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回去 祝贺小师叔
五月中旬, 徐北枝和江映川离开南泱谷,走时拜了拜老道的坟, 拔了一袋子的灵草。
那日天高云淡,斜斜的暖阳下,一个隆起的土包仿佛要气急败坏地跳起来:“世风日下,这样脸皮堪比城墙厚的人居然有两个!”
小猫“呜——”地一声,踏着小碎步凑到徐北枝掌下,两个你咬我一口我捅你一剑的生物看来已经冰释前嫌, 依依不舍了起来。
“我也想带走你,但情况不容许啊。”徐北枝顺着它的毛往下撸,安抚道。
江映川关好院门,设下结界, 挑眉道:“也不是不可以, 你喜欢,多费些灵石养着也行。”
徐北枝语速飞快:“江老板出手倒是阔绰,可也要看我们小猫愿不愿意离开这儿啊,是吧小猫?你想走吗?”
小猫生于南泱谷,日日夜夜受灵气浸润, 早已开了灵智, 听闻此话头如拨浪鼓似的摇了起来, 刚巧又瞥见被打包带走的兄弟姐妹们, 一惊, 仗着自己有腿的优势飞快窜走了。
徐北枝耸肩:“看吧,谁愿意离开从小生长的地方?”
有道是山中无日月,一出南泱谷,嘈杂的热气便扑面而来,红彤彤的日头慵懒地挂在天边, 可苦了底下的人,一个两个高人风范也不顾了,纷纷将蒲扇摇得跨啦作响。
徐北枝被热风呛了一口,咳个不停:“咳咳咳——怎么回事,我半月前来镇上还没这么热呢。”
江映川轻轻拍着她的背:“先别说话……是有些奇怪,打我记事开始,从来也没这么热过。”
“天地倾覆,日月倒悬,恐将有大祸临头啊!我这儿有现成的避祸符,一颗灵石一张符,保管你死得舒舒服服,没有痛苦!先到先得!”
徐北枝眉心一跳,想看看这别出心裁的吆喝是何方神圣之言。
没成想人没见着,一张符先扑了过来,不多不少,刚好粘在她睫毛上面。
一股腐朽的气味钻入鼻腔,这符纸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薄得同纱窗一样,徐北枝的眼前出现一张泛黄的橘皮脸。
“姑娘,你买的东西我送到了,可得收好咯!”
徐北枝的呼吸一下窒住。
“你这招摇撞骗的老东西,咒谁死呢?天要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用得着你在这胡言乱语吗?”
一过路妇人操着骂街的声音,不惜把手里的扇子砸过去,精准地命中了那条随风飘扬的白幡……白布条。
“什么东西,这么难弄下来,”江映川嘟囔着把符纸揭下来,蹙眉道,“这嘴也张得太大了,都失效了,还敢要一颗灵石。”
“等等,”徐北枝止住他扔符纸的动作,“你有没有看清他的样子?他是不是有点像……我和你遇见第一日那个算命的?”
江映川一愣,放眼去看。
却见那凭空出现的人早已在妇人的驱逐下落荒而逃了,连个背影也见不着了。
“你想找他吗?”
徐北枝摇头:“算了……许是这些骗子都长得差不多,给我吧,不要白不要,值一颗灵石呢。”
江映川对那老家伙的话不敢苟同,但拒绝不了徐北枝,想了想,最后将那符纸收到了自己怀里:“先放我这,你要用的时候找我拿。”
他想:这不过就是张废纸而已,还是寓意不怎么好的废纸,要真有什么灾祸,临头了再给徐北枝也来得及,反正他一直在。
“好,那我们出发吧。”
在江映川指导、徐北枝操刀下,山岚载着两个人和一把剑,摇摇晃晃腾上空中,一路向着凌云山的方向而去。
快到山门时,一道结界温柔地把山岚拦住。
徐北枝慎之又慎地落了地,收回了剑。
江映川的话听不出情绪:“山峰常人不可入,只有宗主及直属徒弟能直接上去。”
徐北枝拉起他的手:“山岚都八百年没在凌云山用过了,气息退化,这多正常。”
江映川齿中溢出一声笑,用另一只手伸了个不完全的懒腰:“嗯,走走更锻炼身体。”
距离山门两步之遥,一队人训练有素地排开,个个着装正式,剑不离手,远远看去聚成了一朵整装待发的白云。
领头的脖子抻出了二里地,眼珠也不敢转地瞧着,突然,他像是见到了什么,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将头安置回了原位,对后方的人使了个眼色。
后方人眼眼相传,一时间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异常肃穆。
像在等待着什么。
此时,不远处。
江映川刚见着山门的影,就觉得这地方安静得实在不同寻常。
周围的人尊敬凌云宗,但没把这块牌子太当回事,过路担东西累了都得靠在这休憩一下,怎么从方才到现在一个人也没见着?
他隐而不发,悄悄捏了下徐北枝的手。
徐北枝点头,剑早早放在了手心,腿也准备好了随时转向。
两人气息压得极低,默不作声,接近了山门。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惊天动地的声音破上云霄:
“祝贺小师叔、徐前辈除祟归来!”
不愧是月月考核的人,尾音干净利落,不带一点拖拉的。
莫名成了前辈的徐北枝就这么外表八风不动、内里全然呆住的坐上了凌云山的顺风剑。
领头弟子站在最前,眉飞色舞,激动得徐北枝都怕他掉下。
“小师叔,二师叔已经在山顶等着你了,此番你不顾自身性命,甘愿背负骂名,也要以身入局,实在可敬可佩!徐前辈虽是散修,但修为之深、心胸之广,不禁让我等自惭形秽。我今日立誓,定要以二位为榜样,来日也打得那些妖魔鬼怪落花流水!”
回凌云山这事,江映川只跟慕清霜写过信告知,眼前这杰作不必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刘名身着凌云山的门服,看起来正经不少,但一摆手熟悉的傻气就冒了出来:“师弟,徐师妹!这儿!”
对领头弟子道过谢后,两人径直朝刘名走去。
还没说话,刘名眼眶先红了一圈,上上下下看了看江映川,复杂的感觉在喉头哽成了一根挂着倒钩的刺,勾着他,让他说不出话来。
“二师兄,你这好话编了几个晚上啊?眼睛都给熬红了。”江映川懒洋洋笑道。
管他什么心疼害怕庆幸,通通在此话下化为泡影了,刘名笑骂一句:“滚犊子。”
言罢,他突然郑重地对徐北枝道:“徐师妹,多谢。”
徐北枝眨眨眼:“没什么,代我向刘姨问好。”
“一定。”
路上,刘名道:“师尊现在……情况不怎么好,一日里难得有清醒时候,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江映川抿了抿嘴,拿出一个乾坤袋:“这里有些南泱谷的药草,或许有点用。”
“陈仙长晚些时候会来,你自己给她吧。我手头还有事,就先不陪你进去了。”
刘名行色匆匆,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小师弟:“你好好的,之前欠我的灵石就一笔勾销,否则翻十番!”
这放高利贷的人说完就很有先见之明地跑了,留下心有异议的江映川。
谁也说不准的事怎么保证?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他又觉得好笑,刚勾起嘴角,衣角就被一双小手拉住了。
小柔懵懵懂懂中知道了一些事,反正大致是清楚了江映川此前那副模样是她娘联合其他人干的,因此语气有些怯生生:“映川哥哥。”
江映川面色如常,蹲下摸了摸小柔的头:“小柔长高了。”他手心蓦地出现几块饴糖:“不许再说我食言了。”
小柔重重点头:“嗯!”
要进院门时,徐北枝在原地站定,没跟着进去。
她此前毕竟引了次炸弹过来,怕把病人吓出个好歹来,于是道:“我就不往里走了。”
江映川脸色唰地白了。
转头看她。
徐北枝弯起小指,新的无形线隐隐泛起红光:“别担心。”
小柔懂事了很多,主动去拉徐北枝的手:“北枝姐姐,我带你去周围逛逛吧。”
她们走后,风就停了下来,江映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放开拳头,一步一步挪了进去。
“进。”
是慕清霜来开的门,她还是以前那个样子,见到江映川什么异色也没露出,只在出去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对不起。”
江映川摇摇头:“不怪你师姐。”
“你的院子没人动过。”
“……师姐,我就不留在山上了。我的东西还在吗?”
慕清霜知道他说的是摄识那日,便道:“都在,待会送过来。”
“嘎吱”一声,门被关上,江映川终于躲无可躲,只得朝青屿看去。
这么一看,就愣住了。
青屿靠在床头,从来无懈可击的脸被病痛融化,反而露出一些少年时候的模样。她平静地看着全须全尾的江映川,仿佛回到了第一次捡到他的时候。
那时姥爷刚刚去世,满宗的事都压在她头上,她记得,那是芦花村的锁链刚刚完工的时候。
青屿一刻不停地赶回凌云山,分明在天上飞,但却听见了一个幼童的哭声。
那时她就觉得这孩子不一般,后来随着他越长越大,展现出来的天赋更证明了这一点。
可她没想到这上天给的东西是要收回去的。
“你自小就在我身边长大,比清霜、刘名都要早。我对你比其他人都要严格,你可有过怨言?”
“弟子没有。”
青屿叹道:“我近来心闲,有时候就在想,你三岁的时候,五识图落到你身上,我或许就不该让你留在此处,不该抱有侥幸,早早离开,去人间当个快活人该多好。”
“但往事不可追,既已做了,就走到头!”
她的嗓音陡然上升。
刹那,一缕灵光从青屿掌中遁出,猛地没入江映川的眉心,顿时,融融春意冲开经脉,云岫不由自主颤动起来。
江映川喃道:“师尊……”
“我没什么好给你的了,这一点修为,多少能让你有自保能力。映川啊,你和你的同门不一样,不是天分上,也不是性格上,是心。别的都有根线把人牵在尘世,飞升上神也好,游历四方也罢,就连我少时都梦想过提剑指天,但你这个孩子,就缺了这个线。”
“你练剑,修炼,都是因为我说的,所以才去做。但这件事对你来说,实际是可有可无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和你幼时我太忙,疏忽照料有关,但这样总归是不好的。”
“一个人活在世上,哪能变成没有线的风筝呢?那是要越飞越远的。”
江映川走上前,低着头:“不会,师尊,我现在好好的。您别担心,好好养病。”
青屿柔和地看了看他,轻轻点头:“不会就好,走吧。”
走出去的时候,阳光扎眼,江映川抬起手,透过指缝看天,忽而笑了。
师尊说的不假,他从小就没有归属感,他不知道自己学剑是为了什么,是被要求,所以才去做。他有时候看见别人对于“梦想”侃侃而谈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没有这样的热忱,也想象不到。
他是一个空的容器,灌满了旁人的要求和期望后才有驱动力。
他从前以为自己是怪胎,甚至还去过藏书楼翻书根除这个病症,但苦于藏书太多,实在看不完而作罢。
但现在,他知道是为什么了。
苍天啊,你把我看作一颗拯救天下的工具,可曾想过废子也能被盘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剑 只有你能用
陈皮如约而至, 见到江映川稀罕地把了把脉。
“哟,这是哪方圣手?还真把你治好了, 怎么说也吃过我几贴药,介绍给我认识认识不足为过吧?”
江映川笑着把灵草递出去:“人不在了,种的花还在,有劳仙长了。”
陈皮打开一瞧,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南泱谷?这下有的忙了……”说罢留给江映川一个喜形于色的背影,飞快走了。
江映川勾了勾小指, 动脚朝无形线的方向走去,但耳边忽然风动。
他敏锐地往后退去,眼前却还是变了。
修盟主的幻境,普天之下没几个人能逃脱。
“慕盟主, 找爹都没有这么死皮赖脸的。”江映川冷笑。
一声暴喝砸来:“竖子敢尔!”
江映川皱眉, 这说辞不太像是慕定光的做派。
他朝左右细看,发现周遭并非全为黑暗,有什么暗淡的东西在空中飘浮,他伸出手,谨慎地触了触, 下一刻, 强光在他的手指下爆开, 照亮了四周。
此处非常诡异, “墙壁”是为铜铁所制, 摸上去触感冰凉,前后左右上下距离极近,仿佛彼此之间有天然的吸引力,正竭力往对方贴近,围绕出来的空间在江映川眼前急剧缩小。
而寒冰般刺骨的墙体挤压出的气流却是热的。
如有烈火在此中飞舞, 一点一点,随着向中心挤压的四周而落到江映川的身上。
但居然不疼。
当“空气”被蚕食,周身“墙壁”完全于江映川的心口融合为一体,江映川目之所及再次变暗,那些微粒再一次凸显出来。
江映川再次触摸。
四周变亮。
墙壁压缩空间。
如此循环往复,仿若没有终点。
但是不痛。
不仅不痛,随着墙壁一次次融合与复现再消失,江映川连起初的寒冰与热气都感受不到了,就如同好不容易吃药练出来的五识又撒腿跑了一般!
江映川试图反抗,但经由他的五经八脉出去的灵气,一碰到钳制他的物体,瞬间没有骨气地低头求了饶,半分水花没掀起。
他气笑了。
江映川渐渐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唯余意识漂浮其中。
此处虽然颇为怪异,但竟不限制他的行动。
仿佛每一个角落都对他敞开。
于是,江映川放任意识游走,本想寻找突破口,但发现这玩意无趣得紧,每个地方都长一样,无边无际的暗沉,数不胜数的发光微粒。
如同星空。
人的感官有适应性,意识同样有。待在同一个地方久了,会不禁生出迷离的感觉。
我是在这里吗?我天生就在这里吗?
有一刹那,江映川从那些对他眨眼睛的微粒中,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亲密。
过来吧。
来拥有我,使用我,将你我融合,获得无穷无尽的力量。
有什么东西在轻声蛊惑着。
如果那些不断死去又复生的墙是反光材质的,江映川将会看到一个全然陌生的自己。
他身姿修长,也穿一样的白衣,这是出门前和徐北枝一起买的,因为凌云宗的门服为白,但他出门得太急,没有带上,只能以次充好了。
他的眉眼俊秀,面上含笑,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汇集了无数的微粒。
本于黑暗中飘荡的微粒像找到了主人,一呼百应,齐刷刷攀到了江映川的脸上,就好像那张皮囊上有世界上最为香甜的蜜,吸一口,精神头便可大增。
于是,原先只是萤火的微粒变亮了,白光大炽。
江映川的脸上被戴了一张从血肉里长出来的白面具。
只露出了那一双笑意盎然的丹凤眼。
他的五指无意识地向内收紧。
暗处,两双眼睛正在看着。
忽然,一根指头传来颤动,毫不掩饰的兴奋传到江映川的心口。
“江映川,待会直接来你原来的院子门口找我们,有一个惊喜。”
那声音荡开所有黑暗。
江映川猛然清醒,掌中灵力爆开,将本快触及他的东西隔空搡开。
被他无情丢弃的物体伤碎了心,“哐当”一下掉在地上,自暴自弃了。
是一把剑。
江映川此前居然在一把剑的内部!
他从剑身中跌出,抬眼见到意料之内的人。
慕定光坐在高位,看向江映川的眼神既不犀利也不要命,只是“果然如此”。
“慕盟主好大的手笔,直接把我传送到了修盟内,我一个小人物,哪里担待得起?”
云岫出鞘,一道剑风先斩了过去,慕定光没躲,生生受了,冷清的面容上瞬间出现一道新鲜的血痕。
慕定光抚着那剑痕轻叹一声:“这么弱。”
江映川眉心狠跳,讥诮道:“拜你所赐。”
他不欲跟这个人再多费半句话的口舌,转身即走。
“以你现在的修为,到凌云山得多少天?”
……
江映川不情不愿地再转了身,为了泄愤,再挥了一剑:“怎么,难不成盟主要送我回去?就是不知是要送我回凌云山,还是地府?”
那一剑挑了个刁钻角度,刚好擦过慕定光的眼角,给他画了一个上挑到太阳穴的红眼线,几乎是艳丽的,但依然没敌过这人的冷心冷肺。
慕定光捻了捻自己新鲜出炉的血,若有所思:“还是不够。”
“盟主!”
旁处说“竖子敢尔”的心腹再次发话,一出口就是一张燃着火的符咒朝江映川甩去。
却被另一张符纸轻飘飘挡住了。
“你先走。”慕定光手仍在半空,不容置疑。
那人只得离开。
待屋内只剩慕江二人,慕定光才用符咒强行把江映川的眼睛牵到他自始至终没看过一眼的剑上。
“这便是神剑,用五识图所铸,你的识珠便在其中。”
那包含太多因果思绪的五识图抽离出来,练成的东西居然只是一柄其貌不扬的瘦竹竿儿,扔在地上会被当成凡铁踢走的那种,叫这么个玩意儿“神剑”,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哪有半分威风凛凛的样子?
可当江映川碰到那些粒子时,熟悉感摧枯拉朽地奔来,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怪不得,他在剑中时并未有丝毫痛感。
而他的灵力也不会攻击“墙壁”。
只因这本来就是从他的身体分割出的一部分。
“所以呢?你把我大老远弄来,是为了炫耀吗?那我直说了,挺丑。”江映川不再看剑。
慕定光额上的青筋被气得暴起,但还是忍着没出手:“你可知道我为何要一直找你?”
“吃饱了撑的。”
“是因为,只有你,只有你能用这柄剑!”
一月之期到了后,陈皮迫不及待地想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那时神剑还只是一根铁棍子,但已经不服管教了,数百来个人都拔不走,最后只得连底下的石坛一起移走。
后来,不管各方人马用什么办法,都动不了这东西半分半毫。
最重要的是,它是死的。
投进去无数灵石宝物,它身上也没有半分灵气,就像是个沉睡的貔貅,只吃不出。
剑能救世,但杵那儿不动怎么救?
香饽饽顿时成了吃灵力不眨眼的臭破烂,也没人争抢了,杨百眉和黄力摆摆手送到修盟,抓紧享受最后的时光去了。
慕定光仍不死心,典籍翻了一本又一本,头发丝都白了一大片。
直到同病相怜的南城冯城主到了修盟。
那睡死了的剑忽然垂死病中惊坐起,荡开一圈又一圈的灵力,幸亏修盟人多,才堪堪把其限制在了修盟内。
那时,慕定光知道谁能拿动这柄剑了。
同根同源,必须得是铸就它的人。
这一路具体如何只有江映川和徐北枝知道,但好在江映川每每集到一颗会写信告知青屿。慕定光当即就上了凌云山,要了那些信来看。
柳登云早已魂归地府,冯熙之是凡人,南城百姓投胎都投了几轮了,芦花村一人不剩,鳐兰地的还活着,只是全是话都说不明白的小孩,难道要指望他们去救世?
“所以,就只剩下我了?怪不得,我说你们怎么肯让凌云山挽回我的名声,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江映川笑着,目光却很冷:“慕盟主,恕我直言,年猪都不带这么吃抹干净的吧?”
慕定光一辈子没遇见几个这么能顶嘴的人,厉声:“你要眼看着生灵涂炭吗?”
江映川气笑了:“生灵涂炭?慕盟主,你说这话不心虚吗?你们要我的识珠时,就可以一句招呼也不打就设阵法,各方斗心眼把我推出去当人质,怎么,我不是人?杀我就不是生灵涂炭了?现在我好了,你又假惺惺出来说什么为民为天下啊,怎么,你一句话,我就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天底下有这样荒唐的事吗?你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脸红吗!”
他再不顾什么,当即要离开。
就算是爬,也得爬回去。
亏他还以为慕定光能有什么事,这铁石心肠的老东西!
可慕定光显然不是听了几句唾骂就打退堂鼓的人,他长眉一挑,袖口翻飞,数百张符咒顿时蜂拥而出,蝗虫过境般围在江映川的周遭。
“想走,没那么容易。”
他今天,就是要逼江映川用这柄剑。
因为这是江映川的责任。
也是他的。
不是所有人都能叫做大宗师的,慕定光的符纸,一看就和外面一颗灵石抓一大堆的那种不一样,其上每一笔都喷出无比汹涌的灵力,一笔一笔互相接近,灵线便缠绕成了具象的灵障,密不可分地朝江映川锁去。
一根红色的、不明显的线从“唰啦啦”的纸群中钻出。
徐北枝的小指忽然抽搐了一下,她“啧”一声把手从土里拿出,大声道:“小柔你注意点啊,这地下草根弯弯绕绕的,别割到手了!”
小柔大汗淋漓,但很兴奋,指着堆在一边连根带梢的花草说:“北枝姐姐,映川哥哥会喜欢吗?”
徐北枝:“当然,这可是他院子里的,他亲手种、我们亲手拔的,敢说一个不喜欢的字吗?”
“嗯!”
小柔更有干劲了,弯着腰小心地把一株开得正盛的花完完整整剥离了出来。
“不过为什么你们不继续住在这里啊?映川哥哥是不是还没有原谅阿娘?还是怪当初把他锁住了?可是那个时候我去求娘,眼睛都哭肿了,但是一点用也没有。”
“唉,我总是这么没用,娘生病了我只会哭,清霜姐姐忙得脚不沾地还要抽时间安慰我,我一点用也没有。”
这从前无法无天的小公主无措地低下头,泪水沉默地从眼眶流下,她站在那里,声音低低地诉说自己的过错,这些她从来没说出口的自责。
徐北枝的心被这一幕狠狠击中。
她恍然意识到,不止她,不止江映川,好多人的轨迹都因为这件事改变了。
她举起手,尽力不让泥土碰到小柔的衣服,虚虚地抱了一下小柔。
轻而缓的声音响起。
“不住在这,跟其他人一点原因也没有,只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小柔,你的映川哥哥没有怪过你,也没有怪过你娘,只是鸿爪留泥,就像这花,刨开了会在地上留下坑,但只要不管它,不再三天两头地动它,经年累月后,这坑就会被过往的飞尘、落下的雨水填满,你知道吗?”
小柔睁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但小柔是种花的人,是我们在意的人,就算不在这,皇天之下,后土之上,也是时时能见面的。”
徐北枝伸出手指:“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以后要常常找映川哥哥玩,可以吗?”
小柔勾上她的手:“好,还要找北枝姐姐,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徐北枝抢先道:“变了的话就让江映川当小狗去吧!”
看似轻盈的符纸强势地压来,将空气压缩得越来越少,这和剑里的可不一样。
是动了真格的。
江映川被逼得不由张开嘴呼吸,觉着身体上好像碾过了一层又一层的鹅卵石,约莫是提前经历百年之后的感受了。
而无形线在慕定光的手指间。
江映川大喊:“放开!”
慕定光觑了江映川一眼:“无形线,在我眼皮底下还浅了点。”
“……”
纵使江映川现在有满腔的大骂想要破口,但生理条件也不太允许了。
他能感受到那些符纸正在不断变化,各自勾连,差不多要化成一滩黏腻的鼻涕往他身上贴。
江映川想吐,无孔不入的重力却不容置疑地将那股冲动憋了回去,让他整个人像提线木偶一般,动也动不了,说也说不出,只能维持最基本的呼吸。
太强悍。
若是以前,江映川不至于如此被动,怎么也能挣扎一下,如今居然连还手之力也没有。
就算是用上师尊渡给他的修为,也不过僵持住。
见江映川痛苦至斯,慕定光只是冷眼旁观,他在等。
被裹成纸人的江映川不能动,活动自如的思绪却在脑内横冲直撞。
准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再怎么慕定光也是长辈级的人,这般不顾脸面以势欺人,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更何况,江映川能感受到,慕定光正在摩挲着那根连接着他和徐北枝的无形线,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捻断。
在他那样的人眼里,这不过就是动动手指就能完成的事。
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你愿意吗?
蕴含强大灵力的符纸即将严丝合缝地粘上江映川,吉祥物似的神剑忽地无风自动。
锐利的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流星,雄浑的灵力摧枯拉朽地冲开桎梏,一只执剑的手从堆叠的符纸中杀出。
剑尖所指,是慕定光把玩无形线的手,气势汹汹,逼得他不得不松开。
江映川任由那混合的剑意从手中往上攀爬,声音冰冷:“慕盟主,我以为忍住不杀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为什么你非要逮着我薅呢?”
他如慕定光所愿,握了剑。
也该如他所愿,让他尝尝神剑的威力。
剑随心动。
强劲的力量冲开屋子,守在门口的心腹吐出一口血,十里之内的树木被拦腰斩断,百里之外的江水翻腾不止,凌云山忽然下起雨来。
幸存的符纸顿时惊慌失措地折返回去保护主人,但在削铁无声的剑气中纷纷夭折,成了一地的碎纸屑。
剑气堪堪划过慕定光的发冠,很有羞辱意味地将满头白发挑了下来。
慕定光被波及到的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在渗血,形容十分狼狈。
但他半跪在地上,非但不气,还古怪地笑道:“好,咳咳——好,这样才好。”
老疯子。
江映川把神剑丢到慕定光染血的掌侧,毫不犹豫走人。
慕定光混着血沫的低笑追上来。
“你会来拿剑的,因为啊,你心里有牵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生辰 终生难忘是
徐北枝和江映川没走太远, 在凌云山脚不远处盖了间房,离镇子不远, 买东西方便,周围没人,平素清净。
一处院落,几块花田,空地万千。
建成那日,徐北枝挺高兴, 特意把慕清霜、刘名还有小柔全部叫来,打包了镇上客栈的吃食,所有人好好吃了一顿饭……毕竟以他俩的厨艺,还到不了招待人的高度。
唉, 吃东西确实是一个难题。
“徐北枝你写这么多信干什么?鸟都快累死了, 一个劲地摇头,你瞧。”
江映川手上趴着只流光溢彩,不,现在已经是灰头土脸的信鸟了,一见徐北枝活像见了阎王爷, 惊恐地叫着。
徐北枝仍在下笔如飞, 抽空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啊, 再给它多喂点吃的。”
“啾啾啾!”
江映川笑了一下:“它说这是精神伤害, 不是吃的可以弥补的, 行吧,放你一马,飞去一边休息吧。”
“哎哎不行,我这还有寄给冯大哥的信呢!”
徐北枝终于舍得把眼睛从纸上移开,抬了头。
但信鸟一听准赦, 早跑个没影了,哪还轮得到这写信写得慢半拍的大魔头伸爪来抓?
徐北枝失望:“那就只能等明天了。”
江映川在心里为信鸟捏了一把汗,决定牺牲小我,遂走去捏了捏徐北枝酸掉的肩膀,瞟到信上的内容,眼角一抽:“说我们万事无恙正常,搬了新家也在情理之中,但有必要把地点画的这么……精准吗?”
旁边树的位置都标注出来了!冯熙之是三岁幼童吗?
徐北枝扬眉:“当然要。”
“你很开心?”
“……”徐北枝顿了顿,又弯起好看的眉眼,“当然啦。”
江映川扳过徐北枝的肩膀,眼中清波徐徐,带着夺人心魄的魅惑:“我也很开心。”
时日夏末,天边星月同辉,不必到什么观星台便可望见满天繁星,风中吹来稻谷的气息,徐北枝的唇就快要吻上江映川,手腕忽然落下一个镯子。
江映川捧着她的脸,额头相抵,轻声道:“对不起。”
云镯是放在他管慕清霜要的一大堆东西里的,徐北枝没翻过,根本不知道江映川又是什么时候把这真话镯子放在身上的。
在云镯的作用下,徐北枝的目光缓缓变得无神。
江映川滚了滚喉咙,声音绷紧地问道:“徐北枝,你会离开我吗?”
“咚——”
“咚——”
“咚——”
在凌迟般的心跳声响到第三下时,徐北枝开了口:“不会。”
江映川紧张盯着她的面容陡然变得轻松,无意识皱紧的眉心舒展开,只是一瞬间,便洗去了压在他心头几个月不散的阴霾。
那日,徐北枝独身闯入南泱谷,差一点被尚是敌人的虎怪小猫拆吃入腹,当无孔不入的血腥气和真切的死亡感袭来时,系统在徐北枝脑内冷眼旁观,幽幽地说出了万年不变的台词。
“恭喜宿主,回家概率增长为100%,是否要现在开启通道。”
徐北枝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她说的是——“回你个大头鬼!我都说了过段时间过段时间,听不懂话吗!”
当时,徐北枝鬓发间那朵小花在打斗时不慎落了地,在凌厉的剑风和虎怪的无情大掌下,裂成了小片小片的碎屑。
想必花儿是痛的。
因为同一时刻,于客栈中练识的江映川心口猛然窜上一条浑身带刺的灵蛇,剧痛撕扯着他的神智,冷汗沿着剧烈抽搐的脖颈流下,他胸前那一块几乎湿透了。
徐北枝有危险。
江映川睁开眼,耀目的阳光直射而下,很快,密集如蛛网的血丝爬上他的眼珠,每一根都带着要挣破出去的决心,耳边又迎来嘈杂,那些仿若不是声音,而应该是一把把磨得锃亮的刀,反反复复挫着江映川的耳。
就连风声也是尖利的。
可江映川动作未停,他不管身后“汪汪汪”追出来的小黄,也不管气急败坏喊着“那位姑娘说你不能出去!”的客栈老板,他只是向南泱谷而去。
所以,他当时根本没有关闭五识。
虎怪退开的一幕和徐北枝高昂的怒斥在江映川的识海中对冲出了一片范围宽广的哗然狂啸。
他听到了。
徐北枝说她要回去,过段时间。
不知道她在和谁说话。
江映川一直以为识珠被夺这事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一样能吃能睡有人陪,不过是一日之间成了个比普通人少了五识的人,可那又如何呢?
在芦花村,被困于窫窳识海时,他也曾亲手凝出修为,欲将其散去。
他是他,没有识,没有修为,没有加诸在身上的天资,他仍旧是他。
更何况,集齐五识图本也是他的任务,他完成得很出色。
江映川下山本就是为了寻找识珠,若不是因此,他怎会遇到徐北枝?
在静院最难熬的时候,他甚至把识珠被夺、修为归零看作是和徐北枝相遇的条件。
唯有这样,江映川才能觉得自己这十多年不是个笑话,过去一年的奔走是有意义的。
他不去想师尊,不去想往后如何与师姐师兄相处,他不去想即将到临的灭天之劫。
只要徐北枝在他身边。
只要他还有徐北枝。
江映川看向一无所知的徐北枝,戴上云镯后的她,眼睛褪去了平素的灵动,嘴巴抿得紧紧的,也不用怕下一秒就要憋着什么坏。
见他看来,也只是微微笑着与他对视,神情专注,世有万物,但她的眼睛里只有一个江映川。
像一个完美的标本,不会跑也不会生气,她一直在这里。
如此美丽。
如此具有诱惑性。
江映川放在云镯上的手颤了颤,他心里自嘲:
还好意思说识被夺后根本没影响,你怎么不敢当时听到就直接问徐北枝?你怎么宁愿自己想破脑袋也不肯问一句?你又为什么要戴上云镯后才敢问?
胆小鬼。
好大的脸皮让你这样想。
江映川动作轻柔地将徐北枝腕上的云镯摘下,灵光一闪,镯子即刻消亡,去阎王爷那儿登记去了。
“徐北枝。”他温声喊。
徐北枝好像如梦初醒,懵道:“刚才怎么了?”
“哦,你睡过去了,”江映川丝毫没有做了坏事的觉悟,反而恶人先告状,“我就说不要一直低头写信,脑子缺血了吧,这种时候都能睡过去。”
“……就写了这么一小会,怎么可能?!”
徐北枝作为一个成功渡过初中三年高中三年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颈椎在这么一年里就退化到了如此程度。
“事实如此。”江映川耸肩,将徐北枝横抱上了床,撑着头轻拍她的背,吹了个口哨:“睡吧。”
徐北枝可是一点也不客气,八爪鱼似的抱着他不撒手,弄得江映川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心浮气躁,在她耳边无奈:“你不是困了吗?”
“我只是刚才睡了,但是并不困呀。”徐北枝仍旧在怀疑人生。
两人紧紧抱着。
过了好久,徐北枝忽然出声。
“江映川。”
“嗯?”
徐北枝头埋着在他的胸前:“明天我生日,再陪我过个生日,好吗?”
江映川愣了好半晌。
徐北枝又仰起头,双手捧着江映川的脸,和他鼻尖挨着鼻尖:“好吗?江映川。”
江映川笑了,他亲亲徐北枝的眼皮:“明天的事今天才说,存心考验我呢。行,别管怎样,只要开了金口,保管让我们家北枝过个终生难忘的生辰。”
生辰过不过得了不知道,但终生难忘是跑不掉了。
江映川是去置办东西的时候被截住的。
他想好了,生辰嘛,长寿面肯定不能少,他自己做一份,再在镇上买一份,双重保障;得去张婶那儿买些花,再问问有没有烟花,剑穗子也该换一个了,不知道她喜欢的那些钗环还有没有?
彼时天色是正常的暗色,只是因时辰太早,江映川刚走到镇口,便见到一女子头重脚轻地走出,步履摇晃,活像吃醉了酒。
近了一看,竟是镇上有名的歌坊老板,嘴里咿咿呀呀的,哼着些不成调的曲子。
江映川诧道:“杨老板,你这也太敬业了,我是说过想学几个绾发的新样式,可这不天还没亮吗?这还亲自来镇口接我了,这番好意在前,我不学会简直天理难容。”
“哈,哈,”令人头皮发凉的笑声钻入耳朵,杨老板低着头,嘴里磨出几个字,“绾发好啊,绾发好……”
说时迟那时快,杨老板突然抬起头冲江映川发难,江映川受了青屿的灵力,一直又没松懈过,身上的灵力自发筑成了结界,把那偷袭的杨老板顿时击飞。
但是江映川还是惊住了。
杨老板姣好的五官被黑气啃噬得不成样子,唯有那双眼珠还保留着,东摇西摆地挂着,但最中处的光始终牢牢锁定江映川,不管不顾就要再扑上来。
江映川心底一紧,打出一道清心的符咒,将那被邪气入体的人困在一方天地。
这不对,这黑气不对劲!
来不及多想,他迅速检查其他地方,惊骇地发现镇中的人竟无一人幸免。
江映川大吃一惊。
这可是在凌云山脚下!
这黑气竟能悄无声息地干出这鸠占鹊巢的事来,绝非常物。
他迅速朝山上和家中分别发了信号,告知慕清霜此事,嘱咐徐北枝镇中有异,先设结界,而后朝那侵染全镇的黑气源头找去,但根本找不到,只因这黑气并非某人或某物,它是从地下生出的!
几乎是一瞬间,江映川就发觉此事非同许可。
这时,东方一声兽唳,大地忽然颤动,以江映川的修为都险些站不住,他直觉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层层厚土中爬出,蛇信子般舔上江映川的脚腕,一声低语传来,不断挣扎的江映川顿时变了脸色,僵着身体被黑气拖到了地下。
“又见面了,老熟人。”
“谁!”
徐北枝猛地睁眼,下意识地往旁滚,但却扑了个空。
“江映川?江映川?”
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徐北枝眼皮突突的跳,牵动无形线,幸而无形线还在,她将身上藏的信往床板下一塞,匆匆拿了剑沿线追出去,恰好错过了江映川传来的口信。
幽静的夜色中,山岚飞速地咬着无形线前行,徐北枝虽然看不出周遭的场景,但莫名觉得这路线有些熟悉,直到撞到了一堵墙。
“我的老天啊……”
徐北枝抱着剑,抬头喃喃。
但现在老天也被挡住,无能为力了。
地上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地震,沙石滚得到处都是,纷纷对中间支出来的东西退避三舍,那东西有点像凭空升起的一座穿云山,但嵌在脊背上不断煽动的鳞片又昭示着这是个活物。
还是个脾气不怎么好的活物。
只被撞了一下,它当场就开始扭动身子,头上的泥土树木簌簌滑落,徐北枝左支右绌地躲避这场“兽为天灾”,冷不防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暴怒的窫窳在见到她的瞬间,那凶恶的兽脸竟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
它张开嘴,喷出的口水到了人间便是一场灭顶之灾,徐北枝一边闪,一边听它用兴奋的声音说话:“这么快就找来了,不愧是我的救命恩人。”
徐北枝蹙眉:“不要血口喷人好吗?”
“哈哈哈哈哈,你还不知道呢,徐北枝啊,一年前的今天你许了五个愿,你还记得吗?”
徐北枝下意识道:“你怎么会知道——”
她话未停,身体忽然冷极了似的发起抖来,手中的剑“咣当”一下落在地上。
一个练剑的,怎么能放下手中的剑呢?
但徐北枝居然没去捡,她整个人都像撞到鬼了一般,六神无主地傻在原地。
她哪里是什么快意江湖的剑客,她是一个刚考完试,准备放暑假,结果蛋糕还没吃完的倒霉大学生。
那天,她许了五个愿望。
“希望能回到高考前一天。”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柳家少爷赴京赶考的前一日。”
“希望能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我自然是信少城主的,这么多年来,若不是他,咱们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吗?他天资聪颖,又向来对老百姓平和,只是这事啊……”
“希望能有花不完的钱。”
“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这芦花村还真是个世外桃源。”
“可不是嘛。钱啊钱,没想到你也有不值分毫的一天。”
“希望能狂吃不胖。”
“识,那些都是稚子的识,未经世事沾染,最纯粹不过,同样,再生长的能力无穷无尽,施加在作物上,使其永葆鲜度,不枯不萎。”
“希望能谈到一个又高又帅的男朋友。”
“徐北枝,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道侣?”
……
窫窳仍在道:“是你造就了这个世界,改变了每一个人,要不是你的血,我怎能再一次复生呢?徐北枝,你才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啊,这里原本就是因为你而存在的。但是,愿望就是要用来打破的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江映川的声音破空而来。
被黑气拖到这里后,他便看到了窫窳。
真是阴魂不散。
江映川本来想静卧不动,看看窫窳到底要耍什么花招,但没想到居然把徐北枝招来了。
于是江映川当即心念一动,修盟中挂在壁上当老大爷的神剑顿时感受到召唤,“咻”地一下出现在江映川的手中。
轻松一割,江映川从窫窳的桎梏中脱身,落到徐北枝身旁:“别听它的妖言,走,找个安全地方。”
徐北枝的脚步却沉得要命。
她看着江映川,眼里有他太多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江映川担心道。
窫窳:“哟,小夫妻不够彼此信任嘛,这么大的秘密都不知道啊。”
神剑再出鞘,引出的却是比之前强上成千上万倍的锋刃,削掉一块窫窳口唇旁的肉。
但是这玩意儿的嘴太大了,这么一点根本不影响它发挥。
“怎么,江映川,你不想知道徐北枝到底是什么人吗?今天是我新生第一日,心情好,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吧。”
“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书,而你身旁站的这位呢,就是被选中才进来的,简而言之呢,她不是这个世界的,她的世界里,有天上飞的地底钻的,但跟灵力没有半毛钱关系,叫什么来着,哦,科技。”
“否则你当她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力是从何而来,当然是因为她不属于这里,内化的灵气出去后没有可供存放的地方,只好再回去找她啦。”
窫窳:“像不像你?可怜的人,爱上一个注定会走的人还一直被瞒在鼓里,啧啧,真是好让兽开心啊。”
“别说了……”
徐北枝近几崩溃,捂着耳朵:“别说了!”
怎么会这样?
她遇见的人或事,原来都是她自己种下的因吗?
那柳登云盘旋不走的亡魂,秋秋生下来被注定要复仇的宿命,阿听早死,风萍肖似为小烨儿走入歧路,还有江映川,江映川被夺识珠,都是因为遇见了她吗?
原来一路走来,识珠怪事都自己找上门来,不是因为五识图。
只是因为她。
她当初在客栈选择了江映川,他就在万千条路中成了凌云宗的小弟子;
她想回到考试前,柳登云便徘徊不散;
她想过目不忘,那冯家人就联合李惟,私自占用百姓的识珠,从而让自己天资卓绝;
她想有花不完的钱,那窫窳就钻空子让芦花村成了虚假的桃花源;
她想吃了不胖,那风萍就利用小孩子再生能力极强的识珠替小烨儿恢复健康……
这些所有所有的悲剧,都是她一手促成的!
可这都是说着玩的愿望啊,谁会当真?
谁会当真?
但窫窳的声音还在继续:“江映川,你怎么这么惨呢?被人骗了还帮着数钱,你可知道,她今天过后就要走了,走了,不是离开凌云山,不是离开你身边,是回到她的世界去,从此,天大地大,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她的气息。你再也找不到她喽。”
“你沉寂几月就去编这些鬼话去了?哄三岁小孩听还差不多。”江映川冷哼一声。
他才不信。
窫窳有前科在身,当初扮成慕柏把他们耍得团团转还不够呢,这重生一回,又干上老本行了,真是不忘初心。
云镯不比这满嘴扯谎的窫窳有说服力?
他傻了才会信窫窳的话。
江映川架起徐北枝就走,鬼知道在他没看见的时候窫窳给徐北枝施了什么法术。
可一张纸出现在了江映川眼前。
是徐北枝的字迹,很好认。
「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当初我用云镯套月芙的话时,第一次没成功,但那时候还不太熟,怕你说我,就没告诉你……所以加上月芙那次,三次早用完了,现在也不许怪我败家!还有件事,昨天你问我的时候,我挺清醒的,也说谎了。但是我真的就只骗过你这两件事,我走了,别找我,就当我从没存在过吧。拜拜。」
江映川顿觉五雷轰顶。
他有点不明白了。
江映川颤着嘴皮,却还在嘴硬:“幻象有多真都是假的,窫窳你是不是实力不行了,打架之前还要搞搞心理战术?”
窫窳似笑非笑,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你问我吗?不应该问你旁边这位吗?”
江映川脸色陡然一变,头缓缓转向身侧。
“对不对,徐北枝?”
徐北枝淌着泪,听见江映川的问话声。
她要说什么呢?
说这就是真的,我就是个大骗子,食言的人,我早就想好了过完生日就回家了,这张纸条我藏在家里的,打算走之前再给你,然后马上答应系统,这样的话,我就看不到你伤心的样子。
江映川,我是世界上最坏的人。
在这样的沉默下,江映川的眼神渐渐失望。
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徐北枝觉得有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啃噬着她的心脏,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心更崩溃了,抱着臂滑了下去。
江映川俯下身把徐北枝抱在怀里:“回答我好吗?”
脑中又响起冰冷的催命似的声音。
“恭喜宿主,回家概率增长为100%,是否要现在开启通道”
“恭喜宿主,回家概率增长为100%,是否要现在开启通道”
“恭喜宿主,回家概率增长为100%,是否要现在开启通道”
……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近,徐北枝慌不择路往后退,可那声音就在她的脑子里,哪里也退不了,江映川抱着她,昔日缠绵的声音却在她耳边低低地环绕,带着无穷无尽的急切与期盼:“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这样的对不对徐北枝?你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我就相信你……”
“别说了,”徐北枝哭着不住摇头,“求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作者有话说:
补药听这个坏东西的一面之词啊
第124章 忘了我 徐北枝用指
六月初一, 日日全勤的太阳终于透支了所有精力,没能升起。
一道响彻大地的咆哮声起, 黑雾四散,带过的地方便起灾祸,管他是天灾还是人祸,总之把躲日头的人全部赶了出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绝望的惶恐,上一瞬还在好端端说话的人,下一刻就没了气息, 往那死人身上一瞧,看见的不是伤口不是血洞,是一团汇成人脸的黑气,狞笑着伸出舌头。
一处地, 东面热, 西面冷,逼得人一窝峰地往中间涌,什么?人挤死了怎么办?刚巧垫脚,离这烫死人和冰僵人的地面远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