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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他还会像刚才一样装作听不见,却见他搁下筷子,轻笑:“是,我是疯了。”

他起身立在她身前,修长高大的身体向她逼近。

“我从来都是个疯子。我目睹我的生母因吸食禁药死在我面前,被父亲带回相府不管不问,我的主母和两个兄长都巴不得我死,府里所有人都能踩我一脚,所以我亲手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包括我的那些所谓的亲人。宫变那日杀的人更是数不过来。”

“在你离开后我疯得更加彻底,因为没人知晓你的存在,除了我自己。你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在相府的那场大火里消失,我拼了命地找你也找不到你,我甚至差一点就把你忘了。”

他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写满她名字的身体,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所以我才用刀在身上写下你的名字。”

“我身上的伤口总是愈合的很快,痕迹浅了我就继续加深,我自己都记不清划了多少次才让你的名字留在我身上。”

谢婉宁被他逼向床边,开口:“你……”

可惜沈轻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握住她的臂膀将她按在床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就连你也把我们的过去也给忘了,如今记得那些过往的只有我自己。”

“我每次看着忘记一切的你都很害怕。”他的眼眶渐渐红了,声音也带了分不易察觉的轻颤,“我怕我找错了人,怕记忆里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臆想,怕你不会再次爱上我,怕你又一次把我抛下……只要和你在一起我无时无刻不在害怕。”

“可即便这样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眼泪从他泛红的眼角滑落,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唇贴上青色的血管,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轻柔的吻突然变成啃咬,坚硬的牙齿在柔软的皮肤上留下清浅的咬痕,在听到她的一声凉气后啃咬的力度便轻了些,牙齿不轻不重地在腕上摩挲,引来一阵混杂着微痛的麻痒。

谢婉宁看着无声流泪的沈轻舟彻底没招了,她怀疑他是故意的,故意把自己说得那么惨,好让她心疼,对他的所作所为既往不咎。

不过他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哪怕脚上的银链没被他解开,她还是忍不住心疼他的过去。

她无奈叹了口气:“我可以答应不解开链子。”

“但是,”她话音一转,补充道,“我只能接受在喝完柳太医开的药之前待在这间屋子,把那些药喝完后你必须把它解开。”

这是她能接受的最大限度,如果沈轻舟还不答应她一定会再找机会从这里逃出去。

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高大的身体将她包围在手臂之中,还在流泪的眼睛更像一汪清泉,一滴眼泪滴落在她的脸上,缓缓滑落至唇,他的吻也随之而来,那滴咸苦的眼泪便溶进他们的吻中。

粗重的吻透着占有欲,强硬地夺取她口中的空气,让她无力招架,来不及吞咽的涎水顺着下巴流至脖颈,她仰着脖子,最初还勉强能够回应,后面完全变成了他单方面的索取。

在口中的氧气快要彻底耗尽时,她推了推他的胸膛,终于获得喘息的机会,她喘气问:“你答应吗?”

他扣住她的手掌,将每一根手指嵌入她的指缝,贴上她的额:“我答应了。”

她推开他的头:“答应了就起来,我要去吃饭。”

都怪他搞这么一出,害得她今天早上饭都没吃。

沉重的身体压在她身上,阻止她的动作,不待她开口反抗,又一个吻堵住了她的唇。

水液相交之间,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做完再吃。”

从这天起,谢婉宁便被锁在这间房里,真正体验到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沈轻舟会把一切都打理好,给她洗衣,给她做饭,她无聊了还会给她搜罗许多话本,陪着她一起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顺从让他放心,他现在连很小的事也不让她亲自动手,给她喂饭,给她梳头,就连她的指甲也会帮她修剪,哪怕她说过很多次她自己会做,他也充耳不闻。

怕他又做出什么傻事,她只好由着他去,但她觉得如果再这样下去,长久以往自己一定会变成废人。

还好治疗失忆的药只剩下一副,等到明天她就能摆脱脚腕上的链子。

谢婉宁靠在沈轻舟身上,这会儿他正将她抱在怀里给她梳头,木制的发梳力度适中地按摩着头皮,再缓缓下滑理顺垂下的乌发,她看着铜镜中他痴迷的眼神和上扬的唇角,越发拿他没有办法。

自从她听话地待在屋里后,这个人就一直是这副表情,还总是和她黏在一起,她不禁怀疑他真的是当朝宰相吗?怎么一天到晚都待在这儿,只为了照顾她。

不过他的手很巧,变着花样地给她梳头,每天的样式都不一样。

沈轻舟放下梳子,帮她整理耳边的碎发:“婉婉,喜欢吗?”

她机械地点头回道:“喜欢,喜欢。”

“梳好了吧?我该喝药了。”她催促道。

“婉婉,”他轻声唤她,拥住她的手臂紧了紧,“你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谢婉宁没有说话,空气中的沉默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沈轻舟又将她抱紧了些,吻了下她的鬓角:“我去给你拿药。”

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其实她已经找回了过去的记忆,她知道沈轻舟说得都是真的,她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落进他的怀抱里,还有他们相处的经历,每次睡着时这些记忆都会像梦一样在她的脑中浮现。

但这些记忆都是零碎的片段,也并不完整,她还是搞不清楚过去发生的事。

她并不打算告诉沈轻舟自己已经恢复了部分记忆,算是对他小小的报复,等她把所有的事都想起来了再告诉他。

沈轻舟端着药进来,谢婉宁自觉地捧着碗把苦涩的药一饮而尽,她皱着眉把一滴不剩的碗给他,他贴心地递上漱口的清水。

“这是最后一副药了吧。”她就着他手上的帕子擦干嘴角,提醒道,“明天你可要记得把我脚上的链子取下来。”

他将药碗收好,漫不经心道:“我知道。”

他这敷衍的态度不禁让谢婉宁担心他会不会出尔反尔,就在她打算再与他详细交谈时,他转过头朝她露出一个如春风般和煦的笑。

谢婉宁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和沈轻舟整日待在一起这么久,她明白这格外温柔的笑代表着什么意思。

他倾身将她压在身下,她气得轻踢他一脚:“你都不让我歇一歇吗?”

他握着她的脚踝,修长有力的手指顺着小腿下滑,将她的大腿放在肩上,看着她轻笑:“这么有力气,婉婉肯定也是喜欢的。”

谢婉宁脸一红,撇过头不去看他。

她不得不承认虽然沈轻舟脑袋有些不正常,但技术好得不得了,每次都会让体验到极致的舒爽。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次数太多,即便是微弱的触感也会在她的身上放大,令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水汽蒸腾间,她的脚踝随之摆动,牵动起那条细细的银链,银色的锁链看着像是件精致的装饰品,晃动着闪烁出阵阵微光,银链相击的声响混杂在她的嘤咛中。

布满她名字的胸膛占据她的大半视野,每每她累得撇过头时都会被宽大的手掌捏住下巴,强硬地让她看着他。

“婉婉,不要移开视线。”他的眼尾泛着一抹红,像一尾锦鲤很是艳丽。

他牵起她的一只手放在唇边轻吻,眼睛时刻看着她:“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她实在太累了,敷衍地点了点头,却被他猛地动作惊得睁大眼睛。知道他不满她的回答,她只好认真道:“我答应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他像个孩子般笑了,却没有停下动作。

银链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屋内回荡,谢婉宁又一次累得直接睡着了,睡梦中她看到了一身旧衣的沈轻舟。

他坐在她身侧,手掌盖在她的手上,脸有些微红,纤长的睫毛轻颤,含了水的眸子瞥了她一眼,对上她的视线后又急忙移开。

而她开口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的脸变得更红了,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羞涩。然后他忍着羞意看向她,逐渐向她贴近。

这一次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只要成为男女朋友就可以亲你吗?”

她猛地睁开眼,脑中仍回荡着那句话。她做过许多梦,知道那是三年前他们的经历,他那样害羞的样子她还从来没有见过。

屋外的阳光洒进屋内,身旁的人这时候应该在做早饭,她揉了揉眼。虽然她靠着那些梦正在渐渐找回丢失的记忆,但每天都做梦也让她感到格外疲惫。

突然,脚上传来的异物感让她彻底清醒,随后便气得在心里骂了沈轻舟一句骗子。

不是说好今天就把链子给取下来吗?

她掀开被子,打算下床与他好好争论,却见之前绑在床脚的细长银链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圈在她脚踝上的脚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谢婉宁仔细打量, 最终得出结论——这好像只是条普通的脚链。

银色的脚链和之前锁住她的银链很像,细看却有些差异,脚链比之前的银链更细, 重量也要更轻些,脚链上还缀着块小指大小的牌子,她好奇地凑近查看,那块极小的牌子上刻着“阿彦”。

“起来了?”

沈轻舟恰好在这时端着饭菜进来,见她正在看脚上的脚链, 问道:“喜欢吗?”

她不解问:“为什么要给我戴这个?”

“因为我也不想锁着你。”他坐到她的身侧,一手抚着她的脸,将额轻轻贴在她的额上, “我只是太害怕了, 怕你会和三年前一样离我而去,然后忘记我。”

他看向她的眼中满是苦涩的落寞,又带着些执拗:“我已经在自己身上留下你的印记,我也想在你身上留下属于我的痕迹, 但我舍不得伤你,就只好用它来代替。”

他知道他哪怕锁住她的人也锁不住她的心,他要的是她的全部, 这条脚链没有他是解不开的, 即便她真的又一次离开自己,上面的名字也会让她永远记住他,哪怕她会恨他。

自那天从山上回来后, 沈轻舟便不再像以前那样隐藏自己阴暗的一面, 因此谢婉宁也对他真正的性子更加了解。

他虽然温柔,性子里却有些偏执,认定的事情不论别人怎么解释都听不进去, 他敏感脆弱,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他的在意,也许是因为三年前她的消失给他留下了太重的阴影,以至于他每天都会问她会不会离开他,直到她亲口答应不会才作罢。

在此之前她一直都觉得他是个强大又勇敢的人,而现在才窥见他真正的样子。

她也并不觉得他这样有什么错,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更加清楚自己的内心,她无疑还是爱他的,甚至在知道他偏执的一面后多了分怜爱,只有他偶尔极端的偏执让她无法接受。

她无奈叹了口气,用额碰了碰他的头:“这条链子我很喜欢,你给我的东西我都喜欢,只要你不再像之前一样锁着我,你给予的一切我也都会接受。”

“真的吗?”他看着她,乌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当然是真的。”她回望他,银灰色的左眼鎏金浮动。

在谢婉宁的再三保证下,长达半个多月的软禁生活终于结束了,走出这间房间的时候她激动地想要跳起来。

她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之下,烈日的笼罩很快就让她感到不适,急忙退回屋檐下。

屋外比她想象的要热,因为屋内一直都有冰鉴,导致她都忘了时间已不知不觉到了盛夏。

谢婉宁还在高兴自己终于不用再被锁进屋里,沈轻舟突然递给她两封信。

“前些日子有人给你寄信。”他平静地说着,彷佛把她关在屋里,不给她看信的人不是他一样。

她懒得再和他追究,拆开信仔细看。

两封信一封是杨玉姝寄的,信上写了杨若兮安全回府,让她不用担心,但她很担心她,也很感谢她,想要上门拜访却被沈轻舟拒绝,希望有时间能与她见个面。信上的日期是在她从山贼那里回来后的几天。

另一封是景公子寄过来的,他说是时候为他作第二幅画了,希望她能在三日后再来找他,这次他会给她更丰厚的报酬。这封信是前天写的,赴约的日子恰好就是今天。

“你要去吗?”他冷不丁地在她身后说。

谢婉宁把信收好,点头,带着些埋怨:“那当然了。你怎么现在才把信给我,玉姝一定很担心。”

“景公子那里也要去,他出手很大方的。”

“我出手也很大方的。”他贴上她的背,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谢婉宁没甩开粘上去的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至少他不会想你把我关起来。”

身后的人没说话,握住她的手却紧了一下。

她知道不能再开这个玩笑,轻咳一声道:“我要先去景公子那里,然后买些礼物等明天再去杨府,你要一起吗?”

即便她不说,沈轻舟也是要跟着一起去的,他们现在已经成为夫妻,夫妻自然是形影不离的。

虽然恩爱的夫妻的确关系融洽,却也没有到形影不离的地步,谢婉宁不知道他这种离谱的观念,因此也没办法纠正。

她收拾好东西和沈轻舟一起出门,他们成亲后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出门逛街,她带着帷帽,他站在她身边,看上去和很久之前还没成亲时一样。但她却是知道他们两人都和那时不同了。

他们来到扶风馆,在门口没多久白日紧闭的大门便从里面打开,和上次一样是景公子开的门。

“来了?”

他还是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衣裳,只将外衣换成了更轻薄的纱,戴着同色的面纱,眼睛在她和沈轻舟身上瞥过,然后将他们带进扶风馆。

里面和谢婉宁上次来的一样,十分安静。景公子走在前面,不经意问:“来就来,怎么还带着别人过来?”

谢婉宁没听出他话里带刺,老实解释:“这是我夫君,他只在外面待着,不会打扰到我们。”

“我不能进去吗?”他的声音温柔,像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询问,谢婉宁却明显感受到其中的冷意。

她耐心向他解释:“这是私人稿件,除非主人同意,否则别人是不能看的。”

沈轻舟没再说话,只将目光落在景公子的身上,略微上挑的眉眼似炫耀似嘲弄,怎么看都让人不顺眼。

他们走到三楼,景公子转身对沈轻舟道:“上面那层你不能进。”

他说着走上四楼,谢婉宁对沈轻舟小声道:“我很快就好,你在这里等我。”

他露出一个微笑,像是为了让她放心:“好,我会等你。”

在谢婉宁走进房间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盯着两人一同进入的房门出神。

那个男人的眉眼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到底是像谁呢?

*

“我的宁大人,怎么来扶风馆还带着夫君?”

一进到自己的房间景公子顿时变得活络起来,调笑道:“莫不是你夫君管你管得紧,就连出来玩儿都得跟着?”

“我来扶风馆是给你作画的,不是来玩儿的。”

第二次与景公子见面,谢婉宁对他时不时的玩笑已经见怪不怪,她摘下帷帽,将准备好的东西放好,直奔主题:“这次你的要求是什么?”

“你这人可真无趣。”他耸肩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拿了个空杯朝着她扬了扬,“从京城得来的上好茶叶,来一杯?”

谢婉宁摇头:“不了。”

她现在对外人递给她的一切能入口的东西都有阴影。

她捏着炭笔在桌前坐好,无声催促。

她这次可不是一个人来,沈轻舟还在外面等她,她不想耽搁太久。

景公子扬眉,无奈道:“好吧好吧,我们开始吧。”

“上次让你花了六瓣牡丹,这次就画八瓣。”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画上再加一条蛇,画得不起眼一点。”

依旧是奇怪却十分简单的要求,谢婉宁快速打了张草稿,让景公子看过后确认没问题另起一张开始作画。

房间里点的香和上次有些不同,柔和浅淡,让人放松。

谢婉宁指尖捏着炭笔细细描绘,突然听到景公子问:“谢姑娘,你有定下《牡丹情》的结局吗?”

手中的炭笔一顿,谢婉宁点头道:“结局是一开始就定好了的。”

景公子双手交叠,托在下巴上,蓝色的面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带着笑意的眉眼:“那你能现在就告诉我吗?”

谢婉宁抿唇,纠结问:“你不怕破坏你的期待吗?万一是个不好的结局怎么办?”

她自己看话本的时候都不喜欢提前被剧透,所以害怕让景公子失望。

她见他随意摆手,无所谓道:“没关系,你就告诉我吧。”

她顿了顿,把设想好的结局告诉了他:“牡丹会靠自己离开青楼,慕容笙会舍弃家族,两人相伴去往远处过上安稳的生活。”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给牡丹一个好结局。”像是听到满意的答案,他露出的那双眼弯了弯,随后又感慨道,“我真羡慕牡丹能离开青楼,不像我,这辈子都无法摆脱悲惨的命运。”

他的声音少见的带着悲凉,但谢婉宁不好随意插嘴,谈论他的生活,索性加快手上的速度,尽快把手里的这幅画完成。

两人都不再开口,诺大的房间内只有炭笔在画纸上描摹的沙沙声,乳白色的香烟自房间的一角弥散,带来阵阵令人舒缓的香气。

谢婉宁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皮有些沉重,动作也变得迟缓,身体的不适太过明显,她用力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景公子。

“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指尖上的炭笔滚落在已经完成的画上,涌来的一阵香气让她彻底没了意识。

谢婉宁倒在桌上,景公子托腮无奈叹气:“你可别怨我,要怪只能怪你嫁错了人。”

*

在谢婉宁和景公子一起离开的时候,沈轻舟默默将扶风馆仔细打量了一遍。

这座男风馆内里的装潢比他出生的青楼要高雅得多,每个房间都有一定的距离,隔音也做得很好,据说这里的男子人人都会琴棋书画,吟诗作对,各有各的特色和才艺。培养他们一定耗了不少功夫,他越发好奇扶风馆背后的主人。

刚才那个景公子似乎是这座扶风馆里最重要的男馆,能够单独住一整层楼,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找到谢婉宁过来给他作画,真的只是因为她写的话本吗?

而且,他的眉眼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记忆中他应当见过相似的眉眼,眉目端庄,眼眸澄澈。

这个景公子究竟和谁极为相似,才会给他这样强烈的熟悉感?

他静静思索,在脑中搜寻自己见过的人,无数张面孔在他脑中掠过,最终定格在一个人的脸上。

——已故的先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李景晟是上一任皇帝的嫡子, 样貌端正,和善友睦,颇受百姓爱戴, 数年前因病故去,令整个京中人颇为惋惜。

实际上,李景晟并非因病去世,而是因吸食过量禁药惊厥死亡。

这事有沈轻舟的手笔,他在机缘巧合下意外发现身为太子的李景晟吸食禁药, 并与五皇子合计让其死于禁药,这件事也成为了他投靠五皇子的投诚信,此后他便成为了最受五皇子信任的亲信。

虽然他也在后来杀了五皇子。

李景晟吸食过量禁药后的样子在沈轻舟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一幕, 与他生母死去时的样子极像, 两侧的脸颊凹陷,骸骨凸起,一对眼睛像是嵌在一具骷髅上似的,眼中只剩下对禁药的迷恋, 再无一丝理智可言。

也是因为这样,沈轻舟才会在看到景公子与先太子极为相似的眉眼时没能第一时间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极为相似的眉眼,脸上还戴着面纱, 甚至走路的姿态也能看出先太子的影子, 那股奇怪的感觉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沈轻舟不相信世界上会有那么多巧合,一个与先太子相似的人邀请谢婉宁前去作画,两人甚至独处一室, 怎么想都不会那么简单。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哎, 那位客人,四楼不能上去的!”几个围在一楼角落的男人高声喊道。

他们在景公子下楼时便起来了,本想着再与之前见过的那位腼腆姑娘说说话, 却没想到今天那姑娘身后竟还跟了一个男人。他明显与他们这些人不一样,身材高挑却十分有力,一举一动比那些达官贵人还要优雅。

若只是这样他们也不会不敢上前,他们接待过无数客人,多少能感受到他身上阴冷的气质,尤其背对着那位粉衣姑娘,看向景公子的时候那种感觉更加明显。

扶风馆的人不敢亲自上去阻止,只敢站在楼下。沈轻舟无视他们的出声制止,推开四楼紧闭的大门。

房间内空无一人,寂静十分,只有寥寥白烟自角落向上萦绕,桌上的盈满的茶水已经凉透,熟悉的帷帽放在一旁,宽大的木桌上留下的一封书信格外扎眼,沈轻舟撕开信封,取出其中的信件。

——想要人就来苏家桃园。

连字迹都与先太子一模一样。

指尖的信几乎要被捏碎,低沉的声音从咬紧的齿缝流出:“青秋,备马车。”

*

谢婉宁做了一场冗长的梦。

她跌在沈轻舟的怀里,红着脸从他身上爬起来。她开口向他道歉,他没有说话,脸上虽然微笑着却明显有些呆愣。

“你是天上的神女吗?”

随后她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还有明显来自异世的身份。她也知道了他的名字——沈轻舟。

“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可以叫我沈彦。”

他缓缓道出儿时悲惨的过往,把她伤心得落泪,他手足无措地想给她擦眼泪,却不敢随意上手。

“我没想让你哭的。”

他愧疚地说着,目光却紧紧盯着她的左眼。她急忙盖住那只灰白的眼睛,却听他说:“我觉得你的那只眼睛很漂亮。”

她盖在眼睛上的手指颤了一下,在他的目光下露出自己的眼睛。

她犹豫问:“真的吗?”

他笑着说:“真的。”

后来,她见识到了这里其他人的残忍,为了不被那些人发现,她被他藏在这处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的东西很少,只有空间恰好的几间屋子,和院外的一颗桂花树。

索性前往这处院落的人不多,她并不会一直都待在屋子里。

他很厉害,只用针线与剪刀就给她改出来几件衣裳,他还会做饭,做出来的饭菜比她做的要好吃得多。院子里的一切都是他亲手打理的,井井有条,她想要帮忙也不好意思开口。

一次,她主动开口想要帮他做些事,却被他拒绝了。

他微笑着,礼貌又亲和:“你不用做任何事情。”

似乎是见她态度坚决,他想了想说:“如不你告诉我你那个世界的事。”

这要求很简单,于是,她的日常就变成了在他闲暇的时候告诉他一些现代的知识,不过说是知识,不如说只是一些简单的常识以及一切趣事,即便这样,他也听得津津有味。

“我不太会讲故事。”她红着脸低头,不好意思地说。

“我觉得你讲得很好。”他仍笑着,唇角浅淡的微笑像是对她的鼓励。

她告诉了他很多事,他总是在一旁静静听着,最后再附上几句自己的想法。在一次谈论“男女关系”的话题时,他明显与平时不太一样。

他的眉毛少见得皱在一起:“只要确定了男女关系,两人就可以亲近?”

“嗯。”她点头,认真向他科普了现代对于男女关系的观念。

“虽然仍有不少人保有传统的一面,但随着时代的前进,接受这种观念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在一方追求另一方,并没有真正确定男女朋友的关系时,如果双方都同意,也可以进行亲密接触。”

“那……都是哪些亲密的事?”

她一直都用严谨的态度向他分享关于现代的各种知识,可这个问题让她怔愣了一瞬,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秉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告诉了他问题的答案。

“牵手、拥抱、亲吻、甚至是……”她想了想,换了个他能接受的词,“男女欢好。”

她低着头,没能看到他的表情,这事也很快就翻篇了。

关系的改变在一个日光灿烂的午后,院子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她坐在屋檐下,享受来自院外那颗桂花树香甜的气味,他与往常一样坐在她的身侧。

“只要成为男女朋友就可以亲你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措不及防,以至于忘记如何开口。过了好半晌,她磕磕绊绊道:“你、你为什么要当我的……我的男朋友?”

“我其实不懂什么是爱。”他坐得端正,眼睛直直看着她,“但我想一直看着你,看着你对着我笑,看着你待在我身边。”

他将一只手覆在胸口,垂着头,苦恼道:“一想到你不在我身边的场景,这里就好痛。”

“我想和你牵手,和你拥抱,和你亲吻……可是你说,这些事最好在确认男女朋友的关系后才能做。”他像一只懵懂的动物,将自己的所思所想一股脑地告诉了她,毕竟教会他这个观念的人也是她。

她补了一句:“可我也说过,这事是要两个人都同意才能做。”

他附身向她凑近,一字一句道:“那你愿意吗?”

日头逐渐西去,烈阳斜斜越过屋檐洒在他的脸上,让她看清了他微红的脸,她抿唇点了点头。

一直以来他们之间克制的距离被打破,他的手掌覆在她的的手背,指尖嵌入她的指缝与她相贴,视野内他的那张脸逐渐放大,她的眼睫微颤,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的唇角,带着些小心翼翼,很快就与她分开。

他离她很近,她甚至能看到他脖颈上凸起的青筋,红晕顺着脖子延伸至脸颊,将他的眼尾也染上了一抹艳丽的红。

他看向她,开口问:“亲吻是这样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天的阳光太好,还是他眼尾的那抹红夺走她的视线,她摇头:“不是这样的。”

“我来教你。”

她托起他的脸,掌心贴在他微烫的脸颊,缓缓向他凑近。她将唇整个落在他的唇上,半敛的眸看到了他骤然一缩的瞳孔,以及他眼中的自己。

那对极好看的桃花眼像一汪温柔的泉,拉着她沉溺其中,他宽大的手掌不知何时也抚上她的脸,只贴在一起的唇也不知何时变得更为紧密。

他们有了更加亲密的关系,他们称呼的方式也改变了,他喜欢叫她“婉婉”,也喜欢听她叫他“阿彦”。

不过,他最最喜欢听她亲口承认自己想要他。

“婉婉,你想要吗?”他撑在她的身体两侧,歪着头一脸单纯地看着她,“你如果不说想要我怎么能知道你愿不愿意?”

他故意吊着她,而她又是个脸皮薄的,只好轻轻点头,但只这样还不够,他是一定要听到她亲口说出来才算作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带着她从后门偷偷溜出去,虽然她只能坐在马车上,但偶尔出一趟门也是让她高兴的。

然后,她遇到了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杨玉姝,她想要救她,把她带回了他们的院子,并救活了她。

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因此产生太大的变化,某个夜晚,他轻抚着她的脸,轻声问:“婉婉,我会给你更好的生活,你以后不会只在这处小小的院子生活,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你愿意相信我吗?”

他很少这么郑重地向她承诺,但她知道他答应过她的事他总是会做到,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当然是信你的。”

没多久,一场大火又一次改变了他们。

火势是从院外传蔓延进来的,神奇地止步在院门。可他不在她身边,她慌忙地去寻他,见到了曾经在院里欺负过他的人,有小厮,有丫鬟,有他的两个兄长,还有他的主母。

他们无一例外地倒在地上,胸前的衣襟被血染红了一片,眼睛直直瞪着前方。

她越往前走,地上的人就越多,他们的身体被火燃得焦黑,完全无法分辨出生前的样貌。

她忍下害怕,颤抖着继续向前,寻找他的身影,一个男人不知从哪里突然跑到她的面前,他的脸被烟熏黑,只留下一对与他极为相似的桃花眼,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紧紧抓着她的衣袖不放。

“求你,救救我……”

他的声音沙哑,近乎哀求地看着她,却在下一瞬被一柄利剑穿透了胸膛。

男人的身体倒下后,她要找的人便出现在她面前,手中握着沾了血的剑,看着她露出了一个与往常别无二致的微笑。

“婉婉,你怎么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眼前的景象太过令人震惊, 她颤抖着只喊出了他的名字:“阿彦……”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他的脸上,感受着掌心的温暖,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嗯, 我在。”

“你分明交代了杨玉姝不让你出来,怎么还是出来了。”他的表情有些苦恼,旋即又露出一个微笑,“不过没关系,这些人都已经死了, 他们不会再欺负我们。”

习惯了的笑容此刻让她汗毛竖立,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他:“这些人都是你杀的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反问道:“你觉得他们不该死吗?”

“你也见过他们是如何欺辱我的, 这还只是你在相府的短短数月,在你没有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我所遭受的折磨只比你所见到的更可怕。”

他握紧她的手,安慰道:“我知道你心肠软, 那些没理会过我的下人前些日子就离开了相府,今日死的都是该死之人。”

“这也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她抬头看向有些陌生的他,颤声问:“为了我们?”

“是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除了这些人, 其他会妨碍我们在一起的人我也会一一铲除。”

“虽然有些麻烦,不过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让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他笑得腼腆, 像极了平日向她索吻的样子。

他似乎想到什么, 从怀里拿出一枚精致的药盒:“婉婉,现在只剩你了。”

“我?”

他打开那枚小巧的药盒,里面是一枚褐色的药丸:“吃了它, 等你醒来后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有人来妨碍我们了。”

他的眸里依然只装着她,却多了狂热与偏执,温柔的话语似蛇信在她的耳旁蛊惑。

“你只当是睡了一觉,睡醒了我们就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有些不可置信却又无可奈何,神情复杂地看向他:“阿彦,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他脸上的微笑顿了一瞬,像一副被刀尖割裂的画,美丽又让人不适。

“婉婉,你不相信我吗?可你明明亲口告诉我,你愿意相信我的。”

“我当然相信你,可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

她试图与他争辩,周围的火势却越来越大。他的眉眼突然变得冷漠,执拗地将那枚药碗抵在她的唇边:“婉婉,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是场没有结果的辩论,她终究还是信了他,她想要相信自己选择的人不会害她。

“你答应我,不要杀了玉姝。”她望着他,留下最后一句叮嘱,“她是我在这世上除你之外唯一相识的人了。”

“……好,我答应你。”

在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后,她才吃下唇边的那枚药丸。在眼前变成一片漆黑后,她仍能听到他的声音。

“婉婉,我很快就来接你。”

……

谢婉宁缓缓睁开眼,脑中前所未有的清晰。那些被打碎的片段串联在一起,唤醒她的混乱的记忆,包括曾经的那份爱。

浓郁的爱重得让她无法呼吸,他们相识相爱,她甚至早就见过他不正常的一面,但仍旧选择相信他,而她的选择也是对的,他没有骗她,他真的来找她了。

只是她竟阴差阳错地让他等了整整三年。

泪水不知何时布满她的面庞,眼前的视线也变得模糊,辩不得目光所及的一切。

“怎么哭成这样?”

略带沙哑的声音让她抬头,柔软的帕子轻轻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视野也变得清晰起来,也是这时她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麻绳绑在了椅子上。

谢婉宁看着面前替她擦眼泪的人,冷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面前的人摘下了面纱,可那对熟悉的眼睛却让她一眼就认出来他就是景公子。

“我好心帮你擦眼泪,你竟然对我这么冷漠,可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景公子假模假样地抹了把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托着下巴对她道:“你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那迷药应该没有这种副作用才对啊。”

谢婉宁盯着他:“那屋子里的香果然有问题。”

她想起他屋子里与上一次格外不同的香,立刻便将昏迷的原因归结于此。

景公子扬眉轻笑:“你猜对了。”

他附身蹲在她身前,抬头看着她满是愠怒的脸,解释道:“其实屋子里的那壶茶就是迷香的解药,谁让你当时没喝呢。”

“你——!”

他话音一转,补充道:“不过就算你喝了也没用,那杯沿上可是抹了比迷香药效更大的迷药,喝下那种迷药你只会比现在更加难受。”

他摆了摆手,一副为她好的样子:“我不想让你那么难受才特意找来这种迷香,还亲自把你抱上马车带来这里,你一醒我就赶紧过来看你,换做别人才不会有我这样的好心。”

谢婉宁冷笑,亏她之前还觉得他身处扶风馆哪里都不能去可怜,没想到这人竟把她药倒绑来这里。

她环顾四周,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

他话说了一半,突然收起脸上不着调的笑,端着脸站了起来,居高临下道:“还是换个人来告诉你吧。”

随着他的起身,房间的门被人打开,朝她迎面走来一位头发半百的老者。景公子对那名老者礼貌点头后便退出了这间屋子,房间内只剩下谢婉宁和这名老者。

那名老者坐在她身前,声音缓慢有力:“这儿是我们苏家的桃园。”

看见她脸上怔愣的表情,嘲弄似的轻笑:“没错,是你来过的地方。”

“我是苏家的苏明詹。”他居高临下,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眼角的每寸褶皱都带着一丝不屑。

“你貌似姓谢,不过你的名字不重要,我请你过来是想让你帮个忙。”

谢婉宁抬眼看向他,他衣着光鲜亮丽,面对她时却难掩身上那股自负,她再清楚不过那种眼神——轻蔑,嘲弄,看不起她却又想利用她。

她看了眼被绑住的手脚,冷脸道:“这就是你请人帮忙的态度吗?”

苏明詹对此毫无愧疚,面色不改:“将你绑起来只是为了让你能仔细听进去我的话。”

“你可知道你所嫁的丈夫是当朝宰相沈轻舟?”

果然是因为沈轻舟。

谢婉宁心下了然,她猜到自己被绑来的原因会是沈轻舟,如今她已恢复了记忆,想要的只是尽快与沈轻舟见面,可她现在行动不便,受制于人,只能暂时听苏明詹的话,之后再寻找机会从这里离开。索性,他似乎对她别有所用,至少她的性命暂时不会出什么问题。

见她沉默着不说话,苏明詹继续道:“沈轻舟,一个相府的私生子,妓女所生下的东西,竟敢做出谋害皇子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挟持新帝上位,踩着无数人的尸体坐上如今宰相的位置。”

他灰白的眉毛紧皱,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弑父弑母弑兄,罔顾人命,就连太子也惨遭他的毒手,这种人死有余辜!”

他的声音震如擂鼓,震得谢婉宁耳朵疼。

他将目光转向她,不可置信道:“但他这种毫无人性可言的东西竟还跑到扬州娶了妻子。”

“一个性格普通,毫无特点,甚至瞎了一只眼的女人。”他哼笑一声,讽刺道,“据说还在杨府做过丫鬟,两个低贱的人难怪会凑在一起。”

谢婉宁依旧没有开口,只静静听着。

“你竟然一点也不意外。”苏明詹紧盯着她,她脸上的平静让他恼怒,“你明知他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竟还愿意嫁给他?!”

他震怒,手掌猛地拍向扶手,朝她吼道:“无知妇人!”

谢婉宁没心情和他争论这件事,深吸一口气,冷静问他:“所以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她可不信他费这么大的功夫将她绑来只为了告诉她这一番话。

“沈轻舟此人罪恶滔天,我身有侯位,当替先帝将此人的恶行公之于众,也算是不负先帝曾对苏家的器重。”

“我要你作为沈轻舟谋害太子的证人与苏家人一同上京。”

不待谢婉宁回他,苏明詹便起身,半垂着眼分给她一丝视线:“你若心存良知,就该答应这件事,这样也算洗清你的罪孽。”

谢婉宁再也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问他:“什么叫做你的认证就算洗清我的罪孽?我不知道他是否谋杀太子,但关于他父母与兄长我却是知道的。他的父亲放任不管,他的母亲与兄长多次强迫他吃下掺了毒的药,想要至他于死地,就连那里的下人都可以毫无顾忌地欺侮他,克扣他的吃穿用度,当着他的面把碗中的饭菜倒在地上。”

她抿唇,看向苏明詹的眼中带着倔强:“至少这些人并非死于无端之灾。”

她记得沈轻舟告诉过她,他并没有将相府里的人都杀光,那些无关之人都被他放走了,至于苏明詹所说的谋害太子一事,她也不会听信他的一言之词。

“妇人之见!”苏明詹眉毛一横,气得跺脚,“你竟然还为他弑亲一事找借口,简直不可理喻!”

“难怪是个会作出庸俗之物的女人,难登大雅之堂!”

“你在说什么?”谢婉宁皱着眉,问他,“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写的《牡丹情》?”

这太奇怪了,就算苏明詹想要利用她,也不至于打探得这么详细。

苏明詹冷哼一声,冷嘲热讽:“苏家能与京城中留下的苏家人联系还多亏了你。”

“牡丹一直是我苏家所崇仰之花,六瓣牡丹召集旧部,八瓣牡丹两部人汇集,你的第二幅画现在已经随着你写的东西送往京城。”

谢婉宁不可置信道:“你用我话本里的画给京城的人传递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谢婉宁从未想到自己所写的话本竟然会被苏明詹用来给京城里的人传递消息。

“苏家自数年前离开京城后便一直被沈轻舟的人监视, 知道现在那些探子还盯着京城里的那些旧部,若非寻不到其他办法,苏家才不会利用你所写的腌臜之物来传递消息。”

苏明詹看向她的眼中仍旧带着轻蔑, 好像每多看她一眼都是玷污了苏家清正廉洁的门楣。

他冷笑一声:“只是没想到,这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苏家用来传递消息的话本竟然是沈轻舟的妻子写的。”

“这何尝不是上天对苏家的指示?”他的眼中被狂热取代,唇角扬起偏执的笑,“我苏家必定会匡扶正统, 带苏家重回顶峰!”

“你自己好好想想,愿意与苏家一同上京最好,就算你不答应也无所谓, 反正我们苏家也不差你这一个妇人。”

“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这儿呆着吧。”

他用力关上门, 将她独自留在这间屋子。

谢婉宁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她竟然成为了苏家谋害沈轻舟的帮手之一。可她没时间处理自己复杂的情绪,她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尽快将这件事告诉沈轻舟。

她一直藏在袖中的匕首不见了, 想来是被苏家的人拿走了,手脚上的麻绳困住她的动作,不管她怎样移动手脚也纹丝未动。

她打量四周, 这间屋子只有一张床, 一张桌子和她身下这把椅子,此外什么东西都没有,摆明了要将她困在这里。

她颇为无奈地想, 自己上一次来这桃园还觉得这里处处都好, 谁承想现在她却被关在这个地方。

谢婉宁被关起来的经验十分充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简陋的,但她一刻待着这个鬼地方就一刻都不能安心。苏明詹摆明了要将沈轻舟置于死地, 甚至有可能用她来威胁沈轻舟,她不敢想现在这个精神比三年前还不正常的沈轻舟会答应苏明詹什么事。

她必须快点见到他。

她沉下心,至少她得先把身上的绳子给解开。

虽然这间屋子十分简陋,东西却是极好的,那张桌子是用上好的红木做的,硬度大,说不定她努努力就能用桌腿磨断手上的绳子。

她深吸一口气,收紧身体向那张红木桌子移去,因为手脚被麻绳绑得很紧,她只能一点点带着整把椅子缓慢向侧身移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可短短一臂的距离还剩下一半。

谢婉宁越来越急切,奋力向身侧一晃,整个人连带椅子一同摔倒在地上,顿时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她缓了缓神睁开眼睛,一条桌腿恰好在她眼前,她咬牙往前挪动,只希望能够再快一点。

三寸。

两寸。

一寸。

她背在身后的手腕离桌腿越来越近,马上就能够碰到。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绑在手腕的麻绳终于触碰到了桌腿的棱角,她高兴地扬起一个笑,急忙开始磨动手腕。

可下一瞬,这间屋子的门被人打开,伴着一声毫无遮掩的调笑,靛蓝色的衣袍堆在她身前。

谢婉宁艰难地抬头,看见景公子蹲在地上,托着腮看向她,挑眉轻笑:“没看出来,你还挺有力气的。”

他轻轻松松就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还好心地帮她沾了灰和汗水的脸擦拭干净,语重心长道:“你说你这么做是何必呢?”

谢婉宁转过脸躲开他的视线,她现在不想看见将她绑到这里的罪魁祸首。

景公子抱臂倚在桌边,脚尖勾着椅子腿故意将她的脸转向自己,脸上仍带着不着调的笑,眼里却没有笑:“你想用桌腿把那么粗的绳子磨断,等到猴年马月都是行不通的。”

谢婉宁赌气瞪他一眼:“那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你废这力气干什么?反正老爷子也没打算杀你,过段时间就放你走了。”他突然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抄手,用勺子盛了一个放在嘴边吹凉,又抵到她嘴边,“你也饿了一天,先吃点东西再说。”

谢婉宁这时候才看见放在他身后桌上的食盒。如他所说,等她用桌角把绳子磨断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得再想想别的方法。

她抬头看向给她喂饭的景公子,她能感觉到他对她的好意,即便他将她药倒绑在这里。

也许,她能让他松口放她走,反正他也说了,苏明詹过段时间就会放她走,提前几天应该也无所谓。

她收回视线,张口吃下勺子里的抄手,颇有韧性的面皮包裹着鲜甜的肉馅,肉馅里有切成丁的虾肉和爽脆的芦笋,内里还带着温热的油汤,清爽而不油腻。

“这才对嘛。”景公子弯着眼,又给她盛了一个,“再怎么样也不能饿着肚子。”

“你都不知道老爷子原本还打算饿你几天,要不是我主动开口说要来照顾你,你摔倒在地上都不会有人来扶你。”

“这抄手好吃吧?这儿的饭菜比扶风馆的要好吃得多,你可要趁这个机会多吃点。”

“老爷子也太狠心了,就算你只住几天也这屋里也不能什么都不给你准备啊。”

……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投喂她似乎给他带来了不少乐趣,他脸上的笑也变得更加灿烂,直到她将整碗抄手都吃完了,他才心满意足地将碗放回食盒。

他贴心地给她擦了擦嘴角,夸赞道:“不错不错,一整碗都吃完了,一点都没有浪费。”

打定主意要靠景公子逃出去,谢婉宁主动开口问:“你跟着苏明詹多久了?”

从景公子刚才的话里,她听出他对苏明詹隐约的不满,她需要多了解他们的关系,好找到合适的机会利用他离开这里。

他从食盒里拿出自己的那碗抄手,一边吃一边含糊说:“差不多也有四五年了吧。”

谢婉宁追问:“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景公子用勺子扒拉了几下,没一会儿就把碗里的抄手都吃光了,他擦了擦嘴,支着脑袋看向她:“怎么,对我感兴趣?”

谢婉宁不好明显地拒绝,只能用沉默回答这个问题。

景公子也不生气,脚尖勾着她身下的椅子让她离自己更近了些,脸上还是那不着调的轻笑:“没关系,你那夫君不是个好人,等离开这儿再嫁也是可以的,不过嫁给我可是不行的。”

谢婉宁不想再和人讨论沈轻舟,她现在的目标只有景公子,于是对他问道:“为什么不能嫁给你?”

即便这句话充满了暧昧,但她生硬的语气却丝毫没让人感受到,可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却让景公子笑得更开心了。

“这话我爱听。”他双手撑着桌子,像只灵巧的猫,附身向她凑近,“不过就算再讨好我,我也不能放你走。”

被他一语道破自己的目的,谢婉宁气恼地撇过头,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快就放弃,对上他的眼问:“我能感受到你和苏明詹不一样,为什么要为他做事?”

她不懂,他是扶风馆的人,和苏明詹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甚至会是整个苏家都瞧不上的男妓,他为什么会和苏明詹走到一起?

他长长叹了口气,一手支着额歪头看向她:“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一个和你写的《牡丹情》一样,也发生在青楼里的故事。”

许久许久之前,有个小姑娘被父亲卖到了青楼。和青楼里的其他姑娘一样,小姑娘被老鸨强制地换了名字,又因为小姑娘年纪太小,她很快就把自己曾经的名字给忘了,只记得她的新名字——春桃。

春桃是个调皮的孩子,因此在青楼里挨了不少打,但她为人机灵,长得也不错,老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让她好好活着长大了。

小时候的春桃烦恼的是怎么才能逃过管教嬷嬷的打,长大后春桃的烦恼就变成了怎么才能逃过男人们的打。

那些男人们总喜欢打她,看着她倔强不服输的眼神便打得更狠,好像只要打得重些就能彻底征服她似的。但是春桃知道,这些人喜欢的就是不愿意被征服的她,一旦她妥协委身与他们身下,他们很快就会对她失去兴趣,到时候等待她的只会是比挨打更惨的事。

春桃就这么在青楼里熬过了一年又一年,偶尔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天空也会浮现起离开这里的念头。窗外的冷风吹得脸上的伤更疼了,也把这念头给吹散了。毕竟她在这座楼里生活了十几年,能离开这里的只有冰冷的尸体。

可人总有倒霉的时候,青楼里的女人都不例外,春桃也是一样。

她因为那些男人得了病,治好她要花的银子比她半年接客赚来的都要多,老鸨向来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她还没死就嫌她晦气用张草席卷着把她丢到了人烟稀少的山里。

“你说这春桃可不可怜?”景公子仍旧笑着,却更显得落寞,“青楼里的故事可不像你写的话本,有一个好结局。那里的大多数女人都像春桃一样,凄凉又悲惨。”

他并没有用多么华丽的句子,只用简单而单调的句子来讲述春桃的故事,却像是亲身经历般详细生动,令听者落泪。

谢婉宁同情故事里的春桃,忍不住问他:“这就是故事的结局?春桃当真死了?”

他哼笑两声,纵身一跃从桌上跳到地上,一把抓着她身下的椅子,连人带椅整个举了起来。

骤然升起的告诉惊得谢婉宁睁大了眼睛,不过也仅是一瞬的功夫,她就被侧着放在了床上。

“你要做什么?”她紧张问。

“帮你睡觉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还是说今晚你想睡椅子上?”

睡椅子上当然是不想的。

谢婉宁察觉到手腕上的绳子松动,悄悄用力,试图趁他不注意挣脱,可他似乎看出她的动作,一手攥住她的两只手腕,另一手迅速地把绳子固定在床头。

“我对你这么好,你也别让我太难办,要是让你跑出去老爷子可是会生气的。”

他的动作很利索,几下就把她的手脚固定在床帏,还贴心地帮她盖好被子。

他拎着装了两只空碗的食盒走向屋门,背对着她朝她摆手:“我走了,明天再给你讲剩下的故事。”

接下来的几天,景公子每天都会过来看谢婉宁,每次都会给她将关于春桃的故事。

春桃被老鸨丢在山里奄奄一息,濒死之际听到有人骑马打猎的声音,随后便被一户好心的人家捡走,还治好了她的病。春桃十分感激,在她提出想要报答时,这户人家却对她提出了奇怪的要求——他们需要她丢掉原来的身份,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在这世上。

从那以后,春桃又有了个新名字,还被变相地软禁在高楼之上,每日都需要喝下稠苦的汤药,还有一位严厉的教养先生教授她数不清的东西,六艺八雅一样也没有落下。

春桃从原来的青楼里换到了另一座楼里,她仍旧被关着,哪里也不能去。但这样的生活比起青楼里的日子要好太多,先生只会责骂她,再不济也只会抽她的手心,她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挨打,不用担心自己能不能吃饱饭,安逸的生活逐渐让她丢了想要逃离的心。

丢了心的春桃就这么一直待在这座新的楼里,被人叫着新的名字,模样也有了变化,有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差点叫不出“春桃”这个名字。

景公子仍倚在桌边,轻笑着道:“春桃是个可怜姑娘,她在那座新的楼里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让她消遣的只有偷偷托人买来的话本。”

“但她终究不是话本里的人,注定不会有个好结局。”

终于听完了完整的故事,谢婉宁看着他久久不能言语,沉默许久后在未能消下去的震惊中开口问:“春桃就是你吗?”

她托腮笑了一下:“你猜对了。”

谢婉宁心里五味陈杂,原来这就是她与苏家的渊源。

景公子脸上倒是十分平淡,只不过把自己的故事将给别人听后难得也有了几分宽慰。这样,即便她以后死了,至少也会有人记住“春桃”这个名字。

谢婉宁开口想要说些什么,被她止住:“明日我就会和苏家一同上京,以太子的身份入朝揭露沈轻舟所做的恶行。老爷子已经联系了许多朝中重臣,会与苏家一起清君侧,之后再扶持我这个傀儡上位。”

谢婉宁顾不上思考春桃的故事,急道:“你觉得只是这样就能拉他下马,还能顺势推你登上皇位?”

“你没了解朝中如今的形势,想要沈轻舟死的人太多了,至于皇位,这件事会在沈轻舟死后再徐徐图之。”

她语气平淡,仿佛这些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谢婉宁思绪万千,她知道沈轻舟杀了不少人,相府的那场大火还有三年前的宫变都是他亲手做的,也因此被世人所畏惧,在许多人眼中都是罪该万死的存在。

可她是他的妻啊,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她强迫自己冷静,试图从景公子的口中知道更多的消息。

“你们把我抓来一定不仅仅是为了让我和你们一起作证,沈轻舟呢?他现在人在哪?”

景公子的视线移向一边,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她,最终又将视线落回她身上。

“反正明天我们就要走了,告诉你也没关系。”她附身向谢婉宁凑近,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他就在这间屋子下面的地牢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