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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们走后,他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听见房中传来一阵细小的抽泣声。

他的院落没有下人,只有被他藏起来的谢婉宁,他推开房门,看见的便是躲在门后的她。

她也许是透过门缝看到了他的狼狈模样,却又害怕被发现,只好捂着嘴默默流泪,直到他的兄长们离开后才敢哭出声来。

沈轻舟不记得当时他是怎么安慰谢婉宁的,只记得那一瞬婉婉的眼睛很漂亮,像一汪泉水似闪着流光,尤其是左边的那只眼睛,清明澄澈,盛满了对他的心疼。

那个时候的他早已爱上了婉婉,而她应该也是爱着他的。如今她失去了记忆,他却又一次从她的眼中见到了同样的色彩,这是不是说明他们的关系更进了一步呢?

一定是这样的,他想。

他的婉婉是上天亲自送到他怀里的礼物,哪怕她忘记了他们的曾经也挡不了这份天赐良缘。他有预感,要不了多久他就能真正的和她在一起。

沈轻舟留下一扇窗,借着月色拢了拢衣袍准备就寝。

婉婉今天应该累坏了,他今天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反正她一直在那里,再也逃不了。

*

自那日翡翠引起的风波后,府里的下人们对谢婉宁越发避之不及,有些丫鬟远远看见她过来便连连后退,只有晴云见了她知道和她打声招呼。

下人们的反应在谢婉宁的预料之中,毕竟之前杨玉姝也因她打罚了一个丫鬟,如今下人们的反应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又一个清晨,谢婉宁带着晴云来到杨若兮屋内。

杨若兮对那天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正扭着头欣赏自己今天的发髻。

柔软的发被分成两簇束在两侧,每一簇里还有几根辫子,她摇了摇头,垂下的辫尾便更随着摇动,俏皮又可爱。

她对身后的晴云赞许道:“你头发扎得不错。”

晴云腼腆地点点头:“谢谢小姐称赞。”

她说完又向谢婉宁投去感激的目光。谢婉宁也回给她一个浅笑。

翡翠被杨玉姝赶出杨府后,给杨若兮梳头的活便空了下来,因为谢婉宁实在不擅长这种动手的精细活,所以便找了晴云过来。

晴云虽然年纪小,但手艺却不比翡翠差,虽然她目前会梳的样式不多,但她比翡翠要更有耐心,心也更细,谢婉宁相信只要晴云以后好好学,只会比翡翠梳得更好。

将杨若兮送上去往学堂的马车后,谢婉宁对晴云道:“稍后我要出府一趟,若有人来我的院儿里找我就同他说一声。”

今天是她上门作画的日子,虽然她和沈轻舟还没有约定好下一次学习刺绣的时间,但她怕万一他过来,她人又不在。

晴云点头,自她被谢婉宁派到小姐身边后,院儿里的其他丫鬟再也没有把她们自己的脏活累活丢给她来做,她每日也轻松了很多。

不管谢婉宁是否因为她那日帮她说话才这样帮她,她都很是感恩,对她的吩咐也都言听计从。

“谢姑娘放心吧,我会帮你看着的。”

看到晴云一脸认真的表情谢婉宁莞尔一笑,晴云的年纪比她小很多,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交代好后,谢婉宁便收拾好出了杨府。

她照着李掌柜给的地址来到街上,本以为她对街上的一切都不太熟悉,扶风馆会很难找,可离那里还有不短的距离时一股明显的脂粉香便引得她抬头。

硕大的牌匾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写着“扶风馆”三个大字,这块牌匾和其他店的不一样,四角上各有几朵绸花,红的、粉的、紫的各色都有,隔着帷帽都能看见。

街上来往的人很多,可能因为时候还早,没有人在扶风馆前停留,谢婉宁张望了好一会儿,才打定主意。

她扶了扶帽檐,忐忑地往扶风馆的大门走去,还未推开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门缝中探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门后蓦地伸出来一只手将谢婉宁吓了一跳, 急忙往后退了几步。

棕红木门被那只手缓缓推开,将门后的人彻底露了出来。

“吓到你了?”

温厚有力的声音让谢婉宁下意识抬头,面前男人比她高出不少, 身着一袭水蓝色的衣袍,脸上同色的面纱了遮住他的大半张脸,只将眉眼露了出来。

谢婉宁小心问:“我是来给人作画的。”

“我知道。”那人笑了笑,对她道,“跟我进来吧。”

谢婉宁跟在他身后进入扶风馆内部, 和她想象中热闹的场景不同,此刻的扶风馆静悄悄的,好像只有他们两人在似的。

身前引着她的人似乎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解释道:“这会儿时候还早, 馆里的人都还没醒。”

谢婉宁疑惑,那他怎么会出来为她开门?

谢婉宁心里有好多问题想问他,但想到自己初来乍到,还是少说话的好。

她静静跟在他身后, 走上步梯,望着每一层楼的无数个房间,忍不住想这里还真大, 建好这栋楼一定得花上不少银子。

谢婉宁最终在四楼停住脚步, 引着她过来的男人推开门示意她进来。

谢婉宁缓缓走了进来,打量着这个房间。这间房与她刚才见到的都不一样,只一间房便占据了一整层, 空间也十分宽阔, 里面还摆放不少清丽素雅的装饰和字画,屋里也没有外面的脂粉味,只有一股浅淡的檀木香, 不像招待客人的地方,反倒像世家公子的居所。

她悄悄看了眼面前的男人——与这间房子一样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端庄典雅的气质,都让她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扬州城最火的男馆。

男人随意地撩开衣袍坐下,朝她招手:“随意坐。”

谢婉宁局促地坐在他对面,见他娴熟地倒水沏茶,忍不住开口问:“请问你是?”

那人好像也想起来自己什么都没告诉她,笑了声道:“见到你后一时激情,差点忘了介绍自己。”

他将沏好的茶递给她:“我没有名字,你叫我景公子就好。”

谢婉宁与他离得很近,这才发现他的声音带着些细微的沙哑,将他温厚的嗓音添了分沉重。

“是我找你来作画的,”他一手托腮看她,弯了弯眼,“你还没走进来我就从窗户看到你了,见你被我们扶风馆的牌匾吸引得忘了路才下楼去接你。”

他这番调笑的话让谢婉宁红了脸,尴尬解释道:“我没忘,只是因为门没有开,所以才在外面等着。”

景公子笑得脸上的面纱都不停地颤抖:“开个玩笑,不用那么紧张。”

谢婉宁默默绞紧了藏在衣袖下的手指,他这样说反倒让她更紧张了。

“你不闷吗?”景公子看向她头顶的帷帽,“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随意些。”

谢婉宁没有说话,帷帽下的眼睛看向他脸上的面纱,无声询问。

猜到她现在想说的话,景公子哼笑一声:“我可是一点都不想戴这东西,但这里的规矩如此。”

他将话说到这种地步,谢婉宁也不好再遮遮掩掩,而且戴着帷帽也不方便待会儿作画。

她缓缓摘下帷帽,轻纱褪去,将她的面容完整露了出来,包括那只瞳色异常的左眼。

谢婉宁不经意间看向景公子,没有预料中明显的厌恶,他的眼中只透露出一丝惊喜。

他猛然凑近,脸上的面纱几乎要贴上谢婉宁的笔尖:“原来大名鼎鼎的宁公子真是位俏丽的姑娘。”

明亮有神的眼睛盯着她看,谢婉宁承受不住他这么直白的目光,默默移开视线,往后移了一点。

谢婉宁心想不愧是扶风馆里的人,轻而易举就能让人乱了心。

不想浪费太多时间,谢婉宁主动开口:“景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呢?”

“怎么,你待会儿还有别的要事?”景公子笑着看她,依旧是那副调笑的口吻。

“那……那倒是没有。”

谢婉宁下意识说了真话,可没多久便后悔了。

“那你急什么。”

似乎看出了她刚才的不适,景公子重新坐回了座位上,托腮道:“宁公子是第一次来扶风馆吧。”

意识到自己短时间内是没办法画完离开,谢婉宁只好耐心回道:“嗯。”

“宁公子是第一次写话本吗?”

“嗯。”

“《牡丹情》里的画也是第一次画?”

“画不是。”

“那宁公子年岁多少?”

“……”

他的问题越来越私密,谢婉宁无声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景公子也不生气,自顾自道:“是我的错,不该问姑娘家这种问题。”

“我以茶代酒,给宁公子赔个不是。”说完,他立即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谢婉宁顿时觉得面前这位景公子也不是什么坏人,也就是话多了些。

毕竟是要她银子的主顾,谢婉宁道:“不用唤我‘宁公子’,我姓谢,叫我谢姑娘便好。”

“因为我们的名字很像我才喜欢这么叫你。”景公子轻笑着,往杯中又添了些茶水,“既然你不喜欢我便不叫了。”

谢婉宁看他们聊的差不多了,拿出准备好的纸笔,问他:“你想让我在下一册的话本里画些什么?”

“具体的我还没想出来。”景公子无所谓地耸肩,将问题又抛给她,“你下一册打算写什么呢?”

谢婉宁刚交给书肆的书稿已经写到慕容笙为了迎娶牡丹与家中族人争吵,被父母关在府里,按照她之前所想,下一册就该写牡丹逃出青楼,解救慕容笙。

这是个再俗套不过的桥段,谢婉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景公子。

景公子点了点头,很是满意:“那就照着你想的桥段来画。”

谢婉宁不确定问:“你没有其他什么要求吗?”

他可是给了十五两银子。

景公子眯了眯眼:“你先画,等我想到了就告诉你。”

毕竟是给钱的主顾,谢婉宁只好点头答应:“我知道了。”

她拿起炭笔在纸上起草,动作虽然不快下笔却很是利落,寥寥几笔便将画中牡丹的动作神态展现出来。

“原来你是这样画的,用的画笔也和我见过的不同。”景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身边,一脸认真地端详她的画。

谢婉宁没学过正统国画,只会现代的画法,用炭笔画出的线条极细,与这个世界的大多数画大为不同,这也是《牡丹情》在扬州卖的极为火爆的原因。

她将画好的草稿推向景公子:“这是大致草图,你有什么具体想加的吗?”

“这样,”景公子指了指画上的牡丹,“你在牡丹的衣服上画上一朵牡丹,要六瓣的。”

谢婉宁点头,继续等他的下一个要求,他却没再开口。

谢婉宁再一次问:“只是这样就好了吗?”

景公子撩了撩衣袍坐回自己的位置,轻描淡写道:“就这样。”

这下谢婉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不懂为什么有人愿意花大价钱只为了让她在画中添一朵牡丹。

可能这就是有钱人的想法吧。

谢婉宁不理解但尊重,拿起炭笔认真开始作画。她画的认真,没有发觉对面打量她的视线。

炭笔的笔尖容易变钝,为了不浪费时间谢婉宁又拿出一根新的,突然听到噗呲一声笑。

她抬头,只见景公子一脸歉意地看着她,但仍挡不住他上扬的唇角。

“对不住,我以前以为《牡丹情》里的图都是男人画的,没想到还真是你自己画的。”

画中的牡丹倚坐在窗边,香肩半露,眉目流连地看向画外,很是勾人。

谢婉宁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最初她自己也不想将画中的牡丹画的这样露骨,可王仁义告诉她不这样画便没人愿意看,能拿到的银子也会少,她不得已才听了他的话,直到现在已经成为她下意识的画法。

她低头小声为自己辩解:“因为只有为这样才会有更多的人看。”

“你说得倒也在理。”

景公子又仔细地瞧了瞧,自顾自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每次都会把慕容笙画得比牡丹还露骨。”

谢婉宁沉默了一瞬,脸颊上的红更是飞到了耳尖:“我以为看这话本的都是姑娘家。”

姑娘家难道不喜欢看身材健美的男人吗?

这话更是让景公子笑弯了腰,他捂着肚子笑得一抽一抽,空旷的室内满是他的笑声。

谢婉宁蜷了蜷手指,默默道:“……你不要再笑了。”

景公子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止住他的笑,他擦了下眼角的泪花,用一本正经的口吻对她说:“你说的对极了,姑娘家确实喜欢看这种。”

他双手交叠托在下巴处,眯着眼看向谢婉宁。

“今天能见到你,我很是高兴。”

他笑着,眼中是谢婉宁看不懂的情绪。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外人了。”

谢婉宁不知道他蓝色的面纱下是怎样的表情,只觉得他虽然笑着,却有些难过。

不过景公子身上的悲伤转瞬即逝,谢婉宁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他抱来厚厚一摞的书册。她抬眼望去,那一整摞都是她写的《牡丹情》。

景公子从那一摞话本后探出头:“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宁公子’能否为我著个名呢?”

谢婉宁看着垒起来到她头那么高的《牡丹情》瞪大了眼:“这、这有些太多了……”

景公子笑了笑,拿出一袋银子,银袋碰到桌面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这里是二十两银子,比预先的还多五两,怎么样,现在可以了吧?”

人总是不得不为生活低头,更何况平白多出来的五两银子,谢婉宁当即点头答应。

“用你刚才作画的那种笔写就好。”

于是,在景公子炙热的注视下,谢婉宁在每一册话本上都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谢婉宁。”他看着话本上截然不同的字迹,缓缓念着谢婉宁的真名,“是个好听的名字。”

突然,他话锋一转,问她:“你就不好奇我的名字吗?”

谢婉宁手上动作不停,摇了摇头:“不好奇。”

他们只是简单的主顾关系,就算他再喜欢她写的话本,她也不想和他牵扯过多。

景公子对她无趣的反应叹了口气,怀念道:“你知道吗,在我不能出门的日子里,最期待的就是每月的《牡丹情》。从去年第一册 开始一直到今年,每一本我都没有落下。”

谢婉宁手中的炭笔缓缓慢了下来,她没有附和,只静静地听着。

“最初我只觉得里面的情节很是有趣,可渐渐地又觉得里面的人我也颇为喜欢。”他闭上了眼,似乎实在回忆过往的那些日子,“不管是牡丹也好,还是慕容笙也好,他们都很厉害。”

此时的景公子没了刚才玩乐调笑的样子,彷佛只是一个喜爱话本的读者,向喜爱的作者分享自己的感触。

突然,他又叹了口气:“上个月兰轩阁的掌柜去了京城,我到现在都还没看到最新的《牡丹情》,这个月只好捡着之前看过的又看了一遍。”

谢婉宁停下手中的炭笔,解释道:“前些天我已经交稿了,我想最新的一册应该很快就会继续卖了。”

“或者,我把具体的情节提前告诉你?”

景公子连连摆手:“还是别了,说的太具体看的时候就没那种感觉了。”

他又恢复了熟悉的样子,一手支着下巴:“我听说兰轩阁的掌柜打算以后每个月都跑一趟京城,借着《牡丹情》的火爆把店里的其他话本也卖一卖,《牡丹情》一定会越来越火,往后我再拜托你来作画你可千万别拒绝我啊。”

谢婉宁笑了声:“哪会有你说的那样。”

《牡丹情》不过是个话本,再火能火到哪里去。

谢婉宁一边将签好字的《牡丹情》整理好,一边道:“我当然是不会拒绝的。”

只用像往常一样画好插图,再添上些东西就能轻轻松松赚到二十两银子,正常人都不会拒绝吧。

谢婉宁将整理好的话本推给他:“都写好了。”

景公子没有翻看,抱着一摞话本放回原处。

谢婉宁收好银子,问他:“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你就这么不喜欢呆在我这儿?”景公子走到她面前,附身向她凑近,“难道是我招待的不够好?”

蓝色的面纱轻轻扫过谢婉宁的鼻尖,带着一股清浅的檀木香扑向她的面。她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她只是单纯地想走了。

景公子撤了回去,装作一副被人无情抛弃的模样:“好吧好吧,看来我的魅力还不足以让堂堂‘宁公子’为我驻足。”

对上这种人谢婉宁实在是没什么办法,默默戴好帷帽往门外走。

景公子几步跟了上去,走在她前面为她带路。可当他们刚下到三楼时,便被一群人围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阿景, 这位姑娘是谁啊?”

“我们还是头一次见到除你那位金主外,有人能进你的房间。”

“就是说啊,难得有了新客人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谢婉宁呆愣在原地, 身着各色衣袍的男人们将她团团围住,她被圈在他们之间,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不知是谁先起头握了下她的手,无数看不清方向的手纷纷向她袭来, 她急忙往后退了几步,却仍有几只手朝她伸过来。

“你们吓到她了。”景公子身材高挑,站在谢婉宁身前朝那些不死心的手狠狠拍了一下。

几人吃痛捂着自己的手背, 却仍挡不住对谢婉宁的好奇, 伸着脖子想要再看一看她。

景公子:“往日这个时候你们没一个人愿意起来,怎么今天起这么早?”

“我昨晚没吃饭,早上饿得实在受不了才起来找些吃的,然后就看见这名姑娘跟着你上楼了。”一名身着绿衣的男子向他解释, 眼睛时不时瞟向他身后的谢婉宁。

“阿景你别再挡着人家姑娘了,快起来!”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让他起开,景公子无奈道:“你们答应我, 不准对她动手动脚。”

几人纷纷点头, 景公子这才让开。

没了景公子的遮挡,谢婉宁不得不面对众人好奇的目光,她也隔着帷帽小心打量着他们。

谢婉宁真正意识到为什么扶风馆是扬州城最受欢迎的男馆, 站在她面前的每个男子都长得好看极了, 有的温柔如风,有的端庄有礼,有的娇俏十分, 各有各的特色,单单看脸就让人看不过来眼。

他们似乎都在身上抹了香粉,气味虽然清新浅淡,但十多种不同的香味混在一起,也将谢婉宁熏得皱眉。

扶风馆的男人们也都打量着谢婉宁,一袭藕粉衣裙,上身搭了件水蓝外衣,双手白皙,头戴帷帽,即便看不清她的面貌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柔和腼腆的气质。

“姑娘长得真可爱。”

“姑娘是第一次来我们扶风馆吧?戴着帷帽不闷得慌吗?”

他们说说笑笑,却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触碰谢婉宁。

“怎么那么多问题,”景公子把挡路的几人推开,“看完了我就该送她走了。”

这群人也识趣,主动将楼梯让了出来。于是,谢婉宁在一群人的拥簇下又一次回到扶风馆的大门。

景公子仍带着面纱,露出的那双眼睛笑着看她:“就送你到这儿,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下次找你可别拒绝我。”

“嗯。”

谢婉宁点头,那群看热闹的人见她要走纷纷扬着自己的手绢。

“姑娘下次再来玩儿啊。”

“姑娘,我叫翠柳,下回可以直接来找我!”

“姑娘别听翠柳的,他最不会哄人了。”

景公子无奈,对谢婉宁陪笑道:“你别介意,他们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吵了点儿。”

谢婉宁也笑了笑:“我知道。”

她看得出来他们对她多是好奇,而且这份好奇大部分还是因为面前这位景公子。

景公子将她送了出去,直到扶风馆的大门再次关上,谢婉宁重重吐了口气。

她将手伸进帷帽下,朝仍在发烫的脸扇了扇风。

被一群男人拥簇的感觉实在太可怕了,但她也确实体会到其中的刺激,不得不说扶风馆不愧是扬州城最受欢迎的男馆。

谢婉宁掂了下袖口的银袋,沉甸甸的重量让她很是安心。

虽然过程艰难了点,好在顺利拿到了银子,而且还比事先说好的多了五两。

就在谢婉宁庆幸还好自己当初没有拒绝这份活时,扶风馆的几扇窗子接连打开,她刚才所见到的那些人三三两两伏在窗边,笑着又朝她挥舞着手绢。

不同的笑声应和在一起,让谢婉宁脸上没能降下来的温度更高了,身体不知道作何反应,下意识地朝他们也摆了摆手,随后便又惹来一阵愉快的笑声。

谢婉宁:她收回之前的想法,这份活好像没她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谢婉宁脸都要红透了,压低帷帽打算尽快离开这处地方,谁知道刚一转身却又撞在了别人身上。

“对……”

谢婉宁对不起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只手却率先帮她整理好被撞歪的帷帽。

她愣愣地抬头,见到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后吃惊道:“阿彦,你怎么会在这儿?”

“低下头。”

比往常更加低沉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听沈轻舟的话,老实低下头任由他将自己的帷帽扶正。

谢婉宁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眼前是他的一身青衣,在扶风馆闻到的混杂香味被他衣服上清爽的皂香取代,尴尬无比的心情也渐渐平静,后又生出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愉悦。

帷帽整理好后,她又问了他一次:“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往常她都没怎么见过他出府。

沈轻舟比她高出许多,戴上帷帽更加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更看不出他眼中的疯狂。谢婉宁只听到他用低沉的声音反问道:“谢姑娘呢?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轻舟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在收到谢婉宁离府的消息后,他没多久也出了杨府。他远远跟在她身后,确保这次不会再有人趁他不在欺负她,可最终却发现她的目的地竟然是扶风馆。

沈轻舟自小在青楼楚馆长大,对这种地方再熟悉不过,不用查也知道这是不论男女都能接待的男馆。可他不能贸然出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一个男人亲自接了进去。

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是他不够吸引人吗?还是他如今的性子婉婉不喜欢?又或者是他的这张脸没有里面的那些男人好看?不然她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

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三年前谢婉宁之所以和他在一起,很有可能是当时她周围只有他一个异性,在杨府的三年里也很少接触过其他人。她被困了那么久才好不容易出府,难免会被那些专门受过调/教的男人吸引。

沈轻舟看向谢婉宁的视线越发深沉。

可是婉婉,那些人远没有我了解你,对你的感情也只是虚情假意,你若喜欢他们扑粉打扮的样子我可以学,房事上的技巧对从小在青楼长大的我来说更不是问题,所以不要去找他们,你只要有我一个就足够了。

口边的话终究被沈轻舟咽下,翻滚的情绪化作长久的凝望。

谢婉宁想开口解释,突然想起扶风馆的那些人还在窗户边上看她,当即拉着他的手一起离开了这里。

谢婉宁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握着沈轻舟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向前跑,直到来到一处人少的街巷才停下脚步。

拉着比她高出一大截的沈轻舟跑了一大段路,谢婉宁停下后直喘气,她片刻也没有休息,松开手腕,撩开轻纱。

她对沈轻舟说:“不是我自己想去扶风馆的,是有人花钱请我作画我才去的。”

谢婉宁一口气把话说完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好像有些太过了,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被沈轻舟发现这件事时她心里会有做贼被抓包的感觉。

沈轻舟低头,将谢婉宁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尽收眼底。没了白纱的遮挡她的脸完全露在外面,因跑动而变得微红,胸口也剧烈起伏,眼中且满是急切,此刻又不知怎么垂了下来。

他露出一个浅笑,平静道:“原来是这样。”

“找我的是扶风馆里的人。”和往常一样流水般的声音渐渐让谢婉宁冷静下来,她补充道,“你知道的,我之前的银子被王仁义骗走了不少,而那人给的又很多,所以我才答应亲自上门作画。”

听完谢婉宁的解释后,沈轻舟悬着的心才算落下,同时又很是后悔,当初自己就该把买下她原稿的银子交给书肆掌柜,这样她也不用为了钱跑到这种地方。

将事情解释清楚后,谢婉宁抬头看向沈轻舟,见他一如既往地温和平静,暗自松了口气。

她就知道他一定会理解她的。

谢婉宁小心开口:“不过,这件事你能不告诉别人吗?”

关于她的谣言才平息了没几天,如果再被府里的其他人知道她私下里去扶风馆肯定又会惹来不少闲言碎语,她可不想府里再因她起什么风波了。

沈轻舟:“这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谢婉宁一怔,她如实回道:“除了书肆的掌柜外就没人知道了。”

“你想让我帮你保密。”

高大的身体突然向她凑近,身后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谢婉宁立在原地,俊美的脸顿时在她眼前放大,以至于她似乎看到了他眼中转瞬即逝的危险。

即便他们离得很近,谢婉宁也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她下意识地相信沈轻舟不会害她,点头道:“嗯,所以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

离她极近的桃花眼弯了弯,激起其中的一汪春水。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话音一落,谢婉宁看向他的眼神顿时多了份警惕。虽然她也不愿怀疑沈轻舟,可他明晃晃的提条件大有威胁之意,还是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看出她眼中的警惕,沈轻舟轻笑一声:“放心,对你来说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谢婉宁抿唇,谨慎问:“是什么?”

他突然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差点又让谢婉宁愣神,而说出口的话又让她不知所措。

“我想要看你写的《牡丹情》,”沈轻舟始终观察着谢婉宁的反应,话中透着一丝恶劣的玩味,“而且要你和我一起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谢婉宁的第一反应是沈轻舟果然不会坑骗她, 他并没有提出多么苛责的条件,这个条件甚至称得上十分轻松。

可她突然意识到《牡丹情》不仅是女儿家看的话本,她当初听了王仁义的话不仅在里面加了不少香艳内容, 还画了很多露骨的插图,如果只是沈轻舟自己看她最多只会感到有些难为情,可他却提出要让她和他一起看,这简直是在要她的命。

“一定要一起看吗?或者其他要求也可以。”谢婉宁提出小小的抗议,祈求他能换个条件。

沈轻舟弯了弯眼, 他当然知道《牡丹情》究竟写的什么,毕竟在见到谢婉宁之前他就已经把所有书册仔仔细细都看了一遍。

里面一些熟悉的口癖和偶尔几个从未见过的词语,让他确信这次真的找到了她, 压抑许久的爱欲在那一刻汹涌, 他幻想了无数种他们重逢时的场景,可万万没有想到见到的是将一切都忘干净的她。

他想趁此机会再一次重新让她认识自己,这一次他会用她最喜欢的样子接近她,一点点走进她的心, 事情和他预想的一样顺利,哪怕过程出过些小状况也无所谓,因为他看得出婉婉现在对他很感兴趣。

直到今天亲眼看到她走进扶风馆, 他一直以来的信心被狠狠打击, 哪怕他知道她并非是去寻欢作乐,也很是让他受伤,所以他想要小小的报复她一下, 作为他们之间的情趣。

“其他的要求……”

沈轻舟状作思考停顿了一会儿, 就在谢婉宁以为他打算换个条件时,他又笑着对她说:“没有其他的了,我只有这一个条件。”

面对他坚定的态度, 谢婉宁是彻底没辙了,她只好红着脸点头,大不了到时候她把眼睛闭上不就好了,虽然这行为有些掩耳盗铃,但也总好过和沈轻舟一起看。

谢婉宁突然问:“不过,你怎么知道《牡丹情》是我写的?”

她不记得自己有告诉过他啊?

谎言对沈轻舟来说是与生俱来的本领,他面上神色不变,再次帮她整理好帷帽:“我上次在那处巷子里看到了你的书稿。”

他的语气平常,隐去自己通过这本话本找到她的事实。

谢婉宁恍然大悟,感叹他的仔细。

沈轻舟站得端庄,落落大方,让人丝毫无法看出他卑劣的技俩,计谋得逞后,脸上的笑更是藏不住,他语气轻快,对谢婉宁道:“要一起回府吗?”

搞清楚了谢婉宁去扶风馆的原因,还和她约好了日后一起看话本,沈轻舟心满意足,可走至半路,他却发现身边人频频停下脚步。

他们走得本就不快,这动作其实不明显,可三年前沈轻舟也曾带她出府游玩过几次,很是清楚她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

他们身处扬州城最繁华的街道,两侧的商铺多得数不胜数,商品更是琳琅满目,沈轻舟彻底停下,问她:“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被他猜中心里所想谢婉宁着实吓了一跳,她老实点头:“有些想买的东西。”

“那便走吧。”沈轻舟理所当然地向一旁的商铺走,打算和谢婉宁一起去。

“等一下!”谢婉宁突然站在他身前,拦住他的去路,“你不能去。”

沈轻舟不解问:“为什么?”

“因为、因为……”谢婉宁支支吾吾半天,最终给出一个借口,“因为我要买只有女儿家用的东西。”

明显的撒谎和拙劣的演技,沈轻舟却觉得她可爱极了。也不知道她要买的东西有多神秘,才这么不想让他跟着。

“好吧。”沈轻舟不再纠缠,点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走得干脆利落,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谢婉宁才松了口气。

隔着帷帽,她的脸又开始发烫,撒谎的感觉不太好受,每次都会让她十分紧张,还好沈轻舟没有执意陪一起,她总不能说她想买的东西是送给他的谢礼,哪有送人谢礼还要人亲自跟着的道理?

刚才她已经看到不少感兴趣的东西,本打算在前面的街口找个借口和沈轻舟分开,没想到被他先一步发现了她的异样。

几天前她就有这个想法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也赚了一笔银子,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买了谢礼好感谢他帮了她这么多次。

打定主意后,谢婉宁步入人群,进入刚才看好的几间铺子。

头冠太过贵重,发簪太过亲密,只送些吃食点心又显得有些随意,她到底该送什么好呢?

谢婉宁沉思着,余光突然瞥见一抹似曾相识的青色。

“掌柜,这个我要了。”

*

谢婉宁抱紧怀里的东西回了杨府,刚把东西放在桌上,就听见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敲响。

她支开窗子,预料之中又见到了沈轻舟,可他现在的样子却让她眼前一亮。

他换了身衣裳,一改他惯常穿的青衣,如今身上是件青蓝交织的外袍,里面搭了件烟粉色的里衬,头上的玉冠好像也换了个样式。他本就生得好看,换了身亮色的衣裳显得人更俊俏了。

感受到谢婉宁眼中的惊艳,沈轻舟笑了一下,更是让人移不开眼:“回来了?”

“嗯!”谢婉宁也回了个微笑,拿上准备好的谢礼便去院子里找他。

她坐在海棠树下,朝沈轻舟招手:“正好你在,有个东西要给你。”

她拿出一方礼盒,盒上绣着繁复的花纹,她将礼盒推给他:“这是我送你的谢礼。”

“谢礼?”沈轻舟挑眉,接过桌上的盒子,小心将其放在掌心。

“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虽然这话谢婉宁说过很多次,但她仍不厌其烦地表达对他的谢意。

沈轻舟调笑:“所以这就是你刚才说要买的‘女儿家’的东西?”

谎言被拆穿,谢婉宁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催促道:“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手中的礼盒巴掌大小,纹样精致,重量很轻,沈轻舟在谢婉宁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一条青绿色的发带静静躺在里面。发带柔软却有形,深蓝的丝线混着金线组成秀丽的条纹在青河上穿梭,其间落着点点粉色的荷花。

位及宰相后,京中给沈轻舟送礼的少说也有百人,他见过的稀罕物更是数都数不过来,手中的这条发带虽然样式精致,但和那些罕见的东西比起来还是差了许多。可沈轻舟却觉得这无疑是他这三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婉婉心里还是有他的。

虽然买这发带的钱是在扶风馆里赚的。

可那又怎样,只要她心里有他就足够了。

沈轻舟拿起发带,指腹在上面轻缓摩梭,抬眼看向谢婉宁:“我很喜欢。”

属于春天的日光又一次出现,透过高处的树冠洋洋洒洒落下,明媚的流光映入他的眼中,将那一汪春水荡起阵阵涟漪。

风听了一瞬,谢婉宁的心也漏了一拍,她渐渐移开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轻声道:“你喜欢就好。”

她将桌上另一个盒子也推给他:“我还买了些糕点,你也带回去尝尝吧。”

圆盘大小的礼盒上刻着“醉仙楼”几个大字,谢婉宁笑着对他道:“虽然我们院儿里已经有青秋这位大厨了,可这里面也有不少是他没做过的样式。”

买之前她尝过几个,味道也很是不错,甚至比青秋做的更好吃些,她还给杨若兮也带了一份。

“青秋会做的样式确实有些少,”沈轻舟收下这盒糕点,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分,“等我带回去让他也学学。”

在厨房忙活做饭的青秋突然打了个冷战。

青秋:奇怪,周围没有人啊,难道他身为暗卫的本领退步了?

沈轻舟柔声道:“今日天气不错,你的手也恢复了,午后便继续学刺绣怎么样?”

“好。”

他们又像不久前那样,谢婉宁绣着帕子,沈轻舟时不时在一旁指导一二,时间走得飞快,不知不觉日头便渐渐西落。

谢婉宁看着帕子上的一只雪白的兔子,感慨道:“我如今绣出来的东西也终于能看了。”

沈轻舟失笑:“之前绣的也不难看。”

“只有你和小姐会这样夸我。”谢婉宁将帕子收好,起身对他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她将桌上的糕点和发带递给他:“东西别忘了带。”

沈轻舟将东西拿好,郑重道:“我会好好珍藏的。”

谢婉宁轻笑,打趣道:“糕点可是要及时吃的。”

谢婉宁目送他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收回目光。

她向他道过歉,也送了谢礼,今天下午她也和之前一样向他学习刺绣,他们貌似又变回了从前,可谢婉宁清楚他们之间的某些东西因为发生过的种种已经产生了不可言说的变化。

他不提,她不问,或者说她不敢问。她怕自己想太多,怕这一切只不过是她异想天开,怕她一开口他们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她也怕这份感情是真的,而她担不起这份真情。她注定要离开杨府,且不说沈轻舟愿不愿意和她一起离开,哪怕他们真的在一起,难道她要让他也和她一样背负别人怪异的眼光吗?

那种被无数人注视的感觉太过可怕,她顶着那样的目光成长至今,直到现在她每次外出都要戴上帷帽,避免引起人群的骚乱。

她不是话本里的牡丹,没有牡丹那样追求所爱的勇气,她一直都是个懦弱的胆小鬼。

所以,他们之间只要保持现状就好了,她仍会向他讨教刺绣,他若需要帮忙她也愿意帮他,偶尔闲聊几句,做个还算亲密的朋友,等她离开杨府她也会专门向他道别,说不定在那之后她还会回来看他。

*

杨若兮下了学堂回到院儿里就看到她最喜欢的宁宁独自一人坐在树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连她走近她身边也没有发现。

孩子对情感的感知总是格外敏锐,哪怕只见了谢婉宁的背影,杨若兮也看出来她不是很高兴。

她奋力踮起脚尖,伸手盖住谢婉宁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三岁多的小人儿哪怕再踮起脚尖也够不到成年人的眼睛,更不用说身后刻意捏尖的嗓音让人一听就知道是谁,但谢婉宁还是配合道:“是谁呢?”

杨若兮松手,转了一圈跑到她身前:“当然是你最喜欢的兮兮啊!”

她大张着手臂,像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把谢婉宁逗得笑出声。

谢婉宁把小小的杨若兮揽进怀里,柔声道:“是我最爱的小姐。”

杨若兮伸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谢婉宁的脸:“宁宁,你不高兴,为什么?”

谢婉宁垂眸,怀里的人还不到她的腰间,一双纯真的眼睛正担忧地看着她,她不会把自己的烦恼告诉这么小的孩子,只搪塞道:“因为一些事情。”

杨若兮眨巴着眼睛问她:“什么事啊?”

“因为,”谢婉宁弯了弯眼,从怀里拿出一张手帕,“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柔粉色的帕子上绣着一只雪白的兔子,身体圆滚滚的,眼睛也圆滚滚的,兔子手里还抱着一根萝卜,憨态可掬。

“这是给我的?”

杨若兮在看到这只绣帕的那一瞬顿时忘了刚才的事,她瞪着眼看着绣帕上的兔子,眼睛比那只兔子的还要圆。

“这一定是给我的!”

她兴奋地从谢婉宁手里接过,胖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索那只雪白的兔子,又怕把兔子弄脏了只摸了几下就把手收了回去。

她有些记不清谢婉宁上一次给她做绣帕是什么时候,她只记得她只做了一条帕子,上面绣着说不出名字的花草,后来不管她再怎么央求谢婉宁也不愿意给她做了。

虽然她不是很想承认,但不得不说宁宁的绣工真的很差,可眼前这条帕子却是她见过最可爱的帕子,而且她一眼就能认出这一定是谢婉宁亲手做的,因为上面的那只兔子和她画的绘本上的兔子一模一样。

杨若兮高兴得转圈,谢婉宁见她这样就知道她一定忘了刚才要问的事,顺势又把为她买的一盒糕点一并拿出来。

“再看看这个。”

“醉仙楼新出的糕点!”见到糕点盒子的那一瞬杨若兮的眼睛都亮了,“阿娘说我平时吃的太多一直都不愿意给我买!”

杨若兮一把扑进谢婉宁怀里:“宁宁,你对我最好了!”

谢婉宁将怀里活蹦乱跳的杨若兮稳稳按住:“我们约定好,一次可不要吃太多。”

“好!”

杨若兮幸福的快要晕过去了,用力在谢婉宁柔软的怀抱里蹭了蹭,她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瞪大了眼睛:“你可以出府了?”

谢婉宁没有说话,只笑着看着她。

“你真的能出府了!”

杨若兮此刻的震惊比刚才收到谢婉宁的礼物时还要大,脸上是少有的呆愣:“这简直太棒了……”

她兴奋地拉着谢婉宁的手转了两圈,把谢婉宁逗得笑弯了眼。

自杨若兮能记事起,她就知道谢婉宁是不能出府的,为此她曾哭闹过好几次,可最终都无济于事,为了哄她,杨玉姝只告诉她杨府外有坏人会抓谢婉宁,让她呆在府里是为了保护她。

可她渐渐长大,也懂了道理,外面哪有什么坏人,就算有她照样能保护她的宁宁,她可是杨府唯一的大小姐。

但她还是太小了,娘亲和爹爹都不愿听她的,本以为和宁宁一起出府彻底无望,却没想到她现在竟然能够出杨府了,这可太让她高兴了。

“娘之前还说外面有坏人要抓你,我才不信呢。”她仰着脸拍拍胸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有也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谢婉宁笑着将这个活宝揽进怀里:“好,我以后就靠小姐来保护了。”

杨若兮突然皱起眉,小小的脸上带着愁容:“那以后我们要出去玩儿什么呢?”

谢婉宁轻点她的眉心,抚平眉上的褶皱:“小姐可以慢慢想。”

杨若兮转了转眼,跳出谢婉宁的怀抱,兴奋地看着她。

“我想让宁宁和我一起坐马车,陪我逛庙会,跟我一起去醉仙楼吃好多好吃的……”

她喋喋不休,脸蛋也红扑扑的,圆溜溜的眼睛闪闪发亮,眼中满是期待。

谢婉宁失笑:“你想要我陪你做的怎么有这么多事啊?”

她语气中满是宠溺,丝毫没有责备,但杨若兮是个懂事又聪慧的孩子,她想了想,央求道:“那你过几天能不能来学堂接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好, 我会去接你。”

对于这个小小的请求,谢婉宁当即答应,不过以她对杨若兮的了解, 她轻易不会让老爷夫人亲自去接她回府,那一天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果不其然,不等她问,杨若兮便主动告诉了她原因。

“夫子说那日要带上自己最喜欢的书画,到时候我要把你给我做的绘本带去。”

“绘本”这个词还是杨若兮从谢婉宁口中知道的, 那是谢婉宁在她小时候画的图册,陪伴她度过了无数个夜晚,只要她睡不着就会让谢婉宁给她读绘本, 她看着那些色彩鲜艳的图画, 没多久就会伴着耳边温柔的声音陷入梦乡。

儿时的大多记忆她都记不清楚,可那些夜晚她却始终记得,虽然她现在很少会在晚上找谢婉宁,但依旧会在入睡前翻看那些鲜活有趣的绘本。

“你真的要带绘本去学堂吗?”谢婉宁好言劝她, 希望她能换一本,好歹也算是夫子布置的课业,拿她自己做的绘本去像什么话。

“我就要带。”杨若兮有自己的想法, 她笃定学堂里其他人都没见过谢婉宁所画的绘本, 到那天她要好好展示一番,她带去的绘本一定是最受欢迎。

谢婉宁拗不过她,也不再说什么, 哄着她写完了课业乖乖睡觉。

之后她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活, 平静,安稳,抽空写写书稿, 下午跟沈轻舟一起刺绣。每次见到沈轻舟,她总是害怕他提出要和她一起看《牡丹情》,这事她惦记了好久,可他一直没有提,她也不会主动开口。

平静的日子似无波的流水,不知不觉便到了她和杨若兮约定好的那天,想起早上杨若兮郑重地把绘本放进书袋背在身后的可爱模样,她的脸上便不自觉带上微笑。

沈轻舟看着她的笑脸,问:“谢姑娘心情这么好?”

他发现了,今天下午谢婉宁刺绣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轻扬着嘴角,不知道什么事让她这么高兴,以至于没有分给他半点目光。

哀怨的目光落在谢婉宁身上,她却毫无察觉,低头剪下一处线头,谢婉宁将绣好的帕子收起来,笑着对他说:“待会儿我要去学堂接小姐回府。”

沈轻舟眸中神色暗了一分,脸上笑容不变,语气颇为平静:“原来如此。”

又是因为那个女娃,怎么杨玉姝的女儿和她一样令人讨厌。他要不要想办法让她住在学堂不回来?但那个娃娃才三岁,这法子似乎行不通。

沈轻舟冥思苦想,一旁的谢婉宁已经把桌上的绣帕收了起来。为了今天,她早早就收拾好了衣物,也让马车提前在府门候着,等时候一到就去接杨若兮。

想着接到杨若兮的场景,谢婉宁莞尔一笑,她家小姐肯定会像只小鸟扑进她怀里,叽叽喳喳地跟她讲在学堂里发生的趣事。

她满心期待,只等时辰一到就去学堂,可还不等她出门,却收到了丫鬟传来的消息。

一个丫鬟跑着来到谢婉宁地院儿里,急切道:“谢姑娘,小姐在学堂里跟别人打架了!”

“你说什么?”

谢婉宁惊了一瞬,杨若兮被人欺负的可怜样子顿时浮现在脑中。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问丫鬟:“你好好和我说,小姐在学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丫鬟惊慌不已,喘着气道:“刚才小姐的随身丫鬟突然回府,说小姐在学堂和别人打架,要找老爷和夫人,可他们都不在府里,所以我就赶快过来给谢姑娘你报信。”

谢婉宁:“小姐的随身丫鬟在哪儿?”

“就在府门。”

谢婉宁戴上帷帽就往府门赶,赫然将沈轻舟撇在院儿里。

温馨的院落顿时变得静悄悄的,沈轻舟看向谢婉宁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那个三岁的女娃还真会给人找事。

*

谢婉宁脚步飞快赶到府门,杨若兮的随身丫鬟见她过来打算说些什么,却被她打断。

“上马车再说。”

两人匆忙上了马车,谢婉宁面上凝重:“把详细的经过给我说说。”

丫鬟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夫子让公子和小姐们拿出自己最喜欢的书画,小姐带了谢姑娘做的绘本,苏家的小公子带了大公子画的的山水画,两人为了争谁带的是最好的打了起来,夫子便让人把消息通知到府里来领人。”

听了原因后谢婉宁哭笑不得,又担忧问:“小姐有受伤吗?”

随身丫鬟摇了摇头,吞吞吐吐道:“那倒是没有。”

听她这样说,谢婉宁暂且放心,马车很快就到了学堂,她急忙下车,看到站在学堂门前的杨若兮快步迎了上去。

“小姐,你没事吧?”

杨若兮和苏清源一人站在门口一边,两人倔强地撇过头,互不搭理。

杨若兮正鼓着脸生闷气,突然看到谢婉宁向她走来,打架时都没流的眼泪在听到她关切的声音后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咕噜噜往下掉。

她哭着张开手臂,投入谢婉宁的怀里,小声啜泣:“呜、宁宁……”

“小姐先别哭,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见她泪眼汪汪,谢婉宁心疼怀里,蹲下身将她好生打量。好在和随身丫鬟说的一样,杨若兮只是衣服和头发乱了点,身上倒没有受伤。

她不放心问:“身上有哪里疼吗?”

杨若兮红着眼摇了摇头:“没有。”

她说着又想哭,一把揽住谢婉宁的脖子,小声呜咽。

“喂,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哭啊!”站在一旁的苏清源看不下去,一脸嫌弃。

谢婉宁这时才注意到一旁还有位小公子,他比杨若兮高一个头,穿着件靛蓝锦袍,头上的发带被扯开了一半,头发也跟鸡窝似的乱糟糟一团,白净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

原来这就是小姐口中经常说的苏清源,苏小公子。

谢婉宁还没开口,怀里的杨若兮听到他的声音顿时转身骂了回去:“要你管,你个坏家伙!”

“我又没说错,看你那臭脾气!”苏清源哼了一声,“不就是说你那什么叫‘绘本’的东西难等大雅之堂,没有我带的《山河图》好看,你至于那么生气吗?”

“你说什么?!”杨若兮顿时眼泪也不流了,叉着腰站在他跟前,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我说的是实话,你绘本里的那些画就是没有我大哥画的《山河图》好看!”

两人说着又要吵起来,谢婉宁急忙将两人分开,无奈道:“小姐,不能这么无礼。”

杨若兮伸手一指:“是他先说我的!”

苏清源不甘示弱,也指了回去:“我又没有说错!”

“苏清源,你在干什么?”

混乱中,一道急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谢婉宁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名身着蓝袍的公子匆匆向这里赶来,他头戴玉冠,衣着素雅,一对弯眉微皱着,脸上似有愠怒。

“大哥……”

苏清源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即便和杨若兮吵架的时候那么厉害,见到自己的兄长来了身上的气焰顿时也没了。他刚喊出“大哥”二字便鼻头一酸,几颗泪珠立即从眼眶滚了出来。

苏清晏见自己的弟弟流泪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气也跟着消了,拿出帕子给他:“男儿在外莫要轻易流泪,给,擦一擦。”

“呜、我知道了。”苏清源抽着鼻子用手帕擦干眼泪,擦完又握紧苏清晏的手不肯放开。

苏清晏对这个弟弟也是宠爱的,但该严厉的时候还是要严厉的。一收到学堂的消息他便急忙赶了过来,虽不知实情,但和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小姑娘打架实在是不像话。

他俯下身,看向自己的弟弟:“清源,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和同窗打架?”

苏清源撇开眼,低头道:“因为我说杨若兮带的绘本没有大哥你画的《山河图》好看,她生气就和我打了起来。”

杨若兮在一旁补充道:“是你说宁宁做的绘本难登大雅之堂我才生气的!”

“你那叫绘本的东西本就是小孩儿才看的,里面净是些猫儿狗儿,没有深度,我大哥的画可是名扬京城的!”

关于苏清晏的画,苏清源没有说谎。苏家是传承五代的书香门第,在京中颇受尊敬,直到十年前才从京城迁至扬州。

苏家祖祖辈辈出过无数人才,苏清晏无疑是这一辈中最出色的一个,精通六艺,尤善书画,十几岁时便画出名动京城的《牡丹图》,就连当时圣上也对他的画十分赞许。

“苏清源。”苏清晏厉声喝斥,眉头紧皱,“私拿我的画不说,还诋毁别人的书画,我教导过你,这世上所有书画从没有‘最好’之分,任何画都有它的可取之处。”

“可是,大哥……”

“回去把家规抄写三遍。”

苏清源悻悻闭上了嘴,倔强地撇过头。

苏清晏无奈叹了口气,对杨若兮歉意道:“抱歉,我家小弟心直口快,还望杨小姐别忘心里去。”

杨若兮重重哼了一声,转过头没有说话。

分明是苏清源的错,他哥哥向她道歉有什么用。

苏清晏:“清源,向杨小姐道歉。”

苏清源本是不愿的,可他抬头看见自己大哥向来亲和的脸上表情凝重,只好站出来道:“对不起,是我不对。”

杨若兮问:“你哪里不对?”

苏清源瞪着眼睛,恨不得也把她的脸也抓花,可苏清晏还在看着他,他只好愤愤道:“我不该随意评价你带的绘本,也不该说它难等大雅之堂。”

杨若兮仰着脸哼笑:“这还差不多。”

“小姐,你也该向苏小公子道歉。”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最近要保护好自己,不要感冒了,糕因为病毒感染喜提输液,每天脑袋昏昏沉沉的真的很难受,希望你们能好好的,千万不要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