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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玉昭昭 徐书晚 36233 字 21天前

第81章

81.

东郊有一片林地, 毗邻大片草场,再过去些便是皇家园林,用以狩猎, 不过今上体弱多病,不太擅长弓马骑射,因此已许久未带臣子入园狩猎, 里边散养的那些野兽也就渐渐多了起来, 常有冒险的村民欲在山脚采药,总被那忽然蹿出来的大青虫吓一跳。

雅诺王子极爱老虎, 只是俅兰国境内没有老虎这样的东西, 野狼倒是有很多,因此狼也就成了俅兰国王室的图腾, 每一位王室成员(男子)都要纹一颗狼头在臂膀上的,因此当雅诺撸起袖子换上骑装的时候, 南宫蘋盯着他臂膀上的狼头看得出神。

雅诺便笑问她:“王妃怎么盯着我看?”

南宫蘋说:“你这只狼头太瘦了,我养的那只比你这只好看,胖嘟嘟的。”

“……?”

雅诺惊讶:“王妃不是个哑巴么?”

“以前是, 现在不是了,王子会一边骑马一边弯弓射大雕么?”

“……会是会,只是你们这里又看不见大雕,我想射也射不成啊。”

“不一定要射大雕啊, 你就不能射大雁或者别的小鸟儿么?我看你是吹牛, 不会就不会, 为什么要装自己很厉害呢?”

雅诺咬牙:“所以王妃, 今日这天上的鸟儿我就非射不可么?”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好似很熟。

一旁的齐翰飞忽然咳嗽一声,二人望过去, 只见慕淮之从营地帐篷里换了骑装出来,手上已提了一张弓,范柏忙呈上箭筒。

南宫蘋指着那些箭筒问慕淮之:“夫君也会骑射之术么?”

不等他答,范柏已抢了先,说:“王妃糊涂了,咱家王爷便是从马背上立军功才一步步到今天,哪里能不会这些呢?别说一只大雕,王爷百步穿杨也不在话下。”

“夫君这般厉害么?能不能现在就百步穿杨给我看看呢?不然范柏就是在吹夫君的牛了。”

范柏:“……”

雅诺不禁笑出声来,心道,这王妃还真是个“无差别攻击”的妙人呢。

慕淮之冷哼一声,已是翻身上马,从箭筒里抽了三支箭搭在弓弦之上,蓄力拉满,目光瞄准那百步之外片片飞花,她不过一晃神没注意,那三支箭已齐刷刷射了出去,顷刻便击中了那半空飞舞的三片红花。

范柏忙去捡了那穿着飞花的三支箭回来,递上给众人欣赏。

南宫蘋拿了支羽箭,小心翼翼取下那片红花,很是有些惊讶地说:“夫君好厉害!我也想学这个,夫君能教我么?”

慕淮之跳下马,搂着她的腰将她抱上那匹通体毛色雪白的高头骏马,随后也上了马,搂住她的腰问:“想学?”

她点点头,“这个好厉害,虽然好像有些花拳绣腿,但还挺适合我的。”

“……?”

话一出,雅诺已忍不住大笑起来,齐翰飞也是有些没忍住,但他只略微咳嗽两声,心道,王妃确是比较天真,竟说王爷的箭法是花拳绣腿……她若知道当初危难之际,王爷就是用这招“花拳绣腿”在十万军中直取了三颗敌将的脑袋,大概就不会认为这是花拳绣腿了。

因这雅诺笑得太大声,南宫蘋便扭头问了句:“你为什么笑呢?”

雅诺说:“只是因为王妃妙语连珠才笑。”

南宫蘋:“那一招百步穿花你会么?”

雅诺:“自然会了。”

南宫蘋:“那你也射来看看。”

雅诺略有迟疑:“风比刚才大了些……不好射。”

南宫蘋:“那你就是不会百步穿花了,不会你还笑这么大声,你连花拳绣腿都不会,还说会射天上的大雕,可见是撒谎骗人。”

雅诺:“……”

因自己的王妃已替自己报了仇,慕淮之也懒得搭理雅诺,喝了一声,这白色的马儿便向前方草地奔去,因跑得太快了,南宫蘋紧紧地勒住缰绳,好怕自己掉下去,一面问夫君:“我们现在要往哪里去呢?蓉儿应该也快到了,我想回去和她说些梯己话。”

“她自有人教她骑马,你用不着回去。”

“夫君是指齐将军么?我打算过两日在府上摆宴请蓉儿来听戏,也想请齐将军来一趟,夫君和他提过此事么?”

“提了,他说会抽空来。”

慕淮之策马扬鞭,带着她已越过两个山头,早看不见营地了,这秋末初冬时节霎是有些阴冷,好在今日风和日丽,日光也盛大,这才抵消了不少寒意,但骑着马纵横风中还是有些冷的,她不由靠向慕淮之,用他来取暖。

另一边,营地里,宋芙蓉姗姗来迟,今早她弄脏了些衣物,一番洗漱后又陪母亲吃了早饭,便就耽搁了些。

营地里人不多,除却一些丫鬟和小厮以外也就齐翰飞和雅诺的人在了。

雅诺见摄政王带着王妃骑马纵横而去,便也带了身边一个俏丫鬟纵马追去,因此营地里能说话主事的就剩下齐翰飞和范柏了,范柏自要在营地里安排些事儿,因此没跟去,不知齐翰飞为什么也还在这儿呢?

齐翰飞在营地的帐篷里生了火,用木架子烤了只鸡,还没熟,他便坐在篝火架子前什么也不干,光看着那簇簇火苗。

宋芙蓉掀开帘子进了帐篷,齐翰飞也恰好抬眼,二人目光一对,宋芙蓉先垂下眼睑,她先和范柏招呼了一声,问了蘋儿去向,这才转过脸来问齐翰飞:“将军怎么不去骑马?”

齐翰飞拨弄着木架子上的烤鸡,温声道:“在下本就是骑马来,日日和马匹打交道,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蓉姑娘可是想骑马?”

宋芙蓉拿了张矮凳坐下,伸手烤了烤火,搓着手心说:“我不太会骑马……就不去了,今日本是王妃邀我来,盛情难却,现如今王妃却先玩儿去了,我还是坐着吃吃烤鸡比较好。”

齐翰飞拨弄木柴的手一顿,望了她一眼,说:“在下只烤了一只鸡。”

“……?”

宋芙蓉望着油光水滑的烤鸡迟疑地问了句:“所以……将军是打算吃独食么?”

“……”

一旁的范柏笑了半天,心道,这齐将军也是个妙人,鸭子都飞到嘴边了,还不知道张嘴咬一口。

齐翰飞见宋芙蓉盯着烤鸡很是专注,便知道她想吃,遂烤好之后,他拿了块板子,又抽出一把刀来,将烤鸡几下就砍做了碎块儿,剔去了骨头,用油纸包了给她。

宋芙蓉有些惊讶,捧了鸡肉问他:“将军不是烤给自己吃的么?”

齐翰飞面色不太自然,咳嗽一声道:“在下不饿。”

宋芙蓉目光灼灼,也不客气,大口吃起来。她今日在家没吃饱,现已饿了,也就不再客气。等她吃完一只烤鸡也饱得差不多了,就是有些渴,于是到处找茶喝,齐翰飞便递了自己的水囊过去。

她抱着水囊仰面就喝了好几大口,险些呛到,齐翰飞本想拍拍她的背,手刚伸出去又觉不妥,便又收回,等她咳嗽完了,才问了句:“蓉姑娘要不要骑马走一圈?”

宋芙蓉犹豫了会儿,说:“干坐着……确实有些闷,你又不会说笑话给我听,不如……你教我骑马行么?”

齐翰飞怔了下,颔首,他也不多话,起身就去马厩牵了匹黑色的矮脚马过来。

宋芙蓉有些哭笑不得,说:“这只马好可爱啊,可是好像骑这个不甚爽快,我想骑高马……行不行呢?”

齐翰飞迟疑片刻,说:“这只矮脚马……是摄政王妃问我要来送蓉姑娘的。蓉姑娘不喜欢?”

宋芙蓉愣了愣,心里好开心,她那日不过和蘋儿随口一说也想要一匹矮脚马,蘋儿居然就记下了,而且,还是问齐翰飞要的,当真是她的好蘋儿呜呜……可见那会儿她在摄政府时没有白疼了蘋儿。

“喜欢喜欢,我先谢过齐将军了,那你能带我骑一匹高马出去跑一跑么?”

齐翰飞犹豫了,一时间在“男女授受不亲”和“我这么大了还没有娶老婆连摄政王都有老婆了我也应该有才对”两种心思下反复横跳,最终情感还是战胜了理智,他选择抛下男女大防。

“好。”

宋芙蓉欢欣鼓舞,又问:“那我需不需要换身轻便的衣裳呢?我也带了骑装来的。”

“无妨,风大,蓉姑娘多穿些可以保暖。”

“……”

真是考虑周到。

鉴于今日风确实很大,宋芙蓉便没换骑装,她让丫鬟拿了个包袱给她带着,里边鼓囊囊的,齐翰飞扶她上马后问:“这是?”

“狐裘,我怕冷,一会儿风大就穿上的。”

“……”

齐翰飞利索地上了马,只是他不知道两只手该往哪里放,抓住缰绳吧,总会有故意抱她的嫌疑,不抓绳儿吧,这马儿又跑不起来,一会儿若这马不听使唤或是受了惊疯跑起来还会人仰马翻的……

于是他再度抛弃了男女大防的礼节,两手饶过她的腰抓住了缰绳。

女子的衣物多用熏香烘染,因此很香,他有些晃神,因从未与女子如此这般亲近过,便有些喉头发紧。

宋芙蓉见这马儿半天不走,回头便问:“将军?你在想什么?”

“……无事。你坐好,抓住缰绳,别松手,一会儿跑起来别被抛下去。”

宋芙蓉:“所以……这马儿今日一定要跑起来么?”

齐翰飞:“不跑怎么叫骑马?”

“……”

她无可反驳。

因她也是第一次和男子这般亲密,一时间也有些面红耳赤的,心跳也好快,齐翰飞的呼吸不时扫过她耳后颈项,惹得肌肤犯了痒,她想挠,又不敢放了缰绳。

齐翰飞并没一开始就让马儿疾驰,而是先教了她一套理论。

“握紧缰绳,两脚前掌踩住马蹬,不要坐得太实,身子要随马儿的步伐晃动,若要马儿转向,两手紧提马缰,左转向左拉,右转向右拉,若需马儿奔跑,两腿要夹紧马肚,切记,无论如何也不能松掉缰绳,这是你对马儿唯一有效的控制。”

宋芙蓉一面听一面记,最后却忘了个精光,只因齐翰飞说话的时候,如耳语般在她耳畔轻声细语,又因马儿不时颠簸,他的唇会不慎轻轻擦过她的耳后……她哪里还记得这许多,自然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跨过一个山坡,齐翰飞忽然勒住缰绳,又利索地下了马,一面安抚了一会儿马儿,对宋芙蓉道:“刚才那些蓉姑娘可是记住了?你自己骑一段路看看。”

宋芙蓉:“可是……这马儿若跑起来怎么办,我控制不住它会摔下来的……”

齐翰飞正色道:“这匹马儿很温顺,除非受了什么刺激,否则不会无故疾驰,若马儿失控疾驰,姑娘切记,不要跳马,不能大叫,要抓紧缰绳,慢慢拉紧,对马儿吁几声,它会慢慢停下来。”

“可是我怕摔下来……”

齐翰飞从随从手里又牵了匹马儿过来,说:“姑娘别担心,在下会骑马随在你身后跟着。”

“那就好,你要跟紧了,万一这马儿不听我使唤跑出去,我若是摔坏了身子,没人要了就赖着你娶我了。”

“……”

一旁的随从已是低头笑起来,齐翰飞面色不太自然,略微咳嗽一声说:“……蓉姑娘莫说胡话。”

宋芙蓉抓着缰绳看着前方草场说:“可不是说胡话,我是认真的,将军要小心提防。”

“……”

这马儿果是很温顺,宋芙蓉便渐渐放下了戒备,一面骑马一面和身后不过几步远的齐翰飞闲聊起来。

齐翰飞话少,不甚擅长与人交谈,因此多半是宋芙蓉自己在说,齐翰飞不过偶尔应一两声“嗯”、“是”、“或许吧”之类的,宋芙蓉也不觉得他闷,他答一句她就又说几句,很是怡然自得,只因和齐将军在一起,就是什么也不做她也不觉得无聊。

又走过两个山头,远远地望见有篝火生起,一匹白色的马儿被栓在一颗歪脖子树底下吃草,宋芙蓉以手在眉心搭了凉棚远眺,再定睛一看,果是南宫蘋和摄政王。

她于是指着那里回头对齐翰飞说:“齐将军你看,是蘋儿他们。”

齐翰飞应一声,腿夹紧马肚子几步跟上她,一手扯了她的缰绳,道:“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宋芙蓉本来想说好,可一想到这样或许就不能和齐翰飞独处了……而且人一多,她也不好意思再让他带着自己骑马的,于是便说:“不如……我们不去了吧?王爷和王妃也许只烤了一只鸡,不够分的。”

齐翰飞:“……”

一旁随从又笑,齐翰飞便说:“你回去同范柏说一声,让多捕几只野雉,王妃和姑娘一会儿回去怕不够吃。”

那随从应声,骑马往回去了。

宋芙蓉吐吐舌,心里有些担心,齐翰飞不会以为她食肠很大吧?呃。

那边歪脖子树底下,南宫蘋喝了一捧水才看见宋芙蓉和齐翰飞远远地往西面去了,而她和慕淮之在东面,烤着野鸡小憩,不过他们只逮到一只野鸡,她又饿了,慕淮之便架起篝火替她烤了一只。

因为没有盐等调味料,这鸡要烤得十足酥脆外皮金黄才能吃的,于是烤了好久才得,慕淮之用一根削细的木架子穿了,又剔去了骨头,将鸡腿肉和鸡胸肉全部留给她,他就吃一些下脚料,这野鸡没什么肉,他大抵只能吃鸡皮。

小丫头一口一口吃得格外香,好似山珍海味也没这个好,慕淮之不由笑了笑,问:“你爱吃这个?”

“嗯!夫君烤的鸡太香了!夫君原来也会下厨么?”

“不会,只会烤鸡。”

“……”

南宫蘋嚼着鸡肉,满足地就着泉水咽下,待吃得半饱,慕淮之不知又从哪里拿出几颗青绿色的小果子来,看着有些像大青李子,但比大青李子个头要小很多,这个季节,野果也都快掉光了吧,也不知他去哪里找来的。

“甜不甜?”他问了句,一面也吃了一颗果子,呵,酸得掉牙。

他看她也不怕酸,还一下吃了两口,便夺过来扔了,说:“太酸,别吃这个了。”

“可是刚吃完烤鸡有点腻……”

她说着,又咬了一口,虽然很酸,倒是可以解腻。

“夫君你看那边,是不是有几个人藏在草丛里啊?”

慕淮之警觉地朝她指的方向看了眼,还真是。他最近新婚燕尔,又是陪她出来玩儿,倒是降低了些许警觉,今日她倒是比他先察觉这些危险信号。

不多时,慕淮之将篝火灭了,立刻扶了她上马,他亦骑上来,抓紧缰绳便疾驰起来,这时雅诺王子从西面追了过来,两匹马儿并排疾驰,南宫蘋都快被颠出胃液了……

也不知夫君为何忽然骑这样快,难不成是因为这雅诺王子太烦人,夫君要甩掉他么?

摄政王的马儿跑这样快,雅诺自然不甘示弱,亦扬鞭紧追。

“王爷怎跑这样快?别吓着你的王妃了!”

“闭嘴,后边来者不善,你瞎了?”

“……”

雅诺便往后看,大惊,后边也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几十个黑衣人,大白天的还真是吓人!

于是他也抓紧缰绳策马疾驰起来,一面不忘说些风凉话。

“依我看那些黑衣人是来找王爷麻烦的,我在大宴又没有结仇,肯定不是来找我的。”

慕淮之冷哼一声:“从来没听说杀手杀人还会额外留什么活口。王子不懂我们中原那句老话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

雅诺也就慌了,他虽和王妃吹牛逼说自己会射大雕,但也仅仅限于射大雕了,至于和人互砍这种事,说实话,他不擅长。

换句话说就是,他武艺很低,出门在外活到现在不死全靠护卫拼命,可偏巧他仗着自己是俅兰王储,大宴应该没什么人敢动他的,于是今日出门便只带了几个亲随,这些亲随又武艺一般般,万一那些杀手真不长眼呢?

说时迟那时快,雅诺王子为了保命,已提前抽出了随身佩戴的俅兰大砍刀,那些亲随也跟着抽出了大砍刀,唯独摄政王依旧策马疾驰,不理会后边那些人。

雅诺问:“王爷还不亮家伙?”

慕淮之冷道:“没追上你亮家伙做甚。打空气?”

“……”

雅诺情知是自己莽撞了,倒显得他很怂似的,于是收了大砍刀,不料他的刀才刚收回去,后边杀手的长箭便下雨一样飞射过来,他躲闪不及,被射中了一只胳膊,忍着痛咬牙切齿朝慕淮之问了句:“你不说他们追不上么?!”

“人不是没追上?”

“……?”

是哦,人没追上,但箭可以追上。

慕淮之早提前抽出腰间长剑快狠准地格挡掉了那些飞箭,因此他和南宫蘋都没有受伤。

雅诺心里简直一万句脏话,却只得咬着牙忍痛纵马疾驰,怎料后边又是下雨一样射了飞箭过来……

雅诺再度急忙抽了大刀出来格挡,但他技艺不精,只挡掉了一些致命的,这次好巧又被射中了另一条胳膊,他奶奶的两只手都中了箭,所以他现在要如何纵马疾驰?!

那慕淮之却和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看都不用看就知道箭从哪里飞来,只见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握着长剑挥舞着剑花,剑花速度快到令人眼花缭乱,几下就劈落了那些长箭,而他和王妃身上还是丝毫不损。

雅诺开始怀疑那些杀手的真实目标……怎么竟挑他射呢?!

前边不远是树林,可以很好地暂时甩掉这些杀手,于是几人不约而同疾驰进了林子里,天色又快黑了,这对他们摆脱杀手十分有利。

雅诺忍痛抓着缰绳跟着慕淮之跑了又一阵,终于暂时摆脱了那些杀手,路上已有几个随从中箭掉队,如今跑进林子里幸存的加起来不过只有五六个随从了,众人只好在一处暂且先安顿歇息。

南宫蘋去河边取了些水来,又顺手采了一些止血化瘀的草药,她是医者,于是按照受伤程度,她要先给雅诺先清洗伤处,可是就在她给雅诺清洗伤处时,慕淮之却毫无预兆般地在她身旁倒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82.

本来, 南宫蘋已经准备替雅诺拔箭了,可慕淮之忽然倒下,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遂她一分神,“哗”一下就将箭头给拔了出来,连皮带肉的, 雅诺差点痛晕过去。

“王妃你轻点儿!”雅诺要死不活道。

南宫蘋也没心思理会雅诺了, 和一个随从扶了慕淮之坐好,让他靠在一颗大树底下, 她先掐了掐他的人中, 没动静,她又要掐, 这时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她低头一瞧, 呃,是慕淮之。

那随从本是雅诺的人,于是回去照顾雅诺了, 也没注意慕淮之是死是活,南宫蘋一思量,于是压低嗓音问慕淮之:“夫君你怎么样了?我以为你死了……”

“……?”

慕淮之作了个嘘声的动作,她于是闭嘴, 假意靠在他身上, 实际上是要问他话。

“夫君身上可有伤么?为什么晕倒了?”

慕淮之微睁开眼, 扫了雅诺那边一眼, 那边已手忙脚乱起来,没人注意这边,他便微启唇道:“没晕, 装的,别声张。”

她点点头,又在他身上摸索一阵,发现他没有受伤这才放心。

慕淮之见自己的王妃还是很关心自己的安危的,心里很是受用,只是这丫头下手还是没轻没重的。

他揪住她乱摸的小手,咬牙切齿:“你、在、摸、哪、里?本王硬了。”

“……?”

小丫头眨眨眼,低低道:“夫君硬得很不是时候……可以让它暂时软下去么?”

“那你别动它。”他微喘气道。

南宫蘋于是收回手,又附在他耳边道:“夫君你先躺会儿,我去给雅诺包扎伤口,他们太笨了,不认识我们中原的草药。”

“男女授受不亲,别理他。”

“夫君别像小孩子似的了,雅诺两只手都中了箭,如果不替他包扎他会残废的,而且现在我们人少,万一那些人追过来,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帮手不是么?”

慕淮之的目光浮起一丝寒意:“你怎知雅诺是友不是敌。”

南宫蘋愣了下,说:“暂且先不管这些,反正我看见有人受伤不去救我心里会很难受的!”

“……”

慕淮之只好继续装死,南宫蘋找了些枯叶子盖在他身上,他差点气笑了:“给本王盖这些叶子做甚?”

“天冷,可以保暖的。”她一脸无辜。

慕淮之:“道理本王懂,但你能不能给本王露颗脑袋出来透气儿?”

“好的夫君。”

她将他脑袋上的叶子拂去,好不留恋地转身去了雅诺那里。

雅诺的箭头已经扒出来了,但是他流的血是黑的,那箭头应该淬了毒。

“王妃快替我们王子包扎吧,我们也不知哪些草药可以止血……”

南宫蘋点点头,让一个随从将衣服的布料割了几块下来,然后她又要刀剁碎那些草药,雅诺睁开眼,笑了笑,不怀好意道:“不用这么麻烦,在我们那儿遇上这样事儿,直接将草药含进嘴里嚼碎了,再吐到伤处上抹平,王妃也照做吧。”

南宫蘋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二话不说,直接扯了一把还沾着泥土的车前草和大蓟草,全部塞进了旁边一个随从的嘴里,那随从很快嚼烂了草药,然后直接托起雅诺的一条臂膀,将嘴里嚼烂的草药全部吐在了他伤处,还不忘多吐了两口口水上去均匀抹平。

雅诺:“…………???”

好一个摄政王妃。

因为怕篝火暴露行踪,因此他们没敢点火,但夜里寒风刺骨也不是个办法,众人只好堆在一块儿借着体温保暖,当然,雅诺和他的随从是臭男人,南宫蘋不会和他们挤在一块儿取暖的,就是她不计较,夫君也是不肯的。

她等雅诺他们睡着了,悄悄打开了雅诺他们的包袱,摸出一块儿素饼来,随后拿去给慕淮之裹腹。

慕淮之有些嫌弃雅诺他们吃剩下的饼,绝口不吃。

南宫蘋叹口气说:“夫君现在是装死,但你不吃东西就可能是真的要饿死的哦,还是吃几口吧?那我喂你吃好不好?”

慕淮之:“好。用嘴喂。本王现在动不了。”

“……夫君怎么也和雅诺一样无赖啊。”

“那本王饿死。”他说。

“……”

南宫蘋只好咬了一口饼,低头送进他嘴里,如此这般喂了几口,后来……所以夫君到底是在吃饼还是在吃她啊。

夜半她困倦不已,一不留神就靠着慕淮之睡着了,她不知道的是,雅诺那边却有动静,慕淮之早已察觉,他继续装死,于是听见那边的人如下对话:

“主上,趁此良机,要不要把中原的摄政王也一并结果了?”

“他真的晕倒不省人事了?”

“千真万确。一不做二不休,上天一下子送给主上两个礼物,今后俅兰和大宴就都是主上的了。”

“既如此,那便不留活口。”

“是!”

话音刚落,几个杀手便轻轻走过来,举起刀就要刺向慕淮之的脖子,不料刀才举起,已被慕淮之用剑给劈断了。

刀剑之声噼啪作响,南宫蘋被吵醒,眼前的景象看着不像是在做梦……

她看见夫君和几个黑衣人打起来了,但那几个黑衣人完全不是她夫君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就被夫君用剑挑撂了大刀,他们没了武器更是不敌,后果便是被夫君一剑结果一个,那些黑衣人还来不及叫一声,脖子上已渗出一圈血痕,随后纷纷倒下了。

南宫蘋不敢起来,于是继续装睡,她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

而另一边不远处,雅诺的下脚地也是如此噼啪作响,慕淮之并未过去增援,而是回头将她抱起,又吹了声哨,那匹通人性的白马便从林子里跑了过来,慕淮之知道她醒着,也不多废话,抱她上了马,叮嘱道:“记着,往西面跑,去营地找齐翰飞,他知道该怎么做。”

南宫蘋勒住缰绳不肯走,“夫君不和我一起走么?”

“发现你的这批杀手已经解决,但他们还有一批杀手,人太多,本王若护着你难以对敌,不如你先走,趁你没被发现之前,你可以走出这片林子回去报信儿。”

慕淮之不等她回应,已拍了拍马屁股,白马嘶叫一声往前跑去。

南宫蘋一面回头,一面抓紧了缰绳,按照夫君教她的骑马要领,用腿夹紧了马肚子,又伏低了一些身子,纵马飞奔往西而去。

等另一批杀手听见马蹄声赶过来时,自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已被慕淮之结果了性命。

慕淮之望了眼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长舒一口气。

她在这里,他总归放不开手脚,又担心她受伤,因此才让她先走,至于通风报信这种事儿不用她,齐翰飞若连这点儿警觉性都没有,在战场上已死了几百回了。

等慕淮之提着剑赶去雅诺的歇脚地儿时,雅诺的随从已经快死绝,只剩下两个随从还在誓死护卫雅诺,而雅诺两只手都收了伤,自然不能防御,他一面咬牙勉力抵抗,一面从袖子里取出了筒子,拔了盖儿,那火星子嗖的一声往天上冲去,这是俅兰国报信儿用的,只是不知道这回还有没有用。

说时迟那时快,那杀手的刀就要结果了雅诺性命时,慕淮之不过发了几枚暗器,那几个杀手便应声倒下,随后而来的杀手自然也不在话下。

方才因为她在,他要时时留心她的安危,也不想在她面前杀人,因此放不开手脚,可这回不一样,他已许久未在战场上大开杀戒,正是需要酣畅淋漓一番,因此这些人一齐冲,他不仅不慌,反倒正中下怀。

雅诺在旁看着慕淮之舞着剑龙飞凤舞的天人姿态,一时心惊不已……因父王已和太后联手,那么理所应当的,摄政王便能算是他的敌人,他也曾想过,这摄政王在塞北威名赫赫,那么城破之日,该何人有能耐结果这摄政王呢?

他曾以为摄政王不过是花拳绣腿,那些战场上的威名,不过是由无数将士的鲜血堆积——‘一将功成万骨枯’罢了,哪知却是他浅薄了,摄政王当真是勇猛无敌,进退有度。

慕淮之手中不过一柄长剑罢了,却是无人能敌,那剑在这无月无星的寒夜里发着幽冷的光,在这刀光剑影之中,雅诺只看见那些杀手一个接一个倒下,而他根本看不清慕淮之的剑是如何刺中的杀手,连漫天飞舞的枯叶也被慕淮之的剑花顷刻间劈成稀碎。

等这批杀手全部倒下,慕淮之的玄色衣袍却只洒了几滴血珠子而已,空气里涌动着渗人的血腥味,风一吹,雅诺真想呕出来,他虽是王储,也经历过血腥的权利斗争,但没上过战场,也是第一次看见脚底下这么多的死人……一时胆战心惊,生怕慕淮之杀红了眼,连他都给解决了怎么好?

他哆嗦着捂着伤处,嘶了两声,一边退后几步,先拍马屁说:“王爷好剑法!”

话音才落,慕淮之的剑便对准了雅诺的喉头。

雅诺一动不敢动,咽了口唾沫,道:“别别别别别别!有话好商量……我好歹是个王储,王爷你想想,我若死在你们大宴的国土上,俅兰会如何?”

慕淮之冷笑,目光里是似有若无的漫不经心,令人胆寒。

“王子也还算拎得清。若你死在我大宴的国土之上,俅兰王正好可以借此为由,挥师讨伐大宴。”

“你知道还敢杀我?!”

“王储而已,没了可以另立一个。”

“……?”

雅诺不禁打了个哆嗦,头皮发麻。

慕淮之说得很对,不论是王储还是他们中原的太子,没了就换一个人上,国君都能换人,何况太子乎?

他若是死了,父王正好可以借此为由讨伐出兵大宴,至于王储,他的父王还有五个儿子呢,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死了,父王有的是儿子当储君。

他原本以为这些杀手的目标是慕淮之,但听方才那两个杀手的对话,目标却是他呀!

那人还叫另一个人主上,如果他死了,谁会获利?

他不信父王会如此狠心,连他这个亲儿子也要杀,那么这些杀手极有可能是他的某个兄弟……俅兰国没有这么多规矩,储君不一定得是王后所生,立储君只需立长,若他一死,下一任储君自然就是他的弟弟们的其中一个了。

实际上,他前头还有三个哥哥,自然被他熬死了,否则他也做不了储君,若他一死,下一任储君就是排行第五的迪亚王子。

那么这些杀手极有可能就是迪亚的手下。

雅诺思量一番后,对慕淮之道:“不瞒王爷,我父王已和你们的太后联手,将来是要出兵清君侧的,无非是时机未到,或者,还没有一个合适的借口,既然王爷已然知晓我们俅兰的目的,那今日我是凶多吉少了,但王爷你想想,我不死,比我死,更有价值,不是么?”

慕淮之笑了,他将剑收进剑鞘,负手而立道:“本王喜欢和聪明人讲条件,若非如此,你现在已是剑下亡魂。”

“……”

雅诺心里简直一万句脏话飘过,只是碍于他受制于人,只能忍了。

“你们中原有句老话我还是知道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现在不想和你们那位太后联手了,我要做她的敌人,那么我就是王爷你的朋友了,既然是朋友,那万事都好商量,我既能做储君,那理应不是个草包,在俅兰,我也是很有些势力的,我可以里应外合,替王爷铲除你看不顺眼的人,如何?王爷可要与我结盟?”

“本王可没有看不顺眼的人,不过为了‘大局’二字。”

“是是是,久闻摄政王乃国之栋梁,为国为民,一些莫须有的骂名自然不能伤王爷分毫……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这么说吧,我要做俅兰的王,王爷要铲除太后和她虞家的势力,我们可以联手得到各自想要的结果,不好么?”

慕淮之冷笑,说:“俅兰王的意图可是清君侧,不知王子该如何应对。”

雅诺也冷笑:“这该被清君侧的对象,也没规定不能临时换人,不是么?”

慕淮之:“好一个‘临时换人’。既如此,本王拭目以待。”

“王爷是爽快人,那便击掌为盟!”

雅诺和慕淮之击了个掌。

既然慕淮之不打算杀他,那么他就有利用价值,或者说,他们对对方都有利用价值。

父王已经老了,有些事情糊涂也是正常,既如此,他的父王不如早早下位颐养天年,位子交给他来坐也未为不可.

营地里,范柏已经看到雅诺王子发出去的信报了,也不知是摄政王遇袭还是王子遇袭,不管哪一个遇袭,都是大事儿!

他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欲要报官调兵遣将,但又师出无名,且摄政王或是王子遇袭,也会惊动京中各方势力,现在局势不稳,不能轻举妄动。

正急得不得了,外边忽一阵马蹄声,他掀开帐子去看,正是王妃骑着马回来了。

范柏忙过去扶了王妃下马,一面问:“怎么只有王妃自己回来?”

南宫蘋顾不得别的,只问齐翰飞在不在?

范柏:“真不巧,齐将军教蓉姑娘骑马去了,你们刚走他们也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别是王爷他们出事儿了吧?”

南宫蘋点点头,把在林子里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全说了,范柏一拍大腿。

“这还得了?我得进城报官才行!”

而另一边的山谷里,齐翰飞和宋芙蓉也遇袭了,有一批俅兰杀手许是错把他二人当成了王储夫妇,这才一路追杀了过来,齐翰飞虽一人就能抵挡这十几个杀手,但宋芙蓉在,他难免被掣肘了手脚,于是只能先暂时骑马甩掉他们。

不料那批杀手轻功了得,草上飞似的,豹子都没这么能跑,因此他们的马儿也就很快被追上了。

齐翰飞当机立断,在一个山谷弃马而逃,这里乱石嶙峋,山洞很多,有些是通的,有些却是堵的,可以迷惑那些杀手,拖延时间。

因此二人趁着天黑摸进了一个山洞里,不远处泉水叮咚,齐翰飞判断附近应该有溪流,这山洞也通的,于是牵着宋芙蓉的手往深处走去。

宋芙蓉的腿之前中了支飞镖,她忍着痛没有说,这时终于支撑不住了,一个趔趄倒了下去,齐翰飞扶她坐好,低头便看见她小腿上渗出的血水。

“姑娘受伤了怎么不说?”

宋芙蓉咬着唇,脸色惨白,道:“那些杀手追得紧,我不想将军因为我耽误了逃命。”

“这镖是淬了毒的,在下要替姑娘疗毒,会有些疼,姑娘忍忍。”

宋芙蓉点头,齐翰飞撂起她的裤腿儿,从兜里拿了支火折子出来,又去捡了些干柴和干草在山洞里生了火,现在没什么工具可用,只能用他的刀了,又没有麻药,她受不受得了?

若这镖无毒也就罢了,可以回营地后再处理,但此镖有毒,不及时处理,她会没命。

一番思量后,齐翰飞从怀里取了一柄小刀出来,放在火上烤了许久,然后让宋芙蓉忍着,他要取那毒镖出来。

宋芙蓉很怕,但别无他法,只好咬住了随身带的狐裘不让自己出声……她这般姿态,齐翰飞下刀时却犹豫了。

这会很疼,一个大男人都不一定受得住,何况一个女子?

“将军……你来吧,我准备好了。”

“……”

齐翰飞咬牙,一狠心,将小刀扎了下去,他要剜开一层皮肉将里边的毒镖挖出来。

宋芙蓉已是脸色惨白,咬着狐裘也不管用,禁不住放声惨痛地叫了出来,但这样会引来那些杀手……

齐翰飞咬牙,找准了毒镖的位置,用刀又深刺了几分,剜开血肉后,他勾下脑袋,封住了宋芙蓉的唇。

宋芙蓉瞪大了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轻狂之举太突然了,她竟忽然感觉不到疼楚,只呆呆地仰着脖子被他堵了唇,一丝声调都发不出来了……后来又有些疼,但毒镖已挖了出来,齐翰飞扔了刀,却用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深吻下来,她呜呜呜地推了两下,又羞涩地抱住他的脖子,承受他的非礼之举。

不知几时他才放了她,而她的唇已有些肿了……

“你……镖都挖出来了,你何故又亲……”她红着脸,说不下去了。

齐翰飞却面不改色,盯着她绯红脸颊,道:“一不做二不休,亲一次和亲两次无甚区别。”

“……”

好无礼的人,登徒子!

齐翰飞见她低头不语,想是他做得过了,但做都做了,不如挑明,于是他又说:“在下并非有意轻薄姑娘,事到如今,姑娘……可愿嫁我为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83.

半晌寂寂, 唯有那噼啪作响的火苗子发出动静。

隐约的,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听着不像是方才的杀手。

这些杀手应该是秘密潜入京中的, 因此不太会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

宋芙蓉只是呆呆地怔愣,因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绕是她早已心系于齐翰飞,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哪有不害臊的,便不好意思了一会儿, 垂眸不语,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齐翰飞耳聪目明,他侧耳听了会儿动静, 知道这是援军来了,因此便起身要走, 一面想起她来,又回身蹲下,拿了几块碎布替她包扎了伤处。

“此地应是安全, 姑娘在这里稍候,在下要出去接应援军,以防王爷和雅诺王子遭遇不测,待归来自会护送姑娘回府。”

宋芙蓉点点头。

齐翰飞看了她好一会儿, 转身便要离去, 却又被人拉住了衣袖, 他一怔, 回头看她。

她有些犹豫,却还是坚定不移地看着他的眼睛,问:“将军刚才说的话……作数么……”

“什么?”

宋芙蓉一咬牙, “你说要娶我……”

齐翰飞颔首,道:“若姑娘不愿意,齐某也不会强求,方才之事齐某也不会说出去有碍姑娘名声……方才那般举止……实乃权宜之计,非是有意轻薄姑娘,还望姑娘海涵……”

宋芙蓉一急,出口道:“我……愿意。”

齐翰飞眉心一跳,凑近了,抓住她一只胳膊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嫁你为妻,大丈夫一言九鼎,你不能食言而肥,若你走出这里就忘了这事儿,我是不依的,就是告御状也要告你的……”

齐翰飞也不知是喜还是忧,总之他这张脸一向如此,不苟言笑,有时候比摄政王还要吓人呢,至少摄政王还会哄王妃,相比之下齐翰飞才是一等一的“莽夫”了……

宋芙蓉沉浸在这样的喜悦里,一时得意忘形,又看齐翰飞一张脸如此漠然,她便以为是她自己唐突了,怕丢了女儿家的面子,于是便又赌气道:“好了好了,将军有要事便去吧,我也不是非要你娶我。”

齐翰飞却捉着她的手腕,目光冷下来,凑近了问:“姑娘可是出尔反尔?”

“什么啊,我可没有,你若只是因为方才轻薄一事才想娶我,我也不会强求你,若你有喜欢的姑娘,我……”

后边的话她说不出口,若他真有喜欢的姑娘了,她本来是想装大方成全对方的……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心胸,若他有了喜欢的姑娘,她才不会祝福他呢。

齐翰飞攥紧她的手腕不放,一时捏得她有些疼了,她蹙起眉。

“疼……你放开我……”

“齐某不放,你既答应了嫁我为妻,出尔反尔便是戏弄齐某,齐某可不是那些讲风度的翩翩公子。”

他越说越吓人,宋芙蓉惊得往后挪了挪,他不依不饶,一面威胁地放话,一面攥紧她的手腕不放,说话时的气息轻扫过她唇间,令她面红耳赤,她想起方才和他……

“齐某最后问姑娘一次,姑娘可愿嫁我为妻?”

宋芙蓉心里咯噔一下,问:“若我说……不愿呢,你难道要杀了我么?”

齐翰飞骤然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两步拱手道:“是齐某唐突了,既姑娘真的不愿,齐某不会强逼,方才吓到姑娘,请姑娘恕罪。齐某还有军务在身,暂且先去,姑娘请保重。”

“……”

宋芙蓉见他不解风情,便索性不管不顾嚷道:“谁说我不愿意了!我都说了愿意愿意!你耳朵聋了听不见是吗!占了便宜就想走你想得美!天下没有这样道理!你不想娶也得娶!”

齐翰飞倒是被她忽如其来的泼辣惊到了,一时立在那儿不敢如何。

他方才已是有些唐突了,若再唐突,快到手的夫人可能就真的飞走了,所以他又蹲下来,放柔了嗓音又问:“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轻薄了我……就必须娶我!”

“齐某日后必去宋府提亲。”

“嗯,我……等你。”

齐翰飞颔首,也不说别的,便撂开宋芙蓉的裤腿,两手握着她的脚踝抬起来。

虽二人已挑明了亲事,可他如此这般……宋芙蓉有些吓到了,红着脸羞道:“你忽然做什么啊……”

齐翰飞:“这镖有毒,齐某要替姑娘吸出毒血才行。”

说罢便用唇覆在她腿上伤处,又将吸出来的黑血吐掉,如此来回反复吸了十多次,齐翰飞用清水漱了口,又从怀里取出一支瓷瓶,倒了一粒丸药出来,塞进她的嘴里。

“这是混元丹,可解百毒,姑娘先吃一粒压制毒素,待回了城再另请名医另行诊治。”

宋芙蓉咽下了丹药,问他:“将军什么回来接我啊?”

齐翰飞道:“你既已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便不能将你一个人放在这儿,所以要带你一起走。”

宋芙蓉点点头,说:“我不愿嫁你为妻的话,你是不是就把我一个人撂在这儿了?也不会替我吸毒血出来?”

齐翰飞蹲下来,让她趴到背上,她照做了,他背起她,才说:“或许吧,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宋芙蓉将脑袋靠在他背上,嘀咕道:“你亲都亲了,才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齐翰飞一怔:“抱歉,是齐某唐突无礼了。”

“也不知道蘋儿他们怎么样了,将军知道那些杀手到底什么来头么?”

齐翰飞已将她背出洞口,凝眸远眺着远处驰援而来的军队,缓声道:“这批杀手实际上有两伙人,一伙是追杀摄政王的,还有一伙,目标是俅兰国的雅诺王子。若齐某没猜错,朝中有人想要一石二鸟,那人想要摄政王或是雅诺死,无论行刺结果如何,对那人都是有利的,若成,那人可坐收渔利,不成,那人也可摘得干干净净,将行刺罪责一并推给俅兰国的杀手。”

宋芙蓉:“若是王爷和王子都活得好好的呢?那人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齐翰飞:“这批杀手十分阴毒,一定要取二者性命,因此武器皆是淬了毒的。”

宋芙蓉经此一说,便感到腿上的伤处隐隐作痛起来。

这时远处有一批人举着火把前来,齐翰飞骑马迎上去,宋芙蓉坐在后边,紧搂他的腰。

为首的是个将军模样的人,那人朝齐翰飞拱手道:“末将来迟!请将军责罚!”

话音才落,宋芙蓉便忍不住打了几回喷嚏。

兵士们都纳闷怎么有姑娘家在呢,便到处看,黑乎乎的山谷又看不见人,找了一圈,随后才看见齐翰飞马背后头有个姑娘正巴巴地搂着他呢……

众人有些纳罕,因这齐翰飞可是战场上厮杀惯了的,也不是没有被他救下过的姑娘要以身相许的,可齐翰飞偏偏不愿意,于是凭实力单身至今……

这怎么忽然就开窍了呢?

宋芙蓉见他们都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一时有些羞赧,说:“山里好冷啊,我没忍住……”

齐翰飞扭头道:“姑娘冷么?”

说罢便下了马,取了狐裘亲自替她披上,又吩咐一队兵卒道:“你们几个护送这位姑娘回城,其余人等随我去寻王爷。”

“是!”

那些兵士齐声高呼,把宋芙蓉吓了一跳,她骑着马,几个士兵护送她走出了山谷,她依依不舍地回头又看了一眼齐翰飞,心里头泡了蜜似的。

今日出来骑马虽凶险万分,可也算有惊无险,她一条腿虽是受伤,可她也将心心念念的齐将军收入了囊中,这也算因祸得福了吧?.

营地是待不得的了,因此范柏回城时也将南宫蘋带了回去,并加派了护卫围了摄政王府一圈,保证一只苍蝇也莫想非进去。

范柏如此忙活,南宫蘋便和他说:“夫君无事的,雅诺也无事,其实不用这么多官兵去找人。”

范柏却说:“王爷的身手如何,小的自然是知道的,但那逃命回来的随从跟小的汇报,那批杀手总共几十个人呢,这么多尸首堆在林子里没人收尸也是不大好,死者为大嘛,总得叫些人去收尸掩埋了才好,免得吓着去那里采药砍柴的人。”

“……”

呃,原来是去给杀手收尸的。

南宫蘋在府上待了一日,哪儿也不能去,虽然王府极大,她走一天四处慢慢看也是走不完,但如今她哪里还有心思游园呢,出又出不去,那些暗卫和兵士将王府围得铁通一般,不让她出去的,可她好想出去,一天过去了,不止夫君没有半点儿消息,宋芙蓉他们也没有,叫她怎么静得下来呢。

天色将晚,各家各户已都点了灯,王府自然也不例外,因府上的姨娘几乎都已遣送出去,因此后院大抵都是空的,管家只分派了几个嬷嬷照看,如今十室九空,偌大一个王府只有一个王妃,另外两个姨娘也都是不受宠的,这些婆子以为不会有人来,便偷起懒来,院子里的花草都不剪。

南宫蘋因有心事,一不留神便走到了从前宋芙蓉住的春曦院,毗邻这儿的便是风荷院,不止这些院子,就连侧妃规格打造的濯沐院也空下来了,以前老夫人在这里还有些人气,如今也清净了许多。

一不留神,她被花枝影里的荆棘刺到了手,白皙纤细的手臂上一条划痕渗出血沫儿来。

红菱杏儿忙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孙嬷嬷一面呵斥道:“这院子谁人照管的?这些花花草草怎都没人修剪枝桠了呢?留着你们光吃饭不干活儿有什么用,你们是打量老夫人回南去了,这王府没人管家了是不是?王妃不过忘记了这里院子,你们难道也跟着忘了不成!”

这话说得不好听,那管事的几个婆子原以为王妃是个不管事的,王爷又不怎么管后院的杂事,便就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起来,每天不是杂耍投骰子赌钱就是喝酒闲聊,这花园子也不怎么管了,今日依旧几个人搪塞回了总管事的嬷嬷,几个人看天色快黑了,便聚在廊檐下就着几碟小菜吃酒赌起钱来。

因孙嬷嬷忽然高声嚷起来,那些婆子也就听到了,一个人忙出来打听什么事儿这么吵,一看竟然是王妃。

“不得了了王妃娘娘来了!你们这些不晓事儿的还吃酒赌钱呢!”

几个婆子一听是王妃带人来了,都唬得不行,忙整了衣冠发鬓出去,几人先朝王妃行了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陪着笑说:“王妃怎么想起来到我们这里来了……”

孙嬷嬷便啐了一口那婆子,道:“什么你们这里,王府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这里?我看老姐姐你是喝酒喝懵了的,这天还没黑透呢,你们就一身酒气在那里吃酒玩乐起来!”

“若是王妃今日不来也就罢了,你们岂不是快活似神仙了么!先不说这些,你们整日吃酒,也不去街上打听打听现在城里是什么动静儿,十里堡那里正闹瘟疫呢,好些绿林山匪结伴儿进城专好打家劫舍,我们王府还好,那一般的人家早被洗劫了好几次了,你们还有脸吃酒,等那些个强盗一伙人闯进来了看你们怎么交待呢!”

几个婆子也是吓得跪下了,一个年长有体面地忙叩头道:“是我们老糊涂了,还求王妃开恩……以后再不敢吃酒不管事儿了的。”

另外几个也忙叩头求饶,孙嬷嬷只不依,对南宫蘋说:“也不是我想撵她们走,实在是不成样儿了,这样下去还得了?王妃虽年轻刚做了主母,却也不可纵容了她们,免得那些人以为王妃年轻不懂得管家,就在下边胡作非为起来,王妃是主母,就该有主母的行事,不可轻饶了她们,这样下去人人都以为王妃好说话,就更不把您当回事儿了,王妃您想,老夫人在这里管家那会儿子,这些人敢这么喝酒赌钱么?”

那几个婆子一听竟是要撵出去了,愈发求饶哭起来:“求王妃娘娘开开恩……我们几个再不敢吃酒误事了的,您看在我们几个也是府上老人了,就绕了我们一回吧,保证不敢再吃酒赌钱,王妃要打要骂都好,就是别撵了我们出去吧……”

几个婆子哭天喊地的也是可怜,南宫蘋念她们也算是初犯,便有心饶了,只她也知道一个道理,御下不严乃是罪责,她身为主母,理应替夫君管理好后院的,因此思量一番后,她叫了梁嬷嬷来。

梁嬷嬷是夫君的奶母,又管家多年,有什么事儿找她商量准没错的,她第一次当家不好随意处罚,罚轻了,这些人不当回事儿,罚重了,这些人会心生怨恨,因此她要问了人才罚。

梁嬷嬷很快就来了,听了下人说这几个婆子的罪状,竟然比孙嬷嬷还要生气,便和王妃说:“这些婆子仗着王妃年轻不懂管家就胡作非为起来,怎么得了!照我看不如打一顿撵了出去,换一批懂事的人进来也好。”

那些婆子又哭告起来,梁嬷嬷和孙嬷嬷只一味故意唱红脸。

她们自然是有意唱红脸,好让王妃唱白脸的,这样恩威并施才好,因此都说要打一顿再撵出去。

红菱却笑了,她们知道孙嬷嬷和梁嬷嬷是给王妃立威信呢,因此也就故意添油加醋地说:“王妃就打她们各人三十大板子吧,再撵了出去了事岂不好?”

杏儿也跟着起哄,对那些看热闹的婆子丫鬟们说:“你们也看到了,若像她们几个不做事儿,专爱吃酒赌钱胡作非为的是要没脸又没体面撵出去的!”

那些婆子于是哭得更厉害了,还说宁愿罚半年例银也不肯出去的,一边哭一边求,几乎吵嚷得各院的丫鬟婆子都过来凑热闹,一时间竟挤了几十个人乌泱泱地来看几个婆子的笑话,众人里也有和这几个婆子不合的,都情愿这几个被撵出去,因此只冷眼旁观偷笑。

南宫蘋听他们你一言我一句掰扯了半天,肚子已是饿了,便叫了那几个婆子来面前听话。

那几个婆子便收了哭声过来又跪下磕头,她想了想,就说:“你们几个今日吃酒赌钱定然是有错的,你们认不认呢?”

那几个婆子都点头说认。

“既你们认了罪责,今日又许多人看着,也算是见证,我便不是凭白无故冤枉了你们几个了,可是你们有错就该罚,这样吧,既然你们肯改过,我先不撵你们出去,你们年纪又大了,也不好打你们板子,没得打伤了还要请大夫治,打死了还要找地方烧埋,再说府上死人也很不吉利……”

几个婆子听到这儿已是唬得脸都白了,心道这王妃哪里不会当家了?动起真格来那是要死人的呢!

“但错了就要受罚,天经地义,就罚你们半年例银吧,只是你们已经有过一次,我让管家记账上了,下次再有这样事儿就不听你们求饶了,如再有下回,只能打你们板子再撵出去了,你们可愿意领这个罚呢?”

那几个婆子忙都点头说愿意愿意,又磕头谢恩的。

虽说罚了半年例银,可王府这样金山银山的地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主子随便赏的东西也值好多钱了,她们在府上又用不了几个钱,无非是这半年拿不出多余的钱给家里用罢了,等过了半年就又有钱拿了,她们哪里不肯呢?

几个婆子领了罚谢了恩就下去做事了,那些看热闹的也就都散了。

经此一回,下人没有一个再敢胡作非为偷懒的了,都说这王妃看着是个小姑娘,可管起家来也是很有些风范的,那几个婆子吃酒赌钱已好些日子了,王妃这样处置也不重,可见王妃虽严厉却也会体恤下人,因此下人们都很敬服。

这样小事儿一来二去就传到了杨柳二位姨娘耳中,这二位姨娘自是胆战心惊。

原本二位姨娘上回就被慕淮之下了令要送出去了的,但因为杨姨娘忽然身子不好,就没送出去,柳姨娘也就跟着也没送,这二位姨娘听说了王妃处置下人的手段,也是有些慌了。

二人商量着如何应对。

杨姨娘道:“这王妃也不知是不是以前装得太好,今日总算露出狐狸尾巴来了,等时日久了,王爷也就看穿她的真面目,到时候我们也该有些机会的。”

柳姨娘道:“你也别想这些了,王爷宠爱王妃又不是一天两天,从前她还不是王妃那会儿,王爷也待她和我们不同,要说一个女人手上有什么令箭能治人,那也是夫君给的,你还看不出来么?我们是再待不下去了的。”

杨姨娘:“照你说……是要出府去了么?”

柳姨娘:“那不然还能怎么样?和王妃争宠么?争得过么?你也不看看王妃如何的国色天香,我们虽也自有一股婉转风流体态,可比王妃,那就是流萤与明珠争辉了!”

“再者王妃也和我们说了,我们若自请出府去,可得万两赠银,这些银子已是一辈子吃穿不愁,带在身上也好嫁个不错的人家,何必在这里独守空闺呢?”

柳姨娘说罢,杨姨娘也开始犹豫了,要说拿着万两银子出去嫁人,一定比被王爷遣送出府去要强得多的……

于是第二日,二位姨娘一早就去蘅逸轩给王妃请安,也说了自己愿意出府去的意愿。

南宫蘋很是高兴,当即叫了范柏来,让他从府库里支两万银两出来给两个姨娘做嫁妆,范柏听了后也不多问,即刻就去办了,开了库房取了银票,额外还各人送了几箱金银珠宝傍身。

“这是二位做姨娘的身契,如今作了废了,你们二人便出去吧,这些银子若有人惦记,也可来求助王府,自有人替你们主持公道。”范柏彬彬有礼。

两个姨娘喜不自胜,忙谢了恩,也不多留,收拾了姓李第二日天不亮就从角门走了,范柏派了马车护送二人各自归家。

二位姨娘在车上闲聊,竟感激起王妃来。

“你瞧瞧,这么多的金银珠宝和银子王妃说给就给了,那府库也是说开就开了,范柏何曾听过别人的令?王妃说的话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照做了呢。”

“是呢是呢,可见王妃是和王爷一样平起平坐的主子,我们也算好的了,听人说那萧氏在庄子上和庄头的儿子生了孩子了,好端端的皇室后裔,竟自己把自己作成了农妇了。”

二人唏嘘不已,又为自己的造化感到开怀。

才送走了二位姨娘,宋芙蓉就来找南宫蘋打探齐翰飞的消息。

南宫蘋却又问宋芙蓉有没有慕淮之的消息,二人对坐,竟一时面面相觑起来……

这边正说话呢,外边范柏匆匆来报说:“禀王妃,王爷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84.

蘅逸轩上下人等一时都高兴, 忙忙碌碌一团,及至范柏张罗各人按往日办事儿,上下人等才各自归了岗, 斟茶的斟茶,倒水的倒水,各色小点心也一并摆上。

只见他们的主子一身玄色衣袍进来, 这袍子已是有几分皱了, 想是在外头办了几天事儿,因此也就将就没有换衣裳, 范柏忙叫了几个丫头烧水, 又抬了水去净室里,一应沐浴器具也都俱全。

因摄政王回府, 自是要和王妃说些梯己私密话,因此宋芙蓉便起身告了辞, 想着明日再来打探齐翰飞的消息也好。

南宫蘋送了芙蓉从角门出去,芙蓉拉着她的手说:“既你家王爷平安无事回来,想必齐将军也是无碍的, 你替我打听打听,若有他的消息,你记得让人给我捎个口信儿吧。”

“所以你和齐将军已经挑明了么?”

宋芙蓉脸色一红,点了点头, 说:“他说会去宋府提亲……我先回去了, 你有消息就让丫头去宋府告诉我一声, 那我先走了, 你快回去吧。”

二人分别,南宫蘋小跑回了蘅逸轩,又去了净室, 里边水雾袅袅,几个丫鬟却都在净室外边候着,隔几道帘子,她们也不敢进去,待王妃一来,一个丫头就说:“王爷在里边洗着呢,我们是不许进去的,只是王爷总得有人侍候,不若王妃送了这些进去吧?”

丫鬟将干净的衣物和巾帕递来,南宫蘋也不推脱,抱了东西便闯进去。

慕淮之正泡在浴桶里闭目养神呢,听见动静便轻抬眼皮,见是自己的王妃,他便招手让她过去。

“几日不见,昭昭怎么胖了。”

她嘟了嘟唇,道:“哪有胖了啊,我明明和以前一样的。”

“本以为本王不在,你会茶不思饭不想,谁想竟不是。”

慕淮之哼了声,一手扯了她的腕拉近了,她来不及跑,便被他拉到浴桶边上,手上一块香皂掉进桶里,溅起水花,溅得她脸上身上都湿了些,情知他是故意的,她便也泼了些水花去他身上脸上,他也不理,犹自拉她过来,一面让她勾下脑袋,似乎有话说。

她很听话,勾下脑袋来,问:“夫君有话想与我说么?”

“昭昭可有想我?”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瓣,浅尝辄止。

“……有一点点想的。”她诚实道。

“只一点点么?”

“好吧,其实不止一点点,夜里夫君不在,我有些睡不着了……”

慕淮之笑了笑:“为何睡不着。”

“不知道为何……大概是习惯了夫君在我身边吧。夫君此次在外边待了几天,可是解决了那些杀手了?他们为什么要追杀我们啊?还有雅诺王子,他身手好像很不好,又受了伤,如今他还健在么?”

“……?”

慕淮之轻抚着她的脸颊,敛了敛神,说:“雅诺虽受了点儿伤,却死不了,至于那些杀手都是些死士,活捉的也在押运途中自尽了,因此无甚线索。”

那些杀手受何人指使,他自然有线索,只不过小丫头太单纯,知道太多这些权利斗争的尔虞我诈对她也无益,因此他只搪塞了过去,但她居然关心雅诺,这令他感到有些不满。

“怎么忽然关心起他来?你是不是忘了,本王才是你的夫君。”

他咬牙切齿,手上一用力,便将南宫蘋整个拉了过来,她躲闪不及,借着一股力便栽进了浴桶里,哗啦一声,整个人都泡进水里湿透了。

这浴桶很大,恰能容下两个人,她一时跌坐在浴桶里,想起来又起不来,无功挣扎了两下,也就乖乖从了。

温香软玉在怀,又已几天没碰她,慕淮之绕是定力再好,在她面前显然也是功亏一篑。

小丫头一面躲一面又忍不住回应他。

也不知是不是几天不见夫君,她也是有些意乱情迷起来,也就不管那些虚礼了,很是大胆地跨坐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

因她不是会藏着掖着的小丫头,想要什么便会表达出来,因此她见夫君并没什么动作,便一边亲他,一边上手,虽没有章法,也令他骨软筋酥,恨不得将她揉碎了去。

“夫君……”

她如同低喃似的,尾音带着些娇俏的调儿,慕淮之眸色一深,细碎又霸道的吻便顷刻落下来,她不禁仰起脖子承受。

她搂着他的脖子,柔软唇瓣贴上他的唇。

“昭昭,坐下。”

慕淮之咬她耳珠诱哄道。

雾气蒙蒙里,她雪白肌肤泛起玫红。

小丫头眼尾染上妖艳的颜色,说了句:“我不会……”

慕淮之抱起她。

她蹙起眉,摇头撒起娇来:“夫君……”

慕淮之微张唇,卷了她的舌。

晶莹玉润的小娘子却比平日更为诱人,雪白肌肤染了颜色一般。

她微红的唇瓣微张,婉转语调轻溢,夫君夫君地唤。

慕淮之毫不怜惜,她想起来,又被按下去。

不知几时了,天色已完全黑下来,外边的丫鬟们也都知里边是何情形,主子不叫人,她们是不敢进去的,因此都候在外边。

一个大丫鬟打量着王妃已进去半个时辰了,里边也停了动静,她便红着脸在帘子外边问了句:“王爷王妃可是好了?”

里边没人应,丫鬟们不敢私自闯进去,又等了会儿,王妃才有气无力地唤了声:“你们进来吧……”

丫鬟们鱼贯而入,慕淮之已穿戴整齐,丫鬟们便悉心收拾净室,这净室的水洒得一地都是,浴桶里的水也都洒了大半出来,架子上摆放的香皂巾帕一类也都丢在地上,王妃原先穿的衣裳也湿淋淋地和王爷换下的衣裳堆在一块儿,要说王妃现在穿着什么?

呃,准确一些来说,王妃没穿,被王爷用一块大巾帕子整个裹了,粽子似的抱着呢。

几个丫鬟见此情形也不敢说话,慕淮之大踏步抱了怀里的王妃回了屋。

小丫头缩在床上生气儿呢,慕淮之开了箱柜,找了几件衣裳出来,他拎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问:“这件好不好?看你爱穿这个颜色。”

南宫蘋点点头,“衣裳也要一个颜色,披帛也要……”

慕淮之又开箱柜找了找,却是没找到紫色的了,便蹙了眉:“怎都没有了?”

“哦哦,这几日我都穿这个色儿,想是拿去洗了还没送来,夫君你看看箱柜里还有没有缃黄色的吧,我也喜欢这个色的衣裳。”

慕淮之便又找了找,缃黄色的倒不少,她的箱柜里各色衣裳自然都有,搭什么色的都好搭,只是她爱穿紫色,却是少了几件,于是待她穿戴整齐,红菱杏儿进来替她梳头时,慕淮之便叫了个管事的嬷嬷来。

“明日找金缕阁的人来,王妃要裁几身衣裳。”

那嬷嬷应声而去,没一会儿又返回来,说:“也不知王妃要裁些什么衣裳,老身好去金缕阁叫人备了好的料子裁,因宫里有几个娘娘也常叫金缕阁的人进宫裁衣裳,又有几个郡王妃也爱去金缕阁,年下又是做衣裳的时候,因此有些上好稀缺的料子就紧缺了,若王妃要裁衣裳,金缕阁自然会替王妃留着那料子的,只是不知王妃想做什么衣裳?”

慕淮之沉吟一二,就说:“如今天气愈发冷,那些个轻薄料子就不用了,裁几身保暖的。”

那嬷嬷便说:“金缕阁前日倒是有个掌柜来府上送了些样衣给王妃瞧的,只是王府当时不准人随意出入,因此那人就没放进来,他说店里进了一批好的皮毛,狐裘、熊裘、狼裘、貂裘、羊裘、虎裘、豹裘、鹿裘、犬裘、兔裘都有,这狐裘是最好的,自然要的人多,可是要让他们专用最好的狐裘给王妃做呢?”

南宫蘋问:“为何狐裘是最好的呢?”

那嬷嬷说:“王妃有所不知,这狐裘并不是用一整张狐狸皮制成的,而是‘集腋成裘’,只取狐狸腋窝部分的绒毛,这样做出来的狐裘颜色纯白,雪一样的色,又轻又暖,也叫做‘狐白裘’,因此是最难得金贵的。”

慕淮之便说:“王妃爱紫棠色,再用些好料做几身里头穿的。”

嬷嬷应声道:“哎,紫棠色和狐白裘也很是相配的,王妃穿上一定好看得不得了,那掌柜还说有几块上好的熊皮褥子,拿来垫在椅子或是榻上很是暖和,我就让送了来,已和账房记了账了,明日有人过来替王妃量尺寸,正好就把熊皮褥子的帐给结了吧。”

慕淮之颔首,挥挥手让那嬷嬷下去。

二人在昭仪堂用了晚饭,夜里,小丫头自是又被某人按着强要了两回才罢休,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正坐下吃午饭,一个嬷嬷带了宫里的一个内侍来传太后懿旨。

太后旨意是要她进宫去。

上一次是要她进宫侍疾,被慕淮之挡回去了,这回却是传她进宫替丽妃看诊,因太后听说她如今是京中有名的大夫,丽妃又滑过胎,因此太后要接丽妃去自己的慈宁殿养胎,丽妃只好去了慈宁殿,但指名要南宫蘋进宫替自己安胎,不要太医院的去,因此太后便下了这道懿旨。

照理说,太后和丽妃是不对付的,明眼人都知道丽妃那次滑胎和太后脱不了干系,这回怎么愿意去太后的慈宁殿养胎了呢?

事情蹊跷,南宫蘋又不好不接旨,犹豫一番后还是接了,那内侍阴笑着说:“那便请王妃随咱家进宫去吧,摄政王那里自有人去传话的。”

南宫蘋便带了红菱杏儿进了宫,应是要住宫里一段时日,那内侍让带些衣裳进宫好换的,红菱杏儿便包了几身衣裳,又带了一件狐裘,未时左右便乘了宫里派来的马车从丹凤门进了宫。

内侍引了南宫蘋去慈宁殿西面的一间偏殿里,因有地龙,屋里又置了炭火,因此温暖如春,只需穿平常衣物即可,她褪下狐裘,刚坐下喝了一口清茶,丽妃的宫女便来请去里间替丽妃诊脉。

其实进宫之前,南宫蘋也隐约听了些风言风语,比如,丽妃的孩子怕不是今上的,因今上一向体弱多病,且有孕的嫔妃也都以滑胎告终,若说一两个妃嫔身子不好养不住胎也就罢了,怎能个个都养不住呢?

其中必有缘由,只是宫闱秘事,也不好说的,因此知道这玄妙的人也就只能是心知肚明却是不敢胡说,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久而久之,对于这样传闻,许多人也就司空见惯了。

南宫蘋算了算丽妃那次滑胎的时间,离现在过去也有小半年了,其实丽妃再次有孕也不是什么蹊跷事儿,半年足够养好身子了,只是不知丽妃这胎几个月了呢?

丽妃窝在榻上,盖着条老虎皮的毯子,咳嗽两声,又唤宫女倒茶,一面让南宫蘋过去。

南宫蘋已拿出了脉枕,让丽妃伸出手,仔细把过脉后,她却不言语。

丽妃道:“我听闻王妃已能开口说话了,你师父虚元天师果是神仙,想必王妃也是不差的,虚元天师我请不到,只能请王妃来了,王妃不会怪我吧?”

这丽妃话里有话,南宫蘋却是个没心没肺的,自然不去深究丽妃话里的言外之意。

丽妃也是身不由己,她何尝不知太后要拿她做人质呢?

一来她腹中胎儿是今上的骨肉,太后不会允许这个孩子降生的,二来,恐怕太后已然知晓了她和雅诺曾经的情谊,便要以她来要挟雅诺,这样雅诺就只能对太后唯命是从……可是,雅诺虽喜欢她,可对雅诺来说,她定是比不上俅兰的王位的,王位之争,雅诺还会顾及她的性命么?只怕不能。

她已听从了父王的命令来大宴和亲了,事与愿违,她不过想要一个孩子,却也这么难,如今她想要替自己争一争了,这个孩子她要保下,至于如何保……她要借助摄政王的权势。

南宫蘋既是慕淮之的王妃,那么她只要和南宫蘋的安危绑在一起,不怕慕淮之不保她。

“王妃,我肚里胎儿有何不妥么?”丽妃问。

南宫蘋道:“娘娘的胎儿很稳,已两个月了,只是娘娘有些忧思劳神,不利于胎儿的,我给娘娘开一副安神养心的方子吧。”

丽妃点头。

宫女取了纸笔来,南宫蘋写了方子递上,一个内侍便匆匆来报:“太后娘娘到——”

丽妃于是下了榻,和南宫蘋一起请了安,太后入座,笑道:“丽妃既有孕,以后不必如此行礼。摄政王妃,丽妃的胎儿可有不好么?”

南宫蘋道:“好的,丽妃娘娘身子也养得很好,太后娘娘别担心。”

太后嘴角一抽,呵,她才不关心丽妃的胎好不好。

这丽妃倒是吃一堑长一智有点儿脑子了,上一胎流了,这一胎居然想到要摄政王妃来保,好一招李代桃僵。

她堂堂太后,虽是在宫里呼风唤雨,能动任何一个妃嫔、皇后,自然也能动丽妃,却是动不了这摄政王妃的。

自她的侄儿虞中孝被慕淮之一剑封喉,她是真怕了,这慕淮之,他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当着她这个太后的面他都敢杀人!

若这丽妃的胎不保,那便是摄政王妃的罪过,可谁敢动摄政王妃?

那岂不是要和慕淮之撕破脸么?

所以丽妃这一胎,她这个太后也只能暂时先保一保,若不保,便是一场腥风血雨提前来临……她派出北境联络的人回禀说,北境情况有变,她最大的盟友俅兰,怕是要有一场政变了,一旦俅兰政变,那边换了新王,她的这招“合纵连横”怕是不一定有效了,因此她还不敢轻举妄动。

因此她要暂且先等一等俅兰的风声,那边若换了新王,她必须要与之结盟,否则她的大计将难以推行下去。

呵,竟是要被丽妃牵着鼻子走一回。

太后略坐了坐,便说身子很乏,于是带人回了。

又过几日,慕淮之特意进宫见自己的王妃。

因南宫蘋在内宫,慕淮之不便去,于是让女官去慈宁殿传了话,约南宫蘋在御花园见面,南宫蘋便去了。

慕淮之穿着摄政王的仪服,很是威风凛凛,一见她来,他便将狐裘替她披上了,又问她在宫里习惯不习惯?

她说:“习惯习惯,宫里的点心特别好吃呢!丽妃娘娘让我陪她在宫里多住几个月,直到孩子出生再放我回去,我答应她了。”

“……?”

慕淮之气笑了,“你就不考虑本王?我们刚成婚还不到三个月,你就让本王独守空闺,这像话么?”

南宫蘋:“那怎么办呢?我已答应丽妃了,不能食言的,何况她之前滑胎过,这一胎她很是看中。”

“你就舍得本王。”

慕淮之咬牙说罢,拉她进怀里,低头便堵住她的唇瓣,肆意逗弄,直将她的呼吸都要吃进去,园里没什么人,可她还是害羞的,便推开他,等了会儿,园里没人来,又抱住他说:“夫君别像个小孩子一样,我很快就回去陪你了。”

“哼。”

慕淮之拥紧她,又拉她去了一处花架子下欺负了一回,小丫头后来捂着唇,眼泪花儿都冒了出来。

他已是默认了她待在宫里直到丽妃生产。

自然,他肯随了她的决定,并非因为她答应了丽妃,而是因为她入宫陪着丽妃,原本也在他的计划内。

太后虽是老妖婆,但还不至于蠢到敢动他的王妃,何况他在太后宫里也安插了眼线,一有异动便会向他汇报,再者几个禁军统领也都是他的人,若有变,她会第一时间被保护起来。

太后一直在招兵买马,他的探子已查明,那些兵马却是秘密龟缩在子息城内,呵,太后的安排,真是意想不到。

且太后一直想要他的王妃做人质,那他便将计就计。

何况保丽妃这一环,也有雅诺的因素。

行刺事件后,雅诺并未声张自己遇刺一事,并已带着使团回俅兰,想必很快,俅兰境内就要有一场腥风血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85.

年关将至, 金陵定国公府那边来了家书,问摄政王何时带王妃回南过年。

慕淮之虽有心要带王妃回去见那边的亲戚族人,但因政务繁忙, 加之局势不稳,也就回信说来年再回,那边少不得又下了几封家书来责备, 又说他们不回去, 老夫人就要自己再来一趟神京。

于是正月隆冬时节,端韫夫人便携了两个孙儿两个孙女儿两个儿子儿媳又来了神京, 很是热闹。

这京中人过年和金陵那边差不太多, 无非一样的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糊了新窗子, 又挂起红灯笼,新画的桃符张贴于门首, 对联也是一色新颖别致。

神京富庶繁华,一向是不宵禁的,过年也不例外, 不少酒肆茶坊都是通宵达旦营业,路边小贩也有一宿不歇业的,临近除夕,京中也有好些个富商为了与民同乐, 就在护城河边燃放烟火, 也有戏班子搭台唱戏, 东西南北四街还有花灯会, 夜里能亮至四五更,才子佳人月下猜灯谜,着实是京中一大佳话。

这日除夕夜, 南宫蘋和丽妃告了假,请辞回王府住几天,丽妃便欣然应允了,今上也因要嘉赏她替丽妃安胎有功,赏赐了她好几箱金银珠宝,还有一些新奇物件儿呢。

待她乘车马回王府,王府正门开着,那门上小厮见是王妃回来了,几个都过来请安,又有回去报信儿的,一时丫鬟婆子都来迎她进去,及至走到正厅上,里边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慕淮之的小侄子慕齐业在石阶上玩儿小灯笼呢,抬眼一扫,望见一个天仙似的姐姐站在门口张望,他自然还记得这是他的小婶婶,便撒开腿跑过来,抱住她仰着头道:“小婶婶去哪儿玩儿去了?我们来了几天也不见你出来,一定是躲起来不肯见我们了!”

慕齐业的脸蛋儿胖胖的,又软乎乎的,南宫蘋没忍住捏了一把,问他:“你和谁来的?”

慕齐业说:“我和祖母、二哥哥三哥哥三姐姐四姐姐、阿爹阿娘还有二叔二婶婶来的。小婶婶你什么时候可以说话了呢?吓了我一跳呢!刚才都不知道是你在说话呢!”

“治好了就能说了哦,我问你,这次你们来要玩儿多久呢?不知道你祖母是不是要在这边住几个月呢?因我要进宫照顾丽妃娘娘,所以家里要有人管家的……”

慕齐业便说:“这有什么难,祖母这回来要等小婶婶有了小宝宝才肯走呢!”

“……”

二人正说着话呢,里边慕大哥慕大嫂还有慕二哥慕二嫂都出来了,互相见了礼,大哥二哥不过说了几句话又进去了,大嫂二嫂则拉着南宫蘋的手说长说短的。

慕家大嫂庄氏见儿子将南宫蘋的衣裳都弄皱了,忙拉了慕齐业回去,横眉道:“你又闹你小婶婶了是不是?这灯笼你又从哪里拿的?昨天你就弄坏了四五个,今天又来,叫你小叔叔回来打你!”

慕齐业忙扔开灯笼,抱着母亲说:“母亲别和小叔叔说是我弄的好不好?我再不玩儿这个了,一会儿也乖乖吃饭饭……”

庄氏便打了他一下,让他回去陪祖母解闷,他就去了。

慕家二嫂梁氏忙让奶母抱了刚半岁的小儿子过来给南宫蘋瞧,笑说:“弟妹你也抱一抱,那回他们来这边我没来,在金陵待产呢,这小子生下来你们也没回去过,本想着今年你们回金陵过年有的是机会,谁知你们又不回了,老太太想你们得很,拖家带口又来烦扰你们,这小子你还没瞧过呢,快抱一抱,沾沾喜气儿,你也好早生贵子!”

庄氏也笑了,说:“是呢是呢,老太太如今就盼着抱你们俩的孙子孙女儿,我们的不管生几个老太太已都不稀罕了!”

一番话说得连丫鬟婆子们都笑了,里边的端韫夫人也听见外边说话,便叫了个婆子出来打探,那婆子道:“这里风大得很,几位奶奶就回屋里说也不打紧,怎么站风口儿说起来!王妃可别冻坏了,老夫人就盼着见你呢,谁知王妃又进宫去了,老夫人可是念叨了好几天,王妃再不回来,老夫人就要进宫去求恩典放你出来过年呢!”

丫鬟婆子们便簇拥者她们进去,屋里炭火足,又有地龙,因此很是有些热,端韫夫人抱了慕齐业坐腿上,一面笑意盈盈地招揽南宫蘋过去,南宫蘋先福了福,走过去在婆母身边坐了。

端韫夫人又让慕齐业自己去玩儿,一面已拉了南宫蘋的手说:“他们说你能说话了呢,怎么好的呢?”

南宫蘋点点头,道:“是我师父治好的。”

“你师父是哪个?”

庄氏便笑说:“母亲糊涂了,弟妹的师父是你知道的,就是虚元天师呢。”

端韫夫人恍然大悟,“哦,是虚元天师啊,他名号很响亮,只是很难得见,听闻他很是爱云游四方的,是位得道仙人。”

南宫蘋笑了笑说:“我师父也是肉体凡胎的,不是什么仙人呢。”

端韫夫人又说:“你能说话了自然很好,我一来这里就知道,你管家也是很有些本事的,他们都夸你呢,如今你和淮之也成婚几个月了,这里什么时候有了好消息我才真真放心呢。”

说着便指了指南宫蘋的的肚腹,南宫蘋虽是懵懂天真,却也是很想要有一个宝宝的,不过她也觉着奇怪,怎么还没有动静呢?

冬日天黑得快,这边不过才说了一会儿子话,天就黑了,正厅摆了饭,慕淮之也回来得很及时,他先给母亲请了安,又和哥哥嫂子略说了一番话,便撂下一干人等先回了蘅逸轩换下官服。

他早听闻王妃已回府,自然,她自己不回,他也是要去慈宁殿亲自要人回来过年的,不怕太后不放人。

屏风架子后边,南宫蘋也在换衣裳,身上只一件单衣,玲珑有致的身段,柳腰不盈一握,她又自带兰麝之香,花影壁橱里,自是格外的娇妍可人。

一双手自后搂住了她,她低头一瞧,那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是干净,极是好看的,又闻见淡淡的檀香,她便知这人是自己的夫君了。

“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刚回。昭昭可见过母亲他们了?”

“见了的。”她话才说罢,衣襟的盘扣便被人轻轻挑开了,雪团被裹了去,使坏一般地捧着逗弄,她拍拍他的手,“夫君……要吃饭了。”

“菜还没上齐,一会儿去不迟。”

“……”

帐子于是被放了下来,床帷也垂下了,还没点灯,因此有些昏黑,柔软的褥子渐渐在身下变得皱巴巴起来,她被撞得发髻上的珠钗也掉了下去。

因那珠钗很是好看,镶嵌了名贵玉石的,才戴了一两回,怕掉地上弄坏了,她便伸手去捡,却被慕淮之扣了腕,十指紧扣地摁在她脑袋两侧。

“夫君……珠钗要摔坏了……”

小丫头一面哼哼唧唧,一面又极力咬了唇不敢出声,因家里好些人在,又是吃饭的时候,那边肯定要过来叫人的,一想到那么些人在,她却和夫君如此如此……一时便有些害羞起来,明明在自个儿屋里,这样被欺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她今日莫名其妙就是害羞,不敢吟出来,可又被撞得忍不住。

一时半会儿,恐怕夫君也不会好的,她这么担忧也于事无补,索性也就回应他,想要他快些结束,又想起来在丽妃那里偶然得了些避火册子,上边的花样好多,令她瞠目结舌,有一次今上夜半来看丽妃,竟就和丽妃缠绵起来。

她本是无意闯入,却还是隔着帐子看见了一些,因丽妃肚腹已开始显怀了,今上便将丽妃面对面抱坐在腿上……

都说非礼勿视,后来的她不敢看,便回去了。

第二日丽妃有些不好意思,叫她来看诊,问胎儿好不好,又嘱咐她说,和今上这事儿不要说出去,宫里难免有人要说她狐媚惑主的。

南宫蘋便答应了丽妃,丽妃随后开了箱,将几本避火册子送她,说这上边都是俅兰那边的“独门秘术”,若会了,没有男人能逃出手掌心的。

她也略看了看,只是有些还是不太会,比如什么“双球术”、“丹果儿术”、“吸腹术”……对她而言自然不甚能领会,她不知其中奥秘,唯独照着画册学了些皮毛,于是……就上手试了一下。

哪知才碰了一下,慕淮之眸色变了变,埋首微喘了会儿,掐了她的腰咬牙切齿地问:“谁教你这些花样儿?”

她的小手从小球上撤了回来,无辜至极:“不告诉你……”

慕淮之于是咬着她的耳珠,霸道地送至最深处,她低低地呜呜咽咽告饶起来,脑子晕晕乎乎的,云里雾里,便是被狠狠地灌满了。

外边已有两个老夫人派来的丫鬟来催去吃饭,小丫头哼哼着不肯应声,慕淮之退出来,抱她去了净室洗干净,一面出来让那两个丫头去回话,说马上就来。

两个丫鬟在已在外边听了好一会儿了,哪里不知王妃是被王爷怎么样了呢,于是红着脸应了声就走了,她们悄悄回了老夫人,老夫人却是很高兴,对桌上其余人等说:“他们夫妻两个自有梯己话说的,我们别等他们,先吃了吧,一会儿上街去,来了几天了还没好好逛逛,岂不是白来一趟。”

两个媳妇儿也是过来人,一听这话的意思便也明白了,却是不点破,只张罗着上菜倒酒斟茶,众人先吃了会儿,慕淮之才带了王妃姗姗来迟。

好在屋子里暖和,这些菜也都没凉,二人入了座,丫鬟摆上碗筷,慕淮之先给南宫蘋夹了些她爱吃的,又问她:“宫里伙食不好?你瘦了,多吃些。”

她一面吃东西一面不理他,他情知方才狠了些,小丫头后来受不住哭起来,他也没停,许是为了这个,这会儿子和他置气呢,他便哄道:“一会儿带你去赏花灯好么?”

小丫头特别好哄,眼睛一瞬亮起来,高兴地拉了他一只手就说:“我还想坐船游湖,夫君陪我也坐船好不好?”

“好。”

一屋子的人看着二人笑,端韫夫人也是笑眯眯的,原本她对这个媳妇儿还有些说辞,毕竟成婚这样久,肚子还没动静,她可是一直担心小丫头身子坏了,怕没法生养的……如今这么一看,这丫头婚后被养得白白胖胖的,虽是骨架子纤细,可也是哪儿哪儿都有肉呢,光是看着也讨人喜欢,身子也该是没问题的,再者淮之又很喜欢她,疼得什么似的,怕是很快就要有好消息了。

一时众人吃了饭,因是除夕,本是有守岁习俗的,京中又不宵禁,便都要出门去逛,于是就结伴上街,女眷则乘了软轿,男的就走路陪着去。

东西二街的花灯挂得到处都是,猜灯谜的人络绎不绝,只是能猜中的少,慕淮之的大哥二哥都要拉他去酒肆里喝几盅,只因刚才家宴老夫人在,他们不敢喝太多,不尽兴儿呢,死活不肯放他走。

三兄弟拉拉扯扯一番,还是范柏激灵,过来就和慕淮之说:“夫人那里买了好些新奇玩意儿,夫人却没带荷包,没银子付,等着爷赶过去付账呢。”

慕淮之便对两个哥哥说:“大哥二哥先去醉仙楼雅间占个位,我去去就来。”

大哥道:“你不来我等下可去找你的!”

二哥也说:“你别拿你媳妇儿当幌子!”

慕淮之也不辩驳,随范柏去了。

“夫人真买了不少玩意儿没给钱?”

范柏笑道:“哪儿能呢,就是夫人没带荷包,老夫人也要给媳妇儿付账的。”

说着,二人已穿过重重花灯疏影。

南宫蘋恰好就在一家花灯铺子前观望,一手握着几根糖葫芦,一手拿着一串小灯笼,慕齐业就在她旁边扯着她的裙摆问她要糖葫芦吃呢。

“小婶婶给我一串吃吧!你一个大人吃这么多别人会笑你的!”

南宫蘋说:“他们笑我我也要吃的!”

庄氏和梁氏都笑了,老夫人却是已先回去了,说身子乏要在家里歇着,明日初一才好去各府拜年迎来送往的。

慕淮之走过去,一只手便提起慕齐业扔到一边,很是冷着面说:“别弄脏你小婶婶的衣裳了,这身新做的。”

慕齐业见是摄政王小叔叔,便不敢闹,乖乖地问奶母要了帕子擦干净手回来。

“手手擦干净了!”

慕淮之:“擦干净了也不许抓你小婶婶的裙子。”

慕齐业:“……”

庄氏过来抱起慕齐业,道:“你别闹你小婶婶,我带你去那边看皮影戏。”

慕齐业嘟嘟嘴:“皮影戏不好看,我要和小婶婶去游湖!”

慕淮之在一边泼冷水:“游湖轮不到你,自有我陪你小婶婶。”

“……”

慕齐业哇一声哭起来,闹着要和小婶婶去坐船游湖,南宫蘋过来用糖葫芦哄道:“婶婶给你吃糖葫芦,别哭了好不好?”

慕齐业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山楂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打泪嗝儿问:“小婶婶让我和你去坐船好不好呢?”

南宫蘋还没答,慕淮之很是不给面子的在旁又泼冷水:“不好。你想得美。”

慕齐业又哇一声哭起来,庄氏便说:“你这么大了还哭哭啼啼的,回去哥哥姐姐又笑话你。”

慕齐业哭着嚷道:“我不管!我就要陪小婶婶坐船游湖!”

庄氏:“我和你二婶婶带你去游湖一样的。”

梁氏也在一边安慰:“是是是,我和你妈陪你坐船一样的,别闹你小婶婶,一会儿你小叔叔回家用柳条抽你。”

慕齐业一愣,吸了吸鼻子,又看一旁的小叔叔还是那样霸着小婶婶,他又气又不敢闹,怕小叔叔真拿柳条抽他,只好抱住庄氏说:“那我们走吧……”

刚送走了小家伙,范柏就小跑过来说:“有一艘最大的画舫没满客,只是已经开到湖心去了,请爷和夫人坐小船去湖心再登画舫一样的。”

二人便去了湖边,又乘一艘小船去了湖心,那画舫张灯结彩,果是好大一艘,在湖心宛如楼阁一般,灯火如炬,但船上客人不多,因这样的画舫,能登舟的都是些身份贵重的,据说这画舫是宜亲王买了下来,专用来招待贵客。

他们的小船刚靠过去,已有人出来接应,范柏认得,那是宜亲王世子萧玉楼身边的小厮,这萧玉楼便是平乐郡主的兄长,如今郡主和他家王妃好,那么理应他们和这萧世子也该是有些交情才好。

二人登了船,船上几个侍女模样的人过来引进了船舱,这船舱内里布置得和寻常屋子一般无二,若不是画舫轻轻摇晃,都要以为这里是岸上呢。

萧玉楼半卧在椅子上喝酒,面前一个半蒙面的佳人抱着琵琶演奏,一旁又有个姑娘弹着古筝。

慕淮之和南宫蘋进了舱,萧玉楼本来还卧着,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可南宫蘋一来,他就立马坐得端正了,并起身给慕淮之拱手行了个礼,慕淮之道:“不必拘礼。”

萧玉楼等慕淮之坐了才敢坐下,又叫人撤去酒水残席,另外摆了好些点心小菜上来,又斟了好茶好酒上来。

“我和夫人叨扰了。”慕淮之把盏道。

萧玉楼明白慕淮之不愿意暴露摄政王的身份,忙执盏回道:“公子言重了,萧某自己也是寂寥,正愁无人做伴……”

慕淮之却说:“这两个姑娘不是伴儿?”

萧玉楼微微呛了会儿,说:“公子说笑了,她们不过是解闷的琴师……”

南宫蘋这时问他:“萧公子不陪夫人去街上玩儿么?”

萧玉楼已听说摄政王妃能说话了,并不很惊讶,他先拿眼瞧了她一回,又低眸道:“天底下的夫妻有几人能似公子和夫人这般恩爱,萧某没这样福分……”

说着说着就又不说了,萧玉楼很是有些落寞,因他也曾对南宫蘋有意,只是没能成,这也是他一大心病。

他知这是他自己没有造化,且那时他不过只想纳她为侧室罢了,慕淮之却是直接八抬大轿娶了她做了正妃……就光凭这一点,他的确比不上慕淮之。

萧玉楼让那两个琴师都过来斟酒,琴师便住了琴,一个给萧玉楼倒酒,另一个坐到慕淮之身边,慕淮之直言道:“这里不用你。”

那琴师还蒙着面呢,听了这话,斟酒的手一顿,加上船身忽然摇晃得厉害,酒水便洒在了慕淮之身上。

琴师便要用帕子去擦,慕淮之已伸手挡开,起身拂了拂袖,琴师很是尴尬,惶恐道:“公子恕罪……”

萧玉楼便道:“愣着做甚?还不赶紧替公子更衣。”

他又对慕淮之道:“萧某有几身衣裳备用,在后厢,天冷,还请公子移步去换了吧。”

南宫蘋也说:“夫君快去换了吧,这样穿会着凉的。”

慕淮之只好去了后厢,那蒙着面纱的女琴师便也跟着去了后厢要伺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86.

船舱里一时只剩南宫蘋和萧玉楼还有另一个琴师, 侍女们都在外间侍候,不多时,另一个琴师也是毛手毛脚, 不慎打翻了酒壶,萧玉楼并不怪罪,只挥挥手让其退下。

那琴师便退了, 须臾, 萧玉楼起身道:“萧某也去换身衣裳,慕夫人请稍候, 萧某去去就来。”

南宫蘋点点头, 兀自端了一盏清茶喝了,却忽觉昏昏沉沉, 有些想睡,她又执了茶盏看了一眼, 心里疑惑,自己又没喝酒,怎么感觉好似醉了呢?

这里现又一个人没有, 忽一阵冷风灌进船舱,好冷,可身上又是热热的,她便裹紧了夫君的狐裘, 缩在蒲团前闭了眼睛。

而里间, 萧玉楼本是要换衣裳的, 可他刚走近后厢要掀开帘子进去, 便听见里边人压低嗓音在说着什么,听声调,是那个蒙面女琴师的声音, 这琴师怎么如此大胆,竟直呼摄政王的名讳?

他定了定神,便在外头道了声:“公子可换好了衣裳?萧某失礼,也要进去换一身,不知可否……”

话还没完,帘子已被人从里边撕坏,慕淮之将帘子扯了下来,胡乱堆做一团,背着手极其恶劣地横了萧玉楼一眼,萧玉楼感到一阵恶寒,怎么忽然这么看他?

萧玉楼还在纳闷呢,却见里边的女琴师不是别人,正是令家的那位四姑娘明霜,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令明霜竟褪去了衣衫,上身不过一件亵衣,下半身的裙子也皱巴巴的,发丝散乱地披在香肩,极是香艳……萧玉楼移开目光,拱手对慕淮之道:“这琴师怎如此大胆?”

慕淮之冷哼一句,“这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