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苏家太多才貌双绝的女子被其父母嫁入别家,嫁人后的她们不出几年就被家中事务蹉跎,再无心思去碰出嫁前的那些东西,就连他的母亲也不例外。
才华逐渐被埋没,为了丈夫与孩子而忙碌,完全忘却曾经的自己。
在苏家碰到谢婉宁时,他看见不远处关押沈轻舟的庭院就知道她此行前来京城就是为了沈轻舟,一个画技非凡的女子,冒着连罪的危险千里迢迢前往京城,这一点也不值当。
谢婉宁看向他,语气冰冷:“山贼那次救了你弟弟的是沈轻舟,不是我,你要谢也该感谢他。他现在不就在你家庭院待着吗?”
“还有,你为什么觉得我不该嫁人,不该和他纠缠在一起,难道你也是为了我好吗?”
谢婉宁有些疲惫,这种为了她好的话她已经听腻了,她的父母害怕她因独特的左眼受人欺负生下了弟弟,真正的原因只不过是他们自己不喜欢她罢了;杨玉姝为了她好将她关在杨府三年,其实也只是为了满足她的私欲;如今苏清晏又说着为她好,让她不要再与沈轻舟纠缠。
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一听她自己的意愿,只是一味地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她身上。
谢婉宁没时间和苏清晏争辩,她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她得尽快回到相府,找到之前的那颗桂树。
“我……”
“不要再说了。”苏清晏刚开口,就被谢婉宁打断。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了谢婉宁所在的旅馆,谢婉宁对青秋道:“青秋,先把他绑在屋里。”
“是。”
青秋早就忍不住想上手了,苏家把他家主子害得那么惨就算了,这苏大公子竟然还当着他的面劝夫人与他家主子分开,这像话吗?!
苏清晏急忙摆手:“等一下!”
谢婉宁都要被他气笑了,扬了扬手里的匕首威胁道:“你又要说些什么话?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苏清晏被青秋按在椅子上,轻笑一声:“你那根本就不是要杀我的眼神。”
就连在苏家时,拿刀抵在他脖子上时都小心地避开要害的人怎么可能会杀他。
他表情放松,完全不像一个被绑架的人。
苏清晏抬头看向谢婉宁:“你还记得我答应过欠你一个人情吗?我答应你,不会将你闯入庭院接触沈相的事情告诉祖父。只要你肯放了我。”
“而且,我若长时间不在府内,迟早会引起祖父的注意,你也不想这样吧?”
他脸上带笑,尽显世家子弟的端庄自信,让谢婉宁有些讨厌。但她清楚他说的没错,他不能离开苏府太久,否则苏明詹察觉不对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像是让她安心,苏清晏补充道:“你放心,我答应别人的事说到做到,从不出尔反尔。”
思索片刻,谢婉宁开口:“好,我相信你。”
青秋不会抗阻主子的命令,当即便松手放开苏清晏。
苏清晏转了转手腕,看向谢婉宁时眼中带了一抹笑:“多谢你肯相信我。”
谢婉宁:“你可要说到做到。”
她推开窗,看着苏清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后,转身对青秋道:“青秋,带我去相府。”
青秋不知道她为什么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二话不说便带她去往相府。
路上,他忍不住开口问:“夫人,是大人让您去相府的吗?”
“嗯,我要去找之前的那颗桂花树。”谢婉宁面色凝重,“但愿我没有想错。”
不论如何,她至少也要试一试。
三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毁了相府,沈轻舟却没有另选别处建府,仍在原来地方重建。谢婉宁走在青秋身后,打量这处有些陌生的地方,相府内的物品与布局都与她记忆中的不同。
她沿着修葺的小径一路向前,直到来到一处偏僻院子,朱红木门十分破旧,推开时甚至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却让谢婉宁悄悄红了眼。
这就是三年前她和沈轻舟所待的院子。
推门而入,里面的景象更是让她愣在原地。
天上的乌云被风吹散,露出一轮弯月,澄明的月光照亮整个院子,盛水的深井、墙角的菜地、歪斜的门槛……院子里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没有一点变化。
泪珠从眼眶滚了下来,她走向中央的那颗桂花树。在院中静止的时光里,这颗桂花树是唯一有变化的,枝干变得健康粗壮,树冠浓密,因现在未至秋季,树上只有绿茵茵的树叶。
来不及怀念,她擦干眼泪,对青秋道:“他一定在这附近藏了什么东西,我们一起找找。”
青秋点头,因行动敏捷率先爬上树寻找,谢婉宁则在树下的土壤中翻找。
京城前几日下了场零星小雨,被雨水滋润过的土壤松软,挖起来比较轻松。谢婉宁借着月光,双手并用在地上挖着,可挖了许久也没挖出什么东西来。
指甲的缝隙被泥土填满,手臂变得酸痛,鬓边的头发也因夜晚的忙碌散开,谢婉宁却依旧没停下手上的动作,执着地重复。
青秋跳下树,她急忙开口问:“怎么样,找到什么了吗?”
青秋沉默地摇头,谢婉宁也只顿了一瞬,随后向他招手:“既然树上没有就一定在地下,你也过来,我们两个一起挖。”
青秋虽然心里并不报什么希望,但看着谢婉宁被污泥染脏衣物也要继续挖,他也不愿拒绝。
两人在树下挖着,抛在身后的土也成了个小土包,天上的弯月渐渐与东升的太阳交替,熹微的日光与月光交织,可他们还是什么都没挖到。
青秋看到谢婉宁的指甲染上了血色,劝慰道;“夫人,不然您先休息会儿,我来挖吧。”
谢婉宁没有反应,仍重复着挖土这一个动作,指尖的疼痛也没能让她停下。
“夫人,您真的该休息了。”
察觉出她状态不对,青秋打算用强硬的手段让她休息,他将她的双手从土里拔出来,却又被她挣开。
“东西还没找到,我怎么能休息。”谢婉宁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继续在土坑里挖。
沈轻舟血迹斑斑的身影在眼前浮现,硕大的眼泪顿时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是不会放弃的,她一定要找到藏在这棵树下的东西。
青秋实在是拿她没有办法,叹了口气道:“至少让我把您的手包扎一下。”
谢婉宁的指甲缝里已满是鲜血和土壤,疼痛也变得麻木,在被青秋包扎后立刻又继续挖。
盯着眼前越来越深的土坑,长时间没有休息让她的脑袋有些发晕,她提着一股劲儿忍下身体的不适,在指尖碰到一处坚硬的东西时心脏猛地一跳。
“青秋——!青秋——!”
她激动地说不出别的话,只叫得出青秋的名字,颤着手指向那处地方,青秋见状立即埋头向那处地方挖。终于,在他们两人的共同努力下挖出来一个匣子。
青秋脸上带着笑:“夫人,我们找到了!”
黑色的匣子并没有上锁,谢婉宁很轻松就打开了它,匣子里又是一封信,只是信封上写明了收信人——当今圣上。
“青秋,我们把这封信交给皇上,交给皇上就能救他了!”谢婉宁激动说。
她将信放进匣子里装好,手脚并用爬出土坑。
“夫人,您慢点,我在上面拉您上来。”青秋不好在土坑里托她上去,劝她等一等。
谢婉宁却没听到他的话,一心只想着赶快将信送出去,她撑着手臂爬出土坑,晃悠着站起身。突然她的眼前一片空白,耳边随之响起一阵嗡鸣。
谢婉宁的身体直直向后倒,在彻底倒下前她还残留着意识。
怎么办,她好像要晕倒了,可她还没把信送出去,她的阿彦也还在等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夫人……还要多久……”
“消息……你别急……”
身体疲软无力, 脑袋灌了铅似的沉,耳边的人声像蒙了层纱,模糊不清。
指尖微弱的刺痛让谢婉宁缓缓睁开眼, 浓重的药苦味涌入胸腹,她挣扎着起身打量自己,沾满泥土的衣物已经被换下,十根手指也被纱布包扎好。她环顾四周,陌生的屋子里满是散乱的医术和装在瓶瓶罐罐里的药材。
一夜未眠的身体格外疲惫, 刚苏醒的脑袋也昏昏沉沉,谢婉宁回忆着晕倒前所发生的事。她在苏家见到了沈轻舟,根据他说的找到了相府的那颗桂树, 她记得她和青秋在那树下挖了一夜, 她差点就要放弃了,好在最后挖出了一个匣子,还有里面那封给皇上的信。
那个黑色的匣子去哪儿了?里面的信又在哪儿?那是能救沈轻舟的东西,她绝不能弄丢。
思绪渐渐回笼, 意识也变得清晰,在发现那个黑色的匣子不在她身上时,谢婉宁呼吸急促, 慌忙地下床在屋里翻找。
“我怎么可能不着急, 但现在着急有什么用,我已经给嬷嬷送了消息,这才过去没一个时辰, 咱们再耐心等等。”
柳太医一边不厌其烦地劝慰青秋, 一边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看到光着脚在屋里翻找的谢婉宁顿时大惊失色。
“夫人你才刚醒还不能乱动!”他急得脖子都红了,生怕她又出个什么好歹。
今早天才蒙蒙亮他就被人从床上薅起来, 灰头土脸的人拎着他的衣领他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土匪,吓得他心脏都停了一拍,看清楚来人后又停了一拍——原来是沈相的手下和他的夫人。
他在扬州时不小心落下装了沈相给他的信件和信物的药箱,还让失忆的夫人看见了,他到现在还没忘记去拿药箱时沈相对他的冷眼,他连院子的门都能进就被沈相赶回京城。
他庆幸沈相没和他一般见识,还打算等沈相的夫人日后回京再当面赔个不是,哪知道先来的是沈相成为苏家阶下囚的消息。沈相被关在囚车游街,流言蜚语也传得飞快,为了暂避风头他连太医院都没敢去,一直窝在家里。
本以为等风头过去就没事了,可人主动找上门来他也不好拒绝,让丫鬟给沈相的夫人换了干净的衣物,又将她手上的伤口包扎好,这些还都只是小事,看到那封写给皇上的信时才是他最不想沾手的事。
可他还没开口拒绝,一把刀便架在他的脖子上。
“柳太医,我知道你与那位嬷嬷交情匪浅,能不能把这封信送到皇上手上就靠你了。”
他年过半百的岁数哪里经得住这种吓,当即就点头答应下来。
如今看到刚苏醒就赤脚下地的谢婉宁差点就把他所剩不多的寿命给吓没了。
“你身体虚弱,要多休息,还是在榻上歇着吧。”
“夫人醒了?”青秋一把推开柳太医,走向谢婉宁。
谢婉宁一见到青秋便一把抓住他的手问他:“青秋,那个匣子呢?还有里面的信,那东西不能弄丢的。”
她的眼下布满血丝,披散的头发凌乱,脚上什么都没有穿,急切地抓住青秋的手。
青秋安抚地拖住她的手臂,回道:“夫人,东西没有丢,我有好好收着。”
谢婉宁没松开手,执着说:“那你快让我看看。”
“您先坐下休息,我拿出来给您看。”
青秋将她扶到软榻上,待她坐好后从怀里掏出那枚黑色的匣子,将其打开拿出里面的那封信。
直到亲眼看到那封信,谢婉宁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下来,但她也不敢彻底放松,对青秋问:“有方法把信交给皇上吗?”
“嗯。”青秋点头,“已经托柳太医给皇上身边最信任的嬷嬷传了消息。”
谢婉宁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那就好。”
“夫人你啊,现在别想太多,老实待在这儿休息就好。”柳太医端着一碗药过来,“你多日舟车劳累,身体本来就虚弱,还一夜未眠跑来跑去,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所以才会晕倒。”
他数落着谢婉宁,将手里的药递给她:“快先把药给喝了躺下休息,宫里的消息传得没那么快。”
“多谢你,柳太医。”
谢婉宁真心向他道谢,沈轻舟如今被苏家所囚,他帮她看诊她就已经幸运了,他甚至还愿意帮忙与宫里联系,这更是让她感激。
“嗐,举手之劳,不用谢我。”柳太医摆手,只字不提青秋拿刀逼他的事,青秋也识趣的没有提起。
谢婉宁在柳太医府上等待地十分煎熬,即便柳太医再三保证不论事情成不成嬷嬷一定会从宫里传来消息,可在收到消息之前她提起的那颗心迟迟没能落回去。
晌午时,她在青秋的劝说下勉强吃了几口饭,之后继续在房间里等宫里的消息。
她望着窗外的太阳从东升至头顶,又逐渐西落,心里像是被炙烤了一样静不下来。怀里装着信的匣子滚烫,和昨夜滴在手背上的眼泪一样烫。
她必须要尽快把这封信交给皇上,如今已接近傍晚,可皇宫里还是没有传来消息。屋里静得可怕,许多糟糕的念头止不住地向外冒。
如果她不能把信交给皇上该怎么办?如果沈轻舟唯一的生机被她耽误了该怎么办?如果他这次真的活不了……
谢婉宁攥紧手指将这些念头甩开,闭眼按下脑中杂乱的思绪。
送不出这封信就再找别的法子,京城一定还有别的门路能让她把信交给皇上,实在不行她就让青秋联系其他暗卫一起去苏家把沈轻舟劫出来,囚车没钥匙就用刀砍断,不论怎么样她都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谢婉宁再睁眼,身上的烦乱已不在,拎起裙摆去打算找青秋商量。她刚推开门,迎面就撞上跑来的青秋。
“夫人,有消息了!”青秋冷峻的脸扬起一个笑,“皇上答应收下那封信。”
提起来的心终于落地,谢婉宁忍下鼻尖的酸涩,急忙从怀里将装了信的匣子拿出来,却被青秋止住。
“皇上同意收下大人的信,但要求您亲自把信送进皇宫。”
谢婉宁一愣,她没想过要自己去见皇上,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答应。
“好,我这就去。”
“夫人。”
谢婉宁临走之际,青秋叫住她:“暗卫不得召见无法进去皇宫,我不能和您一起去,进了皇宫定要多加小心。”
青秋的好意让她心里一暖,她点头应道:“嗯,我记下了。”
接送谢婉宁的马车就在府门外等候,她握紧那枚漆黑的匣子坐上前往皇宫的马车。黑色的木匣因只放了一封信有些轻飘飘的,她的心情却依旧紧张。
待会儿她要面对的是这个封建社会的皇帝,一个国家的统治者。
她打开过这封信,信封里装的只有一张白纸。她不懂沈轻舟为什么要在信封里放上一张白纸,但她相信他一定有自己的用意,而她要做的是将这封信交给皇上。也许这只有他和皇上才清楚,她不在意皇上为什么要求她亲自把信送给他,她只怕皇上看完信后不为所动。
前来京城的这段时间,她亲眼看着关于沈轻舟的流言蜚语传得越来越离谱,一些不甚了解的百姓轻而易举地就被这些流言煽动,青秋告诉她要不是安排留在相府的人守在相府,相府的大门就会被那些百姓一把火烧了。自沈轻舟被苏明詹关在囚车游街示众,展现了苏家的权威,官场上也无一人敢为沈轻舟说话。
沈轻舟已被逼到绝路,如今唯一有希望解救他的就是当今圣上。
行驶平稳的马车越往皇宫的方向去便涌起一阵强烈的厚重感,压得谢婉宁喘不过气。马车在一扇朱红大门前停下,一只带着岁月痕迹的手撩开车帘,她顺着目光看去,来人是那日大婚时给她梳头的那位嬷嬷。
嬷嬷向她行礼将她迎了下来:“夫人,跟我来吧。”
谢婉宁跟在嬷嬷身边,路上嬷嬷只交代了些简单的礼仪外便再没有开口说什么,谢婉宁悄悄打量她的神色也看不出什么来。
穿过肃穆的走廊,她们在一扇赤金色的门前停下,嬷嬷终于也在这时开口:“皇上就在里面,夫人进去吧。”
谢婉宁揣着沉重的心思走进门内,一道轻快却有力的声音伴着目光投在她身上。
“你就是沈相的夫人?”
她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望去,一个身姿高挑的男子坐在高位,剑眉星目,鼻梁高耸,穿着一件黑金色的衣袍,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谢婉宁不敢多看,按照嬷嬷所说的向面前的皇帝行礼。
“叩见皇上。”
头顶传来毛笔与砚台相碰的声响,她听到他说:“起来吧。”
“听说沈相给朕写了封信,拿来给朕看看。”
“是。”
她抬头平视,将装了信的匣子恭敬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退下之前突然被他叫住。
“站着别动。”
爽朗的声色带着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令谢婉宁不敢动弹,她记得嬷嬷教的,将目光落在桌上,没有乱看,可打量的视线犹如实物投在她身上,从上至下扫过,最终又落在她的左眼上。
诺大的殿堂寂静十分,八月分明正是热的时候,谢婉宁却无端感到一阵冷气,震如擂鼓的心跳清晰地在耳边回响,她却不敢随便乱动,只能等待好奇的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
“你和沈相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皇帝的话终于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虽然只有短短几息的时间,谢婉宁却觉得过了几世。
她缓了口气,回道:“三年前。”
“你们是前不久在扬州成亲的?”
“是。”
“是沈相亲自去扬州找你的吗?”
“是。”
……
皇帝向谢婉宁提了许多问题,问题也渐渐从她和沈轻舟的相知相识到沈轻舟对她的态度。
“沈相会生你的气对你发脾气吗?”
谢婉宁想到自己被沈轻舟用链子绑起来的日子,点头:“会。”
她听到皇帝发出一声慰叹:“沈相这人就是这点不好,一点点小事就会发脾气。”
他的话中明显透露出与沈轻舟的娴熟,谢婉宁也不想再与他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趁机开口:“皇上,那封信……”
“信,朕会看的。”
李景辰将匣子里的信件放在一边,对谢婉宁道:“朕知道你来送信是想让朕帮忙平息这场关于沈相的风波,也知道外面的那些流言大都是空穴来风。不过朕想问你,你从扬州跑到京城就为了救他,真的值得吗?”
谢婉宁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点头:“当然值得。”
李景辰定定看着她,挑眉问:“为什么?”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么拼命?甚至堵上自己的性命去救他?
谢婉宁也曾在心中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不等她思考答案便自动浮现在她的脑海。
因为他是她最爱的人,他给了她人生中第一份毫无保留的爱,他曾说遇上她是上天赐给他的机会,可她来到这个世界遇见他又何尝不是她的救赎。
她从他身边消失,而他找了她三年,再次见到的却是失去记忆的她。他独自承受着那份孤独整整三年,却从未向她抱怨,他所求的只是让她不要离开他。可现在他却为了保护她让她把一切都忘了,抛下他远走高飞。
那晚成亲夜,是她亲口答应他永远都不会离开他,她也会信守承诺,绝不会抛下他。
复杂的情绪堵在心口,最终只化作一句——
“因为我是他的妻。”
李景辰唇边带着轻笑,悠悠道:“沈相的户籍在京城,你们需要将扬州所办的婚书带来京城官府后才算真正的夫妻,你在京中还不算沈相的妻子。沈相如今的处境说不好还会牵连到你,何不趁此机会离开京城,远离这场风波?”
李景辰话里话外都在让谢婉宁不要再管这件事,相似的话谢婉宁已经听腻了,她攥紧手指,忘记嬷嬷的嘱咐对上他的眼,一字一句道:“我已是他的妻子,便没有抛下他的理由,皇上您也知道京城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大都是假的,他如今遭人陷害,我身为他的妻子自然要帮他,即便我人微言轻,也要尽我所能。”
灰白色的眼珠映着窗外赤红的霞光流转,火烧般的赤色与粉紫交融,直直撞进李景辰的眼,这份瑰丽的美感甚至让他一时失了言语。
他看着谢婉宁轻笑,越来越觉得她不愧是沈轻舟的妻子。沉稳,冷静,即便面对他的打量也能面不改色,为了救沈轻舟能从扬州跑到京城,不知从哪里找到他和沈轻舟约定写下的密信,又将信送到他面前。
相貌只能算中等之上,还有一只怪异却美丽的眼睛,实在是个神奇又有魄力的女子。
他收起好奇打量的视线,看向谢婉宁的眼中多了分尊重。
“你说的很有道理。”
谢婉宁心里的那一点点火早在说完刚才的话就熄灭了,甚至十分后悔。求人办事的分明是她,她有什么资格顶嘴,更不用说她求的人还是这个国家的皇帝,要是没能让他答应救沈轻舟,还给她安上殿前失仪的罪名这一切的努力救泡汤了。
好在皇帝没有对她刚才的话感到生气。
她恭敬地低头,不再直视李景辰的目光,忐忑了会儿开口问:“皇上,那这事……”
“嬷嬷,送沈夫人出宫。”
李景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让嬷嬷把她送出了皇宫。
作者有话说:
抱歉各位亲爱的读者,断更的这周人在医院做了一个手术。其实上上周就在医院了,当时更新的大部分都是存稿其实带了平板和键盘,但病房的环境真的写不出来一点,一个病房三个病人,旁边还有家属,所以一直拖到昨天出院才开始写最后这几章正文会在这周完结,随后不定时更新番外再修一下最后这几章,感谢读者的理解
第77章
谢婉宁坐上同一辆马车回到了柳太医府上, 下马车时青秋正在府门外候着。
“夫人,怎么样?”青秋跟在她身后问。
谢婉宁皱着眉,缓缓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在皇宫时, 她一新只想着尽快将那封信交给皇帝,没能思考他所说的话,在回来的路上才渐渐察觉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对此事表现过明确的态度,只承诺过会看那封信,并未说会帮助沈轻舟摆脱如今的困境。
她当时还想多问几句, 却被皇帝强硬地送出宫去。
谢婉宁:“皇上只说了他会看那封信。”
“那就好。”青秋回道,“既然大人的信送给了皇上,那一切都还有转机。”
谢婉宁点头, 沉声道:“希望如此。”
该做的她都已经做了, 她相信沈轻舟的决断一定是有用的,他一定能从苏明詹手里逃脱。
*
将谢婉宁送出皇宫后,嬷嬷走进弘德殿,向坐在高位的李景辰禀报:“陛下, 人已经送出宫了。”
李景辰扶额看着桌上的一张白纸,悠悠应了一声:“嗯。”
他显然没有往下说的意愿,嬷嬷无奈只好主动开口问:“陛下对此事有什么打算?”
李景辰没有回她, 反问道:“嬷嬷, 你在宫里多少年了?”
嬷嬷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垂眸时牵动眼尾的几缕细纹,回道:“快有四十个年头了。”
“四十年啊……”李景辰将那张白纸捏在指尖, 惆怅道, “嬷嬷亲眼见过这承乾殿换过三任主人,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你且来听一听朕近日的烦恼。”
他叹了口气,从一旁抽出一份折子, 对她道:“苏明詹回京那天就向朕上了奏折,里面尽是些沈相的坏话,和外面那些离谱的传言一模一样。还说什么沈相犯了罪大恶极的罪过,他必须要将其带入朝堂当众揭发他的罪行。”
李景辰看着手中的折子挑眉,发出一声轻蔑的笑:“还说什么要是朕不同意,苏家所教授过的众多学子会一同上书请愿,这是在威胁朕呢。”
他撂下折子,靠在冷硬的座椅上:“不过这里面有些话说的倒是没错,沈相如今手握大权,朝中不少人只听他的不听朕的,这对朕来说的确不是件好事。”
“嬷嬷,你觉得朕是该帮沈相说话将沈相从苏明詹手里解救出来,还是让苏明詹将沈相带上朝,在文武百官面前定他的罪?”
嬷嬷看向面前坐在高位的年轻帝王,她在宫中待了近四十年,侍奉过三任皇帝,有常人所没有的远见,苏家数年前因太子一事被当时的五皇子打压,同时失去了其他世家支持,因此举家前往扬州,如今带着沈相归京,所图谋的无非是曾经属于苏家的权力。世家的权力在这三年里被沈相逐一收回,苏家此举势必会让其他世家再次涌动。
京中关于沈相的流言她也知道,大多都是无稽之谈。她是在皇上登基后才在他身边侍奉,亲眼看着沈相是如何将统御朝臣,处理朝政的知识教授给当时从未受过正经教育的皇上。
虽然她目睹过三年前的那场宫变,心里仍对沈相有着不可磨灭的恐惧,但这三年来她也亲眼看着沈相将对治政一窍不通的皇上教成如今独当一面的模样,京城也在他的治理下越来越好,即便他如今仍手握大权,却不能忽视他的功劳。
因此,比起虎视眈眈的世家,沈相自然是要更重要些。如今他被苏家囚着,这般局面也只有皇上出面苏家才会松口放人。
嬷嬷已在心中权衡利弊,可就算李景辰开口询问她的意见,她也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
她低头平静道:“奴婢想皇上心中自然有自己的衡量。”
她看了眼放在桌上有沈相字迹的那封信,对他说:“不如皇上在看过沈相的信后再下决断也不迟。”
殿中静了几瞬,随后李景辰开口,语气轻快:“也是。”
他执起一支毛笔沾了些水,哼笑一声:“难得沈相的夫人大老远从扬州跑来京城,这信也不好不看。”
他将笔落在那张空白的信上,沾了水的笔尖在纸上挥动,不出一会儿纸上便隐约显现出浅灰色的痕迹。
这是沈轻舟曾与他的约定,必要时刻便以这种特殊的方式传送消息。
李景辰等待纸上的字迹显现,在信上的内容全部显现后,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突然笑出了声。
一旁的嬷嬷不清楚信上的内容,只听他对她吩咐道:“嬷嬷,去将这几位大臣叫来,朕有事要与他们商讨。”
李景辰说出几个名字,嬷嬷一一记下,将这几位重臣叫来了承乾殿。
当天傍晚,皇宫向苏府传去消息——明日一早,允苏明詹与沈轻舟带入朝堂。而这晚的承乾殿烛火通明,除却皇上和里面的几位大臣,没人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
*
清晨,头顶的天蒙蒙亮,上朝的大臣们二三人结伴而行,神情肃穆,低语交谈。
“你听说了吗?皇上同意苏老侯爷将沈相带上朝廷,咱们待会儿就能看见沈相了。”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一位大臣啐了一口,口中骂着,“沈相在这朝中一手遮天,早晚会栽在别人手里,只是没想到逮到他的会是苏老侯爷。”
“外面关于沈相的流言都传疯了,这几日还有不少百姓跑去官府,问什么时候才会把他处死。”
有人摇头叹气:“只希望苏老侯爷与沈相之间的事千万不要波及到我们身上。”
“我们只要明哲保身就好,”一位大臣开口忧心忡忡说:“只是不知沈相今日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刚才嘲讽的大臣耸肩嗤笑,无所谓道:“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文武百官纷纷步入议事殿堂,数百名大臣与往常一样齐聚,只是今日的殿内比往日多了些沉寂。
在众人到齐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响,伴随着一股干涸的铁锈味让人忍不住回头。
此时站在殿内的人几乎都知道来的是谁,却没人敢随意开口。
苏明詹独自一人带着被关在囚车里的沈轻舟来带殿内,视线一一扫过低头沉默的文武百官,心中冷哼。
如今朝堂中的血液与数年前大不相同,属于苏家的位置寥寥无几,这都是因为沈轻舟所做的好事。
他冷眼瞥向被关在囚车中的沈轻舟,数日的折磨并没有折断他的脊梁,他闭目养神,靠在囚车一角盘腿而坐,好像不知道待会儿要处置的人是他似的。
苏明詹对沈轻舟此刻的表现嗤之以鼻,哪怕这黄口小儿如今再怎么悠然,今日他的死势必会成为苏家夺回权利的开始。
苏明詹气定神闲地立在大殿中央,身后便是关着沈轻舟的囚车。殿内静得出奇,所有大臣连大气也不敢出。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声音,身着龙袍的李景辰缓缓走入大殿,坐在能够俯瞰一切的龙椅,台下的人纷纷跪下向他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
他让大臣们平身,目光逐渐落在中央格外显眼的囚车上。记忆里向来衣冠整齐的沈轻舟如今满身血污,乌发散乱,苍白的脸颊上也沾着血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前一瞬还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瞳孔一缩,沈轻舟这副样子莫名让他觉得像极了昨天的谢婉宁。
他收回视线,对苏明詹道:“苏老侯爷从扬州回到京城,舟车劳累,为何这么急着上朝,怎么不多休息些时日?”
苏明詹脸上挂起假意的微笑:“老臣虽离京多年,但心中始终担忧朝政,对朝中之事不敢有所怠慢。”
“看来苏老侯爷真是一心为政啊。”
两人简单问候了几句,苏明詹看时机差不多了,便主动开口:“皇上,老臣此次归京是为了揭露沈轻舟此人所犯下的罪过。”
虽然在奏折里已经看过,但李景辰仍顺着他的话挑眉问:“苏老侯爷说说,沈相究竟犯了何罪?”
“此人弑父弑母弑兄,还曾杀害无数朝中大臣,手段残忍无比,如今更是手握大权,欺害百姓,其罪当诛”!
苏明詹字字清晰,铿锵有力,将这几条罪行逐一细说,最后又道:“皇上,此人在朝中一天,百姓便不得安宁,还望皇上下令,夺取他的宰相一位,将其压入大牢,秋后问斩,以此平息民愤!”
苏明詹话音落地,朝中无一人接腔,纷纷垂着头彷佛自己不在。他皱眉斜睨附近的几个大臣,这几人都是已和他达成约定的几位重臣,按照他们的约定这时候他们会一起同他向皇上提议。
他们几个重臣在朝中举足轻重,如今皇帝还没有彻底手握实权,他们在朝中施压,百姓的舆论也一起发酵,若皇帝想要将此事压下一定会答应,还能顺势收回沈轻舟手中的权力,完全是百利无一害的决定。
可他周围的这几位大臣为何此刻都不开口?
见无人应援,他沉住气,继续道:“除此之外,老臣还要揭发沈轻舟谋害太子一罪。”
李景辰眯起眼瞥向他:“朕如今未有子嗣,不知苏老侯爷口中的太子是指谁?”
“老臣指的自然是皇上的兄长,先皇的三子。”
随着他的话落下,一袭蓝衣的景公子自殿外走来。没了面纱的遮挡,她露出了与众人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殿内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她,殿内原有的寂静也因此被打破。
“太子不是早在几年前就走了吗?”
“可这分明就是太子啊!”
“难不成当年太子当真如传言所说只是顺应天意骑虎西行,现在又回来了?”
景公子的出现在朝中掀起巨浪,李景辰看着窃窃私语的大臣们心中冷笑。
这些人全然不顾他还在场就开始议论起来,真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的视线落在与他三皇兄长相如出一辙的景公子身上,神色晦暗:“还真是皇兄。皇兄这些年都去哪儿了,如今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经过多年的培养,景公子站在朝堂之上虽然紧张却依旧能够对答如流:“数年前我被沈轻舟所害,昏迷之时只看见一道金光,随后便失去意识,直到前不久才苏醒。”
他目不斜视,声音沉稳平静:“我醒后便找到了苏老侯爷,将当年被沈轻舟谋害的真相告诉了他,与他一起将沈轻舟擒住。”
这些话都是事前苏明詹交代过的,她只需简单交代自己昏迷的事,最重要的是在文武百官面前讲出当年被沈轻舟谋害的事实。
苏明詹趁势开口:“沈轻舟此人罪恶滔天,不配为当朝宰相,数罪叠加理应斩首示众,还请皇上同意!”
诺大的殿内回荡着苏明詹所说的话,数百名朝臣因为景公子的出现而震惊,有些人在听了她所说的话甚至也想附和苏明詹,可位高权重的几位大人如今都没有开口,他们这些人自然也不敢随意动作。
殿中又一次陷入沉寂,苏明詹跪地扣额,殿内的寂静像只无形的手扣住他的脖颈。
他的心中越发不安,计划里理应与他一同下跪请示的大臣直到现在也依旧没有动作,他瞥向身边几人,事前信誓旦旦答应他的人如今一个个都缩着脖子,察觉到他的视线甚至故意移开。
若不是身在殿内,苏明詹恨不得攥住他们的衣领质问,为了让这几个老狐狸松口答应,苏家给了他们多少好处,可事到如今却又当起了缩头乌龟来。
朝中无一人应声,苏明詹心中气急,今日此举他几乎押上了整个苏家,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不说夺取苏家曾经的权势与地位,苏家的未来也许会断送在他的手上。
但苏明詹到底也是曾混迹朝中多年的老人,不过片刻便冷静下来。就算那些重臣不与他一同向皇帝施压,但只要皇上答应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杀了沈轻舟就能拿到他手中的权利,只要皇上有点脑子都会答应。
他这般想着,身侧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声音极轻,似乎是故意让他听到。
他顺着声音抬头,却对上一双微弯的桃花眼,波光潋滟,像极了春日被风吹皱的湖水。
一直在囚车内的沈轻舟睁开双眼,他一如被关进囚车时的狼狈,却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明詹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
他缓缓开口,用气声道:“老东西,你输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