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身处地底的地牢内, 沈轻舟被铁链绑住了手脚固定在行刑的木架上,身上的青衣被鲜血染红,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墙壁上的火把摇曳, 昏沉的光线映在他的脸上,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此刻正闭着眼睛没有动作。
昏沉的光线突然一扯,紧接着便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 看向站在他身前衣着整洁的苏明詹,轻笑:“苏老侯爷来得真勤快。”
苏明詹冷哼一声,不愿和他多说, 将一旁处刑用的鞭子拿在手中:“你还是不肯承认当年谋害太子一事是你亲手操办吗?”
沈轻舟抬头, 平静道:“我从未刻意谋害太子。”
“是你使计让太子接触到了那些禁药,致使太子吸食过度令其死亡,你有什么可否认的?”苏明詹气愤地甩了下鞭子,皮鞭抽动周围的空气, 激起一道凛冽的惊响。
他攥紧沈轻舟的衣领,掌心里的鞭子抵在沈轻舟的下颚:“太子温和宽厚,深受百姓爱戴, 是你——!是你害死了他——!”
沈轻舟脸上笑意彻底消失, 冷眼向他看去:“温和宽厚?真亏你说得出来。太子吸食禁药多年,失手残杀数十人,这也叫温和宽厚?”
他扬起一个嘲讽的笑, 斜睨苏明詹:“我差点忘了, 那么多年来太子残杀人命的事被你和我父亲一同压下,那些爱戴他的百姓都因为你们被彻底蒙在鼓里。”
苏明詹咬牙,挤出一句话:“你果然知道, 当年那件事也一定是你刻意为之。”
干裂的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沈轻舟对苏明詹道:“我可没有刻意为之,我只是告诉了一向尊敬兄长的五皇子,太子殿下手偶有发抖,骨节泛红,与我吸食禁药而死的生母颇为相似,五皇子担忧太子的身体才会邀太子前往疗养用的别庄,谁知那别庄后山竟有一片制作禁药的原料,受百姓爱戴的太子殿下被发现死在那片药草中。”
他扬了扬眉,哼笑:“不过太子当年的死也被你和我父亲套上另一幅说辞,‘太子乃真龙之后,受天地召唤骑虎西行’,呵,多么可笑。”
“一个罔顾人命的凶手,被你们两个用精美的话语包装成英明君主,还真是辛苦你和我父亲了。”
“你个亲手弑亲的怪物懂什么?!”苏明詹梗着脖子,整张脸都被他气红了,扬起手中的鞭子向他挥去。
“就算太子做出那些事他也是太子,是先帝唯一嫡出的血脉,可你竟将他谋害,我苏家作为京城数个世家之首,理当将你押送京城,在全朝文武百官面前揭发你所做的好事,为太子伸冤!”
一串血珠随着一道凛冽的破响飞向半空,沈轻舟闷哼一声,歪斜着头,揭开一半眼皮扫向苏明詹,“你若真想为太子伸冤,当即便可直接将我杀死,大可不必费一番功夫将我押送至文武百官面前。”
他盯着苏明詹,字字清晰:“你也不会故意培养一个与太子长相极为相似的人。你想要的不是为死去的太子伸冤,你苏明詹不仅想恢复你苏家数年前在京城的繁盛,还想将那个假货推上皇位,日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李家的血脉换成你苏家的,将大庆收拢掌中。”
“苏老侯爷,我说的可对?”他挑衅似的看着苏明詹轻笑。
苏明詹气得脖子也变红了,气愤之余又觉得沈轻舟的可怕之处,一个年岁不到三十的青年竟能一眼就看透他的想法。
太子死后,五皇子便迅速清洗太子一党的势力,尤其是他苏家,京中的其他世家为了避免惹火烧身也渐渐与苏家疏远,他为了保全整个苏家的性命才带领苏家南下扬州,只在京中留下藏在暗处的旧部。
苏家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每一代都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自苏家前往扬州避险后世家的权力便被分割收拢,再不复往日。苏家延续这么多年的繁盛不能在他苏明詹这里断了,他必须要带领苏家重回京城,拿回曾经属于苏家的那部分权力。
好在天不负他,竟让他寻到了与已故的太子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不过可惜这人是个女子,还是个青楼出身、身染性/病的卑贱女子。
即便如此,他也将其当作上天对苏家的启示。他花重金治好了那个女人,为了弱化她身为女人的性征,又每日给她灌下调理的中药,束紧她的胸膛,再为她请来教养先生,传授她该学习的知识。
他召集曾经教学过的学生,一同集聚在这处桃园,静静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终于,他等到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机会。
苏明詹眼神阴暗,渗着冷光:“那又如何。如今我已与朝中多位重臣约定,会在朝堂之上揭发你的罪行,即便你道出苏家的目的,你觉得有谁会信一个阶下囚的话?你谋害太子,血洗皇宫,朝廷里又有几个是真心支持你的,他们只会默不作声,亲眼看着你是如何被我以清君侧之名当众处死。”
话音落下,又一鞭子打在沈轻舟的胸膛。
“我说你怎么每日来这地牢都是一副说辞,原来是趁这个时候与朝廷里的人联系去了。”沈轻舟在缓了一瞬后又笑了一下,声音温和,好像身上的那些伤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他突然话音一转,问道:“我妻子如今身在何处?”
苏明詹抬手将手中鞭子的手柄抵在他布满鞭痕的胸膛,满意地听到一声沉重的呼吸后,对他说:“你那妻子知晓你所做的那些事竟还为你说话,她不愿同苏家上京,我也无心对她如何,你来这地牢的时候我不是告诉过你,只要你和我一同去往京城,我就会放了她。”
昏暗的光线让苏明詹错过了沈轻舟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意,他冷笑,继续道:“我也是没想到,如此残暴的你竟真的愿意为了你妻子的安危自愿入局,沦为我苏家的阶下囚,也不知那无知妇人究竟哪里吸引你。”
他说着用鞭子的手柄挑起沈轻舟破损的衣物,露出其下被鲜血染红的肌肤,殷红的血迹让胸膛上的刻痕变得更加明显。苏明詹眯起眼,仔细打量。
沈轻舟抬起眼,平静道:“她不是无知妇人,她叫谢婉宁。”
沾满血迹的刻痕与他口中的名字重叠,苏明詹在彻底看清后用发抖的手指指着沈轻舟,怒不可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竟然、竟然在自己的身体上刻下一介妇人的名字,你、你、你——!”
苏明詹将皮鞭往手上缠了几圈,用力向沈轻舟挥去。
凛冽的鞭声传不到其他地方,只能混杂着几声压不住的闷哼在寂静的地牢内回荡。这声音持续了没多久便停了,苏明詹喘着粗气,不知是被气得还是累得,随意将被血浸染的鞭子丢在一旁。
“明日启程上京,且让你再多活几天。”
*
地牢上的谢婉宁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牢?”
原来沈轻舟与她只隔着一层地面。
她急忙恳求道:“求你,让我见他一面,我保证只是见见他,不会做别的什么事。”
这个请求被景公子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她托腮无奈道:“地牢是上了锁的,钥匙在老爷子那里,他是不会同意你们见面的。况且明日我们就要走了,现在也没时间了。”
她突然蹲下身,抬头看向谢婉宁:“你只是个普通人,陷入这些贵人们的事情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听我一句劝,等过几日离开这里后把这些事都忘了,逍遥自在地过自己的日子去,别再想沈轻舟了。”
“我不能忘的。”谢婉宁摇头,眼中含着眼泪,满是倔强,“我不会忘的。”
三年前她就忘过一次,怎么舍得再将他忘一次。
景公子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留给她一个背影。
谢婉宁整整一晚都没有睡,时刻注意地下的动静,可周围的一切都安静得可怕,一点声响都没有,她连他们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之后又过了两三天,照看她的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丫鬟。丫鬟不像景公子那样每天给她讲故事解闷,只会像完成任务似的照顾她的吃穿,不管她问什么都不会开口。
直到这个丫鬟解开她手脚上的绳子,说出了这几日里谢婉宁听到的唯一一句话:“你可以走了。”
她没有给这处美丽的桃园停下一瞬目光,顾不上手腕与脚腕上的疼痛奔跑着逃离了苏家的桃园。
她如今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到京城去见沈轻舟,她不信那么聪明的他不会给自己留有后手。
可她刚从苏家桃园的大门离开没几步,迎面遇见了等候在一旁的青秋。
不等青秋开口,她猛地上前问:“青秋,你不是沈轻舟的人吗,为什么还在这里?他被苏明詹带往京城,你知道他现在人到哪里了吗?”
“夫人先等等。”青秋稳住她的摇晃的身形,对她道,“我先带您回去,大人在家中给您留了信。”
谢婉宁的起伏的心绪并没有因青秋的话而平静,她忍耐着跟他坐上马车回了家。
马车刚停下她便提起裙摆跳下朝院里奔去,推开紧闭的房门,往日他们两个经常靠在一起看话本的软榻空荡荡,只有一旁的矮桌上放着一封孤零零的信。
她拆开书信,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写下一行字。
——【婉婉,将我忘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苏家因太子一事对我恨之入骨, 我此去生死尚未可知,大抵凶多吉少,再也没有机会与你相见。】
【如今你还未恢复三年前的记忆, 虽然这让我有些难过,同时也让我庆幸,那些记忆也许会将你也牵扯进来,记不起来是件好事,最好把我也忘了。】
【我因你知道什么是爱, 也始终爱着你,一如既往,我感谢你在失去记忆后仍接受了这份沉重的爱, 我看不惯别人伤害你, 可如今我竟也做出了这样的事。】
【对不起,因为我你才会遭受这场无妄之灾,是我的错,也许在我选择来扬州时就做错了, 我不该来这里见你,不该让你想起忘掉的过去,不该奢求在你接受我的一切后仍愿意留在我身边。】
【不好的记忆会给人带来无尽的伤痛, 那种伤痛会让人变得奇怪, 我太清楚那种感受了,我不想让你也体验一次,所以我希望你能将我忘了。】
【扬州不适合你再呆下去, 我为你准备了一辈子所需要钱财和几处房产, 你若不想住这几处地方自己在别处找也可以,青秋也会保护你,拿着这笔钱离开这里, 将所有不好的事都忘掉,寻个喜欢的地方生活下去。】
【愿你岁岁年年,万事无忧,平安喜乐。】
房门因一阵风撞在一起,“砰砰”两声击打让谢婉宁的目光终于从信上移开。
湿咸的液体不知何时布满她的脸,几滴泪珠顺着脖颈滴落在信上,晕开了那句祝福,握着信的手指微微颤抖,胸腔中的空气彷佛在一瞬间被人抽走,她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将手中的信放在起伏的胸口。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她把一切都忘了!
他实在是太坏了,她好不容易才记起被她忘掉的过去,好不容易找回对他所有的爱,他怎么能让她说忘就忘。
她抽了几口气,擦干脸上的眼泪,撑着腿站起来,将沾湿的信放回原位。
信封一旁还放着一个木盒,她打开后,里面是几十张银票、十块金银元宝和不少碎银,一张银票上的数都够她花大半辈子,更不用说这些多张,这盒子里的银子她几辈子都花不完。银票下还有七八张地契,每一处都是和如今这处院子差不多大小的院子,不算太小也不张扬,天南地北各处都有。
他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所做的这一切都是让她离开他。
强烈的割裂感让她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他等了她三年,亲自找来扬州,费尽心机把她骗到手,前不久还将她锁在屋里不让她出去,她的脚上现在还有他给她的银链,如今却也是他自己亲手将她推开。
她颤着手把这个木盒妥善收好,将刚才那封信也放了进去,
简单收拾好包裹后,谢婉宁走出屋外,刚出来青秋便迎了上去,平静的脸少有的露出担忧的表情:“夫人,大人交代过不管您去哪里都让我在您身边护着,如今您可有决定好要去哪了吗?”
谢婉宁眼睛红肿,语气平静:“京城。”
青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沈轻舟在去往苏家的桃园前让他给京城的人送了一封信,又给了他一大笔银子。信里的内容他暂不可知,而那笔银子的条件是他需要留在谢婉宁身边保护她一辈子。
即便他不懂京城那些大人的弯弯绕绕,也能看出其中凶险,他不算一个忠心的人,沈轻舟此行并没有给暗卫下达解救他的任务,没有命令他们是不会行动的。若是主子没了他们这些人也会变成自由身,但他也跟了沈轻舟这么些年,虽然这个主子时不时会发些神经,但对他是真的不错,他仅剩不多的良心让他答应了这个条件。
他想,反正他现在有了那么多的银子,只是保护一个人而已,而且谢婉宁也不是会主动惹事的性子,保护她顶多算他余生一件随手的小事,他跟着她寻一处平静的地方过上平静的生活也还不错。
可看着谢婉宁红着眼说要去京城,他平凡的幻象又被打破,他算是知道了,能在一起的两个人肯定会在某些地方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秉着保护她的念头,劝说道:“夫人,京城是个吃人的地方,一不小心得罪个人可是会危及性命的,您真的要去吗?”
谢婉宁直直看向他,泛红的眼中满是执拗:“青秋,你觉得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会这么简单地落入苏家的圈套吗?他在朝中三年,以他的性子不可能不给自己留下后手。我要去京城见他,看看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地方,即便帮不上至少……至少也能见他一面。”
青秋被她这一番话说动了,毕竟他家主子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了,多智近妖,步步算计,过去那三年想害他的人多的是,他家主子却每每都能全身而退,只是这次对付他的是曾经众多世家之首的苏家,即便苏家没落了几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青秋见她执意要去京城也没别的办法,毕竟沈轻舟的命令是在她身边保护她,并没有提阻止她前往京城。
“好吧,我会和您一起上京。”
她攥了下肩上的包裹,对他说:“你不用和我一起的。”
“这怎么能行?”青秋笑了下,彷佛又变成了之前外向开朗的厨子,“大人吩咐过要我在您身边保护您。而且,我可是相府的暗卫,之前一直都待在京城,等到了京城一定能派上用场。”
谢婉宁压下喉口的哽咽,对他一笑:“谢谢你。”
谢婉宁与青秋很快就收拾好东西上路,从扬州出发前往京城。谢婉宁亲自走上这条路才体会到沈轻舟的不易,扬州与京城的距离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其中最难捱的是其中的一条水路。她比苏家一行人慢了两三年的路程,为了能快点赶到京城,她薄了条轻便又快捷的小船,船上只有她与青秋两名乘客。
摇曳的河水将她晃得胃里翻滚,她吃不下什么东西,胃里只有些酸水,偶尔碰上湍急的河段更是让她将那些酸水也都吐了出来。船家见她这样便提议上岸休息几天,被她一口婉拒,她嘱咐船家不用管她,只要快些往前。
两天后她终于走完了这段水路,下地时脚下的地面彷佛都在晃动,她顾不上自己的身体,换了马车继续向前。
“喝点水吧。”
青秋递给她一杯干净的清水,她拿过后忍着胃里残留的翻滚勉强喝了一些,紧绷了两日的唇角扬起了浅淡的微笑:“多谢你。”
她很感谢青秋,即便她已经知道他是因为收了沈轻舟的银子才会在她身边保护她,但她仍旧感谢他仍愿意陪她一同上京。
其实对于沈轻舟留有后手这件事她并没有多少把握,但她不知道她前往京城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破天的富贵与权力,对于京城的局势什么也不懂,她也许什么也帮不上他,但她知道如果不来见他她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这话我们出来前你就说过了,不用谢的。”青秋撩开车帘打量车外的情况,过了会儿朝她点头。
也许是苏明詹觉得她一个女人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除了刚离开扬州时被青秋发现的两个探子,之后他们再没遇上苏家的人,但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他们在路上一直以兄妹相称。他们如今距离京城越来越近,这辆马车是他们最后的行程。
“公子,姑娘,京城马上就到了。”坐在车沿上的车夫朝他们说。
这个单子是他这一年做过最轻松的单子了,虽然车上的一对兄妹要求尽快赶到京城,但给的银子是别人的两倍,他当即便答应下来,本以这样出手阔绰的贵人路上肯定会有不少事,但这一路上他们也没提别的要求,安安静静的,让他生出不少好感。
车夫一边驾马一边与他们闲聊:“你们兄妹俩这么急着赶去京城不会是为了看那个宰相吧?”
谢婉宁眼睫轻颤,平静问:“你说的是姓沈的那个宰相吗?”
“是啊。”车夫语气轻松,像在聊家常似的,“你们俩这回才来京城估计还不知道,就在两天前之前大名鼎鼎的苏家竟带着这位宰相上京了,说什么这宰相谋害皇子,搜刮民脂民膏,老百姓过得穷苦都是因为他。”
想到什么,他又道:“我当时没在城里,听说这宰相跟囚犯似的被关在囚车里,苏家就这么拉着囚车从城口一直到苏家,好多人都看见了。”
从马车里传来的变成了男声:“我们许久没回京城,还不知道这事,那这宰相现在如何了?”
车夫回道:“貌似还在苏家那儿,我听说苏家本来打算当天就上朝处置这宰相,因为什么奏折才耽搁了几天,现在还不知道换到哪天了。”
车夫甩鞭绕过一个弯,瞧见不远处的城门时感慨道:“这事其实和我们这些普通百姓没什么关系,只要我们自己的日子过得好就行。不过要我说啊,虽然苏家说这宰相搜刮民脂民膏,但这两年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的日子过得可比之前要好。税收少了,徭役轻了,赚的也多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宰相落在苏家手里。”
靠近城门,周围的人也变多了,车夫开始减速,小声道:“这话在城外人少的地方说说就算了,等你们进城了可不敢随便说。”
“我就送你们到这儿,我这马儿一路可累惨了,我得去给他寻些水喝。”
车夫驾车离去,留下谢婉宁与青秋,谢婉宁的脸已是惨白一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谢婉宁深吸一口气, 稳住虚浮的身形,没有作声,和青秋一同穿过城门进入京城。
越往京城内部走近, 周身百姓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多,谈论的内容与车夫所说的别无二致,甚至更为详细。
“哎,你前几天看见了吗?那个年轻的宰相被苏家关在囚车里,身上都是血, 一点儿也看不出之前的模样。”
“我知道我知道,当时人多的很,我没挤进去, 等人散了我只看见地上洒了一路的血, 瞧着怪骇人的,我也没敢多看。”
“你说这沈相当真私下搜刮民脂民膏,贪污枉法吗?”
“这哪是我们能知道的事?我只知道沈相早些年可是亲手杀过他父母和兄长的,就是上一任宰相, 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可怕。”
“这京城落马的官儿年年都有,只不过现在轮到他了,兴许这就是他的命吧。”
……
百姓的议论声虽小却清晰地传进谢婉宁的耳中,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压下胸腔中的一口气和青秋一同在一间旅馆中住下。
“夫人,您别在意那些人的话。”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人,青秋恭敬唤谢婉宁夫人。
谢婉宁痛苦地闭上眼, 声音微颤:“我怎么能不在意……”
她的爱人被苏家当作囚犯关在囚车里, 从城门到苏家这一路无异于游街示众,她无法想象他现在究竟什么样子,苏明詹又是否对他下了毒手。而苏家选择如此大张旗鼓的方式回到京城,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对拉沈轻舟下马这件事胸有成竹,这让他得救的机会更加渺茫了。
她根本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该如何帮他……
“夫人,您该往好处想,至少现在苏家还没能成功将大人带上朝堂当众处置,如今还有转圜的余地。”
青秋知道这不过是安慰人的话,苏家此行明晃晃地是要至他家主子于死地,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但他仍愿意相信他家主子一定给自己留了后手,毕竟这三年来主子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想必这次也一样。
咽下喉口的哽咽,谢婉宁换了个话题,问青秋:“和京城里的人联系上了吗?”
青秋点头:“嗯,已经联系上了,他们这些日子已经在苏家打探,今晚就会安排您与大人见面。”
留在京中的暗卫自然也知晓他们的主子的遭难,即便没有命令也有几人自发前往苏家打探消息,也多亏了他们这些天摸清楚了苏家内部的动向,今晚才能安排谢婉宁潜入苏家。
夜晚很快降临,搁置数年的苏家如今焕然一新,议事厅内苏明詹坐在首座,身边是带着面纱的景公子和他的孙子苏清晏,屋内还有不少其他亲信,众人汇聚一堂。
“老侯爷,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带姓沈的那个小子上朝?”
“是啊,我们一进京就让留在朝中的人向圣上递了折子,如今也过了好几天了,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
“圣上不会是想包庇那小子吧?毕竟我们数年不在京城,京中的势力都被那小子牢牢握在手里,此举是否为圣上应允我们也未曾可知。”
几人你一嘴我一嘴,一口一个姓沈的小子,还将圣上挂在嘴边。
“都闭嘴。”
苏明詹一句话便让室内鸦雀无声,他端坐在首位,声音平稳有力:“我已收到消息,圣上昨日回了折子,‘此事重大,需与另外几位大臣商讨后再进行断绝’,我们只需耐心等待便可。”
座下一人忍不住开口道:“那我们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用担心。”苏明詹毫不慌乱,平静道,“圣上迟早会同意的,苏家旧部在我们未到京城之前就已经开始为此次进谏造势,在我们将沈轻舟游街后关于他的流言愈演愈烈,如今在旧部人手的推动下已有不少无知百姓对其表示不满,若是再这么发展下去,头疼的只会是圣上。”
这些年来苏明詹虽然人不在京城,但对京城的消息大致有所了解,当年沈轻舟在宫变之日反杀五皇子,将如今的圣上推上位,两人看似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圣上对沈轻舟早就心存不满,他相信圣上是不会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将沈轻舟从宰相的位置上推下去。
“好了,时刻与朝廷里的人保持联系,都下去吧。”
“清晏,你留下。”
屋内其余人都退了出去,苏清晏望向最后出门的景公子,在屋门彻底关上后转身向苏明詹,声音短促而急切:“祖父,您究竟要做什么?”
他是在临近出发才被告知他的祖父要带上最信任的亲信上京,为苏家谋取安稳的未来。他被不管不顾地推上这条前往京城的路,在出发时才看到关在囚车里的人,而当他看清那张脸时又是让他一惊。
——那分明是杨家的那名小厮!
他的祖父告诉他囚车里的是如今的宰相——沈轻舟,他们此行要他其带上朝廷揭露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在震惊与诧异中与祖父一同上京,在见到熟悉的院落他也没心思怀念,每日都被要求待在祖父身边,在祖父身边时他又见到了一个人,一个他以为已经死去的人——先太子李景晟。
因苏家与太子关系颇好,他幼时便在太子身边一起念书,长大后他的祖父突然不让他再与太子靠近,但苏家也一直都与太子保持联系。又过了几年太子去世,苏家举家搬往扬州,他也渐渐忘了这些往事。
再次见到那张熟悉的脸他甚至以为太子当年并没有去世,这些年都是他的祖父在保护太子,当他高习地向面前笑吟吟的太子问好时,却被祖父厉声呵斥,而他也知道了他的祖父呵斥的原因——太子数年前就已去世,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祖父培养的替身,而且曾经还是个青楼女子。
他从不觉得他的祖父会做无用的事,与太子长相几乎一致的人、被当作囚犯的沈相以及祖父口中为苏家谋取的未来,他只用几瞬便清楚他祖父究竟要做什么。
他的祖父不仅要废了沈相的宰相之位,还想用这个太子替身取代当今圣上!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苏明詹对他说:“清晏,如今你也见过我们苏家培养的太子替身,我要告诉你的是不管未来如何,你一定要将她牢牢控制在苏家手中,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苏明詹至今并未向苏家其他人透露景公子的真正身份,将其推上皇位不是一件易事,至少也要将沈轻舟彻底处理干净后他才会慢慢将此事推上进程。
他看向苏清晏,眼中带着期待:“清晏,你是我最看好的孩子,我会将苏家的侯位越过你的父亲传授给你,祖父已经老了,但你不用担心,我会在死之前将未来的路铺好,你只需按照我吩咐你的去做一定会带领苏家走向更繁盛的未来。”
苏清晏紧皱着眉摇头,不可置信道:“祖父,您口中更繁盛的未来就是将一个不是太子的人推上皇位,把皇权控制在我们苏家手里吗?”
“祖父,这是谋反,只会将苏家推向深渊,不会带苏家走向更繁盛的未来!忘了这个念头尽快收手吧,我们不能……”
“清晏!”
苏明詹厉声喝斥打断苏清晏的劝阻,泛白的眉毛紧皱着,看向自己最信赖的孙子:“这是唯一能得到曾经属于苏家权力的方法,为了苏家的未来我必须这样做!难道你想让苏家一辈子待在扬州失去传承百年的世家身份与地位吗?”
苏清晏仍在劝说:“但您已经给沈相扣上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拉下宰相之位这件事还不够吗?您不该对上面那个位置动念头,这才是真正的谋反。”
“什么莫须有的罪名?即便太子当年吸食禁药他也不该将这个消息告诉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五皇子,若不是他太子怎么会死在那片禁药原料附近!”
“您……您说什么?”苏清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太子吸食禁药?”
大庆的禁药早在数十年前就被大量销毁,并严禁百姓吸食,当年的太子去世的原因竟是这种禁药!
眼见事情已经没有继续瞒下去的意义,苏明詹索性将一切都告诉了他:“太子年少时沾染禁药,等我与当时的沈相发现时已经无法戒掉,只能瞒着所有人。却没想到被姓沈的那小子发现,告诉了五皇子,五皇子一直都视太子为眼中钉,所以太子才会被他害死。”
一想到当年的事苏明詹就生气,握紧拳头重重砸向桌子,咬牙道:“太子也是个蠢的,那些年我与宰相为了让他得到民心废了那么多的功夫,只是让他隐藏好吸食禁药的事都做不到,还被姓沈的那小子发现。我那么多年付出的心血全因那小子功亏一篑,等过几日在朝堂之上我定会以清君侧的名义亲手杀了他,以解当年之恨。”
他冷哼一声,悻悻道:“还好上天给了苏家翻身的机会,将那个替身送到我面前,凭之前那些年百姓对太子的爱戴,如果他们知道温和敦厚的太子没死,苏家只需稍微扇点风便能引起躁动,再加上与苏家联合的几个朝廷重臣,将替身推上皇位也是迟早的事。”
见苏清晏一脸痛苦,仍旧无法接受,苏明詹一拍桌子,冷声道:“你是苏家的下一任家主,这几日将你带在我身边就是为了让你提前知道苏家未来的打算,这事没得商量,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说完,他便甩袖离去,挥灭屋内的烛光,将苏清晏独自留在黑暗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苏清晏在黑暗的屋里待了许久才离开。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自己的卧房, 心烦意乱地在府里乱逛。
天上挂着一轮残月,细微的月光洒在这处他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还是和当年离开前一样没有变化, 可他如今的心境却与当年截然不同。
他曾经也是个骄傲的少年,因苏家的权势与自己的画技暗自欣喜,在得知苏家要抛下京城的一切去往扬州时他是抗拒的,他舍不得京城中繁华与富贵,舍不得别人因他苏家大公子的名头对他的追捧。
但在扬州的这些年, 没了祖父与父母的拼了命的督促,他渐渐改变了想法,过去的名利的确十分吸引人, 可如今平静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苏家积攒数百年的财富与声望足够他们在扬州继续传承下去,用不着一定要回到京城占据一席之地。
事到如今他还是没能接受祖父所告诉他的一切,他从小所敬仰的祖父竟要做出推翻天子统治这般谋反之事。
他不想当苏家下一任家主,也不想用这种方法来谋求苏家所谓的未来, 可如今的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听祖父的话。
苏清晏心里乱成一片,一会儿是曾对他谆谆教诲效忠皇室的祖父, 一会儿是面色严肃将苏家的未来交给他的祖父, 在深黑的夜里游魂似的在空寂数年的苏府游走。
*
苏家侧门外,青秋与潜入苏府的人接上了头,对一旁的谢婉宁嘱咐道:“夫人, 都安排好了, 两刻钟的时间,只能您一人进去,我会在门外接应。”
谢婉宁点头, 跟着青秋安排好的人走进苏府,走在前方的暗卫没有说话,只将她带到一座庭院,推门示意她沈轻舟就在里面。
“两刻钟后有人换班。”
暗卫的话简洁明了,她不想耽误时间,提起裙摆放轻脚步朝庭院内走去。
稀薄的月光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一滴深色的液体干涸在地面上刺入谢婉宁的眼,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攥紧手中的裙摆加快脚步向前走去。浓郁的血腥味随着她的脚步越来越重,一团黑影逐渐在视野中浮现。
她顾不上脚下的路,定睛朝着那团黑影大步跑去。她跑得越来越快,急促的风声和着剧烈响动的心跳在耳边响彻,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那团身影变得越发清晰。
四把沉重的铁锁锁住囚车,被血色染红的人影斜靠在囚车一角,他闭着眼,盘腿而坐,手脚挂着铁链,身上的衣衫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身的衣物不知因何变得破碎,散乱的发垂着,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沾着血滴的下巴,即便如此狼狈他的脊背也依旧挺直。
谢婉宁呼吸一滞,喉咙发颤,几个不成调的字音艰难地从口中溢出,眼泪已然流了满面。
囚车里的人十分安静,如果不是她看见他略微起伏的胸膛她还以为沈轻舟先她一步死在了睡梦之中。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将手探入囚车想要将他叫醒,可他身上血迹斑斑满是伤口,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谢婉宁拨开遮在沈轻舟脸上的发,露出一张极为苍白的脸,她咽下哽咽,尽力用平静的声音唤醒他:“阿彦……阿彦……我来见你了,你快醒醒。”
即使在睡梦中沈轻舟的眉也依然紧皱着,纤长的眼睫沾着干涸的血渍,缓缓睁开眼时带着几分朦胧,在彻底看清面前的人时瞪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婉婉,你今天也来梦里见我了。”
听到他这样说,谢婉宁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泣不成声,摇头道:“不是的,这不是梦,我真的来见你了。”
她说着握住沈轻舟的手放在自己脸侧,柔软的脸颊渐渐温暖冰冷的手掌,真实的触感让那只手一僵,随后谢婉宁便听见他说:“别碰我,我身上很脏。”
滚烫的眼泪砸向沈轻舟的掌心,谢婉宁流着泪也向他笑了下:“没关系,我没觉得你脏,从来都没有。”
握在掌心的手掌往后抽了几下,无果后便任由她握着,头上传来一道平静虚浮的声音:“你没看到我留给你的信吗?你不该过来的,京城里很危险。”
谢婉宁擦干眼泪,双眼通红:“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没剩多少时间,你告诉我,我要如何才能救你。”
沈轻舟将头靠在车木上,轻轻摇头后释怀一笑:“没用的,苏明詹是要拿我来当苏家重获权利与地位的跳板,他势必会置我于死地。我如果运气好兴许能多活一段日子,否则苏明詹上朝那日便是我丧命之日。若是我死了你便躲得远远的,不要在京城多待,按照我信里写的找个喜欢的地方安稳地过一辈子。”
谢婉宁对他这番毫无生志的话又气又恼,攥了下他的手腕却又不敢太过用力,她红着眼问:“你真的没有活下来的方法?我不信,你那么聪明又有心机,一定给自己留了别的办法,你告诉我,我去帮你做。”
空阔的庭院寂静,泪珠滴落的声音在这处寂静中放大,稀薄的月光透过遮蔽的乌云流下几缕白,映在沾满血污的人身上。
沈轻舟微笑着看向囚车外的谢婉宁。
他的婉婉,他美丽的婉婉,他可爱的婉婉,他勇敢的婉婉,他毕生所爱的婉婉竟愿为了他从扬州追至京城,这可太让他高兴了。
他低头,用指腹在她的眼下摩挲:“我以为你还在因为我之前把你关起来的事情生我的气。”
谢婉宁哽了一声,带着哭腔:“……我早就不气了。”
想起过去的一切后她就没有当时那么生气了,她现在气得是他任性地给她留下一封所谓的信,又擅自为她安排好之后的路,让她抛下他独自生活。
沈轻舟笑了下,一如既往的温柔:“那就好。”
染在他脸上的几滴血迹将他的肌肤衬得更白了,染上殷红的脸和往常相比多了分妖冶的美,勾的人移不开眼。
谢婉宁小心推了他一下,催促道:“不要再说这些了,你快告诉我,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你不要再用无关紧要的话搪塞我,青秋告诉过我你在进入苏家桃园前就向京城传了封信。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但就算我帮不上忙你也要告诉我些什么,哪怕只是让我待着等你的消息也好。”
这段时间,谢婉宁感受到了平生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无助,她被人绑走,与沈轻舟仅有一层之隔却什么都做不了,好不容易到了京城最先知道的就是他被苏明詹当作囚犯游街的消息,如今见了面这副受尽折磨的样子更是让她心都碎了。
她撑着一口气与他见面,想要救他但不知道该做什么,焦急、悲痛、无助……种种情绪化作丝线缠在她身上,覆住她的脖颈时刻勒紧,让她喘不过气。
她必须得做些什么,什么都行,才能得到喘气的机会。
而且,她和他见了面后更愿意相信他一定有解救的方法。
“青秋说你手下的人也都在等候你的命令,你有什么消息需要我帮你告诉他们的,我都会帮你的。”谢婉宁握着他的手因为急切而颤抖,她希望能从他口中听到他的安排,给她一些他能好好活着的希望。
“圣上拖不了太久了,要不了几日苏明詹就会带我上朝,在文武百官面前细数我的‘罪行’。联系旧部、在京中造势、与朝中重臣暗中连结,将我置之死地只是他的第一步,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我手中的权力。”
沈轻舟垂着眼,直直望着她,温柔的眼盛满月光,眼中只倒映着她的身影,像是要将她永远记住。
覆在脸颊上的手掌变得温暖,轻轻摩挲,谢婉宁含着泪静静听着。
“苏明詹为此事筹划数年,精心布局,他也许已经注意到你的行迹,却没将你放在眼里。”
沈轻舟彷佛摸透了苏明詹,将他的心思一一掰开给谢婉宁看。
“他恨透了我,不杀了我是不会罢休的。”他语气平静而轻柔,好像他口中那个要死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他顿了一瞬,看向谢婉宁:“婉婉,在我被带入朝廷前一天,我希望你能帮我准备好一壶桂花酿。”
谢婉宁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了这么多,就只为了告诉我这个?”
她想过他或许会让她立刻离开京城,又或许让她给青秋送些什么消息,但他让她做的就只是准备一壶桂花酿?
只有临死之人走之前才会让亲人为其准备一壶酒,难不成他如今连一点退路也没有吗?
她咬了下唇,泪水混着血在口腔中弥散:“你……你当真只要我给你准备一壶桂花酿?”
沈轻舟点头,谢婉宁摇头,怒声中带着哽咽:“我说过的,你的人手都在等候你的命令,我们都会帮你,你至少、至少也说些有用的啊!”
她泣不成声,被泪水沾湿的脸被他轻柔抬起,她抽泣着对上他清明的眼。
“因为我喜欢桂花酿,所以才让你给我准备。”
她红着眼,又气又恼:“你怎么不想想别的,你是想把我气死吗?”
就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一点有用的方法都没有,他现在真是比三年前还要疯了。
想到什么,谢婉宁动作一滞。
她记得他们三年前是喝过桂花酿的,她现在还记得那壶桂花酿的味道,气味清甜,味甘清润,像蜜水一样,因为不醉人她不知不觉便喝了许多,那一壶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喝的。他打趣她是个酒鬼,还说如果以后有机会就用院子里的那颗桂花树亲自做一壶给她喝。
“桂花酿……桂花酿……”
喜欢桂花酿的人分明是她,与他有关的只有为她酿酒的约定。
她喃喃着,缓缓抬眼,在看到沈轻舟唇边的笑意时顿时明白了——他想让她去找那颗桂树。
“时候不早了,你该离开这里了。”
沈轻舟催促她离开,在搞清楚他的深意后谢婉宁也不再耽搁,她现在只剩下去找那颗桂树这一个念头。
谢婉宁擦干眼泪原路返回,却在漆黑的拐角处撞上一个人。
她后背一凉,浑身的血液从脚尖上涌。她如果被苏家的人发现了,不仅她自己会被抓住,还有可能威胁到沈轻舟。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能救他的希望,怎么能在这时候搞砸?
自上次出门没带匕首,被景公子绑走后,谢婉宁便将那把漆黑的匕首绑在小臂上。所有的思考仅在一瞬之内,她迅速摸出藏在衣袖下的匕首,抵在对面那人的胸口。
“别开口,否则我就杀了你。”
她撂下狠话,思索下一步的打算,对面这人是个比她高出许多的男人,她不想真的伤人,得想个办法让青秋过来帮她。
谢婉宁感受到刀尖下的身体一僵,随后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黑暗中传至耳边。
“谢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苏清晏从未想过会在京城遇到谢婉宁。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他邀请她和杨府的人前往苏家桃园那次, 她将她的画技毫无保留地教给他。
谢婉宁也十分震惊,但也仅是一瞬,她凝眉握紧匕首, 沉声说:“苏大公子,不要出声。”
即便遇到的是熟悉的人,也没让谢婉宁放松警惕。她不知道苏清晏是否参与苏明詹绑架她与沈轻舟这件事,但苏清晏人也在京城就表示他多少是知道的。
在她的印象里苏清晏只是个痴迷书画的人,待人亲和友善, 并未表现出对权势的追求。不过他们也并未接触几次,也许他也和苏明詹一样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如果遇上的是个下人谢婉宁是不会想这么多,可她偏偏遇上的是苏明詹的孙子苏清晏, 她本来是想让青秋把人绑起来, 等这件事结束了再放走,但这法子现在显然不能用了。
不过不管怎样,她现在必须立刻离开苏府。
谢婉宁将匕首抵在苏清晏的脖子上,对他说:“保持安静。”
两人在浓黑的夜色中沿着小道向外走, 在后门外等候的青秋看见移动的人影后急忙上前迎接,在看到谢婉宁身边多了个苏清晏时扬起手刀就要把人打晕。
“等等!”沉默了一路的苏清晏急忙开口,“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祖父。”
谢婉宁稳住掌心里的匕首, 问他:“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苏清晏摊开两只手:“我身上没有刀剑也没有东西给苏家传递信号, 什么都没有,不会给你们造成威胁。”
青秋看向谢婉宁:“夫人,怎么办?”
苏清晏也一同看向她, 她抿了抿唇, 沉声道:“先把人带走。”
青秋擒住苏清晏的两只手,三人一同离开了苏府。
路上,苏清晏率先打破了三人间的寂静。
他看向身侧的谢婉宁, 突然说:“你嫁人了。”
他的话语气肯定,在说出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谢婉宁点头,又听见他说:“你嫁的人是沈相。”
她脚下的步子未停,声音有些烦躁:“我不想和你聊这个。”
她明白苏家将沈轻舟囚了起来归根到底是苏明詹的错,但还是会无法控制地将苏家的怒意发泄在苏清晏身上,她已经很努力地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可苏清晏却总向她挑起话题。
谢婉宁的故意冷淡并没有让苏清晏的话停下,他自顾自道:“之前清源和杨小姐被山贼掳走,解救回来后他告诉我你帮了他许多,后来我携礼去了杨府找你,却听说你嫁了人,嫁的是之前的那个小厮。”
他突然笑了下,打趣道:“现在我才知道原来那个长得极好看的小厮竟是沈相,不过那个时候你应该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吧。”
谢婉宁没搭话,三人间又恢复了趁机,过了会儿,苏清晏又一次开口:“你是个有才华的人,不该选择嫁人,也不该在这个时候选择和沈相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