆时玖缓慢呼出一口浊气,转而望向李帆:“……张太医呢?明日让他来见我。”

……

暖阁。

湘帘垂地,金漆点翠玻璃屏风立在屋子中央,香案上供着炉瓶三事,青烟如烟似雾。

沈荔歪靠在提花方枕上,心神不宁。

魏安抱着满满当当一匣子的金锞子,兴致勃勃朝沈荔跑来。

“沈荔,我有钱,都给你。”

那是她从前留在梧桐苑的金锞子。

魏安从小对金光闪闪的东西情有独钟,攒了许多金锞子金元宝。只是从前她视若珍宝,从不肯让旁人靠近半步,如今却都舍得都给沈荔。

沈荔莞尔:“都给我,那你呢?”

魏安抱着沈荔撒娇:“我有沈荔就好了呀。”

黄澄澄的金锞子闪了沈荔双眼,她笑着揉揉魏安的脑袋,柔声细语:“这么听话?”

魏安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道。

“安安听话,沈荔不要不高兴。”

沈荔唇角的笑意僵在脸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竟被魏安一眼识破。

小孩子比她想的还要敏锐。

沈荔无奈叹口气:“我没有不高兴,只是今日出门累了,有点提不起劲罢了。”

魏安摇头晃脑:“……真的?”

“自然是真的。”

沈荔捏住魏安的鼻子,半哄半骗:“我骗你做什么。”

魏安抱着金锞子,目光闪了又闪:“那这些……”

沈荔朝白芍使了个眼色:“财不外露,日后可不许你抱着这么多金锞子往外跑,仔细教小贼偷了去。”

魏安立刻抱紧匣子,满脸担忧:“都是安安的。”

白芍眉开眼笑:“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隐蔽,我带姑娘过去好不好?金锞子藏在那边,定是无人知晓的。”

魏安斟酌片刻,跟着白芍走了。

青禾在身后摇摇头,送上为沈荔沏上的热茶。

“当真是不如小时候好骗了,再过两年,只怕真的骗不了了。”

沈荔颔首:“从前在山上,她也是这般鬼灵精怪,我本来还怕她不适应山下的日子,倒不想她融入得这般快,竟比我还适应。”

她眼睛弯弯,染上几分无奈。

“你不知道,莲娘刚走那会,我还怕接受不了,好在安安懂事,没有大吵大闹。”

青禾跟着笑:“她如今比起从前,当真是变了不少,想来都是那位莲娘的功劳,我同白芍还想着,过两日去她墓前祭拜,也算谢她当年对姑娘的救命之恩。”

沈荔点点头:“莲娘为人善良,不然安安也不会乐意同她待在一处。”

心中烦闷,留在暖阁又怕被魏安看出端倪。

沈荔不许白芍和青禾跟着,只身往园子走去。

青松拂檐,云影横窗。

廊檐下悬着的铁马随风摇曳,荡起满园的月色。

参差竹影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沈荔漫无目的在园中闲逛,不知不觉走到虹桥上。

白玉虹桥星星点点缀着烛火,零星光影在水中曳动。

湖面上波光粼粼,水天一色。

沈荔驻足在虹桥上,盯着涟漪渐起的湖面看了许久。

与此同时。

陆时玖迈步踏入暖阁。

屋里空空如也,不见沈荔的身影。

陆时玖心中一沉,下意识往窗前望去。

窗前炕上的话本不见踪影,就连茶案上的八珍糕也不见。

一种莫名的恐慌漫上陆时玖心口,他唇角的笑意荡然无存。

“……沈荔呢?”

拢在袖中的指骨泛白,陆时玖一瞬不瞬盯着窗前某处。

可再怎么仔细看,他也找不到沈荔的影子。

好似他在山上见到沈荔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好似从始至终都是陆时玖的幻觉。

不安凝聚在陆时玖眉宇,他转首怒视青禾,“我问你,沈荔呢?”

青禾惴惴不安,脸上的紧张彻底激怒了陆时玖。

这三年来,陆时玖记不清自己在奴仆和婆子脸上见过多少这样的表情。

果然,果然又是他出现了幻觉。

沈荔从未回到梧桐苑,从未回到他身边。

陆时玖眉心紧皱:“茶案上的八珍糕呢,谁让你们私自换了?”

青禾战战兢兢,后背沁出道道冷汗。

茶案上的八珍糕是沈荔让换的,可担心陆时玖迁怒沈荔,青禾还是默默咽下到嘴的话,低声道。

“是、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让人换上。”

她捧着白玉盘子退下,路过陆时玖身边时,再次被喊住。

暖阁的陈设几乎刻入陆时玖脑海,他清楚记得沈荔留下的印记。

陆时玖脸色阴沉:“还有窗前的话本,谁许你们拿走的?”

青禾欲哭无泪:“话本、话本应当是在夫人枕边。”

陆时玖冷笑两声:“你在同我说笑,她怎么可能……”

瞥见枕边的话本,陆时玖一时失语。

青禾泫然欲泣,支支吾吾道:“昨夜夫人拿去看了,许是还没看完,就、就搁在枕边了。”

陆时玖眼底的戾气刹那消失殆尽,用力闭了闭眼。

青禾没听清,嗓音哽咽:“夫人刚说屋里闷,想出去走走……”

一阵风从青禾身边掠过,陆时玖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夜色低垂,空中遥遥传来鼓楼的钟声。

满园万籁俱寂,苍苔浓淡。

秋桂的残香裹挟在稀薄的夜色中,陆时玖衣袍带风,步履匆匆。

虹桥上挂着各色绫纸制成的灯笼,暗黄光影勾勒出沈荔窈窕纤瘦的身影。

她倚在白玉栏杆上,半边身子几乎探在外面,广袖沾染着深浅不一的湖水。

陆时玖瞳孔遽紧,疾步行到沈荔身旁,一把拽到身前,气息急促:“你在做什么?”

沈荔吓了一跳,一脸的莫名。

陆时玖握着沈荔的手指似是使出十足的力气,深入沈荔骨肉。

沈荔拢眉,不悦抱怨:“陆时玖,你捏疼我了。”

陆时玖直勾勾望着沈荔,手指往下滑落。

十指相扣。

陆时玖拽着沈荔下桥,黑眸一刻也不曾从沈荔脸上移开,他厉声呵斥。

“你刚刚在做什么?”

沈荔莫名其妙,伸出另一只手递到陆时玖面前。

“我的珊瑚手串掉在湖里了。”她低声埋怨,“我刚刚都看见了,要不是你突然过来,我这会子都找到了。”

陆时玖惊魂未定:“真的是手串丢了?”

沈荔不明所以:“那不然呢?”

她品出陆时玖话中有话,可琢磨片刻,还是猜不透陆时玖的心思。

沈荔上下打量陆时玖两眼,觉得他整日疑神疑鬼,可能病入膏肓了。

见沈荔不像是在说假话,陆时玖紧绷的身影渐松,嗓音轻和些许。

“一条手串而已,丢了便丢了。”

沈荔嘀咕:“我也只是随便看看,谁知道你突然跑过来兴师问罪做什么。”

察觉到掌心不同寻常的灼热,沈荔探手轻碰陆时玖的额头:“你发烧了?”

前夜冷雨中赶了半宿的路,后半夜又一直在淋雨。

昨日归家后,陆时玖忙着料理堆积的公务,无暇去请太医,今日又在御书房待了一整日。

沈荔蹙眉,转身让人去请张太医:“怪不得你今夜一直在说胡话,原来是病了。”

暖阁里外灯火通明,张太医细细为陆时玖诊完脉,退到书案后开始写药方。

方子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已经有奴仆疾步匆匆跑着赶去煎药。

张太医躬身:“只是风邪入体罢了,吃两剂药松散松散就好了,夫人大可放心。”

沈荔笑笑:“我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张太医一噎,侧眸看向陆时玖。

陆时玖倚在榻上,昏昏沉沉,脸上在烛光的映照中又苍白两分。t?

张太医自觉退下。

陆时玖勾着沈荔的手指,神色怏怏:“你去哪里?”

沈荔不留情面:“你在这里,我自然要去别处歇息的。”

陆时玖反手攥住沈荔:“就那么不想陪我?”

沈荔漫不经心低眸,唇角略带讥诮之色。

“有些话大家都心知肚明,陆大人就不必明知故问了。”

陆时玖弯唇,手却不曾松开半分。

他一手挡在自己眼睛上,刚刚张太医为自己施针的时候,陆时玖小憩过片刻。

他做了一场梦。

梦里沈荔也站在虹桥上,陆时玖看着梦中的沈荔毫不留情从虹桥上一跃而下,就像当初从高楼坠下那般决绝无情。

陆时玖拼劲全力想要阻拦,可梦里的他不管怎么努力,都碰不到沈荔半片衣角。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荔一点一点坠入湖中,乌黑长发在水中散漫。

那张素净小脸在水中沉沉浮浮,湖水漫过沈荔眉眼。

沈荔双手交叠在一处,睡得安详平和。

陆时玖惊出一身冷汗,从噩梦挣脱,入目是满室明黄的烛火。

沈荔不耐烦立在榻边。

那张脸鲜活,不似梦中死气沉沉,半点生机也没有。

陆时玖不由分说握着沈荔的手腕:“陪我躺会。”

他嗓音沙哑,可握着沈荔的手却强而有力。

沈荔试着挣了挣,眉心渐渐皱起,她脸色不虞。

陆时玖低低咳嗽两声,先一步示弱低头:“等我睡了,你再走也不迟。”

沈荔无奈,只能照做。

她原想等陆时玖睡下再走,不想自己竟比陆时玖先一步沉入梦乡。

月色缱绻,朦胧光辉洒落在月洞窗上。

陆时玖久久凝视着沈荔近在咫尺的睡颜。

这张脸,和梦中湖中的渐渐重合在一处。

唯一不同的是,眼前的沈荔尚有气息。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隔空描绘沈荔的轮廓。

这张脸,陆时玖早在梦中画过千百遍。

低迷的夜色蕴着陆时玖很轻很轻的一记叹息。

“我该拿你怎么办?”

陆时玖轻声喟叹,眉宇笼着不易抹去的郁色。

……

沈荔在梧桐苑的日子波澜不惊,一如从前她住在这里的日日夜夜。

梧桐苑的下人起初还好奇沈荔的“死而复生”,后来被管事敲打后,也不敢再四处打听。

陆时玖为魏安请了夫子,沈荔在屏风后旁听过两回。

她起初还担心魏安畏惧生人,可兴许是请来的夫子很是合魏安的心意,她难得老老实实在书房坐了一个时辰,不吵也不闹。

沈荔逐渐心安,之后魏安上课,沈荔也不再全程跟着。

她的心思渐渐从魏安身上偏移。

梧桐苑的日子如温水,寡淡无味。

没了魏安的插科打诨,沈荔竟无所事事,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

青禾抱着请帖上门,无奈撇撇嘴。

“这么多帖子,夫人当真不去赴宴吗?”

沈荔正在插花,闻言,头也没抬。

“左右都是些不认识的人,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且她如今陆夫人的身份,是陆时玖强行冠在她头上的。

别家的夫人姑娘赴宴结交好友,是为家里的夫君添砖加瓦,好让家里男子的仕途平步青云。

沈荔却对陆时玖的仕途无意,不落井下石已经是她宽宏大量了。

正说着话,却见管事惊慌失措跑了过来,脸上冷汗涔涔。

沈荔疑惑不解:“……怎么了?”

“夫人,老、老夫人来了!”

管事如临大敌,抬手抹去脸上的汗水。

沈荔并不想和陆时玖的母亲打交道,委婉拒绝:“就说我病了,请老夫人……”

话犹未了,猩红毡帘掀开。

陆老夫人遍身绫罗绸缎,满头珠翠。

跟着的婆子侍女如燕翅立在她身后,陆老夫人轻哂。

“这么巧,我刚来你就病了。”

白芍手足无措立在陆老夫人身后,小声告罪:“我没拦住老夫人……”

沈荔福了福身子,不卑不亢:“老夫人说笑了,实在是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老夫人,并非故意避而不见。”

她朝白芍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退下。

陆老夫人讥笑:“你倒是护着她们。”

沈荔挽唇,并不想陆老夫人的关注点停留在白芍身上:“老夫人今日登门,可是有事?”

她声音轻轻,“大人今早入宫了,怕是赶不回来。”

“我不是找他,我是找你。”

陆老夫人连正眼都没有看沈荔,眼中的轻蔑显而易见。

“你和时玖的亲事,乃是陛下亲自赐婚,我不好说什么。只是因为你,我们陆家不知闹出多少笑话。你的家世单薄,不堪入眼,在仕途上也帮不了时玖什么。”

陆老夫人拄着拐杖,坐在上首。

“我原想着你若是个懂事的,我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回京城都多少天了,竟连回陆家拜见我同他父亲都不曾,难不成这是你沈家的家教?”

她终于看清沈荔的模样,拐杖应声落地,陆老夫人指着沈荔,错愕瞪眼:“你、你……”

沈荔怎么长得同五公主那般相像?

陆老夫人惊得话都说不了,想到陆时玖从前和赵宝珠的交情,陆老夫人一时竟看不透陆时玖的心思。

沈荔对陆老夫人的惊诧视而不见,她如今早对陆时玖没了情意,自然不在乎他望见自己的时候,是在看她,还是在看赵宝珠。

“老夫人今日过来,可是有事吩咐?”

陆老夫人呷了口热茶,勉强缓过劲。

她心神不宁唤来两名侍女:“你身子不适,照看时玖不方便,这两个丫头是我亲自掌眼过的,就让她们留在时玖身边伺候。”

两人生得花容月貌,我见犹怜。

沈荔面不改色应下。

陆老夫人愣了愣:“你这是……真心的?”

沈荔不以为然:“自然是真心的。我同陆时玖本就不是两情相悦,他纳多少妾室也同我无关。”

门外,陆时玖身影顿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晌午日光高悬, 明晃晃的日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陆时玖立在廊庑下,眉宇间弥漫着乌云浊雾。

一双黑眸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帘栊响处, 管事垂手立在一旁,战战兢兢朝里通传:“大人、大人回来了。”

陆老夫人笑着迎上来,脸上半点不耐烦也没有, 亲亲热热挽过陆时玖的手, 嘘寒问暖。

“时玖回来了,不是说宫中有要紧事吗, 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陆时玖唇角勾起几分冷意:“母亲对我的行踪倒是清楚。”

陆老夫人面不改色:“你是母亲的儿子, 哪有做母亲的对儿子不上心?”

陆时玖不为所动,嗓音平静:“母亲累了, 我让人送你回去。”

逐客令下得猝不及防,陆老夫人愣在原地。

陆时玖目光缓慢掠过陆老夫人身后眉眼羞赧的侍女, 冷淡赶人:“日后这种脏东西,别再往我府里带,省得脏了我的地。”

两个年轻侍女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 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眼圈一红,立刻落下泪。

陆老夫人气急攻心,指着陆时玖怒斥,拐杖在地上敲出重重的的动静。

“岂有此理,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陆时玖淡声:“你若不是我母亲, 这会也不会好好站在这里了。”

陆老夫人气得身子后仰, 手指发抖。

余光瞥见屋里的沈荔, 她压低嗓音,怒意涨满心口。

“你知道她那张脸会招来多大的祸事吗?万一被人看见,得惹出多少事端?从前你任性胡闹也就罢了, 可她……”

陆老夫人咬牙切齿,“你简直是丧心病狂,你是要害了我和你父亲吗?”

陆时玖轻哂:“能闹出多大的事?”

陆老夫人看见陆时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来气:“你别在这同我装糊涂,你如今身居高位,又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朝中多少人眼红你,巴不得鸡蛋里挑骨头,挑你的错处。”

她恨铁不成钢,“你这样明目张胆把人往家里带,岂不是将把柄亲自递到那些人手上?她若是妾室也就罢了,可她是陆家少夫人,少不得要出门赴宴结交。倘或有些碎嘴子的……”

陆时玖淡漠掀起眼皮,不屑一顾:“那又如何,难不成他们敢在我面前嚼舌根吗?”

他转眸望向管事,“老夫人累了。”

管事了然,毕恭毕敬上前:“老夫人,请。”

陆老夫人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院中的奴仆婆子作鸟雀状一哄而散,转眼只剩下陆时玖和沈荔两人。

沈荔转身朝里走,甫一越过缂丝屏风,立刻被陆时玖拽着抵在屏风上。

陆时玖黑眸低垂,周身郁气腾腾。

“我纳多少妾都和你无关?”

沈荔奋力挣脱,气恼:“本来就和我没关系,再说,那两人是你母亲送来的,与有何干系?陆大人自己不满,大可去找……”

余音淹没在唇齿间。

沈荔后背抵在屏风上,鬓松钗乱,她竭力推开陆时玖。

挣扎之间,鬓间的步摇掉落在地。

一点血腥气息在沈荔唇间弥漫。

唇齿相碰,陆时玖力气极大,几乎将沈荔拘在身前的方t?寸之间。

捏着沈荔双肩的骨节逐渐泛白。

少顷,陆时玖终于松开人。

他靠在沈荔肩上,一记沉闷的叹息飘落在沈荔耳边。

“沈荔,你就这样厌恶我?”

沈荔扭过脸。

陆时玖站直身子,额头和沈荔相贴。

他视线一寸一寸掠过沈荔,目露不甘。

“到底要我怎么做,我们才能回到从前。”

光影从两人身后退开,沈荔立在阴影中,眼中涨起朦胧水雾。

她哽咽出声:“回到多久以前呢?”

沈荔一双杏眼水雾氤氲,她唇角牵出一点苦涩。

“陆时玖,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们的初遇本就是用重重谎言和算计编织而成的。

既是用谎言包裹的糖果,自然是掺了毒的。

沈荔轻笑两声,眉眼流露着无奈。

她和陆时玖之间发生了太多太多,她不可能对自己的痛苦视而不见,也不可能再同陆时玖回到从前。

沈荔苦笑:“我不可能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不可能忘记你从前骗我瞒我的事。”

她对陆时玖的爱意,早在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中消耗干净。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便不可能再次被修复。

陆时玖哑声:“你太武断了。”

沈荔笑笑,扬起一双泪眼。

“是吗?”

她甩开陆时玖,嗓音带上哭腔。

“陆时玖,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她也想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也想装聋作哑,对陆时玖做过的那些事视而不见。

沈荔想着,她如今生活很好,身边有白芍和青禾陪着,魏安也开始读书念字。

再过不久,魏安就可以上私塾。

沈荔会像天底下的母亲一样,每日晨起目送魏安上学念书,待她散学,又可拉着她问今日学堂的趣事。

只要她不提过往种种,她和陆时玖也可以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做一辈子貌合神离的夫妻。

“我也想过自欺欺人,想着忘却从前你带给我的不幸。”

可兴许是那些痛苦太过刻苦铭心,沈荔忘不了城墙上的绝望,也忘不了当年陆时玖那些冷嘲热讽。

那些淬了毒的字字句句,如同毒药渗入沈荔的五脏六腑。

“我忘不了。”

沈荔坦然相告,眼中泪意涌现。

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

一只手抹去沈荔眼角的泪水,陆时玖轻声:“既然忘不了,那就别忘了。”

他低声,“至少你还记得我。”

不管是好还是坏,陆时玖都不在意。

只要沈荔心中还有自己就可以。

沈荔唇角扯出几分错愕:“你……”

当真是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这样病态偏执。

……

梧桐苑上下又增派了好些奴仆婆子,青禾最是鬼灵精怪,偷偷跑来和沈荔道。

“听说那日是垂花门两个婆子私自带陆老夫人进来的,管事发来好大一通火,拿了那两人的卖身契,打了二十板子,通通都发卖出去。”

青禾压低声音,“这事传到陆家,老夫人为此都气病了,还让人过来请张太医过去。”

白芍好奇:“张太医去了?”

青禾摇摇头:“张太医是大人的人,我们陆大人没点头,他哪敢擅作主张?这事归根结底是陆家的事,张太医也不好插手。”

白芍从前也是在陆家当差,闻言感慨道:“老夫人在家怕是气狠了,还好夫人不是住在陆府,不然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又是长辈,若是拿出规矩那一套,夫人不知得吃多少亏。”

沈荔一面陪着魏安玩九连环,头也不抬:“哪有你们说得那样可怕,不理会就是了。”

青禾笑着坐在沈荔身边:“我的夫人,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这两日陆家有多热闹。”

陆时玖当众下了陆老夫人的面子,过后又不肯让张太医过府为陆老夫人看病。

“为这事,言官都上了两回折子,说是要告我们大人不孝。”

沈荔手指微顿:“怎么闹这么大?”

青禾扬眸,笑着揶揄:“夫人整日待在家里,哪里知道这外面的热闹,前两日百姓茶余饭后都是我们府上的事,外头闹得沸沸扬扬,都在好奇夫人……”

她及时收住声。

沈荔疑惑:“怎么不说了,难不成不是好话?”

魏安也跟着抬头,鹦鹉学舌:“怎么不说了?”

青禾笑着敲敲魏安的额头,无奈挽唇:“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她低头摆弄魏安项上的璎珞。

“也没什么,左右不过说夫人有手段有心机,竟将大人训得服服帖帖,还有人说夫人是给大人下了蛊,不然大人怎么会对夫人这般听话。”

沈荔嗤笑:“越说越没谱了。”

“可不是,但架不住有人相信,如今外面还有卖相思蛊呢,说是和夫人用的是同一款。那些夫人表面嗤之以鼻,背地里偷偷买的却不少。”

沈荔皱眉轻斥:“一派胡言。”

魏安抬头好奇:“沈荔,什么是蛊,好吃吗?”

沈荔曲着手指敲敲魏安:“是害人的东西,小孩不许问。”

“问了又如何?”

“会变笨。”

魏安立刻捂住双耳:“那我不问了。”

她爬下榻,从书案上翻出自己的功课:“安安聪明。”

夫子让写的大字,魏安都写完了,她趁机向沈荔邀功:“沈荔,我可以出去玩吗?”

沈荔整日闷在家里,魏安却坐不住:“我想回山上,我的小树还在山上。沈荔,去嘛去嘛,我要回去。”

山上的屋子倒塌,沈荔自然不会应允魏安回去。

迟疑片刻,她温声道:“不去山上,我带你去别处,可好?”

……

将近岁末,金鸣寺人头攒动,香客云集。

山下支着各式各样的小摊,香火香烛平安符随处可见。

魏安如今不比从前怕生,可到了人多的地方,还是会心生怯意。

她紧紧抓着沈荔的手,恨不得贴着沈荔走。

可看到有老人家在画糖画,魏安立刻迈不动脚,站在摊前眼巴巴望着沈荔。

青禾心领神会,立刻上前要了一串。

魏安眼睛发亮,喜不自胜接过:“沈荔,这个好吃。”

她悄声和沈荔咬耳朵,“下回去看莲娘,我要带这个去见她,她定会喜欢的。”

沈荔刮了刮魏安的鼻梁:“是你自己想吃罢?”

魏安赧然失笑。

她暂时忘记不能回山上老屋的不愉快,一路叽叽喳喳跟在沈荔身旁,瞧什么都觉得新鲜。

沈荔落在眉眼间的郁闷逐渐舒展,脸上难得沾染笑意。

寺里供奉着长明灯,殿前烛火摇曳,明黄光影落在地上。

沈荔牵着魏安在殿前净手,而后方往药师殿走去,求了一枚平安符。

小小的一枚平安符捏在手心,魏安双手合十,小心翼翼。

沈荔柔声细语:“我帮你戴上好不好?”

魏安抬起眼皮,怯生生道:“沈荔,这个真的能保平安吗?”

她瘪着嘴,后悔不已。

“早知道我也给莲娘求平安符,这样她就不会疼了。”

沈荔唇角笑意凝滞。

魏安好奇:“沈荔,你以前也求过平安符吗?”

久远的记忆浮上沈荔心头。

沈荔嗓音喑哑,半晌才道:“求过。”

那时她怀着满腔爱意,为陆时玖求了一枚平安符,祈求菩萨保佑陆时玖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沈荔那会也偷偷向菩萨祈愿,想同陆时玖白头偕老。

那时的她肯定没想到,有朝一日和陆时玖的白头偕老竟会成为困住自己一辈子的枷锁。

满殿烛光映照在沈荔眼中,怅然若失。

将近掌灯时分,香客如潮涌逐渐褪去。

魏安在后山玩了半日,精疲力竭,倚在青禾肩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青禾抿唇笑:“刚刚还嚷嚷着要再去买糖画,这会却先撑不住了。”

沈荔眼中攒满笑意:“她今日也玩疯了。”

往常沈荔还不觉得闷在梧桐苑有何不好,可如今瞧见魏安在外面这般快活,她开始改主意,想着日后还是该带魏安出来走走。

沈荔款步提裙,猝不及防瞧见迎面走过来一人,她当即愣在原地。

竟然是……赵宝珠。

帷帽掀开一角,赵宝珠那张和沈荔有几分相像的脸闯入三人视线。

白芍心中咯噔一紧,疾步上前两步,将沈荔护在身后。

赵宝珠讥诮勾唇:“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青禾战战兢兢,忐忑不安:“夫人……”

沈荔瞥一眼青禾怀里的魏安,低声:“你先送安安上车。”

青禾惊慌失措:“可她……”

沈荔挽起唇角:“没事,你去罢。”

青禾一步三回头,惴惴不安离开。

山寺悄然无声,唯有木鱼的声音在山林回响。

上客室杳无声息,沈荔和赵宝珠相对而坐。

赵宝珠一手支颐,眉眼的傲慢张扬不加掩饰,腕间戴着的金镶玉手镯沉甸甸,赵宝珠抚着手镯,漫不经心道。

“你还当真有本事,竟然还能死而复生。”

沈荔淡淡:“殿下有话直说便是,若只是寒暄,我看就不必了。”

从前沈荔在赵宝珠跟前,连说话的地都没有,如今却敢当众和她辩驳。

赵宝珠轻哂:“做了陆少夫人又如何,陆老夫人那关你若是过不去t?,你这辈子永远也进不了陆府,进不了陆府的祠堂。先前不是还嚷嚷着要离开陆时玖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讥讽,“难不成是舍不得陆家的荣华富贵,舍不得陆少夫人的名头?”

沈荔端起茶盏,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殿下今日找我来,就是为了找我叙旧?”

赵宝珠冷笑连连。

若不是陆时玖不让她去梧桐苑,她也用不着在金鸣寺堵沈荔。

赵宝珠面露鄙夷:“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同你之间哪有旧可以叙?”

沈荔作势起身。

赵宝珠死死盯住沈荔,眼中浮现出几丝憎恨厌恶。

从前陆时玖对她无所不应,连一句重话也没有。

可沈荔出现后,陆时玖对自己一改常态,之前还差点掐伤了自己。

赵宝珠不信邪,不肯相信陆时玖会弃自己而去,更不信陆时玖会在自己和沈荔之间选择后者。

沈荔本就是外人,从前是,如今也是。

她一双黑眸阴森,泛着阵阵冷意。

“沈荔,你敢同我打赌吗?”

沈荔驻足侧眸,言简意赅:“不想。”

赵宝珠步步紧逼,深黑影子如鬼魅覆在身后后背:“是不想,还是不敢?”

沈荔莫名其妙转身:“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一道银色光影乍然在沈荔眼前晃过。

赵宝珠高高举起匕首,猛地扎入沈荔心口:“你去死罢!”

电光火石之间,木门哐当一声被人重重踹开。

陆时玖闪身至沈荔身前,猛地将人拽开。

沈荔瞳孔骤缩,尚未回过神,她先一步听到了匕首穿过血肉的声音。

大片大片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陆时玖的衣襟。

匕首正对着陆时玖的心口,锋利的刀刃被鲜血浸红。

赵宝珠惊慌失措,无力跌坐在地:“陆、陆时玖……”

她拖着双膝往前,李帆晚了一步,步履匆匆冲入屋,瞧清眼前的一幕,差点吓坏:“大人——”

赵宝珠拖着双膝朝前,却被冲入门的护卫拽到角落。

上客室一阵兵荒马乱,重重人影在地上晃动。

沈荔扶着陆时玖,温热的血珠淌过指尖,空中血腥气浓烈刺鼻。

她脑中空白一片,一颗心空落落的。

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怔怔低头,对上陆时玖逐渐涣散的眼睛。

那双沉如古井的黑眸逐渐暗淡无光,陆时玖薄唇惨白,脸色难看得吓人。

赵宝珠那一刀几乎是使劲全身力气,刀刃没入陆时玖胸腔。

陆时玖抬手,眼前白雾氤氲,烛光影影绰绰,他看不清沈荔的模样,只能依稀辨出她模糊的一点轮廓。

他艰难启唇。

屋里脚步声嘈杂,沈荔听不清陆时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的手一点一点往上抬起。

他想要握住沈荔。

指尖相距半寸时,沈荔陡然收回了手,目光扭向别处。

陆时玖抓了个空。

那只手无力垂落在地。

李帆大惊失色:“——大人!”

梧桐苑乱成一团,暖阁的侍女进进出出,捧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屋里走出。

张太医焦头烂额,脚不沾地。

将近四更天的时候,张太医抹去脑门上的汗水,嗓音哑得不像话。

李帆快步迈入里屋,急不可待:“大人如何了?”

张太医愁眉苦脸,面缀愁色:“老夫尽力了,能不能醒来……就看陆大人的造化了。”

李帆两眼一黑,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咔嚓作响,一张脸紧紧绷着。

若不是行凶那人是赵宝珠,他早就当众了结那人的性命。

李帆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太医忙不迭开口劝道:“若是明日陆大人能醒过来,那便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不能……”

他摇了摇头,长吁短叹,“上回陆大人中毒,已经耗尽心血,加之这三年郁结于心,陆大人的身子早不似之前。”

张太医又叹了一声,“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沈荔坐在榻边,看着榻上的陆时玖一张脸惨白如纸,心口处的血像是怎么也止不了。

止血的药洒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鲜血渗出,染红了白色的纱布。

李帆攥紧双拳,双眼猩红。

他提剑往外走,倏尔听见身后传来沈荔轻轻的一声:“你去哪里?”

沈荔眼下是陆少夫人,李帆自是不能对他视而不见。

他拱手行礼:“回夫人,我去找……”

“我去罢。”

沈荔垂眸,琥珀眼睛敛在鸦羽睫毛中,辨不出情绪,“她要杀的人是我,我去问她比较合适。”

李帆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所以然。

且赵宝珠如今就关在梧桐苑的柴房,想来也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垂头:“我这就让人送少夫人过去。”

“不用。”

沈荔淡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

月明星稀,东方既白。

李帆守了陆时玖整整一宿,天色将明的时候,陆时玖的手指动了一动。

李帆喜出望外,冲到榻前:“大人,你醒了!快,快去找张太医!”

陆时玖缓慢张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青纱帐幔。

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却没找到沈荔的身影。

陆时玖眉心渐拢:“……沈、沈荔呢?”

李帆一拍脑门:“沈姑娘去找五公主了,我这就让人去找。”

可奴仆跑了一趟,却只在柴房见到赵宝珠一人。

陆时玖眼眸动了一动,挣扎着起身。

李帆不可思议站起身:“不可能,我明明亲眼见她出去的。我这就去柴房……”

陆时玖按住李帆,牙关紧咬:“把她、把她带过来。”

赵宝珠在柴房关了一宿,可脸上却半点狼狈也没有。

她被推着到了陆时玖跟前,眼见陆时玖安然无恙,赵宝珠自嘲一笑。

“想不到你陆时玖还有做情圣的一日,可惜你看走了眼。”

陆时玖冷声:“她在哪里?”

赵宝珠眉眼弯弯,答非所问:“你知道吗,其实我昨日同沈荔赌的是……她心里有没有你。”

陆时玖再次厉声:“她在哪里?”

赵宝珠眼睛弯如弓月:“沈荔身边到处都是你的人,可若是你病危,那些暗卫肯定来不及管她。若这时有人愿意帮她离京,你猜她会不会答应?”

陆时玖眼中涨起一层黑雾,脸色阴森。

赵宝珠俯身:“陆时玖,她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你救了她又如何,她还不是趁你性命攸关之时,跑得干干净净?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

李帆脸色苍白进屋:“大人,少夫人……少夫人在半个时辰前离府了。”

那时陆时玖还生死攸关,还未脱离险境。

一口血腥涌上陆时玖喉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