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新生
郁研睡了个昏天黑地。
期间几个人轮流过来查看,生怕她死了,但一只人偶躺着一动不动,没有呼吸,也没有声音,和死了没多大区别,于是众人更担心了。
几人的关心没什么用,娃娃该没反应还是没反应,过了一天,便各忙各的事去了。
乌玉成还有公司要管,赵文霏打了个招呼回家,于是庄园里只剩下赵悉闲人一个。
大粉私闯赵悉住宅事件从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天,各种小道消息渐渐捂不住,于是赵悉的新经纪人和警方配合,一起发了公告,破除谣言。
官方公告一出,舆论顿时又炸了锅,赵悉工作室不负责的词条也火速冲上热搜前排,粉丝一边在赵悉微博下亲亲抱抱,一边在工作室公告下火力全开。
趁着案件消息扩散开,赵悉宣布暂停工作一段时间。
粉丝和路人纷纷表示理解,即使有不和谐的声音引导联想,怀疑赵悉是否受到了其她伤害,也被喷到不得不闭麦。
【我真求求了,能别看到个女明星就造黄谣吗?】
【造黄谣的c99似了^_^】
【犯罪嫌疑人施某(男)与小区男保安有长期不正当身体交易,哈喽,能看到这行字吗?你眼睛虾吗?那他爹的是个又卖又闝的gay,把这坨东西往我女身上联想的家里能喘气的只剩可乐了吧!?】
【我真吐了,有人扒出来那坨东西的大粉账号,我竟然关注了!】
【啊啊啊啊啊我脏了!!!】
【此猪头肉第一次发自拍的时候就该跑了……】
【其实看到他主页标着男就该闻着味儿跑了……(捏鼻.jpg)】
【此猪居然也能混到悉圈大粉,赵悉还是太火了,什么东西都能蹭到!】
【我悉本来就是个敏感脆弱的小女孩,不敢想她的心理阴影得有多大,女神……不要退圈好吗?看到暂停工作的通知我心都要死了。(仰躺流泪.jpg)】
【我要此猪死!】
【我一直哭,女神……你回来吧。】
……
又是两天过去。
赵悉当然没有心灰意冷到退圈,她只是稍稍停下来调整心态,顺便和新团队磨合磨合。
她手上从来不缺剧本,这会正抱着平板在阳台上筛选。
能送到她手里的已经被经纪人筛过一轮,但赵悉的要求更高,而且标准很迷,但好在根据过往经验,有赵悉的项目不担心招商和回本,团队也乐得她有些自己的个性。
剧本看到一半,太阳顺着阳台边缘爬上脚踝,赵悉把躺椅往里挪了挪。
她很久没像这两天一样闲适了,即使心里还担心着郁研,但她能感应到那团小小的灵魂就在身边。
郁研侧躺在一个小盒子里,盒子就放在赵悉旁边。
因为不知道她具体什么时候醒来,所以赵悉往郁研脸上盖了块遮光眼罩,防止强光晃到她眼睛。
三天前她们在乔山公馆接到郁研时真的被吓了一跳。
当时人偶的衣服沾满灰尘,脸上身上到处是植物的绿色汁液,甚至还有几个非常严重的划痕。
普通娃娃当然是不能要了,但郁研不行,几人商量了好几轮,最终决定等郁研醒来再说,她们要看过郁研变回人形的样子再做打算。
想到这里,赵悉放下平板。
“快点醒过来吧。”她侧过身趴在躺椅上,下巴枕着小臂,“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快点醒过来吧……”
郁研太坚定了,什么都阻止不了她,她也太固执了,总是把很简单的事情搞复杂。
“其实你才是那个最大的笨蛋。”
赵悉另一只没被压住的手垂下,拨弄郁研的发丝,她闭着眼睛都知道这顶假发是什么材质,价格多少,当时定制时给了毛娘什么需求。
但这是郁研的头发,她这样想。
只要郁研醒过来,这顶假发就会变成货真价实的头发,变成那种从毛囊生长出来,会因为长得太长而分叉,会因为营养不良而毛糙的头发。
“醒来后我就告诉你,那天下午我在凯里回廊遇见了你,那天以后我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你,其实……”
她屏住呼吸,看到人偶依旧纹丝不动,封藏已久的话终于说出口:“其实我不讨厌你。”
八月份的天气还是太热了,哪怕有从林子里吹出来的穿堂风,赵悉还是觉得闷得慌,剧本突然看不下去,她干脆出了屋子去切水果。
一阵风过去,房子里安静下来,躺在盒子里的人偶动了动手指。
无数复杂的负面感受一股脑浮上来,郁研一时间不知道先难受哪一个,只循着本能爬起来,一个强烈的念头盘旋在心头。
藏起来,藏起来……
不要被人看见……
身体虚弱极了,郁研四肢无力,左手完全动不了,眼前模糊不清,仿佛回到了第一次从人偶身体里醒来的那天。
除了虚弱和疼痛,最强烈的感受是饿,身体好像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不断蚕食着她所剩不多的能量。
郁研一心想要回到被窝里,无暇她顾,连身体什么时候从人偶变成人形都不知道,她身体变得柔软,赤脚在木质地板上行走,脚底和地板相遇的“啪——啪——”声响起。
树脂娃娃身上的划痕这一瞬间变成真实的伤口,鲜红的血液从口子里流出,染红了柔软的睡衣。
幸好疼痛的来源太多,她已经麻了。
藏起来,快藏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起来,脸上不知不觉满是汗水,盐分和伤口相遇带来新一轮的疼。
“嘶——”
她的大脑已经浑了,仅剩意志力在支撑,艰难步行到床边的时候一阵天旋地转,才突然想起以她目前的状态根本爬不上去。
恐慌和迷茫蔓延上来,不堪重负的身体瞬间倒下。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打开了,赵悉端着水果愣在原地,上前两步又停下,手里盘子差点掉在地上。
赵悉快速眨了两下眼睛,水汽充盈了她的视线。
床边有一副热气腾腾的人类身体,是那种身高一米七八,体重65千克的正常人类,她跪坐在地上,上半身靠着床沿,大腿和手臂上有多条深深浅浅的伤口。
那个人有着一张任何人第一眼都会心生好感的脸,她双眼紧闭,能看到眼皮下不安转动的眼珠。
“郁研?”
床边的人皱了皱眉,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赵悉不敢碰她,蹲下身子,水果随手放在一边,她看到郁研的嘴唇一开一和,立刻凑过去听。
她大脑一片混乱,眼睛盯着两片翕动的嘴唇,心想这和郁研的嘴一模一样。
又往下一看,发现郁研浑身赤//裸,竟然没穿着睡衣,赵悉突然甩了甩脑袋,骂自己傻了,睡衣巴掌大,现在的郁研当然穿不上!
她把床上的毯子拽下来给郁研盖上,又担心压到伤口。就这样走神了一秒钟,赵悉没听到郁研说什么。
“什么?”她扭头看郁研的脸。
那张真的属于郁研本人的脸涌出淡淡的怒气,眼睫、毛孔、细纹,甚至收缩的瞳孔都清晰可见。
“水果……给我吃!”
赵悉被这句突然放大声音的指令吓了一跳,居然如释重负地笑了。
“好。”
这盘水果最终还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赵悉捏起一颗蓝莓送到郁研嘴边,拿眼神询问了一下:能自己吃吗?
郁研只是又累又饿又痛,全身没力气而已,不是吃不了东西了。
她想说放个大的在嘴边,蓝莓太小了,但看着赵悉关切的表情,还是选择不折腾自己,张嘴吃掉。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吃,气氛一时间有种诡异的温情脉脉。
一盘水果喂完,赵悉问:“还吃吗?”
郁研伸出右手,按住了水果盘,咽下最后一口果肉,说:“吃。”
赵悉点点头,端着盘子转身就走,速度快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但只离开不到一分钟,又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怎么了?”郁研疑惑。
去而复返的赵悉大睁着眼睛,郁研视线扫过她的双手,没有吃的。
“没事,突然想到你……没事。”赵悉又出去了。
郁研奇怪,但没功夫细想,她这时才发现自己变大了。刚才脑子一片空白,吃完水果后恢复了一点力气,终于搞清了现在的情况。
这幅身体就是货真价实的她的身体,熟悉的身高,熟悉的视野,还有熟悉的手心的掌纹。
郁研摊开手掌,像第一次看到手一样细细观察,几乎要喜极而泣。
看了没多久,赵悉开门进来,手上除了吃的,还有家庭医药箱。
“你的腿上有伤口,我们前几天没办法帮你处理,现在要……”这么一长句话还没说完,赵悉脸憋得通红,“你有力气的话也可以自己处理。”
郁研直视着赵悉的眼睛,后者看了一眼就避开了。
“吃的给我。”郁研伸手。
赵悉把手里的纸杯蛋糕递过去,郁研却不接,反手抓住赵悉的手腕,轻轻往自己的方向一拉——
赵悉就这么轻巧地被带倒了。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树林寂静,夏风寂静,纸杯蛋糕的甜香盘旋在鼻尖久久不散。
“赵悉,我是不是追过你,但是我自己忘了?”郁研有了力气,一双碧褐色的大眼睛灿若宝石,她又把人往自己身边拉,而对面的抵抗微乎其微。
赵悉不知道该怎么办,干脆往前一伸,把纸杯蛋糕塞进郁研嘴里。
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的蛋糕,郁研忍不住想笑,放开手,自己拿着吃,一边嚼,一边还在问赵悉。
“我当然知道你不讨厌我,其实你在埋怨我,对吗?”
赵悉不说话,退后两步。
郁研见状不再追问:“好啦,我不问了,求求你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吧,好痛哦~”
第32章 黑手
赵悉很擅长做手工,这是郁研早就体验过的。
但她处理伤口的手法郁研实在不敢恭维,吃完一个纸杯蛋糕后,郁研还是选择自己来。
郁研很会忍痛,甚至对于痛觉有种奇妙的依恋,诚然这些感觉并不舒适,但会时时刻刻提醒她当下的处境。
现在,她受伤了。
赵悉蹲在旁边举消毒水,眼睛死死盯着郁研的脸,不放过任何一点表情变化,这张脸她日思夜想了三年,从未像今天这样清晰。
“好啦。”郁研把棉签扔掉,“别发呆了,你通知乌玉成了吗?”
赵悉掏出手机发消息,郁研披着毯子站起来,自己去衣帽间里找衣服穿,她们在这里住了有一阵,衣服还是不少的。
但适合她现在身高尺寸的衣服都是赵悉的,赵悉平时喜欢穿材质柔软的长款连衣裙,郁研翻了好久才找到T恤短裤。
“借我穿一下。”郁研拿着衣服在赵悉眼前晃了晃。
赵悉把手机屏幕递到郁研面前,上面是乌玉成的回复,乌玉成依旧保持着质疑一切的态度,率先敲了个【?】过来。
然后接二连三的消息依次弹出来。
【乌玉成:变成人了是什么意思?】
【乌玉成:我马上回来。】
【乌玉成: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但请你拍几张郁研现在的照片。】
她还是那么谨慎,郁研被逗笑了,回衣帽间快速换好衣服,跳出来摆姿势,“拍吧,她不是要看吗?”
于是匆忙下楼的乌玉成获得了三张朝镜头挑衅的郁研照片。
眼珠子一转,她把照片转发给了赵文霏。
不一会,赵文霏也扣了个问号过来。乌玉成满足地启动车子回家。
……
重获新身的第一时间,郁研选择冲出房门在太阳下奔跑,散养在庄园里的红石被她带得兴奋不已,叼着飞盘在郁研屁股后面追。
呼哧呼哧的大狗喘气声就在身后,郁研扭头摘下飞盘,用力一抛,红石像一颗炮弹一样射了出去,郁研突然畅快地笑,夏风把声音送到赵悉耳朵里。
玩累了,郁研回到房子里。
红石的舌头吐出来,一边哈气一边滴口水,郁研说:“你别动,待会我来打扫。”然后钻进浴室冲澡。
赵悉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句话是对她说的,只能对着空气说了一声“好”。
浴室里传来水声,赵悉一阵恍惚,这是她从没遇到过的情况,她其实不太会和郁研相处。以前还好,她可以假装自己在和一只与郁研很像的复仇小精灵冒险,可现在真实的、和她一般高的郁研就在墙壁的另一边。
郁研是个怎样的人,她会讨厌我吗?
洗了个5分钟的战斗澡,郁研神清气爽地擦着头发出来,自然而然地拽着红石的项圈,拉她去喝水。
很快,郁研回来了,飞快收拾干净了红石滴落的口水,她仿佛有无穷的精力,拉着赵悉讲她在宁家公馆的经历。
赵悉无法控制地想要逃离,她说:“等乌玉成回来再一起说吧。”
“嗯?”郁研意外地眨眨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好啊,那我给自己下碗面,刚刚没吃饱,还是有点饿。”
郁研的厨艺还过得去,从烧水下面烫菜到最后煎了个溏心蛋用时不到十五分钟,端着大碗出来的时候赵悉正在低头看手机。
“你要吃一口吗,我分你一点。”郁研热情邀请。
赵悉拒绝了,指着手机说:“不用,乌玉成说她还有半个小时到。”
另一边,郁研没空回答,正大口吃面,庄园的独栋小屋都有配备完整的生活用品,有人入住之前会提前打扫,入住后也会定期补充新鲜食材。
这碗清汤面条郁研吃得很满意,重新获得正常吃饭的资格,她正对一切感到好奇。
饭吃到一半,赵文霏的电话打到赵悉手机上,接通后第一句话就是问她又有什么新情况,为什么乌玉成突然犯病。
在郁研点头后,赵悉翻转摄像头,露出了正在喝汤的郁研。
赵文霏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还在茫然:“看什么?我对她又没意思,你自己看看行了。”
郁研但笑不语,赵悉着急忙慌地解释:“不是,郁研她变大了。”
“赵文霏你老糊涂了就去治,要谈合作就快点来,打探什么呢?”乌玉成气喘吁吁地进门。
今天上一个气喘吁吁的是红石,上上一个是郁研,赵悉想,她们的性格真是像。
技术担当终于到了,郁研开始分享她在乔山公馆的见闻。
赵文霏不语,只默默驱车赶来。
乔山公馆的那一晚说来复杂,其实复杂的只是郁研的内心戏,真正的线索和发现很好总结。
一、宁霜和整个宁家人不和。
二、从宁霜和宁贺梁的年龄来看,当年宁继宗大概率是婚内出轨,甚至是孕期出轨。
三、暗道书房里的奇怪物件,初步判断是宁继宗的手笔,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件,但先记下总没错。
四、宁霜疑似知道那个暗道书房的秘密。
五、宁翩然的追求者王顺,宁继宗非常在意他。
“这个宁继宗还是那种特别封建的资本家。”乌玉成总结道,“什么年代了还在追男儿。”
郁研在分析性格:“大概是自卑?毕竟男的认为入赘是屈辱,他用这种方式表达反抗也不难理解。”
乌玉成闭眼:“那还是不要理解了。”
“也是,谁知道宁翩然的死有没有他一份呢?”郁研随口道,她剧本看多了,总习惯性地把事情往戏剧性的方向解读。
乌玉成不是郁研这样的人,但她细细琢磨了一下,发现郁研的猜想也不无道理。
“你说的有道理,如果真相是这样的话,宁霜对整个宁家的抵触也可以解释了,甚至她当年为什么要单打独斗创立行星传媒也有了原因。”
几人的思路瞬间打开,仿佛毛衣开线般顺畅地推理下去。
宁霜当然可以单纯地因为宁继宗出轨而对整个宁家表达敌意,但宁家的底蕴实在太深厚了,从地产工业到酒店医院均有涉猎,完全是海市一方的土皇帝。
郁研扪心自问,就算是她这样对钱没什么大追求的自由人,都想装装样子先把继承权哄到手,宁霜为什么如此硬气呢?
如果是因为妈妈的死,那一切都合理了……
“还有一件事。”乌玉成拿出电脑,“我查过了,当年那个叫康庄的理疗师根本不符合入职条件,是宁霜特批的,而那个黄洲洲的男保镖也是特批的,只不过这次是宁贺梁的手笔。”
康庄入职后,郁研被不知不觉养成了泡澡的习惯。
而那个网黄男保镖则是领着黄洲洲往性解放的方向一路狂奔,最终命丧床上。
“而且,宁贺梁和黄洲洲勾搭上的时间比男保安入职早,在这之前,黄洲洲只交往过女的。”乌玉成补了一句。
“哈。”郁研有点佩服宁贺梁的卖屁股精神,“很卖力气嘛。”
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死和黄洲洲都出自一人之手,但现在她不确定了,宁贺梁的手段太粗糙,之所以隐蔽,只是因为没人往故意杀人这方面想,才显得恐怖,而她当年无声无息地意外死亡,直至今天都没能抓住头绪。
郁研沉默片刻,把脑海中的一切线索和直觉快速过了一遍。
她抬起头,看见乌玉成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的眼睛,心有灵犀一般,两人同时吐出了一个名字:“宁继宗。”
如果一切都是宁继宗策划的呢?
他年纪更大,经验更丰富,掌舵宁氏几十年,拥有的资源产业不计其数,如果是他想要郁研的命,那可就简单多了。
郁研想到自己到岭城拍戏的时候,山林中瘴气蚊虫多,她平均每天要打死三十多只虫子。
那段时间是她纸巾消耗最快的时候,因为郁研不敢直接用鞋子踩,而且她看到虫子的残肢会不适,所以她通常垫着纸巾处理虫子。
这个行为多少有些掩耳盗铃了,但郁研心里会比直接上手舒服很多。
严格来讲,她没有亲手杀虫子,是厚厚的纸巾把虫子碾死的。
想通这一层,郁研只觉得豁然开朗,如果从结果倒推手法,很多意外就不是意外,而是精心设计的必然。
拿奖后那段时间,她忙到内分泌失调,经常生病,公司因此给她请了理疗师;后来在凯莉回廊的晚宴上,她被掉落的酒杯划伤,酒店方随即安排她去医务室处理。
从医务室出来后,她精神异常亢奋,没有提前退场;晚宴结束后,在又困又累的情况下,她习惯性地选择泡澡,最终溺死在浴缸里。
郁研头脑风暴中,完全忽略了进门的赵文霏。
甚至把时间再拉长一点,她拿奖是否另有隐情?拿奖后粉圈的攻击性异常强,以至于为了安抚核心粉圈,工作室接了比平时更多的工作……
就这样一环一环倒推,哪段记忆都有嫌疑,郁研不禁后背发冷。
不是因为幕后黑手的严密部署,只是感叹,一个人如果要做坏事,任凭受害者如何防范,也终有中招的一天。
破坏很容易,创造却很难。
郁研死时26岁,她用26年走到顶流,做出成绩,只需要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恶意就可以轻易摧毁。
剩下三人也都不是傻子,郁研把情报一同步,几人也纷纷想到了这一可能性。
“呵。”赵文霏莫名笑了,眼珠在低垂的睫毛下转了几圈,突然说,“郁研,你帮我偷个东西,我告诉你一个新情报,怎么样?”
“笃笃笃!”乌玉成敲桌子。
郁研用眼神表达疑问。
乌玉成站起来,拦在郁研身前,“搞清楚,跟你合作的是我,越过我直接跟一个黑户合作,什么意思?”
“我只是销户了,不是黑户……”
“啧。”乌玉成回头瞪她一眼,“别捣乱!”
赵文霏没被唬住,是四个人里姿态最悠闲的一个:“郁研小姐,我猜,你还能再变回去,对吧。”
她猜的没错,郁研还能像之前一样意识下沉,在意识空间里选择不同的技能,只是她才变得和以前一样大,暂时不想变回去。
况且,她也想测试一下成人状态能维持多久。
赵文霏算半个可信任的人,她愿意听听赵文霏究竟想让她做什么,又能给她交换什么东西。
“偷东西犯法……”赵悉幽幽道。
几人都笑了。
“你难道还要受人类法律的桎梏吗?那太可惜了。”赵文霏好像在真心为她考虑。
郁研:“我不是很想做法外野人,你有没有合法一点的需求。”
“不想偷出来的话,放一把火烧掉也可以。”
乌玉成:“放火难道就不犯法了吗?”
“哦?入侵她人设备就不算犯法了吗?”赵文霏嗤笑,“还是说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那些情报是怎么得来的?”
两个人开始互呛。
乌玉成逼近两步,弯下腰控诉:“原来凯莉回廊往客人房间里扔陌生男人是合理的吗?”
“没见过你这么恩将仇报的人,宁继宗的手段想必你也看到了,我是在救你。”
“原来如此。”乌玉成直起身子,“凯莉回廊对外宣称医务室是与福原医院合作的,但实际上这两家根本就是一家,她们都姓宁。”
意识到被套了话,赵文霏卡顿了一下,随后拿指节敲了敲额头。
“没错,你很聪明。”
郁研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意外,只觉得像一块正正好的拼图,回到了它本该在的位置上。
赵文霏继续说:“那你应该也不难猜到,我知道的远远不止这些,怎么样?跟我合作绝对只赚不亏。”
几人同时沉默了几秒,这是短暂的思考时间。
郁研依次扫过三个人的脸,怀疑自己的底线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越降越低了。
“赵总,感谢你对我的存在保密至今,这让我少了许多麻烦。赵悉也帮了我很多,没有她的话我不会成功和乌玉成会合,我真心感谢你们。”郁研的语气柔了下来,“我相信你手里信息的份量,也相信您不会让我吃亏,但我沦落至此,不得不谨慎。”
赵文霏听懂了,因此没有立刻说话,乌玉成放松下来,低头玩手机,赵悉盯着那只被吃干净的面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吧,这个交易我们改天再谈,事已至此,你的计划是什么?”
面对赵文霏的提问,郁研显得很坚定。
“感谢赵总提醒,我会和乌玉成再去一次凯莉回廊,就不麻烦您了。”
赵文霏没有得逞,简单和赵悉交待两句后又风风火火地走了,乌玉成留下来和郁研讨论过两天去凯莉回廊的调查重点。
“我要按照当天的路线重新走一遍,宴会厅、医务室、小剧场、度假花园……”
郁研有很强的预感,她会在这次调查中获得更多信息。
一直到深夜,乌玉成才踏着星光离开小屋。
郁研喝了杯水,看到赵悉在房间里折衣服,不禁疑惑:“今天洗衣服了吗?”
“没有。”赵悉垂着头,手上捏着衣服的一角来回翻折,“如果没有我的话,你需要多久能恢复到最初状态?”
“?”郁研搞不懂赵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不知道,还真没测过。”
赵悉说:“所以说,其实你一个人也可以恢复的。”
这是当然,但郁研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在意起这个,如果不和赵悉贴贴当然也可以恢复体力,也可以把因为自然消散或使用了“恐吓”的灰影补全,但会慢很多,她还没有机会测试具体慢多少。
“郁研,你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真凶了,恭喜你。”
赵悉越是平静地说话,郁研就越觉得不对劲,再结合她正在折衣服的动作,郁研还有什么不懂的?
“你要和我分开?”
第33章 心口不一
“赵悉,为什么?”
郁研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是因为刚才大家一起聊天的时候没照顾到她吗?
身穿黑色吊带长裙的女人将视线投过来,不发一言,郁研却能清晰看到她眼里的受伤。
赵悉这个人就是这样,她静静地看着你,眉头微微一蹙,眸光就如惊石乍破水面般碎光潋滟,脆弱可怜,让人无端觉得对不起她,然后急着搜肠刮肚地反思自己有没有做过混账事。
“其实刚才跟着我姐姐一起走就好了,也方便一点。”赵悉故作轻松地说,“啊……我明天可以送适合你人偶体型的衣服,都是后来新定制的,没有毛刺,你穿着也舒服。”
她语气平静地安排着后续计划,一副默认离开的样子。
郁研有点头晕,强撑着走过去,按住赵悉挂衣架的手。
“赵悉……赵悉你告诉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郁研稍稍用了点力,那只衣架脱手,落在地毯上,只有一声小小的闷响。
赵悉闭眼深呼吸,还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怎么会,只是我觉得没有什么我可以发挥的地方了。”
“不可能,绝对不是因为这个,我不信。”郁研靠近一步,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点表情变化。
脑袋越来越晕,郁研猜测大概是恢复正常的维持时间要到了,更加心急,于是握着赵悉的手腕用力一推,将她逼退抵着衣柜门。
两人都因为这突然的靠近呆住了几秒,空气在两张脸之间升温,变得暧昧不清。
但总有人在暧昧中浇一盆冷水。
“随你怎么想。”赵悉错开了视线,语调平稳,吐字清晰地说,“只是你不会真的以为,只要你需要,我就必须无怨无悔地为你做事吧?”
郁研怔怔盯着赵悉的侧脸,心神俱震,她不明白赵悉为什么要如此心口不一。
赵悉明明知道的……她明明就知道那天下午的真空一小时里发生了什么,她明明知道自己的调查目标之一就是那一小时,但她一直在逃避。
那天下午,郁研死亡前几个小时里见过赵悉,并把红绳放在了赵悉身上。
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靠近赵悉可以加快恢复,为什么她可以连通赵悉的意识空间……还有太多数据,太多线索加以佐证。
即使一切证据都指向赵悉,因为那双含泪的眼睛,郁研也始终没有采取任何强制手段。
按照正常情况,在事实如此清晰的情况下,郁研应该狠狠把推测拍在对方脸上,然后像对付宁霜或宁贺梁那样毫不在意她人隐私地尾随调查。
她有太多机会揭穿了,赵悉抱着她睡觉的时候、赵悉发呆的时候,赵悉洗澡的时候……
但没办法,只要看到她的眼睛,郁研就没办法继续。
如果世界真的像她想象的那么坏,郁研大可以毫不犹豫地使用最有效率的手段达成目的;如果世界比她想象的还坏,郁研就不会考虑手段正义与否。
可现在赵悉卡在中间,让她无从下手。
赵悉在郁研死亡的前几个小时拿走了红绳,导致郁研无法复活,最终变成这幅半人半鬼的样子。
可她看上去并没有从中获益,甚至比三年前更加难过。
“对,你说的没错。”郁研放开赵悉的手腕,那里还有一圈红痕。
她继续说,但更像是自言自语:“我的错,我不该这样,其实一切都只是一场意外,你本来也和这件事没关系,是我在强求。”
维持常人体型的时间要到了,郁研四肢乏力,伸手在空气里摸个空。
“我相信你,即使现实对你如此不利,我依然相信你。所以,赵悉,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赵悉转动鞋尖,看上去要走。
郁研再次握住她的手腕,语速很快,她退而求其次:“抱歉,等一下,可以明天再走吗?”
一米七八的人脱力是很重的,赵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郁研撑起来,但就算这样,郁研还是死死圈住她的手腕不放开。
“你没有必要这样。”赵悉转动手腕想要离开。
郁研头昏脑胀,有气无力地说:“你也没必要这样的。”她下意识往前一扑,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再次把赵悉抵在柜门上。
……
睁眼是无边无际的黑,郁研心里一紧,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进入意识空间了。
下一秒,周围景色由黑变白,意识空间很奇特,如此大的明暗变化都没让郁研有视线上的不适。
这里已经很熟悉了,郁研避开五颜六色的小鱼,快速游到切换形态的地方。
不出所料,这里原本漂浮着的两个人偶和一扇灰门旁边多了个东西——巨大的灰色郁研,正闭着眼睛抱膝蜷缩。
那根半透明的红线异常兴奋,绕着郁研和那几个技能切换点运动。
郁研凑近人偶,化为灰影,她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从灰门的另一端传来,如果是平时她会刻意忽略掉,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拥有了正常体型的身体,而且赵悉要走。
郁研打开灰门,红绳如闪电般从空隙中窜出,又被通道尽头的另一扇门挡住,委屈得趴在门上转圈圈。
像小狗一样……
郁研懒得跟一条红线生气,推开门,红线依旧快她一步钻过。
今天赵悉的图书馆格外安静,书页被书封安分地压在下面,凝神去听,也听不到赵悉的声音。
她走了吗?
郁研来不及细想,跟着红线在书架之间穿梭,好几次都差点跟丢,最后她眼睁睁地看着红线钻进一本书里,瞬间消失不见。
“喂!”
郁研迅速赶过去,只见那本纯黑封皮的书缓缓翻开,露出里面的那根红线,下一秒,红线像无火自燃般化为灰烬。
真的消失了?
一股强有力的气息包裹着郁研,她来不及反应,眼前一白一黑,出现了赵悉的脸。
赵悉神情痛苦,伸出的左臂上缠着一根红绳,正若隐若现。
就是这根!
跟了自己几十年的东西,郁研甚至不需要辨别就能一眼认出,她想伸手去碰,却发现自己变回了人偶,蹦起来只能够到赵悉的屁股。
没等郁研开口,那根她日思夜想的红绳也像在意识空间里一样,自燃,然后变成灰烬,黑灰落在地毯上,只有小小一堆。
不需要真相了。
红绳已在郁研身上发挥了作用,她能感受到自己多了一些知识,好像天然知道能力该怎么用。
第一,她拥有了像赵悉一样的快速恢复能力。
第二,她明确知道了自己变成常人体型的时间限制——每天有12个小时的时间,过0点未使用时自动清空。
这两个能力很有用,同时,也代表她对赵悉的依赖程度将大幅降低。
好像更没有理由留住她了。
但话说回来,为什么非要留住赵悉?
所有拦在她们面前的谜团似乎都已经消散,红绳现形了,误会也解开了,赵悉虽然没有解释当年的真相,但也算归还了红绳。
她理所应当回到她光彩的大明星生活里去,郁研一向善解人意,可她的心在抗拒这个事实。
赵悉放下袖子,遮住光洁的左手手腕。
两人一高一矮,久久无言。又过了几分钟,郁研艰难地开口道:“我去联系乌玉成。”
赵悉走了。
*
深夜。
金绿色眼睛的长毛玳瑁猫放肆地躺在郁研枕头上睡觉,小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呼噜的声音冒了出来,像煮得冒泡的浓稠米粥。
郁研的头只沾了一点枕头边,几次闭眼都无法入睡。
睁开眼睛,她盯着米色的天花板,后知后觉涌出懊恼的情绪。
“你在低三下四些什么呢?”郁研质问自己,“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拿到红绳,但现在两个人也算有来有回互不相欠了,郁研你有毛病吧,为什么拦着赵悉不让人家走?”
四下寂静,只有占据了大半枕头的猫翻了个身。
郁研也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干脆在脑子里编故事哄睡。
只是睡前故事编得好好的,里面两位屠龙骑士的脸一张变成赵悉的,另一张变成郁研自己的,睡意被惊醒,郁研只能无能地干瞪眼。
最后是翻身翻多了,滚到猫肚皮上,这才渐渐入睡。
变小也是有好处的嘛。
幸好她这几天修养,要等灰影恢复完全才会跟着乌玉成前往凯莉回廊,不然顶着这样一副睡眠不足的憔悴脸出去,乌玉成一定会狠狠嘲笑她的。
赖在庄园里过了两天无人打扰的田园生活,郁研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第三天,乌玉成亲自开车带着她,再次住进了那个房间。
为了不多拿一只包,乌玉成特地穿了材质硬挺的宽松款衣服,内部设计了一个大兜,郁研稍微蜷缩一下身体就能完美装入,从外面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
“你这个上衣蛮不错的,这两天专门找人设计了?”郁研随口一问。
乌玉成:“赵悉给的。”
“……”
没话说了,郁研一路闭嘴直到凯莉回廊,依然是上次的接待小姐,只是这次她的状态明显更积极。
第34章 沉浸式
乌玉成带着郁研顺利入住,两人轻车熟路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意料之内地没发现什么。
于是按照计划,先去了当年的晚宴举办地点。
凯莉回廊的占地面积极大,除了住宿、度假、剧场表演之外,还会承包各类活动晚宴,郁研根据自己的工作记录找到了当时的那座宴会厅。
三年过去,这里的装饰风格也变了许多。
今天宴会厅空置着,乌玉成进不去,因此郁研灰影出窍,穿墙过去查看。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彻底消化了红绳的力量,这次,郁研能看到一些片段,她的视角被固定在一个高度,她似乎成了一个虚空存在的人,行走在桌椅立柱之间,时不时举起什么,然后做出往嘴里倾倒的动作。
就这么迷迷糊糊跟随片段记忆走了一会,郁研明白了,这就是她当时的行动路线。
理解了一切后,郁研更细致地感受,虽然这里的记忆断断续续的,还十分模糊,但她依然能得到不少收获。
比如她当时一定非常疲惫,而且几乎已经到了临界值,给她个枕头就能一秒睡着的那种。
郁研的视角抖了一下,接着从脚踝处传来微微的痒意。
这就是她被掉落的酒杯划伤脚踝的现场。
她能感受到很快有人前来检查她的脚踝,空荡幽黑的宴会厅没有声音,郁研只能通过虚幻的片段触感判断情况。
长礼服碍事,郁研揪起裙摆抓在手上往外走。
跟随记忆走出宴会厅的时候,郁研看到乌玉成已经不在原位了,为防记忆片段是一次性的,体验一次就无法重复,郁研没去找乌玉成。
她的视线矮了下来,然后眼前画面飞速变化,看来是坐上车了。
医务室也十分精致豪华,与凯莉回廊的整体调性契合,而且这个地方在三年里没有大改过。
因为郁研发现在医务室里行动,身体不会莫名其妙穿过桌子或者墙壁,在客人看不见的地方,凯莉回廊没有费心思频繁更换装修风格。
好歹都是宁家的产业,医院的待遇怎么如此寒酸。
郁研停止无意义的思考,坐在了那张三年没变位置的床上,一张毯子盖住她的大腿,星星点点的触感在脚踝处显现。
是那个倒霉死去的男医生为她检查,这种程度的小伤郁研见多了。
男医生的处理流程和以前相比大同小异,只是在最后收尾时,没有采用创可贴或纱布,而是直接覆盖了一张体感类似膏药的东西。
郁研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往前倾,颈部和头部不断转动,好像在询问交流什么。
最终,那张神秘贴布被揭下,换成了纱布。
郁研猜大概是男医生觉得纱布影响美观,换上更隐形贴肤的贴布,最终在团队和本人的要求下,换回了纱布包扎。
了然一笑,郁研没在意。
离开医务室两分钟后,她突然一激灵,发现了不对劲。
第一,那个男医生已经死了,现在已经证实医院和凯莉回廊就是一家,而结合男医生在事发后不久就离职出国,最后意外死亡的现实,他绝对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第二,郁研的精神好了很多,在宴会厅的疲惫几乎一扫而空,这很不合常理。
虚空中的人还在往前走,回到房间换掉了累赘的鱼尾裙。
还是她和乌玉成入住的那间,郁研特地看了一眼,没发现乌玉成的踪迹。
不管了,乌总就算遇到什么危险也会自己处理好的。
郁研此时正在头脑风暴,她隐隐觉得自己摸到了通往真相的引线,只是老眼昏花,找不到火苗。
换完轻便些的服装后,郁研出了门,她能感觉到这次是单独行动,身旁没有工作人员。
她了解自己,大概是慊工作烦,想在外面晃一圈再回去。
她也在紧张,因为过一会就会到凯莉剧场,郁研知道赵悉在那里,红绳也会留在赵悉身上,兜兜转转三年,最终在两天前的晚上彻底化为灰烬。
思路发散间,“郁研”踏上了凯莉剧院的楼梯。
这里是凯莉回廊的表演区域,经常用来承办大型会议或演出,整体是欧式教堂风格,尖尖的塔楼耸立,中间是宏大的建筑主体,顶层四面镂空彩窗里有一座用来装饰的钟,从不敲响。
她应该是做了一些遮挡,在人员复杂的剧院里转悠半天居然没人认出她。
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郁研”居然绕开了工作人员,偷偷上了二楼,顺着塔楼的旋转楼梯一路向上。
越是往上,就越能从这幅虚幻的身体里感受到兴奋。
肯定不是因为赵悉在上面,郁研想,当时的她根本不知道赵悉也在凯莉回廊住着。
那是因为什么?
总不能是看风景吧……
仅仅半个月而已,上班上得疯成这样也是很匪夷所思。
郁研跟着上楼,离彩窗越来越近,她以为自己会获得什么不得了的信息,没想到只是兴奋地趴在彩窗前侧头聊天。
陪聊对象毋庸置疑,是赵悉。
搞不懂,只是和她聊聊天而已,为什么会兴奋成那样。郁研感受着那道虚影摇头晃脑的姿态,暗暗不忿。
聊天持续了十分钟,记忆中的两人同时安静下来,望向窗外。
回忆里的时间大概是下午六点多,郁研跟随着视线,看到的却只是凯莉回廊上午的风景。
那边应该是黄昏吧,橙红粉霞满天,枫树也漫山遍野的红,暖光会打在彩窗的玻璃上,折射在赵悉的脸上,映出漂亮的阴影。
郁研陷入奇异的幻想中,居然暂时忘记了身处哪里。
直到虚影结束观景,转身面对着赵悉的方向,郁研知道,她又要跟赵悉开始聊天了。
只是现实再次超出了她的预料。
郁研感到自己伸手捧起什么,低头轻啄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得有些缺氧了,又探头去观察赵悉的反应。
赵悉是什么反应郁研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要炸了。
嘴唇上轻飘飘的触感还未消散,她不敢想刚才亲的是哪里,手?脸?还是……
从回忆片段里提取到的信息太少了,少到郁研分不清她亲了赵悉的什么地方,可话又说回来,她为什么会亲她?
郁研前所未有地严肃,大脑徒劳地转动着。
这一瞬间她想了很多,比如这个她一直跟随的虚影真的是郁研吗、塔楼顶层的彩窗边的人是不是赵悉、自己是被人催眠了吗、赵悉为什么不躲开?
诸多疑问不分青红皂白地强势闯入,打得不可开交,最终坍缩成一个结论——
按照官方披露的时间计算,距离她死亡还剩8个小时。
也就是说,赵悉好端端地在塔楼上欣赏风景,郁研突然闯进来,莫名其妙聊了一通,还被人亲了一口,强塞了一根朴素的红绳。赵悉离开凯莉回廊后飞往欧洲拍摄杂志,一落地打开手机,就看到了郁研死亡的热搜词条。
虚影已经离开塔楼了,回到了她最熟悉的社交名利场,郁研却无心再管。
她满心都是惊愕,无法接受自己原来是个……死前8小时还会抓紧时间对女明星耍流氓的败类。
所以赵悉真的很恶心她吧。
连死亡都能很快平静接受的郁研,面对这个事实罕见地失去了消化能力。
虚影在郁研晃神的时间里结束了晚宴,一身疲惫地回到酒店套房,这时的她已经累到极致,路过泳池时差点脚滑掉下去。
最后还是浴室场景唤回了郁研的注意力,但很有限。
在这段时间里没有第二个人出现,也没有任何意外,警方会如此结案真是合情合理。
因为这只是模糊的记忆片段,所以一切感受都被无限削弱了,郁研所感受到的缺氧、挣扎、脱力、抽搐都很轻微。
已经接受过无数遍的死亡真正发生时,郁研反而是平静的。
她慢慢脱离,虚影的吸力也越来越弱,最终消失不见,整个房间只剩郁研一只飘荡的灰影,一如三年前。
只是这次不会有人急匆匆地闯进来,然后被吓得当场呕吐了。
郁研难得地停止胡思乱想,呆呆静默良久。
“咔嗒——”套房大门被人粗暴地打开,想都不用想,一定是乌玉成。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郁研又来了情绪,打算高高兴兴地分享刚才得来的情报,却看见乌玉成将一个衣着休闲随意的女人按在门后,两人额头相抵,不知道在耳鬓厮磨些什么。
郁研歇了回归本体的心思,在那两人吻在一起之前离开了房间。
能不能不要把感情带到正事中来!
郁研退了,这一退就是整整一千米,可喜可贺,经过红绳的加持,她现在灰影出窍后可以在半径一千米内自由活动。
经过刚才的一打岔,郁研决定先不去想她亲赵悉这回事。
不知道在她走后,宁家那边怎么样,宁霜会怎么对付那一家?
当时她已经明确标出了密室的位置,宁霜却径直抓狗出来摸,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让郁研意识到密室里的骨架是一只小狗的。
这么一回忆,郁研想到那个架子上的许多抽象物件。
【其中最吸睛的是那副骨架,除此之外,有肾上腺素贴片、沐浴球、润滑油、助兴的药、老式直板手机、甚至还有一页字迹工整的情书。】
小狗骨架的秘密大概只有宁家人自己知道,但剩下的几样东西就很有某种即视感。
郁研还没忘记黄洲洲是纵//欲过度死的,而自己是在浴缸里溺亡的。
沐浴球、润滑油、还有助兴的药……润滑油和药物和黄洲洲密切相关,沐浴球指代谁不言而喻,剩下的呢?
肾上腺素贴让郁研想到医务室的男医生,他没经过郁研同意擅自把纱布换成了更贴肤的不明贴布。
如果那就是肾上腺素贴呢?
思路被打开,郁研的推理都顺畅了许多。
从刚才的回忆中可以知道,进医务室前郁研就十分疲惫,而贴过贴布之后她的精神状态却肉眼可见的好了很多,如果是肾上腺素的功效,那一切都合理了。
本就疲惫的郁研,加上受伤出血,少量肾上腺素刺激,等到功效一过,被过度透支的身体只会更加迟钝。
最后是那个下场也就不意外了。
郁研想通这一切后,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躺在风里,飘在凯莉回廊的半空中。
宁继宗……为什么要杀她?
郁研很肯定,在这之前她根本不知道这一号人的存在,十年上司宁霜回避家事的程度堪比谍战剧智斗。
究竟是哪里惹到那个死老头了?
迟来的愤怒终于充盈郁研的胸膛,她突然有了必须去做某件事的冲动。
她要再见一次宁霜。
宁继宗必须付出代价,不管他是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郁研都必须出了一口恶气。
这可是她努力了26年的事业,居然就因为一个毫无交集的老头,结束在一个荒唐的意外里。
郁研简直想杀人了,她不自觉地开始计算:灰影施展“恐吓”时,被触碰的人类会陷入极其恐惧的状态,时间越长效果越好。
那么,在宁继宗独自一人进行较小风险的行为时,只要小小施展“恐吓”,就能把一个小风险放大为有几率致人死亡的大风险。
就像宁继宗对付她一样。
郁研正陷入自己的复仇计划里无法自拔,突然感应到本体正被人摆弄。
该死的乌玉成,和前女友亲嘴就亲嘴,扒拉她干嘛?
郁研不想理,但那边锲而不舍,权衡半天,想着大概亲完了,才火速回归本体。
飞回房间后,郁研先是到处转了一圈,没有第三个人,这才放心归位。
变成小人的郁研坐在桌子边缘,与对面坐在椅子上的乌玉成对视:“说吧,有什么新发现?”
“今天发现比较多的应该是你吧,不如你先分享。”乌玉成后仰。
郁研直觉这人又在想什么坏点子,但也没在意,说了今天的全部收获,表达了很想立刻报仇的激愤之情。
乌玉成沉吟片刻,不好意思地抬头:“这么重要啊?”
第35章 委托内容
乌玉成一说这种话,郁研就知道她又要搞屁事了,真是毫不意外。
目光扫过她略微散开的领口,还有那副急切的态度,郁研和她几十年的交情,明白得不能更明白。
“她原谅你了?”
“什么话,我们之间只是有点小误会。”乌玉成翘起二郎腿,姿态嚣张,“哼,还要多谢赵文霏的提醒,否则她不会在这个时间回国。”
郁研知道再不阻止她的话,自己又要被迫听两个小时的失恋圣经了,所以很快接话。
“你去求复合,我怎么办?”
乌玉成眼神飘忽:“是啊,你怎么办?”
郁研受不了了,抄起手边的小零食就丢过去,乌玉成单手接住,往嘴里塞。
“别跟我装蒜,你是不是想把我送走?”郁研又丢了一块过去。
乌玉成现在颇有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意思,被小零食砸到头就面带微笑地往后倒,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
郁研没眼看:“你这个表情好恶心,受不了你了,快把我送走吧。”
“别说我了,你又好到哪里去?”乌玉成把吃剩的包装扔掉,“失魂落魄成这样,连动手杀人这种糟心办法都想得出来,你不如先睡一觉,明天跟我去自首好了。”
这显然是在反对郁研的想法。
“啧。”郁研不耐烦,但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偏激了。
其实在意识到宁继宗可能就是幕后黑手时,郁研的第一反应不是滔天的愤怒,反而是疑惑。
她搞不明白宁继宗做这一切的意义在哪里,展示财力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真是失败得彻彻底底,忙前忙后不知道布置了多久,受害人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要不是郁研复活了,这个秘密恐怕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静下心想想,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只犯一件事,如今她在暗,宁继宗在明,想要复仇并不难办。
郁研把自己哄得念头通达,看乌玉成也顺眼不少。
“不用明天了,我今天就走。”她自觉钻进外套口袋里,“我去赵悉那儿。”
乌玉成慢吞吞站起来,揣起外套,小声揶揄:“别说得好像很不情愿的样子,你明明就很期待吧。”
口袋里的玩偶一声不吭,假装没听见。
“……赵悉现在和赵文霏在一块,你到了之后记得跟赵文霏谈谈上次的合作,其实她的想法还挺有想象力的。”乌玉成又说。
这次郁研听到了,同样小声回复:“给我个准话,你是不是私底下和赵文霏有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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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中心的一间高级公寓内。
赵文霏放下手机,刚结束和妈妈的通话。赵悉推门从卧室出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赵悉,你和周仪蔷最近磨合得怎么样?”
身为姐姐,关心是应该的,赵文霏顺势询问妹妹新经纪人的工作态度。
赵悉先是“嗯”了一声,然后举着水杯转身:“挺好的,她很认真。”
“我就不该先问你。”赵文霏失笑,放下手机,“上一个经纪人叫薛晴吧,带了你六七年,你也说她很认真,结果呢?她都快骑到你头顶了。”
赵悉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深吸一口气之后,只“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