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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玉昭昭 徐书晚 29498 字 20天前

第91章

91.

是夜, 虎贲将军李骁奔至十里堡求见慕淮之,彼时慕淮之已陪王妃安歇,若是从前, 他自当不见,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替南宫蘋盖好了被子, 轻手轻脚下了床榻。

“吱呀”一声, 这木板床不比王府,轻轻一动便摇得似散架一般, 小丫头也被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 慢慢坐起来,发现夫君正披衣, 青丝迷乱地披散在肩头,墨玉一般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烛火。

慕淮之穿衣的动作一顿, 侧目而视,坐到床边搂她过来,浅声问:“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 抱紧他,“这样晚了,夫君去哪儿?”

慕淮之替她理了理发鬓的几缕头发,毛毛躁躁的, 也不知她这段日子在冷宫吃了多少苦头。

“去见一位将军, 一会儿便回来陪你, 你先睡。”

她点点头, 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安心地睡过去。

十里堡有一处不为人知的密道,密道通向一处石室,这石室里机关遍布,若有人擅闯进来也是没命回去,因此很安全。

李骁来回踱步,已在外边转悠了一柱香时辰,终于耐不住问一个暗卫:“王爷到底见不见我?”

那暗卫一身黑衣,连头上都包了几层黑布,只露出眼睛来,看着活像是有什么大病的人,李骁不等这人回话,又问:“你包成这样做什么?”

暗卫面无表情:“将军难道不知道?十里堡瘟疫盛行,死了百人了,将军这样进来,不怕染上么?”

李骁赶忙退后十步远,活像见了鬼一般,那暗卫又面无表情说:“将军,又不是我染上瘟疫。”

“……”

李骁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听闻王爷自娶妻后常耽于王妃美色,别是这种时候了也夜夜笙歌吧?老夫也不是要指摘什么,只是如今当以大局为重,不可沉溺于儿女私情呀!再说了这里有瘟疫应该请朝廷派人来料理才是,另外这瘟疫不能传到城里去,若城里人也染上瘟疫那还得了!等俅兰大军打进来我们还没打就先被瘟疫弄死了,关于这瘟疫嘛,我倒是有些经验之谈……”

暗卫:“将军,敢问你是话痨么?我和你不熟。”

“……”

这时一扇石门缓缓打开,李骁忙过去行礼,也不等慕淮之说话,便自顾自回禀了一路以来路上所见所闻,又说到北境狄庐之困,愈发慷慨激昂,慕淮之的眉头逐渐皱起来,发话道:“将军稍安勿躁,说重点吧。”

李骁拱手道:“京中情形末将已略知一二,实不相瞒,末将是不信王爷有不臣之心的。”

慕淮之挑眉:“哦?何以见得?”

李骁:“王爷若要反,绝不会现在才反,外忧内患之际,就是王爷登上宝座也是接了块儿烫手山芋,何况名不正言不顺,这普天之下的人口诛笔伐,岂是说着玩儿的,末将再说句大不敬的,王爷若想坐那位子,先帝驾崩那会儿您就该反了,何必等到现在?”

慕淮之浅笑,让人端了茶水上来。

“狄庐虽易守难攻,但迪亚是个疯子,不计后果也要攻破狄庐,将军久经沙场,可有良策?”

李骁喝了茶,先沉吟半晌,浑浊却也锐利的双眸迸发光彩,起身道:“末将以为,兵不厌诈,他既想来,就让他来。”

慕淮之揭开茶盅,吹了吹气,不置可否。

李骁又说:“自然不是要让他打进京师,那我们大宴铁定完蛋了!末将的意思是,狄庐峡谷地势十分适合伏击,齐将军也是用的这几招,但迪亚也只损失了一下民夫和俘虏,主力军都还保存完好,不如我们来个瓮中捉鳖如何?”

慕淮之:“本王已想到了,只是这招极为冒险,需得几位将军配合,如今太后已昭告天下,定了本王谋反罪名,恐怕有几位将军不肯为本王所用。”

李骁:“王爷这话说得真是折煞末将等人了,若不是当初王爷身先士卒荡平北境,今日的大宴恐怕早已四分五裂,不止是末将,就是宁老将军也对王爷青睐有加,宁老将军乃三朝元老,战功赫赫,天下将士没有不敬仰他的,若王爷能让宁老将军率先表态,不怕其他几个尚保持中立的将军不跟。”

“宁老将军年事已高,怕是来不了京了。”

李骁道:“正所谓虎父无犬子,宁老的长孙宁扶国宁小将军亦是勇猛无敌,定能助王爷一臂之力,只是有些没人情味儿。”

慕淮之放下茶盏,忽道:“听闻将军有个女儿出落得很是沉鱼落雁。”

李骁眉心一跳,暗自思量一番,才说:“王爷才刚有了王妃这样的美人儿,难道想纳侧妃了么?可以是可以,只是不知王妃会不会闹,末将听闻您的王妃极是善妒,将府上的姨娘已全都撵了出去,末将一共生了七个儿子,因此这小女儿一出生就是末将的掌上明珠,末将极是疼爱的,虽说做王爷的侧妃也并不辱没了门楣,只是末将爱女如命,是见不得她受半点儿委屈的,王妃这样善妒,小女恐怕在府上日子不会好过,且小女自幼也好舞刀弄剑的,又被末将宠坏了,若是受了委屈,难保不会和王妃拼命,这委实是有些使不得,纵然王爷抬爱,末将也不敢受,如今末将一个妾室即将临盆,大夫说应当也是个女儿,王爷既喜欢小一些的,不若等这个女儿及笄后再献给王爷也不迟。”

慕淮之:“……?”

一旁暗卫拔刀道:“将军,你话太多了。”

李骁:“……”

“将军误会了,本王的意思是,宁小将军正是弱冠之年,还未婚娶,将军之女年方十六,很是合适与宁小将军谈婚论嫁。”

李骁脑瓜子嗡嗡转了好几转,这才会意,为自己方才的言行无状感到十分恼火,于是拱手又说:“王爷的意思,要使个美人计?”

慕淮之:“使不使在于将军,本王不过随口一说。”

李骁:“末将也很是有意与这宁老将军结为亲家,怎料前十年尽生儿子去了,气煞我也!好不容易有个女儿,自然要替她寻个好人家。”

那便是愿意了。

这一夜,慕淮之与李骁商议了半宿,等计策已定送走了李骁,已是破晓时分,天际鱼肚白被金光擦亮,鸡鸣此起彼伏。

南宫蘋醒过来的时候,慕淮之正披衣而起,呃,昨夜他什么时候又回来的?她已完全没有印象。

“夫君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够了。你若困便多睡会儿。”

她摇摇头,也起身披衣下床。已有一个女卫打了水进来,她洗了脸漱了口,坐下来梳了头,又有个女卫来送早饭,一碗薏米红豆粥,一碟豆腐皮包子,还有一壶清茶,这茶很香,闻着是花香,应是用茉莉和玫瑰泡的。

吃了早饭,慕淮之领她出了石室,乘一架马车来到十里堡遭受瘟疫一带,这里的尸首已都拉去烧埋了,村庄里也已无人居住,一砖一瓦犹在,只是今时已不同往昔,连去年还成片连塘的荷花也都萎败凋零了,只剩一片荒凉景色。

“这里的人都已死了么?”

慕淮之抱她下了马车,二人沿着村道走进村子里。

“夫君,会不会感染?”

“不会,人员都已撤离,此种瘟疫其实传染性不高,需经由唾液从口入才能染上,一般染上的都是同用碗筷的一家子,先是发热,再是上吐下泻,浑身长满脓疮,极为痛苦。最开始染上的人便是捡了路边的死鼠中了招。”

南宫蘋默了默,满目疮痍令她有些戚戚然,她是医者,却没能尽一份力,因此很是有些遗憾。

“那些还没死的百姓转移到哪儿去了?”

这个问题,慕淮之先斟酌了一会儿才答。因这里大部分都是伪装成村民的铁骑兵,真正的村民不多,那最开始染上瘟疫的其实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捡了老鼠肉吃后,来村子里收莲子,这才传染给了这里的人。

“安置在子息城一处新建的村子里。”

“他们还有多少人活着?”

“约莫还有千人,另有没染上的已去了别处。”

这个“别处”便是指狄庐府。他已调派了那剩余没有染上瘟疫的一千人,又从禁军里抽调了四千精锐,组成了一支号为“逐月”的铁骑军,这五千人由两千重骑和三千轻骑组成,已秘密从京师潜入狄庐,等待时机。至于剩下这染病的一千人,若是可用,还可与剩余他所掌控的一千禁军汇集成一支奇袭军团,在危难时刻冲锋陷阵。

“夫君可找过我师父?他医术精湛,应是有办法解了这瘟疫之困的。”

慕淮之:“你师父已闭关了,紫云说,他气急攻心,几乎丧失了五成功力,因此这回闭关需得一年。”

“师父到底修的是什么功法啊?为何三天两头都需要闭关呢?”

慕淮之望着远处一方萋萋菱洲,几只鸟儿飞下来,又扑扇着羽翅飞走,就像没有来过一般了无痕迹,只余下枝桠尾部被虫蛀过的残叶随风轻轻摇曳。

“你师父所习心法,乃本派师祖所独创的《太上忘情》,但你师父做不到忘情,也做不到悲喜无谓。”

南宫蘋不懂这些心法招式什么的,也不懂其中禁忌,便问:“修了这个不能动情么?”

慕淮之:“自然不能,若动情,轻则前功尽弃,重则走火入魔。你师父已走火入魔多次,还不长记性,他那头白发便是见证。”

南宫蘋问:“师父黑发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功成了?”

“恰恰相反,功成便是一头白发,黑发是你师父又动了不该动的想法。”

“呃,那师父这辈子都不能动情了?”

“就连本派师祖都未能练就太上忘情,你师父如何有能耐练就?”

南宫蘋又问:“夫君也是全阳天师的弟子,难不成夫君也曾修过这功法么?”

慕淮之一脸淡定:“师父本有意传承衣钵给本王,但本王不修这个。”

“也是哦,夫君这样的登徒子,修了这个恐怕天天都要流鼻血,可能天天都得闭关呢!”

“……?”

慕淮之掐着小丫头的脸颊,她捂住脸不准他掐,他恶狠狠说:“本王不会流鼻血。”

“哦。那夫君怎么还天天和我……”

“已一个多月未动你,你倒是提醒了本王。”

“……”

慕淮之将她拦腰抱起,几步就抱她上了马车,几个暗卫面面相觑,只听得里边主子咬牙切齿发话道:“都给本王退下。”

暗卫面无表情退下。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暗卫说:“此地不宜久留,也不知主上和夫人到底要在车里商议什么机密?”

另一个说:“你傻啊,主上和夫人在谈情说爱呢。”

几个人往马车那儿看。战况非同一般。

南宫蘋被迫仰起天鹅颈,慕淮之放过嫣红遍布的颈项,转移阵地。

她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折了,可又总说出一些令人血脉喷张的话来,他想温柔些,也禁不住她这般。

“昭昭小点声,暗卫会听见。”

“……”

南宫蘋故意咬他肩膀一口,他挞伐愈重,

这时外边暗卫忽然禀道:“主上!有追兵!”

慕淮之微敛神,吩咐那暗卫:“走。”

马车疾驰起来,慕淮之从后拥着她,她失神靠进他怀里。

“乖,很快。”

她才不会再相信他的很快这种鬼话了!每次都是骗人的!

因为外边还有驾车的暗卫,她不敢说多余的话。

马车狂奔疾驰,路途极为颠簸,慕淮之却深谙借力之道,她被颠得快没神识,脑子里茫茫然一片。

不知几时马车已停,但无人敢来请下车。

王爷这样健硕体格,正是兴致高涨的时候,就算有心怜惜,只怕也抵不过本能驱使,难免失控,小王妃那些抱怨,还是让几个暗卫听了些。

几个暗卫暗自思量:王爷好似有点儿太猛了。

小丫头趴在慕淮之怀里,由他整理散乱的发鬓,亲着她额,淡声哄道:“待平定贼寇,带你云游四方可好?”

小丫头是真的好哄,本来已打算不理他一个时辰,这会儿子又忘记了,钻进他怀里蹭了蹭,期待地说:“夫君不许忘了哦。”

“自然不会忘。只是昭昭的肚子先不要大起来,大起来就不好出远门儿了。”

“……”

哼,他嘴上这么说,每次上供又悉数缴纳,表里不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92.

神京政变, 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那些百姓虽未受到太多惊扰,可这样大事不可能捂得住, 对百姓而言,谁做皇帝谁来掌权其实都无所谓。

天下子民所求无非“明主”二字,何况新朝建立无一例外都是建立在旧朝崩塌的血泪之上, 千百年来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太多的人并不在意谁才是谋逆之人,他们只求祸水不要殃及自身。

可权利争夺哪有不见血的?

太后前日已下了令, 要求兵马司挨家挨户搜查可疑贼犯, 然而有些人就想着趁乱作威作福,借着搜捕疑犯的由头私闯民宅, 不仅强行搜刮一气,还向城里百姓索要些封口费, 不给就逮进大牢里,一开始也只是个别衙役作威作福,到后来发现此等行径竟无人阻挠, 于是越来越多这种搜刮民脂民膏的行径,百姓早已叫苦不迭,只求叛乱快些结束好过太平日子。

太后又在京中各处张榜昭告天下,定了摄政王谋反的罪名, 如今的朝堂便由太后把持, 百姓们心里门儿清, 便知这皇宫里已是这太后当权, 不过换了个话事者,哪知竟搞得人仰马翻的。

于是不少人都怀念起摄政王大权独揽时他们过的可都是些太平日子,那会儿不仅赋税轻, 连年的风调雨顺,南边也只是偶有蝗灾或水患,但在摄政王的把持下,朝廷总将赈灾事宜处理得仅仅有条……现如今天子脚下,这些人就敢大张旗鼓搜刮民脂民膏了,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岂不是更严重?以后真换了新皇帝,那还得了?

民间也知道这太后和当今圣上不是亲母子,哪里能真的一条心儿呢,且太后也有个亲儿子,便是南义郡王,这天底下哪个父母不是为孩子深谋远虑,如今皇位就摆在眼前,太后焉有不让自己亲儿子做皇帝的道理?

恐怕这场政变,便是太后要将今上赶下台,立自己的儿子做皇帝而发动的。

别说摄政王到底是不是真的谋反,就是真的,他们也不管这些,谁的政策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就是仁主,谋反便谋反吧,历代开国皇帝哪个又不是趁着乱世起义推翻了前朝才改朝换代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下乌鸦一般黑罢了!

百姓也清楚,今上已经是傀儡了,也不知能活到几时……恐怕天真的要变了。

不仅如此,从北川回来的那些商贾也私下里让亲朋好友赶紧变卖家私,阖家往南边去,因那俅兰国的新王迪亚带着四国兵马就快要攻破狄庐府了,狄庐府一破,神京也要遭殃的,因此已有好些消息灵通的百姓都拖家带口往南边去了.

德宁殿早已不似往日,现连个端茶倒水的宫女都没有。

崇文帝自知,他已成了太后的傀儡。

他自八岁登基起,便是摄政王在把持朝政,虽说摄政王把持朝政,但好歹还会称他一声陛下,若不是什么关乎朝廷安危的决策,摄政王好歹还会做做样子拿了诏书过来让他这个皇帝阅后再让他亲自盖上玉玺的章。

他也知道自己无甚治国才能,摄政王是先帝托孤大臣,战功赫赫,他自己年纪又还小,摄政王想独揽大权那就让他揽了吧,好歹他这个皇帝做得也还算舒服……但太后把持朝政就不一样了,太后一定会逼他退位。

太后定了摄政王谋反罪名当天,直接就让人在他与百官上朝的昭庆殿隔了道帘子,堂而皇之地垂帘听政起来。

这还不算,太后还让他下旨,钦封南义郡王为义亲王,并赐其摄政之权,于是义亲王接替慕淮之,成了大宴又一个摄政王。

这不明摆着要一步一步赶他这个皇帝下台吗?!

崇文帝很是担忧自己的性命如何,虽说他没什么治国才能,但也不是那等随意挥霍无度又不分忠奸的昏君,这些年谁真的在匡扶社稷,他心里门儿清,这义亲王和太后已经是装都不装了,今日下了朝,太后就叫他去慈宁殿商议,要他下旨赐义亲王九锡,这还得了?

真正的得寸进尺!

这历朝历代能获赐九锡殊荣者皆是人中龙凤,就是摄政王也没能获此殊荣,这义亲王一无军功二无才能,凭什么赐他九锡?且历朝历代得此殊荣者,最终全都无一例外走上了谋反篡位的道路……太后和义亲王是准备几时篡了他的皇位赶他下台?

崇文帝思及此,已是心力交瘁,若只是他一个人死也就罢了,可他已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公主,还有心爱的丽妃,此生也算圆满了,可他哪里舍得丽妃和小公主陪他一起去死呢?

太后心狠手辣,他不死,义亲王就做不上皇帝,他一死,丽妃和小公主也不可能被留着性命,太后一定会选择永绝后患。

为今之计,惶惶不可终日也不是办法,但他在朝中根本没有势力,如何与太后抗衡?

这朝中臣子大致分为三派,一派是摄政王慕淮之的心腹,一派是太后和义亲王的党羽,还有一派保持中立,比如刚从南边赈灾回来的钦差大臣上官麒,还有刚从北境回来的四镇安抚使林清就不属于太后和摄政王任何一方,他们是保皇派,遵循礼教纲常,虽迂腐些,却是真有一颗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只肯为名正言顺之人俯首称臣。

虽他不才,但确实是名正言顺、携先帝遗诏登基为皇之人。

崇文帝暗自怅然了一会儿,心内悲戚万分,他已冥思苦想了多日,不如他去和太后求情,求太后放过他的丽妃和小公主,他可自裁奔赴冥曹。

暖阁内传来几声婴儿啼哭,崇文帝止了这思绪万千,踏步进了暖阁查看,丽妃正抱着小公主喂奶,只因奶娘已被太后杀了。

小公主还没取名儿,崇文帝便对丽妃道:“该给小家伙取个名儿才好。”

丽妃掉了几颗眼泪,说:“也好,她是公主,总得有个尊号才行。她是大宴的公主,就按你们大宴的规矩起一个吧?”

崇文帝想了想,说:“为人父母者,自然希望她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便叫无忧可好?”

丽妃喃喃念了两句,点头:“好。”

她低头逗了逗正拼命吮吸着母乳的小公主,笑说:“小家伙,今后你就叫无忧了,无忧公主。”

“该传晚膳了,朕去瞧瞧。”

丽妃点头,崇文帝却是独自去了慈宁殿。

此前他已被软禁,太后本要关他禁闭的,可朝中好几个德高望重的言官谏言,这些言官骂起人来管你是太后还是皇帝,照样骂得你狗血淋头,太后因还要拉拢这些言官文人,免得义亲王登基后被这些人批得体无完肤,于是只好许了他自由在后宫行走,但派了几个太监和女官随时跟着。

刚走到慈宁殿,为首的太监便掐着嗓道:“皇上还是回吧,这会儿子太后娘娘用膳呢,哪里得空见您呢。”

崇文帝拂袖怒道:“见不见自有太后主张,你去通传就是!”

太监只好去传话,不多时便传了崇文帝进去。

崇文帝朝太后拜了拜,虽心有不甘,但样子还是得做。

“皇帝过来找哀家有何事?”

“朕自知……大限将至,这皇位已是不能坐了,朕甘愿禅位于皇兄义亲王,只愿太后放过丽妃和小公主,丽妃是斯乞里的公主,两国交好,何必闹僵?大宴如今这样形势,多一个盟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太后娘娘何不卖给斯乞里一个人情,且小公主于皇位无碍,太后娘娘大发慈悲心肠放过她们吧!”

太后慢吞吞揭开茶盅盖儿,笑了。这笑令崇文帝感到毛骨悚然。

“皇帝就算不禅位,这皇位你也是坐不成了,哀家何必手下留情?”

崇文帝咬牙:“这是在给太后娘娘您积阴德。”

太后轻笑:“很好,那便择日写下禅位诏书昭告天下吧,哀家赐你全尸,至于丽妃和小公主,便如你所愿,哀家自会留她们一条性命。”

“谢……太后。”

崇文帝抱着必死的心回了德宁殿,落日染红了半块天穹,泣血一般的凄美。

他轻轻推开门,丽妃已将小公主哄睡。

“陛下刚才去哪儿了?饭菜都快凉了,过来吃了吧,今日有白面馒头和咸菜,也不是馊的,很好吃呢,陛下快来。”

丽妃笑靥如花,还不知道她的陛下马上就要去死了。

崇文帝愣了愣,走过去坐下,拿起馒头就着咸菜吃了几口。

他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这些东西本是吃不下的,可看着丽妃一张无忧无虑的小脸,他竟觉这是世间最好的东西了.

京中已经戒严半月,无论何人出入城门都需盘问搜捕,就在前日,有个卖菜的老汉挑着一筐菜出城,被官兵扣押搜捕后,从身上搜出了一封密信,那信封上有摄政王府的标记,因此那老汉被严刑拷打,但绝口不提信中内容,也不说信将送往何处,那密信上并无一字,应该是用了某种让字迹消失的方法写就的。

这老汉后来经不住严刑拷打,便和盘托出,于是太后得知密信内容,但太后大失所望,这卖菜的老汉真的就只是个老汉,那密信却是真的,只不过信上的内容只是一个老母亲出于对儿子的安危感到担忧而写下的慰问信,没有任何可用的信息,太后大怒,一气之下下令抄了摄政王的府邸,还将端韫夫人和府上几个管事扣起来下了狱。

令太后大失所望的是,摄政王府上却什么奇珍异宝也没有抄出来,不过是些文玩花瓶字画一类,连金银也抄不出一箱,难不成这摄政王竟然如此穷困潦倒?

太后根本不信,先不说这慕淮之本就出身于金陵世家之首的慕家,其先祖乃是赫赫有名的前朝词圣,后来其六世孙辅佐六岁的景帝登基后一步一步开创了盛世,获封定国公一爵,景帝特赐例不用降级袭爵,整个大宴也仅有此例,因此直到如今慕家依旧袭承国公爵,这样显赫的世家,自然家风严谨,后世子孙亦多有才华横溢者,时不时就冒一个出类拔萃的出来,如今词圣后人已到了第十一代,家族竟还是如日中天,这一代更是不得了,竟出了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这摄政王自先帝开始便时不时就赐他东西,每次赏赐都是几十箱几十箱往王府抬,平日里也有无数巴结他的人送钱送礼……慕淮之也懒得做什么官场清流,别人送他东西,看得上眼的他就会收入府库,这么些年府库早就填满了吧!怎么可能穷!

但去抄家的官兵还真啥值钱玩意儿也没抄出来。

太后虽生气,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好歹拿到了慕淮之的藏身之处——就在十里堡一带的蓟北坡。

于是抄家当天的半夜,太后便派了神策军前去蓟北坡拿人,想来个出其不意一网打尽。

太后为了生擒慕淮之,直接出动了两万神策军精锐去拿人,谁知等那两万精锐秘密赶去蓟北坡拿人,却连根毛都没有捞到,两万禁军反倒中了慕淮之提前设下的埋伏,不仅万箭齐飞,蓟北坡还挖了无数陷阱,连人带马直接活捉,双方在蓟北坡激烈交战,但慕淮之的人早已做了万全之策,加上神策军被打个措手不及已是慌乱,慕淮之快刀斩乱麻,直接策马斩杀了领兵的神策将军,那些剩下的人群龙无首,也就乖乖缴械投降了。

这次围剿,太后的人马死了两千人,慕淮之则生擒了一万八千人。

而那一万八千人本就仰慕摄政王,只是苦于神策将军已被太后以高官厚禄重金收买直接叛变了,他们这才不得不为太后出力,如今他们被摄政王生擒,神策将军又已做了刀下亡魂,他们早就生了归顺之意,于是慕淮之白得一万八千神策军精锐。

太后得知中了慕淮之设下的圈套,气得脸都绿了,第二天上朝时因圣上没有来上朝,反倒是太后一人垂帘听政,义亲王竟搬了把椅子坐到龙椅边,于是上官麒和林清为首的几个颇有分量的老臣受不了便直接举着玉笏当庭弹劾辱骂,这上官麒门生遍布,于是朝中好些个文官清流也跟着辱骂之。

太后气不活了,下令拿了几个开刀斩首示威,于是朝堂又安静了,快八十高龄的上官麒当场气晕被人抬了出去。

之后的几天太后都在杀鸡儆猴,于是朝堂再无人敢站出来弹劾。

上官麒和林清倒是没有被斩,只因上官麒这些年被摄政王召回后干了几次钦差,在民间简直深得民心,若上官麒也被砍了,底下百姓怕是要戳她脊梁骨,何况现在“谋反”的是慕淮之,她若是砍了深得民心的老臣,无异于自己揭了自己的老底儿,还是等她的儿子做了皇帝,局势稳定了,再杀了上官麒这老匹夫不迟.

听闻慕淮之在蓟北坡被太后的神策军围剿,南宫蘋睡不着,堪堪挨了半宿才抵不住睡意睡了过去,第二日女卫进来送早饭,她也顾不上吃东西,缠着女卫就要刨根问底。

因王爷的决策乃是机密,就是王妃也不能轻易告知的,但女卫被王妃缠得没了辙,只好如实告知:“王妃请放心,王爷用兵如神,不会有事的。”

刚说完,外边一个女卫便说:“王爷回来了。”

南宫蘋跑出去看,果真是他回来了,他的衣袍已有些皱巴巴的,这次他出去部署竟然五天没有回来,她也是昨天晚上才从一个女卫口中得知他在蓟北坡布局。

慕淮之早看见自己的王妃朝自己奔过来,于是张开臂,抱她转了一圈,小丫头又围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确认他一点儿伤都不曾有,这才放了心。

“我听人说夫君在蓟北坡被伏,很是担心,一整夜都没有睡呢!”

慕淮之不信,问一旁的女卫:“王妃果真一夜没睡?”

女卫忍俊不禁,道:“王妃发誓强打精神要等王爷回来,堪堪坐到子时眼皮子打架便睡到了天明。”

“……”

南宫蘋自顾自想了想,说:“我原来子时就睡了么?还以为我撑到了寅时左右呢,四舍五入不就等于没有睡么……”

慕淮之:“……”

因放鱼饵等了五天五夜,却只钓了太后麾下两万神策军,慕淮之并不满意,他要的是太后无兵可用。

虽说到时候他带兵攻进皇宫也不是没有胜算,但若是能将伤亡最小化,何乐不为?

且狄庐之困未解,北境各国对大宴虎视眈眈,这些将士该在真正的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才是履行了保家卫国的职责,若因某些人权欲熏心而丧命,实在不值,且都是大宴子民,因这场政变而生出的争斗无异于自相残杀,这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

翌日天色晴好,慕淮之已连续部署了十来天,正该好好歇一歇,于是陪王妃去了子息城游山玩水,之所以选择去子息城,明面上是陪她出游,实际上他是要去子息城探一探太后那批主力兵卒到底龟缩在何处。

马车上,南宫蘋昏昏欲睡,昨夜又是小别胜新婚,被慕淮之强要了半宿,因此没有睡好,于是今日便很困,但她在石室里又闷了十多天了,很想出去玩儿,于是强忍困意上了马车,这会儿子她靠在慕淮之腿上,悠哉游哉地闭目养神呢。

“幸好夫君没有事,昨日我去附近村子里问老乡要些红糖,有村民就跟我说太后抄了摄政王府,还把老夫人都抓走了,夫君……老夫人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慕淮之撩起她的发丝,别到耳后,说:“不会,杀了我母亲对太后没有任何好处,太后只要不是个蠢蛋,就该好好用母亲做人质牵制本王。”

南宫蘋抬起头说:“呃……太后万一真的是个蠢蛋怎么办呢?老夫人岂不是很危险!”

“……”

慕淮之叹口气:“不会,太后那一脉原本在虞家很是无足轻重,她入宫时也只是先帝一个美人,能一步一步从最低位分爬上贵妃之位再除掉皇后之人,不太可能是个蠢蛋。”

“那就好,可是夫君的府邸都被抄了怎么办?里边那么多宝贝也要送给太后吗?”

慕淮之轻笑:“你原来是关心那些宝贝?”

“一想到那些宝贝全便宜太后了,我就不是很开心。”

慕淮之:“不至于,值钱的本王已都转移走了,不会便宜太后。”

“夫君太有先见之明了!”小丫头开心道,然后又问,“夫君……应该也把我的那一份私房钱也转移出去了对吧?”

慕淮之假装不知道她有私房钱:“你还有私房钱?”

“嗯……也不多,我想着自己有些银子总比没有好,所以就偷偷积攒了一份……好吧我不装了,万一夫君变心了,这些钱可以让我下决心速速与夫君恩断义绝……”

“……?”

对于小丫头的坦陈,慕淮之不禁觉得好笑,他的小王妃,也会为自己打算了。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一口,说:“放心,你的小金库本王也一并让人转移走了。”

南宫蘋这才放心,又问他为何会料到太后会抄家。

慕淮之淡声道:“抄家倒是没想过,只是以防万一。”

马车驶到蓟北坡,这里还残留着昨夜交战的痕迹,断箭残刀满地,还有已经干涸的血迹,甚是荒凉凄婉。

她有些后怕地抱紧慕淮之,又说了次:“幸好夫君无事。”

慕淮之很是淡定:“狡兔还有三窟,何况本王?”

“哦,原来夫君也是只狡猾的小兔子。”

慕淮之:“你才是小兔子。”

南宫蘋:“我哪里像小兔子了!”

慕淮之捧了一把,幽幽道:“这不是有两只?会跳。”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93.

不止神京, 连子息城也已是虞家的天下,因此进出城门皆要仔细盘问搜身。

南宫蘋和慕淮之便扮做从神京逃往南边的乡绅家的公子和少奶奶,又找了原本在十里堡的铁骑兵后人扮做他们的小孩儿, 这样装得很是像,于是驾车大摇大摆进城去。

不过还是被守城官兵给拦截下来,官兵让搜身, 搜到南宫蘋时, 慕淮之伸手拦住,即便褪下华服乔装了一番, 他身上难以掩盖的王霸之气竟唬得那官兵愣了一瞬, 那官兵死要面子,扬鞭就要抽, 鞭子才要下去,慕淮之便抬手扣了他的腕。

“疼疼疼疼疼……”

慕淮之冷哼一声, 眼神只一扫,范柏便会意,忙从荷包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塞给那官兵, 道:“回军爷,实在不是我们少奶奶不肯让您搜身,只因我们从十里堡那一带来的,少奶奶不幸染上了风寒, 好在病得不严重, 快好了, 但恐军爷搜身会过到您身上去, 这可委实不好。”

说罢忙又塞了一锭十两的银子过去,这官兵头子一听说这家人的少奶奶染了风寒,恰巧神京十里堡一带又瘟疫横行, 谁知道这家的少奶奶是不是真得的风寒?因此感到晦气,已是不愿再搜身,又一下得了这二十两银子,便也就不耐烦地放了行。

马车驶进城后,范柏找了处客栈开了两间上房,各人安歇。

南宫蘋因困倦,刚进房便倒头睡过去,待她醒转过来,发现天色已经黑了,且屋里没点烛火,慕淮之也不在,她披衣下床,正要开门,却听见吵吵嚷嚷的,正要开门去看,已被人搂了腰抱回去,她正要呼人,却看清了来人的脸,是夫君……她一瞬放了心。

慕淮之抱了她,推开窗子便一跃而下,忽然从三层楼高的地方跳下去,她吓得寒毛直竖,只得抱他抱得紧紧的,待双脚落地,范柏已赶了马车过来,几人逃匿而去,后边的客栈里早已围满了搜捕的官兵。

范柏一边驾车一边道:“恐怕王爷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子息城不宜久留,不若王爷先回神京,剩下的事儿交给楚侍郎来办吧?”

慕淮之挑眉:“他何时来的?”

“三日前就到了,现如今朝中人人自危,靖国公已告假不去上朝了,楚侍郎则是自请来子息城担任安抚使,下边的人已办妥,只待将子息城瘟疫横行的消息散播出去,事情就好办多了。”

只要子息城瘟疫横行的消息传出去,为了保存实力,太后那支龟缩在子息城的兵马一定会转移。

要转移一只军队可不是容易事,即便是暗度陈仓,做得再隐蔽届时也定会露出蛛丝马迹,他们便可顺藤摸瓜,一举歼灭之,或是纳入麾下为己所用。

如今他的兵符已交出去,若不赶在太后大刀阔斧另立新君之前将太后一党一网打尽,恐怕局势会很棘手。

“夫君,郡马爷为何来了子息城?子息城真的瘟疫横行了么?”

慕淮之敛了神,道:“并非瘟疫,只是一般症候,目的只是引蛇出洞,待消息散播出去,这里的百姓也就不会轻易出门,就是不幸染上,也能治好,不必忧虑。”

南宫蘋点点头,靠在他怀里又睡过去,她总觉得自己从昨天开始便总精神头不好,昏昏欲睡老是睡不够,明明今日在马车里睡了一整天了,在客栈里也睡了许久,怎么还是睡不够呢?

天色将明时分,范柏将马车赶到了一处山明水秀的村庄,这里的庄子依山而建,三面环水,也有一片荷塘,破晓的曦光洒在荷叶上,露水晶莹剔透,远远地便听见几声鸡鸣狗吠。

待走近村口,大石牌上写着“柳家村”三字,不多时一个老翁拄着拐杖走出来,先行了个礼,随后将几人引进了一处门楼,穿过前厅小院,再进到一间四进的大院子。

那两个扮做慕淮之的一双儿女的孩子终究还是孩子气,进屋后便开始找东西吃,南宫蘋也饿了,便跟着两个小孩儿去了灶房里。

老翁捋着胡须笑说:“王爷都有这般大的孩子了,真是虎父无犬子啊,真是极俊俏伶俐的。”

范柏笑:“哪里,这两个是铁骑营里的孩子,他们的父亲战死了,只留下这一双儿女,母亲也在前两年因疾而逝,也是可怜。”

“原来如此,老夫在柳家村守村多年,膝下也无个一儿半女,不如把这两个孩子送给我做孙子孙女儿如何?老夫虽是乡野村夫,也有几亩薄田度日。”

范柏道:“老人家说笑了,您怎么说也是这柳家村的大财主,待我去问问他俩,若愿意,就跟老汉你过日子得了。”

南宫蘋在灶房里找到几个馒头,自己拿了一个,剩下的给那两个孩子,他们一个六岁一个八岁,正是贪玩儿的时候,她听说这两个孩子的父亲战死了,母亲也病死了,于是铁骑营便抚养了他们,若是待在铁骑营,将来也是要继承父亲衣钵上阵杀敌的,不过这要让孩子自己选,他们若愿意从军,便直接提拔进铁骑营做事,若不愿从军,便送去念书考取功名,只是虽已安排得如此周密,孩子难免感到寂寞,没有至亲长辈呵护总是孤独些。

范柏进来问:“外边那个爷爷想让你们做他的孙子孙女儿,你们可是愿意?”

女孩儿问:“那我们以后就有爷爷奶奶了对不对?”

范柏笑:“自然有,还有漂亮衣服穿,好吃的糖也随便吃。”

男孩儿问:“需要我们做什么呢?我和妹妹都会挑水砍柴煮饭洗衣服,我还会打拳呢!”

范柏摸摸孩子的头,说:“不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只需把爷爷当作是亲爷爷孝敬就成。”

于是两个孩子都欢欢喜喜去前边拜了那老翁,老翁忙搀起来道:“孩子们快起来,待爷爷择个吉日带你们去祠堂里认了祖宗再大拜吧,来,爷爷带你们去见见奶奶,奶奶在做糖糕给你们吃呢。”

两个孩子都抱住老翁喊爷爷,老翁笑得合不拢嘴了。

之后几人在柳家村待了五六日左右,一天夜里,楚霁明来了,他穿常服来的,只带了两个随从,风尘仆仆。

“子息城瘟疫横行的消息散出去了,城中已戒严,如你所愿,家家户户都不太敢出门,店铺也关了大半,害得我想出门吃碗面都找不到地儿……”

楚霁明狂饮了两碗茶水,用袖子擦了擦嘴,坐下后又说:“京中如今真成了太后的一言堂了,你真就不管?怎么把兵符也交出去了?这不是给太后加把劲儿吗!我在这边赈灾也还要待个半月左右才回去,京中情势只有个家仆冒死送信告知我,前天昨天今天那家仆都没来,大概是凶多吉少了,这两天我也没有神京那边的信儿,不知怎么样了,上官麒在朝堂上气倒,回去就病了,现已告假半月没去上朝,有好些个对太后不满的臣子也告假不去上朝,太后二话不说就派了兵将人家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三天两头就抓一两个进大牢里大刑伺候,这些人都怕了,就又都去上朝了,你看,太后还真行,无端用酷吏打压臣子,这还得了!”

慕淮之淡然处之,捧了茶水,轻吹了吹气儿,饮了一口,才耷拉着眉眼说:“世伯手上还握有三万兵马,不知太后可有拉拢过世伯?”

楚霁明害了一句,道:“我父亲这些年早不理世事,唯独好含饴弄孙而已,不过太后这老狐狸哪里肯将我父亲忘了?早派了人到府上宣我母亲进宫侍疾,不就是想让我母亲做人质么?母亲不敢抗旨,怕府上人遭殃,便领旨进宫去了,父亲也知道太后要的无非就是他手里的兵权,可若这兵权一旦交出去,我们家的人又与你来往密切,恐怕该被太后卸磨杀驴了!若是不交出去,还可有些底气和太后周旋。如今你已将兵符交出去,太后可用兵符调兵遣将,届时定将酿成大祸,如若太后用兵符召回驻守在狄庐的十万大军,恐怕国门将破矣!”

慕淮之眸光划过一丝戾气,问:“安插在宫中的人可部署好了?”

楚霁明:“他们已接到消息,届时我们里应外合,胜算极大。若此事成了,淮之,你该作何打算?”

慕淮之哂笑,“怎么,你也认为我会反?”

“……”

楚霁明一怔,咬牙道:“不是不信你,而是你确有能力坐那个位子,我不得不承认,你若为君,必然是个明君。我家也算满门忠烈了,自然要誓死忠君的,若他日有变……说实话,我并不想与你为敌。”

慕淮之:“留给大宴的时辰不多了,待事情办妥,你替我照顾好她。”

楚霁明又一怔:“怎么,你的夫人你不自己照顾,竟交给我?成何体统!”

慕淮之负手而立,道:“太后在神京的兵力不足,为以策万全,她定会用虎符驱策召回狄庐十万大军,所以,本王要亲往狄庐退敌。”

是啊,若要破狄庐之困,只能是摄政王亲征才有把握,届时太后的人就算有虎符,也难以驱策那些将士,因在乱世,他们是认将不认王的,何况是一块虎符?

摄政王亲征,必是一呼百应,虎符也就没用了。

楚霁明:“放心吧,你母亲便是我母亲,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的夫人……当然不是我夫人。但我定会尽我所能护她周全。”

送走楚霁明,慕淮之回了房,南宫蘋已睡着,这几日她都昏昏欲睡,原因在于,他需要她昏睡几日,这样她就不能乱跑了。

她乱跑,会分他的心,而如今局势紧张,他不能再分心了。

翌日天色刚亮,南宫蘋便醒了。

按照她往常的习性,必是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的,可今日也不知为何,她没来由就惊醒了,醒来时,房里的椅子上一边坐了一个丫头,一个是红菱,还有一个是杏儿。

杏儿见她醒了,忙去倒了杯茶,扶她起来,喂她喝了,这才叫醒了红菱。

三人都是昏昏欲睡头疼欲裂,但又找不出原因。

红菱去端了洗脸水来,服侍她梳洗毕,老翁的夫人王奶奶让丫头送了早饭来,老样子,一碟豆腐皮包子,一碗薏米红豆粥,一碗藕粉,里边放了核桃仁和红枣瓜子一类的干果。

南宫蘋吃了早饭,等了会儿不见慕淮之,她以为他是出去巡视或者练剑去了,一开始也就没问,现在才察觉出不对劲儿,便问红菱:“王府不是抄家了么?你们怎么出来的?老夫人还好吗?”

红菱道:“昨日半夜有人来劫狱,我们就被带出来了,老夫人现在另一间屋子休息呢,因在牢里感染了风寒,老夫人吩咐我们不用去伺候,怕过了病气给王妃。府上人大多都放出来了,王妃别担心,只是如今王府也是回不去了,吴管家便遣散了那些家丁和丫头,若是以后还能重回王府……再另外买些人进来伺候吧。”

红菱说罢,眼圈已是红了。

杏儿忙叉开话题,说:“王妃要不要去外边看看?那只大黄狗半夜下了一窝崽儿,好可爱呢。”

南宫蘋便去看了那窝小狗崽儿,一窝黑的白的黄的都有。

一旁王奶奶说:“也是奇了,这大黄狗很是认生的,又刚下了崽儿,早上隔壁李老头儿打门前过就来瞧了瞧小狗儿,差点被咬呢!怎么夫人蹲着摸它的崽儿,它也不凶?”

“嗯……许是我长得比较安全?”

“……”

是夜,幕淮之依旧没有回来,但村子周围忽然多了好些乔装过的暗卫。

夜半时分,听得马蹄声自远处回荡,南宫蘋开了窗去看,却发现不是慕淮之,而是楚霁明。

楚霁明把人都叫醒了,又叫人备马车,红菱杏儿忙收拾包袱。

楚霁明请了她和老夫人上车,又吩咐王奶奶:“明日会有官兵过来搜捕,你们只需如此如此……”

王奶奶点头,说:“放心吧,我们庄稼人家,他们真要搜也搜不出来什么,不过用些银子打发走就行,你们快走吧,别耽搁了赶路。”

马车奔驰在茫茫夜色里,山路颠簸难行,楚霁明亲自驾车,一面和南宫蘋说了这几日关于慕淮之的事情。

原来这几日慕淮之不仅派人劫狱,今夜还要秘密从宫里将今上给救出来,只是他们约好了在子时接头,但子时已过,慕淮之却没有出现,而按照此前约定,若慕淮之子时没有带人从宫里突围出来让人报信儿,楚霁明便要将南宫蘋转移走,因为很可能事情有变,太后的追兵会来拿人……所以楚霁明不敢继续等,只能连夜出城将南宫蘋带走。

“郡马,我夫君他会有事么?”她很是担心。

楚霁明沉吟半晌,才说:“别担心,你夫君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虽是这么说,但他其实根本没底儿。神京如今已是太后的天下,慕淮之此番进京,无疑是自投罗网.

崇文帝听见外边有吵嚷之声,于是披衣而起,他刚走一步,丽妃便醒了,身边是还处于熟睡中的小公主。

“陛下去哪儿?天还没亮呢,再睡会儿吧。”

崇文帝道:“你再睡会儿,朕想起来托太监给小无忧带的弥月礼还没拿到,恐怕他们打量朕如今已是傀儡,私吞了也不一定,我去看看。”

丽妃揉着眼睛:“那也明日再找吧。”

“你睡吧,朕去去就来。”

太后留给他的时辰不多了,明日是小公主的百日,同时也是他宣布禅位于义亲王的日子,待他的禅位诏书昭告天下,太后会赐他一杯毒酒,所以,给小公主的礼物一定要现在去拿,因为他没有以后了。

禅位诏书已经写好,但还没盖上玉玺的章,不过玉玺现也不在他这里,在太后那里,这诏书生不生效,全由太后做主。

他开了门,叫醒睡在地上的小太监,问:“让你带的长命锁怎还不拿来?”

那太监揉着惺忪睡眼,慢吞吞从兜里掏出一块用帕子包着的东西,不甚耐烦道:“给给给给给……陛下如今都自身难保了,还这样奢侈买这个,这可是纯金打造……”

崇文帝也懒得听下去,拿了长命锁回去,轻手轻脚地给小公主戴上,丽妃睁开眼看了会儿,笑说:“陛下哪里得的这个?真漂亮。”

随后抱着还在睡的小公主,小声道:“无忧你看,这是父皇给你的长命锁,你要长命百岁哦。”

崇文帝笑了笑,正要躺下再睡会儿,却又听见吵嚷声,不仅如此,还有刀兵碰撞的噼啪声,他和丽妃都警觉起来,丽妃有些害怕,问:“是不是俅兰王带兵打进来了?”

“应该不是,狄庐府应还没破……”

话音刚落,就见外边那个太监一脸惊慌地跑进来道:“不好了陛下有反贼闯宫了!”

这太监是太后的人,崇文帝心里不禁好笑,除了太后,哪里还有别的反贼?

“你看清楚是什么人了么?”

“哪里看得清楚!也不知道多少人,这半夜三更的大伙儿都睡觉呢,哪个王八羔子挑这时候乱来!我得去给太后报信儿!”

崇文帝冷笑,太后这老狐狸还用你报信儿?

那太监刚走到大殿门口,就被一个全副铠甲的人执剑割了喉,血溅当场,崇文帝哪里见过这种杀人的场面,直接吓得腿一哆嗦,人都快瘫软过去,他刚要带丽妃要跑,可哪里跑得出去?

他只好牵着丽妃的手一步一步往后倒退,直到退无可退,他咽了口唾沫,吓得肝胆俱裂,那人却已步至跟前,剑上流淌的血水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腥味儿。

难道……他真的大限将至了吗?不禁悲戚起来,他好歹是一国之君,竟然连死法都没得选!割喉还不如喝毒酒呢!

那人任由剑锋淌血,居高临下,音色冷然如玉。

“陛下安否?何以吓得如此。”

“……”

他安个屁啊安!胆汁都要吓出来了!

崇文帝着看着眼前令人胆寒的慕淮之,哆嗦着问:“摄政王……是来杀朕的么?”

慕淮之警觉地抬眸环视一圈,收了剑,道:“杀你于本王无益。”

“那……那是来救朕了?”

“本王若有心取你命,何必自己来,太后自会出手。”

“……”

崇文帝虽怕得要死,还是将丽妃和小公主挡在了自己身后,警惕道:“太后说摄政王谋反,朕是不信的,可摄政王此番消失得太久,朕以为摄政王是真的不管朕了呜呜呜……”

慕淮之:“……”

说着说着竟大哭起来,丽妃道:“呃……陛下,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崇文帝用袖子擦了眼泪鼻涕,又说:“若摄政王此番能助大宴拨乱反正,朕定尊摄政王为亚父,绝无二心!朕在此立誓,若违背誓言,天打五雷轰,朕之后世子孙个个不得善终!”

好毒的誓。

丽妃看了眼怀里的小公主:“……?”

谁想慕淮之却略显嫌弃:“本王可没有这么大一个儿。”

崇文帝:“……”

“摄政王你不知道,朕虽对你又敬又怕,可早已将你视作如父如兄之人!”

慕淮之:“……”

崇文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想必是真受惊了,慕淮之不好再训斥,便说:“陛下和丽妃可从北门走,那里有密道出去,外边自有人接应。”

崇文帝上前一步:“那亚父呢?”

“……?”

还真就喊上了。

慕淮之眸光冷然:“自然是杀出去。”

崇文帝:“……”

于是丽妃和崇文帝带着小公主从北门走了,外边果真有马车接应。

只是他们才刚逃出去,便听见宫里头喊打喊杀的……崇文帝很是担忧,摄政王,真能杀出去全身而退么?

“糟了!”

丽妃忙问:“陛下,怎么了?”

崇文帝压低嗓音道:“朕忘了告诉亚父禅位诏书一事,若是诏书落在了太后手里,等太后盖了玉玺昭告天下,义亲王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登基了?这还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94.

那一日的破晓时分, 轩窗外孤鸟鸣唱,音调婉转,似带了几分悲戚之意, 肃杀之气裹着寒意席卷了这座藏于山谷的梧桐别院,原来,已经入秋了。

南宫蘋被飞鸟的孤鸣吵醒, 已再了无睡意, 遂披衣而起,推开窗子, 一股寒意裹挟几片嫩绿半黄的梧桐叶子, 晨雾打湿她的眼睛,她望了眼天边几颗寥落的星星, 默默关了窗子,独自坐在榻上, 卷了羊绒毯子,竟发起呆来。

辰时左右,红菱和杏儿照例进来服侍她洗漱, 之后服侍她用早饭。

吃过早饭,她会换一身好看的衣裳出门,偶尔,她在溪涧钓鱼, 不过枯坐而已, 有鱼饵上钩也不拉上岸, 只待那鱼饵被吃了, 又换上新的。

更多时候她不过坐在梧桐树底下的石桌旁自己和自己下棋,唉,今日又是很无聊的一日, 光阴寂寥得甚是寂寞。

子鱼和子舟已来这里伴了她十来日了,一开始她们两个守口如瓶,绝口不提慕淮之到底在何处又在筹谋些什么,后来被她的死缠烂打折服,只好和盘托出。

就在一个月前,宫里传出崇文帝龙体欠安的消息,这之后又过半月,病危的崇文帝写下禅位诏书,宣布禅位给皇兄义亲王,此后崇文帝便再没消息,宫里也不说到底是驾崩了还是在苟延残喘,总之三日后,义亲王将携圣旨登基称帝。

慕淮之自然不会允许义亲王登基为帝,为保证她的安全,他将她藏在了一处极其隐蔽的深山别院里,已经一个月了,也不知他何时会来接她,所以这些日子她都在等他归来。

午后阳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阴霾,南宫蘋回了别院,在一间可以欣赏层林尽染的屋子里研制新的丸药。

红菱进来点香,一面拿来一条毯子替她盖了。

“郡马爷和郡主派了人来请安,问缺什么只管吩咐,另外郡马爷还说,那批染上瘟疫的铁骑营将士按照王妃开的药方抓药吃了,现已都痊愈,因他们要去往神京执行任务,所以不能亲自来答谢王妃,就让柳家村的王奶奶送了一车甜甜的橘子来给王妃吃,都是他们自己种的,很甜,王妃要不要吃一颗看看?”

“他们果真都吃我给的药痊愈了么?”

红菱:“当然是真的,王妃妙手回春的名号不是早传遍京城了么?连子息城的百姓也有所耳闻了,闹着要去神京平馆找王妃看诊呢,只可惜神京现在封了城,除了有军命在身的将领一概不许出入……也不知王爷几时才得回来,但愿一切顺利。”

南宫蘋吃橘子的手一顿,问:“夫君会有什么大动作么?”

“呃,王妃天真单纯些,有些事他们总不愿告诉王妃,可我不觉得王妃什么都不懂,王妃只是事事比别人看得开一些罢了,在我看来,王妃是大智若愚的,绝不是没心没肺,就比如现在……范柏那日来给王妃送信笺,我逼他和我露了些底儿,却一直不敢和王妃说,是怕王妃担心,这会儿子眼看义亲王就要登基称帝了……”

红菱说到这儿,忙去关了门窗,小心翼翼的。

“范柏说……狄庐马上就要破了,俅兰王已失去耐心,将从北川四镇抓来的民夫和俘虏屠杀殆尽,如今已是变本加厉,竟开始屠戮四镇的百姓了,目的是逼狄庐的十万守军大开城门迎他们进去……似乎……皇太后已经派心腹携了圣旨和兵符八百里加急赶去狄庐,要调那十万守军回京,目的是清君侧……”

南宫蘋问:“清君侧……是指要清除我夫君么?”

红菱点点头,道:“所以……王爷要在义亲王登基当日率军攻入皇宫,斩杀义亲王,名目也是清君侧,这之后,王爷还要去狄庐亲征,所以义亲王和太后必须即刻绞杀。”

“所以……今上其实还活着是么?”

红菱点头:“应该是的,京中没有传出今上驾崩的消息,且义亲王能登基是今上禅位,或许今上藏在什么地方也不一定,至于藏在何处,范柏也不知道,不过这是机密,范柏知道也不会说的。”

“红菱,夫君一定可以成事的吧?”

红菱点头:“一定能的,王妃别担心。”

南宫蘋很高兴,于是吃了两颗橘子,果然很甜,这橘子果肉饱满,连籽儿都很少,于是她一连吃了四颗,甜到嘴发软.

三日后,皇太后下旨大赦天下,可却无人为这一喜讯欢颜,只因如今大宴腹背受敌,北有俅兰犯境,南有南月国虎视眈眈,今上又生死不明,谁知道义亲王登基的圣旨是真是假?

吉时将到,义亲王已换上新制的龙袍,一旁内侍携了明黄圣旨随在身侧。

义亲王先去慈宁殿拜了皇太后,皇太后扶起,叹道:“我儿今日登基为皇,可喜可贺,待除掉慕淮之,从今往后,你我母子二人可高枕无忧矣。”

义亲王道:“只是如今这道圣旨却是没有玉玺加盖儿,若那些反臣质疑,该如何应对?”

皇太后冷笑:“呵,那日慕淮之带兵夜半突袭,竟趁乱将传国玉玺也打包带走了!”

义亲王气得吐血:“没想到慕淮之如此卑鄙无耻!”

太后道:“吉时快到了,我儿该去金銮殿受百官朝拜才是,待你称帝,慕淮之这乱臣贼子不足为虑。”

义亲王虽有些担忧圣旨一事,却也已被皇位冲击得体无完肤,现在他只有一个夙愿,那便是登基称帝。

因他要称帝,慕淮之定会有所动作,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所以祭祀天地和宗庙的流程他便委派了自己的舅父虞祝兴前往代行。

金銮殿,文武百官已恭候多时,各官皆垂首肃穆,有的一脸淡漠,有的则愤慨无比,上官麒依旧称病不来,其余保皇派人士不过来了一半儿,慕淮之的心腹自然都不来,不过这其中有几个保持中立的臣子实际上早已将心中天平靠向了慕淮之那边,他们得知慕淮之绝不会允许太后和义亲王奸计得逞,所以答应了做慕淮之的内应,与他里应外合,誓要铲除逆贼。

吉时到,内侍礼官宣布天子登基,霎时钟鼓齐鸣。

内侍又宣了崇文帝旨意,义亲王一步一步从丹墀踏过,一拂衣袖,接着,他坐在了龙椅上。

幸好,无人质疑圣旨真伪。

那日慕淮之这逆贼不仅掳走了传国玉玺,连崇文那小子亲笔写下的禅位诏书也一并放火烧了,如今这份禅位诏书,不仅没有盖传国玉玺的章,连诏书也都是伪造的,实则为翰林院学士写下,为了以防万一,那翰林学士在临摹崇文帝的笔迹写下诏书后便被太后一刀杀了,如今已是死无对证。

义亲王心满意足,他看着文武百官在自己脚下俯首称臣,已是激动得眉飞色舞,可就在他得意忘形之时,外边一个黄门官匆匆忙忙跑进来跪下大呼道:“不好了陛下!摄政王率军攻进太和门了!”

义亲王拍案而起,惊慌失措,问:“他带了多少人马?!”

黄门官激动道:“哪里得知!只一片乌泱泱的蚂蚁般密!人数恐怕足有好几万!开道的还是铁骑营精锐!他们个个身披重甲刀枪不入!几乎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血流了一地了!”

义亲王气道:“羽林军何在?!这群饭桶!”

黄门官:“羽林军都已被摄政王的重甲铁骑冲散!人都快被铁蹄踏成肉酱了!哪里挡得住这般猛攻!”

又一个黄门官跑进来报说:“不好了陛下!摄政王带人杀到金銮殿丹墀下了!”

义亲王咬牙,拔了佩剑,指着文武百官道:“众臣听令!与朕杀了这逆臣贼子!若谁取得慕淮之首级,朕封其为一品亲王!准许世袭罔替!”

此言一出,有几个武将动心了,拔刀道:“我等愿助陛下擒住逆贼!”

义亲王:“给朕杀了慕淮之!”

那几个武将提刀而出,百官却无动于衷,更似在看热闹一般,只因他们也多半认为这义亲王名不正言不顺,心里并不服从。

皇太后闻讯赶来,早有一批羽林军抵挡在金銮殿门前护驾,皇太后临危不惧,手持虎符驱策号令:“取慕淮之首级者封为王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果然,这些羽林军都抖擞精神,纷纷提刀迎向那丹墀之下的摄政王,弓弩手就位,瞬间万矢齐飞,慕淮之手下的重甲摆开阵列,竖起盾牌,那些羽箭纷纷坠地,慕淮之未伤分毫。

皇太后手持虎符,喝道:“大胆逆贼!还不束手就擒!你们听着,天子在此,你们皆是大宴的将士,何以助这逆贼为虎作伥?”

玄铁骑皆不为所动,半晌鸦雀无闻,太后正又要发表一番忠君之词,慕淮之将剑锋对准了皇太后的方向,眸光冷冽。

“太后,伪造虎符,不知该当何罪?”

皇太后神色一慌,却极力镇定道:“一派胡言!哀家手里的虎符千真万确!”

慕淮之:“若本王没猜错,太后已命人八百里加急奔赴狄庐,欲用虎符调回那十万守军,如何这块也是真的?”

“……”

义亲王站出来高呼道:“摄政王慕淮之欲谋反弑君,人人得而诛之!”

太后的羽林将军里有几个是虞家人,于是也跟着高呼:“拿下逆贼!诛杀摄政王!”

那些羽林军渐渐快被煽动,正欲动手,慕淮之却将手中玄铁剑高举示众,此剑乃是先帝所赐,上可谏昏君,下可斩佞臣,众人正不解他是何意,他已冷声反问挡在金銮殿前的羽林军:“狄庐受困,何以六军不发?”

众羽林军垂眸不语。

“羽林职责为何,你们可是已忘了?”慕淮之抬眸一扫,目光如电,“羽林二字,当为国羽翼,如林之盛。”

又是鸦雀无闻。

接着,一个羽林军将士站出来高呼道:“我们没忘!羽林当拱卫天子!守备王畿!征伐不臣诸侯与蛮夷!我们定当誓死报国!”

“誓死报国!”

“誓死报国!!”

“誓死报国!!!”

一声接一声的号令此起彼伏,接着竟是所有羽林军都举兵高呼,皇太后和义亲王慌乱不已,太后怒道:“不必听这贼寇狡辩!你们是要一起反了吗!”

慕淮之不疾不徐,只抬手一挥,早有一批禁军上前围了太后和义亲王,那些原本护驾的羽林军都不为所动,不仅如此,还给慕淮之的人主动让道,太后大怒:“你们简直是反了!”

慕淮之已命黄门官展开一道明黄圣旨,众臣诸将惊讶,随后皆整待衣冠跪下听旨。

摄政王目不斜视,不过掸了掸衣袍,那黄门官以为他也要跪下接旨,吓得赶忙过来拦住,道:“摄政王乃陛下之亚父,不必跪接。”

慕淮之:“……”

百官:“……?”

他就没打算跪,不过是衣袍皱了,他拂一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义亲王萧鼎犯上作乱,罪不容赦。朕本派汝入宫奉养皇太后,本意让汝承欢膝下,侍奉皇太后颐养天年,谁知汝竟欺上瞒下,胡作非为,竟欲篡夺朕之皇位,逼朕禅位于汝!朕已委派钦差林清查明,汝于子息城鱼肉乡里,称霸一方,如今本州百姓已告至枢密院,枢密院已将汝等罪过一一查证,确当属实,并飞马报与朕,朕龙颜大怒,即刻下诏,数罪并罚,着令亚父摄政王慕淮之拨乱反正,肃清宵小!皇太后年迈不察世事,受义亲王萧鼎蛊惑犯下大错,念其为先帝继后,朕之嫡母,不忍迁怒,着令皇太后即刻去往襄州行宫颐养天年,义亲王萧鼎罪不容诛,褫夺亲王爵位,贬为庶人,立即处斩,诛灭三族,不得有误!钦此。”

黄门官念罢,还特意展示了圣旨,百官定睛一看,那果是崇文帝亲笔写就,不仅如此,还盖了传国玉玺的戳儿。

相比之下,义亲王那道禅位诏书就……

百官心里门儿清,也知义亲王和太后大势已去,该怎么站位,不用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95.

山中幽静, 人也懒待多了,光阴流转不过三月罢了,竟似已过了一个甲子, 原来,自己一个人虽自由自在的,却也有几分虚度光阴, 夫君什么时候来接她回去呢?

南宫蘋晨起, 又是对着轩窗,黄花梨桌案上一只汝窑梅花瓷瓶, 里边插了几支木犀花, 她有心想学做桂花糕,奈何这几枝桂花不够。

再几日是中秋, 她已很是想念夫君,往日她爱吃的月饼现也觉得没有意思了, 唉。

又坐了会儿,她推开轩窗,窗外一只喜鹊竟落在窗下, 叽叽喳喳叫唤个不停,那小喜鹊也不躲,她好奇,小心翼翼伸出手, 那只喜鹊跳上掌心, 歪着脖子又叽叽喳喳叫唤, 好似认识她一般, 好有趣。

红菱端了一盆洗脸水进来,又吹熄昨夜的残烛,杏儿也捧了漱盂进来, 另外有两个小丫头进来送金缕阁的衣裳,一套紫棠色,一套缃黄色,还有一套正红色宫装,这一套是宫里的丽贵妃赏的。

南宫蘋正洗脸,闻言一顿,扔下帕子问:“是以前那位丽妃么?”

红菱和杏儿点头,杏儿说:“我们这里消息不甚灵通,实则半月之前神京就已又有一场政变,义亲王登基当日,龙椅还没坐热乎呢,就被王爷带兵攻入皇城就地正法了,这义亲王的首级现还挂在城门示众呢,陛下如今已回宫了,下旨封了丽妃做贵妃,又将皇后废入了冷宫,太后则是送往襄州行宫颐养天年去了,后位空悬,也不知将来是谁做中宫之主?”

红菱有些头皮发麻,问:“你听谁说的?好吓人啊,那义亲王的头颅现还在城门挂着吗?”

杏儿:“京城里来的人说要还悬挂一个月呢,不仅如此,陛下还下令夷了义亲王三族,虞家是在劫难逃了,阖族无论男女老幼都已被押入天牢听候审问,太后也在去往襄州行宫的路上一病不起,恐怕也是时日无多了。幸好如今已拨乱反正,否则不知还有多少人遭殃呢,这太后为了让义亲王做上皇帝,三月之内已杀了朝中二十来位忠君护主的大臣,连人家的妻女都不放过,全都抓了没入教坊司为奴为妓,不过王爷已为这些殒命的臣子平反,其妻女也都放了,归还家产宅邸,还像从前一般。”

红菱:“这便是了,王妃请宽心,待王爷处理完京中事宜,应是很快就会来接王妃回去的。”

于是南宫蘋又等了几日,可还是不见有人来接她回去,连个传话儿送信的人也没有,她便有些猜疑了,以为是慕淮之把她给忘了……可她是他的夫人,这也能忘的吗?

总之,她生气了,假如他三日之内再不派个人来给她传话,她就!!!

自己回去。

到时候她下山再骑马进城,去城里雇一辆马车又不是很难,他休想困住她,哼。

而且,她已经知晓他在离开之际给她吃了足以昏睡多日的药了,虽然她知道他只是不愿意她乱跑,可是他给她喂药,这让她不开心,难道她在他眼里就这么不听话么?哼。

小丫头这么想着,兴致一来,让丫鬟替她换了身缃黄色的衣裳,她拿了钓竿和鱼篓去山涧,然后枯坐一整天,不为钓鱼,只为打发时辰,秉着“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理念,很好,她今日又是一条鱼也没有钓到,傍晚,红菱和杏儿来请她回去用膳,见她竹篓里又是空空如也,都忍俊不禁。

杏儿笑问:“王妃怎么又空手而归了?”

南宫蘋“唔”了句,将鱼篓倒扣,啪啪啪拍了几下,唉,还真有一条小鱼儿呢,不过这鱼儿只有一根手指头那么大,但也算有所收获,她很高兴,拿鱼儿给二人看,说:“我钓了一条,才不是空手而归。”

红菱:“这样小的鱼儿,恐怕塞牙缝都不够吧。”

南宫蘋叹口气,将小鱼儿放进溪流里,鱼儿欢快地游走,顷刻不见了踪影。三人拾级而上,南宫蘋忽地闻见一阵桂花香味儿,便对红菱道:“你明日去山下问一问附近村子里的老乡,看他们可有收集桂花,若有的话,就给我买十斤来吧。”

“王妃要做桂花糕么?”

“嗯,闲着也是闲着。另外杏儿,你明日找个小厮送一封信给我师父。”

两个丫头虽不知主子又有什么主意,都笑着应下了。

三日后。

天色还未大亮,山里的鸟雀儿却已叽叽喳喳叫唤起来,清脆悦耳。

南宫蘋晨起推开窗,又有一只喜鹊落下来,歪着脖子叽叽喳喳地叫唤。

她正捧着鸟儿逗乐,谁知这只鸟儿忽地低头用尖尖的鸟喙在她腕上啄了一下,白嫩的腕上渗出血来,她吃痛地缩回手,那只鸟儿便振翅飞走了。

一时外边有些吵嚷,她打开门走出去,一个丫鬟便过来报喜:“请王妃安,王爷已到了山脚下了,今日来接王妃回去呢。”

“那快些给我梳头,我头发乱糟糟的……”

丫鬟们鱼贯而入,打水的打水,梳头的梳头,上妆的上妆。

红菱打开衣橱,犯了难,“王妃,今日要紫棠色还是缃黄色的?”

“缃黄色昨日穿了一件了,今日要紫棠色。”

红菱小心翼翼将衣裳取出,悉心地铺开,又挂在衣架子上,拿了熏香壶来熏,杏儿说:“不用,王妃的衣裳哪里需要熏这些。”

红菱笑:“这倒是呢,我一时手忙脚乱就忘了。”

杏儿:“你手忙脚乱做什么?莫不是有哪个小郎君要来见你,你心慌呢?”

红菱气得脸红,也不答话,自顾自打开妆奁,拿了支凤冠替南宫蘋簪上,又取了对白玉耳串,在镜前比了比,说:“王妃的耳洞怎么快长实了?许是久不戴耳坠所致,今日还是戴了吧,否则这耳洞就长实了。”

南宫蘋用手捏了捏耳朵,说:“不要这个,我要那对儿紫玉的。”

红菱于是取了紫玉镶银的耳坠来,哪知道才刺进耳洞,南宫蘋竟呼疼,耳朵流血了,红菱吓得住了手,取了帕子来止血。

此时门忽地开了,众人往外瞧,正是慕淮之,他着一袭华贵玄色蟒袍,山里风大,他衣袂生风,长身玉立地挺立在那儿,公子如玉,把几个初来乍到的小丫鬟看得脸都红了。

几个人过去请了安,随后下去,独留二人在屋里。

南宫蘋也不起来,一手捂着耳朵,心里还在想自己的耳洞怎么就长实了,以后还是天天戴耳坠子吧……

慕淮之进屋后关了门,扫了一圈,只见衣橱开着,各色衣裳堆在床上,窗下几本医书,瓶瓶罐罐胡乱堆在案桌上,一套紫砂壶茶具,还有一碟子桂花糕,妆台前也是散乱堆做一团,各色珠钗簪子步摇耳坠项圈也东一件西一件的……不清楚的还以为遭了贼呢。

“天还没亮,怎不多睡会儿?”他坐下,抱了她过来在腿上搂着,一面拂开她的青丝,勾下脑袋轻嗅了会儿,不甚知足,埋首。

“夫君怎么才来?还以为你把昭昭给忘了。”

“怎么会?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慕淮之扯下帐幔,关了轩窗,抱她走向床榻,她已很是熟悉这之后会被夫君如何如何,主动搂抱住他,学着册子里那些人一般,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喉结,又移到唇上。

腰间大手收紧。

听得他沉冽的嗓音响在耳畔:“昭昭可想本王?”

“不是夫君想么……”

慕淮之敛神,勾了她一缕发丝把玩儿着,轻搂她腰,淡着嗓道:“赶了半宿的路来接王妃,本是想歇一歇。”

“……?”

哪知她如此主动。

南宫蘋解他衣带的手一顿,垂眸:“呃……既夫君想歇会儿,那歇吧?我刚刚才梳好妆,也不想再重化一回呢。”

说罢便要跳下床,哪知又被揽回去,一瞬天旋地转,还没回神,唇已然被他封住了,她顺从回应,两手搂抱他脖子,婉转低眉轻颤。

轩窗外又有鸟雀鸣唱,而她也像那小鸟儿似的,浅吟低回。

不知何时她的发髻已散了下来,珠钗环簪也都掉了,嫩如葱段的小手紧紧揪着锦被。

外边不知情的丫鬟来请了几回,说是早饭已摆了,帐子里暖香萦绕,她膝下垫几层褥子,脊背贴着他坚实胸膛。香汗透湿薄衫。

慕淮之抓住她小手亲了亲,沉嗓:“找到昭昭的弱点了。”

她半睁眸:“什么……”

慕淮之眸色一沉。

“这般便是了。”

“……”

外边正好有个厨房的小丫鬟来传话,问午饭可要蒸了昨天钓到的那一条鲈鱼,慕淮之故技重施。

“王妃可在里边么?李嫂说那一尾鲈鱼好似快翻肚皮儿了,怕是活不成,不如蒸了吃吧?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