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疑人已认罪,人证物证俱全。
屈听洄当时真想冲进警署问他,你知不知道妈妈为了你,遭了多少人的白眼!她给人下跪就为了个给你找律师。
你怎么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承认没有的事情!明明大家都信你!
可仔细想想,还是算了。
万一警署那帮人刑讯逼供呢?
听洄更想问问柯朝,被抓的这些日子,在里头,吃不吃得饱,他们有没有打你。
他们去找了苏小静的父母,去求签被害者家属的谅解书。
甄少渊是柯朝的律师,他只为自己的当事人负责,在所有可能范围之内尽全力为柯朝减刑,纵使这件事在旁人看来有违道德。
苏小静的家庭条件比柯朝还要糟糕。
她的家乡来自遥远的宜良州,群山环绕,父母都是纯种地的农民,父亲有严重的肺病,母亲腿脚不好。
种种种种,如此贫穷,可他们家依旧人丁兴旺,三女一子。
被害人家属的诉求却十分明确。
要么杀人偿命,枪毙柯朝,要么,就拿100万赔偿款来保柯朝的命。
痴心妄想。
听洄当时是这么想的。
从很小的时候起,屈听洄就觉醒了某种利己的性格,所谓帮亲不帮理,哪怕是所有人都已经认定柯朝就是杀人犯,哪怕是他们出示了所谓的但漏洞百出的证据,他也坚信哥哥是冤枉的,而所有站在他们对立面的的人,他都恨之入骨!
特别是在看到苏姐姐的薄棺材两旁,跪着他的两个妹妹和一个比他才高不到半个头的小弟弟,这种想法更为笃定。
痴心妄想!
但他也比所有人更渴望找到杀害苏小静的真凶。
听洄不是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东西。
苏小静对他的好,他记着。
关季春望着眼前的场景,心脏仿佛被割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眼泪不要命地流。
她听过小静的声音,如今天人两隔,头身分离,她不可能不心疼这个孩子。
最后,她颤颤巍巍地掏出五万块。
“你们先拿着,我回去再筹钱……”
苏妈妈一把夺过现金,一边数着一边犀利地瞪着关季春,骂道。
“五万块钱!!打发叫花子呢!!我闺女可是这十里八乡唯一的大学生!!我告诉你,就算你个死婆娘卖肾卖肝也得给我凑齐100万!!不然你就等着给你家柯朝收尸吧!”
很快,到了第一次公审的日子。
柯朝有罪还是无罪,会根据控辩双方提供的证人证词证据,由陪审团裁决决定,再由法官定罪量刑。
即使柯朝已经认罪,即使德伦检方对柯朝发起了可能会判处死刑的极端指控。
但甄少渊依旧坚持为他做无罪辩护,他相信这其中一定有别的蹊跷,柯朝绝对是无辜的。
甄少渊甄律师,在法庭上思维逻辑缜密,舌战群雄、节节攻破、据理力争。
首先,便是质疑警方逮捕程序的合法性,他尖锐并坚定地指出警方在逮捕柯朝时,存在非法搜查与扣押的问题,案卷中提到的部分证据是非法获取。
“并且,在我与我当事人会见沟通时,无意间注意到他的身体表面有明显的、人为殴打造成的淤青,在被衣服遮挡住的皮肤表面更是存在大片的殴打痕迹!”
“这种大片的殴打损伤痕迹是怎么造成的?难不成是在案发现场被逮捕前遭受了非人的殴打?”
甄少渊深吸一口气。
“如果前者的事实被排除,那么这明显不是在合法的羁押监管环境与正常的办案手段下造成,所以完全就是警署的调查员在非法进行刑讯逼供。”
“众所周知,证据来源的违法性会污染它所产生的证据的合法性,也不一定会具有真实性与可靠性。”
“所以我当事人在被殴打凌虐的环境条件下所做出的罪供,完全可以作为毒树之果来认定,同时违反了合议国法律程序中米兰达警告的原则规定,根本不能作为定罪的关键!”
“我已经向刑事法院申请了非法证据排除程序,并且!警署的审讯人员已经严重违反了合议国宪法第十九修正案中有关法律审讯程序的规定,以及德伦《反酷刑法》的第四十九条规定,我现要求德伦总警署逮捕刑事调查部中本案相关调查员,并赔偿我方当事人的身体精神损失费,当然,这是后话。”
“此外,发生关系肯定需要二者之间进行身体接触,那为什么在死者尸体上并没有发现被告的指纹?控方指控被告杀人,可作为凶器的斧头上为什么也没有被告的指纹?”
“难道控方仅凭一项死者体内体液的DNA鉴定就来断定被告是杀人凶手?!”
甄少渊面目冷肃:“再者,我请问,从卡罗纳会所到案发公路草丛一共三公里的距离,被告运输被害人的交通工具你们找到了吗?不可能是被告扛着被害人走了三公里吧?证据呢?”
“被告同学吴某作证案发当晚柯朝与被害人发生严重争吵,我这里有被告母亲提供的案发当晚柯朝与弟弟的聊天记录,记录显示的时间比证人所作的二人吵架的时间晚,里面的语音里有柯朝和苏小静的声音,足以证明被告与被害人当晚感情良好,并没有发生任何激烈冲突。”
甄少渊冷冷望向控方律师:“所以我严重怀疑所谓的证人是被有心之人收买,这是伪证罪!”
“被告家里一贫如洗,上面一个年近五十岁的母亲,下面一个七岁的弟弟,他只是一个勤工俭学的穷学生,在校成绩优异,从未与老师同学发生过任何冲突!”
“并且从我给出的证据表面,当事人与被害人感情良好,没有任何矛盾冲突,从任何角度出发,他都没有杀人动机和理由!”
“麻烦审判员不要再打断我,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我的发言,是想阻止什么吗?”
“是怕我揭露被告不是真凶的真相?还是怕我揭开警署人员刑讯逼供殴打我当事人妄图草草结案的事实?!还是说怕我发现有心之人收买证人证言的恶劣行径?!”
法官宣布休庭,等待第二次公审。
某次,在甄少渊的办公室,听洄偷听到了,甄少渊在打电话,与对面发生了争吵,情绪激动。
一声冷笑。
“我们同学一场,你真叫我失望至极!”
“可你明知道柯朝不是真凶!就因为对方是什么有权势的人物,我们就要白白搭上一条无辜的生命为他们找一条替罪羊吗!他的妈妈怎么办?他的弟弟怎么办?!在你们眼里,他就是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蝼蚁吗?!他作为一个人的人权在哪里!!”
二次公审。
控方直接甩出了江志杰这个炸弹。
江志杰出庭当场指认陈诉,案发当晚,阴雨绵绵,他亲眼目睹一个银环先是用鱼线勒死了苏小静,后来用开了刃的斧子亲手剁下了苏小静的脑袋。
哦!他手上带着塑料手套!所以没在凶器上留下指纹!
这是江志杰说的。
现场一片哗然,记者举起相机拍摄的声音此起彼伏。
控方律师请求判处柯朝死刑。
法官再次宣布休庭。
不论公审几次,好像柯朝要死,已经成为了既定的事实。
在最后一次公审中,江志杰再次出庭指证,经过一系列裁决。
陪审团认定柯朝为一级谋杀罪。
法官一锤落定,死刑。
甄少渊难以置信这件事可以这么草率地判下死刑。
“死刑?”
法槌在空中抛出了一个完美的线条,砸破了江志杰的头。
他情绪失控,当场冲下辩护席:“江志杰你他妈的放屁!!你怎么能信口胡诌胡编乱造!我问你塑料手套在哪里!!你说有塑料手套!塑料手套在哪里!!现场根本没有塑料手套!”
苏小静的爸妈也冲下观众席嘶声抗议:“丫的!这个畜生把我闺女杀了!!为什么连个赔偿款都没有!”
似乎得到了某种指示。
警署、检察署、大法院这三处地方一鼓作气,一气呵成,默契十足,仿佛学生时代的小团体,这其中每个人都西装革履,光鲜美丽,眼高于顶,一丝不苟,容不得外人放肆半分。
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像是串通好的,只等最后一出表演。
结果都那样。
就连媒体都是他们的人。
在法庭上,关季春和听洄终于再一次见到了柯朝。
他坐在坐在独属于犯罪嫌疑人的栅栏座椅上,手被拷着,几乎一动不动。
他瘦了太多,几乎骨瘦如柴,面色苍白病态,无比憔悴,头发低低地遮着眉眼,仿佛已被抽走了灵魂。
可他一向是意气风发的啊。
结局已定,柯朝被警署的人押走,在即将出去的那一刻,他突然挣脱束缚,回头大喊了一句。
因为人群吵闹,关季春和听洄都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但是听洄读懂了他的嘴型。
他说。
往前看,别回头。
第47章 听洄 渐渐(23)
这个荒唐的世界,馒头要钱,鸡蛋也要钱,可偏偏人命最微贱。
关季春要求上诉的申请以理由不充分为由被驳回,维持原判。
甄少渊因为在法庭上恶意殴打证人、并涉嫌跟踪控方律师,被警署的人带走接受调查。
他们再一次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甄少渊在被带走前的最后一秒,眼神愤恨如同泣血般的,对他们说了最后一句。
我用我的生命起誓,柯朝是被冤枉的。
你们作为他唯一的亲人一定要信他啊。
这句话只有关季春和听洄信了。
他们去市政厅举着牌子抗议,关季春这次终于反抗了,她大声哭喊道,我儿子是无辜的!我儿子是冤枉的!真凶另有其人!你们不能滥杀无辜!你们不能乱判死刑!!你们就是草菅人命!
听洄也跟着妈妈跪在地上,圆嫩的脸蛋上挂满泪水,他一边哭一边喊,我哥哥是冤枉的!你们不能杀他!
来来往往的路人看到他们,露出诧异的目光,像看一场小型的动物表演,没人愿意上去问一问。
他们是腥,谁沾谁臭。
一台黑色轿车从里面驶出来。
负责柯朝案子的陪审团成员此刻就坐在车内,关季春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带着屈听洄冲了上去。
听洄赶紧冲上去,拦在前方,努力捶打别偷,企图令司机下车。
关季春以为是法官,疯了一样拍打车窗:“法官!你开门!这件事另有隐情!!”
陪审员坐在内饰昂贵的轿车里,穿着裁剪考究的西服,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他云淡风轻地拨弄自己的高级腕表,一滴眼神都没有留给这对可怜的母子。
陪审员的孩子坐在一旁,怀中抱着一只洁净清爽的白色博美。
他的小手胡乱摸索,按下了车窗,那是一个小小的Omega,被收拾白皙漂亮。
他恶作剧一般,朝关季春的脸上啐了一口。
与此同时——
因为小小的屈听洄堵在车的前方,使劲敲打车头,司机无法继续行驶,只能不停地鸣笛,烦躁的脚底距离油门只有分毫之差。
保安暗骂一声,他跑向小屈听洄,随着一声暴躁的脏话,利落一脚将孩子踹飞出去。
就像对一个废弃的塑料水瓶。他对一个七岁的孩子,丝毫没有保留着力道。
临了,还朝躺在地上抽搐的屈听洄身上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声,小杂种,真晦气!
伴随着车里爆发出属于孩子的尖锐刺耳的笑声,以及狗吠声。
华贵的车带着车上高贵的人扬长而去。
驶向橘色日落。
小小的听洄用一双漆黑的瞳孔,望着他们越来越渺小的车尾。
良久,良久。
从那时起,屈听洄将他们的名字刻在了自己的骨头上。
大人叫丛子峰,小孩叫丛铭。
最后的最后,结尾,两个月后,德伦法院叫他们来领柯朝的骨灰。
那时已经是冬天了,寒风飒飒,柯朝死在了春天来临前的季节,刑事法院通知他们去领柯朝的骨灰。
柯朝那么大的一个人,此刻却装在了小小的盒子里,一动都不动,叫他也不给回应。
关季春接都没接就晕了过去,听洄一边哭一边喊着妈妈,警署的人看不下去了,打了救护车的电话。
听洄恶狠狠地看向他们,眼睛赤红如血,他竟然抄起前台的钢笔狠狠地扎向其中一个人的手!
所有人都被这条狼崽子的狠劲儿给震惊到了。
听洄绝望地哭喊,反复打着他们:“你们把我哥还给我——!你们把我哥还给我——!他没杀人!他没杀人!”
警署的一个组长拧着眉:“把他给我扔出去!”
小孩在他们的手底下反复挣扎,不甘心到极点,但是突然,到了某个点上,他就不挣扎了,手中的钢笔掉落,众人以为他不闹了,
谁曾想,他的眼球开始僵硬地扫视在场的所有人。
他突然说:“你们明白杀人偿命的道理吗?”
周围人都愣了。
听洄指着一个调查员,说:“你,你是负责我哥案子的一个组员,我知道你,我记住你了。”
七岁的孩子,他说:“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这里,一个一个清算你们所有人,你们最好也不要忘记我,你们杀了我哥,我也要杀了你们的家人。”
孩童的声音伴随着巨大的恨意,一遍遍回荡在偌大的警署里,仿佛首都易宫的丧钟,敲一遍,便空荡而遥远,久久不散。
关季春在医院后醒来后,也没哭,只呆呆地望着窗外。
早知如此,当初做什么让你跑那么远呢,守在妈妈身边多好呀。
关季春一遍一遍捶着自己的胸口,抿着苍白的唇,痛苦、悲伤,覆盖不了这位母亲所有的苦楚。
她每天形容枯槁,抱着柯朝的骨灰盒,整天儿啊儿啊……
他们也不回普因,就在德伦待着,仿佛这件事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屈听洄也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每天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柯朝在法庭憔悴的面容,就是他们在德伦一路碰壁遭人白眼。
莫大的侮辱砸在他幼小的脸上,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世界的无情。
甄少渊被放了出来,他来看他们了,他也憔悴了不少,满脸疲惫。
他说,这是他从业生涯里第一场打输的的官司。
他带来了不少礼品,说了很多宽慰人心的话,但再多的物质与言语,那个人也是真正地回不来了。
身为首都政法大学法学硕士,专业权威的刑辩律师,他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如此笃定柯朝的冤情,包括那通电话。
所以,甄少渊肯定知道了什么不可说的秘密,并且没有告诉他们。
在甄少渊同他们告别离开时,听洄追上去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叔叔,你跟我说实话呀,你为什么要在最后跟我们说那样一句话,你跟踪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们,这段时间有关哥哥案子的细节,除了他同学的证词和刑讯逼供,其他的,你从来都没有跟我们透露过!”
甄少渊往下看,他的震惊的眼神,对上听洄冰冷彻骨的、倔强执拗、阴鸷的眼神。
他在这个豆大的孩子眼睛里看到了难言的聪慧,与可怕的执念。
执念是一个非常恐怖的东西,历史上很多人为的战争与灾难,便是因为执念导致的人性格思想的扭曲与异变,从而产生的蝴蝶效应。
它的存在,足以摧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天大的仇怨积压在一个七岁的小孩心里,这个小孩一辈子都不会再开心了。
甄少渊纵使知晓诸多残忍的事实,可他根本无法开口,何况对面还是饱经风霜的妇人和稚嫩的孩子,手无缚鸡之力罢了,告诉他们某些真相,不过是徒增痛苦。
甄少渊蹲下,拍了拍听洄的肩,深吸一口气,柔声道:“人死不能复生。”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厚钞票,他刚才已经拿了两万块了,现在又给。
“孩子,拿着这笔钱,未来和你母亲好好生活,忘掉这件事吧,我希望你能开心,不要让它们成为困住你一辈子的牢笼,不要回头看。”
他将这笔钱塞进听洄窄小的口袋,站起来,面色无法不忧心,可他还是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阵刺耳尖利的嚎叫哭喊!
“甄少渊——!我不管!你一定知道什么!告诉我真相!告诉我真相!!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关季春从背后抱住屈听洄,她也哭了。
“听洄!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听洄的身子努力往前爬,他嘶声哭喊:“你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告诉我!!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甄少渊脚步顿了一秒,一秒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洄绝不甘心柯朝就这么草草地死了,他要去一趟市政厅,他要找那个陪审的,撬开他的嘴,他要拔掉那个陪审的孩子的舌头。
他一定要以牙还牙。
中午,趁着关季春在宾馆睡着,小小的听洄偷跑出去,他要再去一次市政厅,他要哭,他要闹,他要为柯朝讨回公道!
那群人有本事,就碾死他!
很快,他就迷路了,他坐在某个购物广场门前的石头墩子上,无精打采地晃着小腿,鼻尖酸涩,眼眶红红。
又给妈妈添麻烦了。
他记得关季春的电话号码,现在完全可以拉住一个路人用他那张可爱俊俏的小脸要来一个电话。
可他不愿意回去,不愿意迷途知返,他还是想去市政厅,去讨一个不可能的公道。
很快,强大的饥饿席卷了全身。
听洄很想哭,他想哥哥了,但哥哥已经死了,没办法,他只能蜷起手指,去抹湿润的眼眶。
“你在干嘛?”
一个孩童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脏兮兮的小Beta抬起头来,和一个雪白漂亮得跟天使娃娃一样的小Beta对视。
雪白粉嫩的脸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真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长睫毛又卷又翘。
听洄一时茫然,嘴笨,不知如何是好。
“你在干嘛呀!”那小孩又重复一遍。
听洄冷冷道:“和你有关系吗?”
“你是不是迷路了?”
听洄攥紧小拳头,恼羞成怒。
放屁!你才迷路了!
“好巧哦,我也迷路了。”
听洄:……
笨蛋,德伦本地人还能迷路,你这干净漂亮的样子,一看就是被家里娇生惯养的废物小孩!
小Beta看看他,说:“你在流浪吗?”
听洄觉得这个人是神经病,他耷拉着脸,微微一侧身子,不理他。
谁曾想,这一下,触了小Beta的逆鳞,他最烦别人不理他了。
小Beta推了他一下:“说话呀,哑巴了?”
听洄更怒了,他本就一身邪气没处撒,现在有人挑衅,正是时候。
他恶狠狠地瞪了小Beta一眼,刚要下去和他打一架——
就听小Beta歪头问他:“你是饿了吗?”
小Beta手中提着一个精美的甜品包装袋,里面塞的鼓鼓囊囊的。
隐隐约约间,听洄闻到了甜腻的香气,胃里的空虚感传来。
小Beta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思,于是从包装袋里拿出一个圆乎乎的面包。
“你吃不吃?”
关季春从小就教导他不要乱吃别人家给的东西。
可他真的饿了,饿的肚子瘪了,咕噜咕噜叫。
听洄扬起下巴:“你先吃一口,我再……唔!”
小Beta霸道地用一整个贝果堵住了听洄的嘴巴。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想吃就直说,你当自己是侦察兵啊?”
这是一个肉松火腿馅的贝果,料给得满满当当,听洄的嘴里都是实实在在的肉松与火腿。
听洄懵懵的,嚼了嚼。
还怪好吃的。
小Beta:“说谢谢啊!”
“……谢谢你。”
小Beta抬抬下巴:“你下来。”
这姿态,太骄矜,简直就是一副命令人的姿态,他却习以为常似的,想必真是被家里人娇生惯养了,在外也这样傲慢。
听洄从石头墩上跳下来。
小Beta指了指台阶:“坐下。”
听洄坐下。
小Beta也坐下了,他挨着他,两小坨挤在一起,毕竟天也冷。
“你联系你家长了吗?”
“没有。”
“你不会是离家出走的吧!”
听洄瘪瘪嘴:“没有。”
“那你怎么不回家?你不会忘记你家长的电话了吧?”
“没有。”
小Beta又推了他一下。
这臭小孩人小劲儿大,听洄让他一推,差点趴地上。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问你一个就是没有,很没意思知道吗?!”
听洄委屈地说:“那什么是有意思?”
“你的人生有意思,你出生在很好的家庭,受了委屈也能声张!我不一样!我的人生很没意思!所以,你凭什么要求我对你说有意思的话!你以为你是皇帝吗!”
小Beta歪歪头:“不然呢?”
听洄霎时被气出了眼泪,他快变成气球,要爆炸了,他要走,他要离开这。
小Beta却没打算同他吵,将他拉了回来,听洄红着眼睛瞪他。
小Beta直接忽视他的愤怒,眼睛一定,摸了摸他的手背,拧着眉:“你看你的手,都裂了,你家里人干什么吃的?”
说着,从衣服兜里拿出一小管护手霜来,拧开,在听洄皲裂的小手背上一挤。
他用自己那又香又嫩的小手,对着那又糙又裂的小手又抹又擦。
听洄默默地,望着这个跋扈又霸道的小Beta。
心思又回到了刚才见他第一面时的想法,这个小孩,真的很漂亮。
抹完后,听洄的小手光滑透亮,他放到鼻子处,闻了闻,是花香,像春天,粉色的花。
他不再生气了,只低头吃着贝果,低声说,谢谢你。
小Beta听见了,但他就想折腾他,就在他耳边大喊,你说啥!
听洄胸腔酸涩,他本来就难受,被小Beta一挑逗,哽咽一声,眼眶里瞬间挤满了眼泪,他哭了。
贝果拿到手时,还是温热的,但现在已经凉透了,可他依旧往嘴里塞,一边流泪一边吃。
这是他这段时间,吃过的最香的,最果腹的美食。
这不禁让他回忆起连日来的奔波、屈辱与不堪,心里的酸苦喷涌而出。
再怎么暴戾凶残,也到底是个孩子,也会饿,也会委屈。
那小Beta被吓到了:“你哭什么啊?你没吃过饭吗?”
听洄哭着摇头,他说,不是的,不是的。
小Beta:“你别哭啊,我没欺负你啊!”
说着,他低头,从自己的小黑挎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从里面抽出一张,举起手,用纸巾轻轻擦拂爱哭鬼的眼睛。
“给你擦擦。”
小听洄接过纸巾,不住地眼睛,可越擦眼泪越止不住。
德伦,芙城,这是一座充满了迷雾的城市,看似繁华,内里肮脏,听洄迷路了,他找不到妈妈,更找不到哥哥了。
他再也见不到柯朝了。
一时间,巨大的哀伤与悲怆席卷了这个幼小的孩子。
回望人生,他才七岁,普通小孩七岁能记得住什么,可他却要面临生离死别,社会凉薄与凶险。
就因为他们穷,就因为他没有地位,就因为没有等级!所以他们家活该受欺负!柯朝就活该死!
小小的听洄认识到了一个大大的现实。
在权力面前,穷人死定了。
他心里更加难过,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打湿了纤长漆黑的眼睫,不要钱似的往外流,拿着贝果的手都发抖。
他哭着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小Beta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他嘴边。
“慢点哭,别噎着了,喝点水。”
他喝了水,更加通畅的哭。
小Beta坐在他旁边,将甜品包装袋和自己的小黑挎包抱在怀里,看着他。
半晌,他将听洄拉进怀里,模仿着大人的模样,小手拍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说,乖宝,你不要伤心了。
听洄像个满身伤痕,失魂落魄的小狗,小狗找到了归宿,抱着小Beta不撒手,哭得停不下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胸腔都抖,那张纸巾也被用得皱巴巴的。
小Beta任由他抱着,没动,只做安抚动作。
最后,听洄筋疲力尽,脸颊都哭得跟个红苹果似的,他又对小Beta道:“……谢谢你。”
“谢什么。”
“那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从台阶上站起来,习惯性扑了扑屁股,走近两步,昂起头来,说起他惯用的自我介绍。
“我叫贝岑轩,宝贝的贝,山今岑,气宇轩昂的轩。”
整个德伦,除了甄少渊,便没有人能再像贝岑轩这样对他抱有善意了。
小听洄眼中再次盛满泪水,他鼻尖通红说:“那、那……我以后还能遇见和你这样的天使吗?”
贝岑轩俯身,在听洄耳边,他奶声奶气地说:“会的,天使会眷顾你的,世界那么大,有缘人一定会再相遇的。这是书里说的哦。”
“真的,我用我的身份起誓!”
贝岑轩。
贝岑轩。
贝岑轩。
……
屈听洄从七岁开始默念,默念到十七岁,整整十年。
屈听洄把仇人的名字刻在骨头上,把贝岑轩的名字刻在心里。
当我感到脆弱的时候,就默念你的名字。
第48章 听洄 渐渐(24)
从德伦回到了威南郡,已经是开春了,关季春和屈听洄落魄至极,街坊邻居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傲慢、鄙夷。
屈听洄看在眼里。
若说镇长儿子以前调皮顽劣,误打误撞伤了屈听洄的脑袋,那现在可就是实打实的恶意了。
而小孩的恶意总是来源于大人。
这天屈听洄拿着关季春给的零钱去小卖部买酱油,买完酱油从小卖部里出来。
一群小孩从他身后窜出,一把将他攥在手里的零钱抢过来。
他们叽叽喳喳地尖笑着,对着听洄又推又搡,听洄差点倒地上。
听洄冷着脸伸出手:“把钱还给我。”
他们嬉皮笑脸的,又狠狠推了听洄一把:“这是你的钱吗!你有证据证明这是你的钱吗?!”
“你都拿不出你哥没杀人的证据,你还能拿出来这钱的证据?”
证据、证明、
证据、证明……
听洄攥紧拳头,瞳孔缩小,心脏不住搏动,他听到这两个词已经完全到了应激的程度。
我凭什么需要自证?没有就是没有,我凭什么要听你们的?
他无比渴望有一天,自己的话变成真理,就算没有证据也可以万人拥护。
唯有暴力和权力才能将荒诞无稽的话变成真理。
听洄没有权力,于是他走到角落里,把酱油瓶放下,拿起一旁的半块转头,对着猪崽的脑袋抡过去。
见血了。
镇长老婆在关家门口破口大骂,街坊邻居纷纷站在自家门口观望。
“我呸!!不要脸的东西!你大儿子杀人!你小儿子砸人脑袋!这小贱货!!真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的玩意儿,这一大家子简直没一个好人!都死不足惜!”
关季春转身回屋。
女人穷追不舍:“跑什么跑!关季春你给我出来!!今天这事你不拿一万出来就别想完!!”
关季春抄着把菜刀竖在女人面前,面露狠色,歇斯底里:“你再说一遍!!我杀了你!”
在街上目睹这一幕的女人们回到家里,餐桌上,说起这事,都觉得关季春疯了。
男的听了这事,纷纷教导自家孩子,少和那个脾气秉性恶劣的听洄接触,更不要学那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女的们都附和。
关季春没把柯朝埋土里。
她在柯朝原本的房间支了个木桌,朝窗位置,架上遗照,说是遗照,不过是以前一家三口出去旅游是拍的合照,关季春找人放大,截取,p成黑白。
她放好骨灰盒,摆上苹果、香蕉、鱼肉、鸡腿一类的贡品,又买来了香炉和大捆纸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香火纸钱贡品不断。
她就怕儿子在底下没钱生活,吃不饱饭。
街坊四邻每每路过他家门口,都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焚香味道。
众人嫌晦气,也就不来串门了。
当年柯爸爸救得那户人家,那家的女人和关季春一样,都在纺织厂做工。
当年事后,他们一家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庆幸劫后余生。
然后……
然后就没了。
好像这件事是老天爷眷顾他,是他自己运气好,活到现在,全凭他自己的本事。
这些年关季春不说什么,可不代表柯朝和屈听洄心里没有怨言。
凭什么我家人走茶凉骨灰堂上放,你家过年烟花爆竹人满堂。
有一年,女人和关季春都是厂里优秀员工的候选人,评上优秀员工有不菲的奖金。
名额只有一个。
这是小城,雨点大的小事都能哗啦啦传的满城风雨。
柯朝的事情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是纺织厂,不是警察署,关季春在厂里的表现没人挑得出错处。
直到一封举报信直接寄到了厂主任的办公室,厂主任本来也是想装不知情的,可有人举报,那就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了。
关季春失去了本次评选优秀员工的资格。
不用说,就知道谁做的。
关季春领着听洄去找那家女人理论。
女人指着她,理直气壮地喷口水:“你儿子杀人被判了死刑,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厂里碍于名声不给你优秀员工,桩桩件件,哪里能怪得上我?!你去找厂里啊!”
关季春泪如雨下:“我丈夫为了救你丈夫,死在那条河里!但凡有点人心的的都不会这么说!”
女人上下打量关季春,瘪瘪嘴,似是不服气,嘴里嘟囔着:“你男人自己烂好人,没有我家的好运气,这怪得了谁?”
听洄走上前去,仰起头来:“你男人呢?”
女人诧异:“什么?”
“我是说,那个胆小鬼呢?”
“他要是胆子大,也就不会躲在暗地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女人和救命恩人一家吵的不可开交,不敢来见我们。”
“当年本来就是他该走,结果我爸临门插一脚,替他走了,他替别人活着,等哪天阎王爷在底下发现货不对版,一定会亲自上来捉他的,你记得提早给他准备好寿衣,我等着参加你男人的葬礼!”
女人啪地扇了屈听洄一耳光,目眦欲裂:“死小子你再说一遍!”
关季春冲上去反手还了这两耳光。
第二天清早,听洄打开自家房门。
家门口,纸巾垃圾四散堆积,昨夜还下了小雨,地面潮湿着,垃圾沾在地上,透着一股黏腻的恶心。
屈听洄神色漠然,瞳孔幽黑。
他转头,望向小院里的樱桃树,春季白色花瓣挂满枝头末梢。风一扫而过,花瓣簌簌而飞,花散尽。便是枝繁叶茂红果满树,红樱落了地。一抬头,枯叶坠入秋色。再一眨眼,冬雪覆满枯枝。
如此往返,屈听洄便这样一路拔节长大成了少年。
十四岁。
在厕所里,水滴从发梢滑落到苍白的脸上,从下巴滴落到地板上,他的校服湿漉漉的,紧贴着白皙的皮肤,听洄那双漆黑的眼睛沉沉地盯着面前哄笑的众人。
啪!
巴掌扇在他脸上。
屈听洄暗地里解决掉了齐越的小弟。
他也是看人下菜碟的人,他斗不过齐越的权势,还打不过这几条狗吗?
深巷里,一打七,没有技巧,只有不要命的疯子,骨头和肉摔在地上的声音惊心动魄,吓呆了所有人。
屈听洄从身后用手臂差点勒爆其中一个人的脖子。
从此,这帮人再也不敢跟着齐越造次。
一个月后,他和齐越真真正正打了一架。
众人火急火燎地把齐越送到了医院,留下屈听洄顶着嘴角的淤青,独自寂静。
关季春赶来办公室,看到的便是屈听洄在那站着,背着手,低着头,也不讲话。
关季春走过去。
屈听洄那时候已经比她高出大半截了,她得抬头看他,于是,她看到了孩子脸上的伤。
一瞬间,眼泪布满眼眶,颤抖的指腹拂过那淤青,哽咽道:“疼不疼啊?”
最后处理结果下来了,屈听洄被退学处理。
关季春给了屈听洄一个拥抱,轻声说:“妈不怪你,不上学就不上学了,读书好我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以后陪在妈身边,哪也不去了。”
听洄还是走了,留下一封信,就跑到了裂空的虞城。
他年纪小,是正儿八经的童工,这是大城市,正式工作的地方没人敢收。
夜晚,繁星点点,屈听洄坐在工地高高堆起的水泥袋上,一条腿在底下晃荡,一条腿撑在上面。
夏风拂过,少年的脊背单薄又坚韧,衣服吹起来,像一面迎风飘扬的白帆。
屈听洄又想起了那个叫贝岑轩的小孩,他一直没忘他。
忘不了他说的话。
忘不了他给的贝果的味道。
忘不了他涂在自己手上的护手霜的香气。
忘不了山根处微靠右的充满灵气的小痣,忘不了他天使娃娃一样的脸庞。
那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孩子。
不仅没忘,甚至总是做梦梦见他,梦见了他长大了的样子。
贝岑轩到了发育期,个子蹿高,皮肤雪白,漂亮得雌雄莫辨,尤其是那双乌黑的眼睛,灵气又高贵。
小的时候,听洄很疑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小小的Beta难以忘怀。
明明只是一个贝果,一瓶水,一点霜。
他也不明白自己对贝岑轩到底抱有怎样的情感。
感激吗?
不是的。
听洄心里很明确,绝对不是感激,而是另一种更为深刻、隐秘的情感。
可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这让听洄很苦恼,他严重怀疑自己得了某种精神病。
或者是,他感染了变态病、流氓病。
直到那个梦的出现,让他更加确认了这个想法。
那是一个滚烫的梦,梦里是一个房间,没有开灯,窗帘却拉开着,窗外的月光透进屋里,屋里有一张很大的床。
柔软的床是上下起伏的,听洄自己的胸膛也在不规律地起伏,一滴汗水从他的下颌线低落到贝岑轩的背上。
他记得,贝岑轩哭了,哭得眼尾红透,抽泣不止,委屈至极,迷迷蒙蒙之间,听洄俯身,柔软的嘴唇拂过他的睫毛,殷红的舌尖舔舐他的泪水。
某天早晨,听洄惊醒,掀开被子,低头一看,耳边脖颈蹿红一片。
他赶紧换下裤子,跑出去猛猛洗了两把脸,冷水从少年已经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一边在水龙头边使劲搓内裤,一边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耳边的红烧得厉害。
他狠狠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十四岁的听洄抬眼看着黑夜里的星星,心里却幻想着再一次见到贝岑轩会是什么什么场景,对方会是什么模样,自己会是模样。
盛大的,平常的,还是再也见不到了。
他又低下头,摸着心脏的位置,感受着情动时器官的搏动。
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续前缘。
他拿起自己的洗的发白的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叠专门用来折星星的纸,他撕下一条来,拿出圆珠笔,摁动,打开手机灯光,开始在小纸条上写字。
从七岁开始,他便有了折星星的习惯。
每天都折,每天都写,小小的听洄每天都有新的愿望。
【下次考试超池诺70分。】
【齐越出门被车撞成肉馅】
【池诺迟早被人打死。】
诸如此类,好的坏的,等等等等……
今天,他对着月亮写下。
【希望未来还可以见到贝岑轩,见到他干什么呢?嗯,请他吃贝果,小天使,贝果小天使。】
工地里有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看他年纪小、长得俊,愿意带他,这几个月他跑出来,除了赚钱,倒也跟着师傅学了不少技能,譬如修车、修电路板、开叉车、开挖掘机等等……
他不觉得这些没用。
技多不压身嘛,还是柯朝告诉他的。
半个月后,听洄拿到了结算工资,两万块,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放在自己的破书包里,将破书包揣在怀里,走在街上,十分开心,想去给妈妈挑一件像样的礼物。
一个男的从他身后窜出来,迅速从他怀里夺过书包,随后狂奔。
听洄大惊失色,反应迅速地追了上去,他咬紧牙关,在风中抓住小偷的衣服,狠狠一拽!两个人都摔倒在地上。
坚硬的拳头如同雨点般落在小偷的脸上。
“还给我!”
“还给我!!”
“还给我!!!”
小偷傻了眼,被揍得眼花缭乱,慌乱之中掏出锋利水果刀对着听洄乱晃!
哐当!
水果刀被听洄握住,一把夺过,飞出去,掉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小偷吓得瞠目欲裂,嘴里疯狂求饶。
而听洄仿佛听不见一般,他死命掐着小偷的脖子,“把钱还给我!!!”
“我还给你!我还给你!求你别打了!”
他们之间的互殴迅速吸引了路人的注意,零星的几个人围在他们身边,试图拉架。
“小兄弟你快松手啊。”
“他把钱还给你了,你看这是你的钱,先松开手……要出人命了!”
手腕被一个人攫住。
听洄转头朝那个人怒吼:“松开我!!”
“孩子,你流血了。”
听洄原本沉浸在怒火之中,此刻却撞上一双漆黑沉冷的眼睛,才慢慢回觉,自己已经流了满手的鲜血。
屈听洄就这么晕乎乎地被金环Omega带去了诊所包扎,看样子,这个Omega似乎很有钱,诊所是虞城的一个私人诊所。
“48小时之内不要碰水,有事叫人,知道了吗?”
他坐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床上,手被白色纱布紧紧包裹住,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扶着膝盖。
有些受宠若惊地望着眼前这位好看的成年人,总这人觉得眼熟,却又一时说不上来。
“你是不是拐小孩的?”
Omega抱着手臂,笑了一声,“我是打拐的。”
听洄低下头,“谢谢你,……叔叔。”
他没问医药费多少,那个高档的私人诊所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消费得起的,随便的一点医疗服务要价肯定不菲。
这个人不管他要钱,他也就不给,反正这人那么有钱,五星级的房子,带着他一个素未谋面的、看起来像小混混的外人,说住就住,真是奢华至极……
管他要他也不给,管他要他就跑。
“你家长呢?”
听洄抱着书包不吭声。
金环Omega浅笑一下,也没问。
Omega又嘱咐了他几句,叫他在这里休息一晚,便走了。
人走了,没一会儿,听洄原形毕露,他在房间里东转西转。
五星级酒店,房间里还有音响和VR设备,灯光、温度、窗帘……都是可以智能调控的,浴室里的浴缸那么大,洗发水都是只在网上见过的奢牌。
听洄想着,未来自己赚了钱,带关季春出来旅游,也要住这样的酒店。
第二天大早晨,听洄在房间里留了个感谢的纸条,把房间配备的洗护用品、茶包、咖啡胶囊、圆珠笔、剃须刀……塞进书包里,抓起书包,借用身份到酒店行政酒廊里高贵优雅地吃了一顿早餐。
然后他就跑了。
十五岁。在新学校。他第二次分化了。
操场体育课,当着好几个班同学的面,汗流浃背,全身无力,紧接着,信息素开始暴走,跌倒,昏厥,连带着周围的好几个同学也开始出现不适,最后被紧急送往医院。
检测结果震撼了在场所有人。
金环,Alpha。
就这样,威南郡诞生了从成立有史以来的第一个金环。
昏迷了两天,屈听洄睁开眼睛,学校和城里教育部的领导,满脸堆笑地看着他。
屈听洄躺在病床上,恍惚了好一阵儿,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捂住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脑子的嗡鸣声不断——
他顶着脖子上的金环,出院回到小镇,众人看他的眼神又变了。
变成了赤裸裸的嫉恨。
这个关季春!怎么命如此好!
死了个疼她爱她的老公,还有个争气的银环儿子!死了个银环儿子!这下又来了个金环养子!
回头一看自家儿女,黑环、铜环,Beta,相貌丑陋,胡吃海塞,成绩还吊车尾!
镇长提着一大筐鹅蛋,顶着一副吟吟笑脸来探望他,还宽慰关季春,叫她安安稳稳过日子,有事就来找他。
镇长笑着,想要充长辈伸手揉他的脑袋,被屈听洄一下躲开,镇长的手愣在空气中。
而屈听洄若无其事,面色淡然,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剥着盘子里的花生,一口一个,一口一个。
没有镇长的纵容与默许,他老婆也不会如此狂妄嚣张。
不过是一丘之貉。
两天后,屈听洄把镇长的儿子堵在小巷里,阳光将他的影子在小巷里拉的很长。
他胆大包天地摘下象征着等级的金环,用信息素逼镇长儿子给自己下跪,磕头。
有一天,他在自己的好朋友徐加家里,和他一起玩电脑游戏。
中途,徐加去上了趟厕所。
听洄无所事事,便撑着下巴在头条软件上浏览那些没营养的帖子。
鬼使神差之间,仿佛是有人控制着他的手,他竟然在浏览器里打了贝岑轩这三个字。
然后,点搜索。
再然后,竟然真的,弹出来一堆帖子和报道。
听洄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耀眼的小Beta。
听洄又被亮眼的标题吸引了目光。
【天才少年:斩获世界射击锦标赛青年组冠军!】
【顶级豪宅剪彩:新瓦德创始人幺孙出席仪式!】
听洄将标题看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将它们嚼碎了读清楚。
新瓦德,全国鼎鼎有名的大财团,创始人是铜环。
竟然。
是。首富。的孙子。
一股羞赧的情绪瞬间裹挟了屈听洄。
首富的孙子。
实在是天上的人。
而自己,却是这样一个落魄的身世。
和穷屌丝有什么区别……
自己竟然在肖想这样光彩夺目的人,还做那样的梦……
他再一次深深地感到了自己满身泥泞,狼狈不堪。
这大概,就是云泥之别吧。
听洄有些难过,当年他在贝岑轩面前哭诉自己的落难,心里难受是因为穷和没权没势,现在,他依旧因为穷,而落寞。
但难过很快就被另外一种离奇的力量取代了。
听洄像是着了魔一般,疯狂浏览着这些帖子。
贝岑轩长大了,长得和梦里遇见的他一模一样,乌黑的瞳孔像黑珍珠,凌厉而俊美的五官直接怼满了电脑屏幕。
他是一个小天才,不管是在运动还是学习方面,都一骑绝尘。
那傲然于世的神情,比全世界的金环加起来都要夺目。
但好像他的两个父亲都是金环,而他本人却是Beta,这是听洄所疑惑的。
他看啊看,瞳孔里闪过无数个身影。
直到徐加出现在他身后,大喊一声:“好啊你!竟然背着我看美女!”
屈听洄立马关掉了页面,他有些无措,但瞬间又变得气急败坏。
“你脑子没病吧?”
徐加是他的好哥们儿,直接搂着他的肩:“你还要上脸了?看美女就看美女,害什么臊!”
徐加指着他,眯起眼睛:“你是不是有少男心事了?”
听洄懵了:“啊?”
“你少和我装!我就不信咱们学校这么多Omega追在你屁股后头,你一个也看不上眼!”
听洄性子孤僻,平日里除了徐家兄弟,对外人都是相当冷漠的。
但其实,他本人在学校是很受欢迎的,他学习好,老师没法不喜欢他。
没分化之前,他是全校Alpha的公敌,要说男人的嫉妒心聚集起来化作炸弹,足够能引爆一整个地球了。
只不过小城市教育资源落后,这帮人无非就是一群精神小伙,在学校里度日子的,听洄挂起姿态,从来不拿正眼看他们,
直到出了齐越那件事,他们才感受到这个Beta到底有多疯,多么没有底线,如果不是在小巷里,打红了眼的听洄最后松开了手,他们都觉得他真的会杀人。
后来他换了新学校,分化成了金环,金环Alpha位列世界级的最高战斗力,被称为人形兵器,并且他们普遍拥有高智商的大脑,以及足以压迫任何人的信息素。
种种种种,都在听洄身上应验了。
Alpha惹不起他,他现在说是在食物链顶端不足为过,男人又慕强,学校里那些Alpha又都爱往他身边凑了。
Omega们更不要说了,从他还没分化,还是Beta的时候,他的抽屉就就没有空的时候,每天早晨走进教室一看,里面塞满了情书、纸条、以及大大小小的零食和小礼物。
听洄是个有教养的孩子,虽然很烦,但没当面发作,只拿个大塑料袋往里一兜,放学了背回家,零食给徐加,徐加可是吃美了,信给关季春,关季春一封一封拆开,读完之后哈哈大笑。
每每出了教室,碰到其他班的Omega,他们或捂着嘴,或红着脸,或是眼神爱慕,黏腻得拉丝了。
听洄每次看了心里都嫌弃得不行,导致他对Omega这种生物都避之不及,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此时此刻,听洄诧异:“你有病啊?”
徐加跟耳朵聋了一样,自顾自发表演讲:“多正常啊!世界上那么多貌美如花的Omega,我们听洄一出场,甭管是西施还是貂蝉!董卓还是曹操!亚历山大一世还是伊凡雷帝,统统都要拜倒在你的飞扬的战袍之下,你就是三国吕布!战国白起!法兰西拿破仑!东征十字军首领听洄一世!”
听洄脸色难看。
他蓦地站起来,穿自己的外套。
徐加诧异:“你干什么去你!”
听洄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玩了,我要回家。”
学习!
从此,听洄一发不可收拾,仿佛中邪了,在自己二手手机里保存了贝岑轩在网上的所有照片。
他觉得这样不好,保存人家照片,这和变态有什么区别。
可病毒已经以极快的速度攻击了他的大脑,变态就变态吧,又没人知道。
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更加努力地学习,在学校里,没人能超的过他,老师说,他有希望申请普因主校。
他决定以后就去德伦发展,最好能进新瓦德或者德伦的政法系统,那样可以离他近一点,更方便地观望他。
十六岁。
一把火燃烧了一天一夜。
当初柯爸爸救下那家人的房子——新盖的三层小别墅,化为灰烬。
他们这家只有一个儿子,这栋房子的建造便给Alpha儿子娶妻生子。
毫不夸张地说,这栋房子是他们全家的命根子,是他们一辈子打拼来的心血。
哦,他们的院子里还停了一辆二十万的车子。
那家的女人跪在家门口撕心裂肺地嚎叫,像是杀猪一般,男人当场脑梗复发进了ICU,儿子的婚事也耽搁下来。
很好,要的就是这种歇斯底里的效果。
警署的调查员都说了,是电路短路引起的火灾,是他们运气不好,这能怪谁?
听洄默默听着关季春讲这件事,讲他们家的惨状,讲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他全程都是面不改色的写作业,偶尔只嗯一声,仿佛这件事同他没有关系似的。
他的肩上挎着妈妈新给买的黑色书包,路过那条街,在他们家的黑色废墟门口,停下脚步。
将近十年过去,少年出挑得高而劲瘦,五官愈发俊美惹眼,姿态漫不经心,脖子上的金环与红矿更是引人侧目。
他依然是镇上长辈、少年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每每提起他,不再是脾气怪异凶神恶煞,而是感慨命运的偏爱,这之中又带着嫉妒。
“我今天又看见关家那小子了,这孩子,长得真是俊俏死了,个高腿又长,偏偏又是个金环!以后到了社会上,指不定能掀起腥风血雨呢!”
“听洄又来小卖部买东西了,临走跟我道了声谢,这孩子真是有礼貌。”
“你们说这个关季春的命怎么那么好!”
十六岁升学时,他通过了普因主校面向社会大众的招生测试,一路过关斩将,顺利拿到了招生指标。
普因主校在普因州最南端的大城市,实在是太过遥远,关季春无论如何都不放心,一个柯朝在她心里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现在在她眼里,命比学业、前途都重要。
她绝不能再失去听洄了。
最后听洄为了安抚关季春,选了本市最好的高中的火箭班,住宿,一个月放一次假,关季春每周都坐车去看他。
在这个落后的小镇,听洄成了实打实的稀有物种。
他走到哪里,人们的眼睛就落到哪里。
屈听洄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
日落黄昏,日薄西山。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细烟,叼在嘴边,微微低头。
小卖部五毛钱的绿色塑料打火机被他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着,点燃,烟雾缭绕。
一阵风吹过,烟雾斜飘出去,连带着拂起他的几根额发,他漫不经心地侧望向风吹过的方向,那里的远方有美丽的落日,橘黄色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白色的烟从他嘴里飘出来,安逸又美丽。
他低下手,朝那家门口,掸了掸烟灰。
第49章 听洄 渐渐(24)
十七岁。
屈承南找到了他。
男人穿着裁剪得体的西服,打着红纹领带,套着一件昂贵的羊绒大衣,保镖打开车门,他从宾利上迈下来,皮鞋稳稳踩在地上,气场散发,连脚踝处的西裤都散发着优雅从容的气派。
他从容淡定,面容俊美非凡,随行来的人是秘书、保镖,各各的姿态都卑恭、谦顺。
他们都叫他先生。
州长先生。
彼时,镇上一位百岁老人与世长辞,这位老人的孙媳妇是关季春的娘家表姐。
关系繁扰,听洄懒得理,但关季春是个热心肠,她多年不出席这种场面活,而听洄作为关家唯一的男人,理应去料理这等人际。
普因州位于合议国的北方平原地域,二月份,树木干枯,一阵寒风吹拂着粗布白衣,孝子贤孙们揣着袖子披麻戴孝,哀乐响彻整条街道。
听洄是外家人,所以并没有披麻戴孝,只随了账,进去老人磕了个头,再待一会儿,留下来吃中午饭。
一阵嘈杂吵闹,有人遥遥大喊他的名字,激动之情甚至大过音响里的哀乐。
所有人循着声音望过去。
听洄也转身,只见远处急匆匆地跑过来一群人马,在大棚外对他使劲招手,甚至激动得拍大腿。
“听洄!!快点儿!你爸爸来接你了——!”
“听洄你亲爸找来了——!!!开宾利的——巨有钱——!!!”
所有人听见这话,立马响应,哭天抹泪的也不哭了,跪着的也不跪了,纷纷扭过头去看兴高采烈的那帮人。
听洄也转过头来,看着那帮人。
没等他反应过来,两三个保镖闯进他的视线,在他两边站好,伸出手来,示意他走。
在一阵阵海浪般的惊呼声与议论声中。
听洄微微垂了眼睫,看了眼保镖的腕上的手表,向前走去。
关家的小院子里,站了五六个人,都是屈承南的下属,各各都是一丝不苟的精英气派,与小镇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极为英俊漂亮的男人,本来就是普通的小屋子,他穿得顶顶气派,一来,双腿交叠优雅地坐着,整个人都仿佛金光灿灿的,屋子的格调都提升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是听洄见到父亲的第一印象。
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番,“你知道我是谁吗?”
屈听洄:“……他们说你是我爸。”
男人有意逗他,讲:“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听洄:“那……爷爷?”
男人忍俊不禁地笑了。
关季春赶紧拍了下他的后背,说什么胡话呢!
男人站起身,抬手,指腹蹭蹭他的脸颊,眉目温和。
“对呀,我就是你爸。”
“亲的。”
整个小镇都哗然了。
平日里见到他们都揶揄的镇民们,此刻大批量地聚集在关家的大门口,眼神好奇难耐。
保镖形成了人墙,铁面无情,堵着他们不让他们靠近关家半步。
现在好了,小镇人人都知道,关季春家养得那个野孩子听洄——
人家亲爹上门了!这个关季春的命怎么就那么好!
好几辆通体漆黑的宾利停在他家门口,高大威猛的保镖开门,秘书跟在身后,那一身高调的行头,那震撼的排场,绝对是顶顶有钱的人家!
当天晚上。
女人们凑在关季春家里,隔壁屋的焚香味悠悠飘过来,没有人觉得不适或不妥。
“季春,你可有福气哦!”
“替人家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他们家不得给你几十万?!”
“孩子他爸是做什么的?哪里人啊?家产趁多少?”
关季春看着她们叽叽喳喳的嘴脸,自知赶不走她们,只得苦笑,说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也是那天晚上,屈家把听洄带走了,带着他去办手续,改名字。
从此以后,她的孩子叫屈听洄。
关季春独自在床上,对着窗外的那颗樱桃树失神,她想起自己的朝朝,以前总拿着小板凳,坐在樱桃树下,剥花生,剥蒜、择菜……
几乎是看到屈承南的第一眼,不等对方亮明身份,关季春也猜到了。
这一天迟早会来。
“怎么偏偏是德伦呢,这个吃人的地方……”
当屈听洄知道自己的根来源于德伦,并且他的亲生父亲是——屈承南,德伦的州长。
他暗暗下定决心——
一定要回去,只有回去,才能摆脱目前所有的困境,只有回去,才能有让柯朝沉冤昭雪的机会。
他当然明白,自己和屈州长是各取所需,所以,他理所应当地提出了要求。
第一,他要屈州长在城里给关季春置办了一套大房子,500万现金当做养老钱,保姆、保镖、司机、营养师和医生一个都不能少。
屈州长拍了拍他的手,欣慰道:“好孩子,知恩图报。”
二。他要求屈州长带他去找齐越。
睚眦必报,这就是屈听洄。
屈州长打算认他这个儿子,就得接受他骨子里所有的恶劣。
屈州长顺理成章地答应了他的要求,带着他去找齐越,屈听洄揪起齐越的衣领,指骨上沾了鲜血。
“你不是很厉害吗?你爸爸不是有权有势吗?这时候他死哪去了?”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事后。医护人员在里面处理半死不活的齐越,屈家父子在门口。
屈承南为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好不温柔细腻:“累了吧?”
屈听洄沉默,当这场狂欢落幕,他才真正冷静下来。
特别是在特意了解了屈州长的家庭环境之后,更是明白了,此去凶险至极,他将要面对的,不是大富大贵的生活,而且阴毒狠辣的阴谋与算计。
即使这样,他也一定要回去,就算知道有百分五十的可能会死,也要回去。
死也要回去,死也不后悔。
他纵身一跃,落入权力的漩涡,冒着被绞死的风险,挣扎向前。
夜里,他在屋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旧衣服,几本旧书,还有一些小物件。将自己折了十年的纸星星拿出来。
十年,折了也有将近3800颗,各色花纹的星星正正好好放满了两个鞋盒。
他不可能都带走,于是抓起一大把放进自己的星星形状的玻璃罐,剩下的留给妈妈,让它们保佑妈妈,也当做念想。
正式走的那天,天光正好,屈听洄在屋里给柯朝点了香,烧了纸,磕了头。
屈听洄透过缭缭烟雾望向那遗像,希望哥哥在天之灵可以保佑他。
不说大富大贵,最起码被接回去之后,可以过得顺遂一点。
他拎着行李,屈家派来的三辆宾利停在门口,保镖、秘书也在门口等他。
镇上大半的居民、男女老少围堵在关家门口,拔着脑袋看见这一出热闹、这种阵仗,嘴里发出阵阵惊呼,人声鼎沸。
出了大门,关季春泪眼婆娑,万般不舍,女人们见状,纷纷扶住她,表情无一不哀伤。
屋子里的黑白遗像微笑着,面前插着屈听洄点的香,香雾缥缈模糊了他俊逸的面容,也飘出了窗外,一直飘到人群中去。
关季春拉着屈听洄的手:“儿啊,儿啊,去了芙城,万事要先护好自己,妈不求你回去之后大富大贵,只求你未来平安无事。”
“遇事不要冲动,更不要着急崭露锋芒,咱们好好藏着,记住明哲保身的道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妈只有你了。”
“好好吃饭,不要熬夜,给自己多攒点钱。”
受了委屈就回来找妈。
这话当着人家亲生父亲的人面说不太好,可关季春终究是怕人家有微词。
保镖接过屈听洄的箱子,“少爷,该走了。”
屈听洄轻轻拥抱住母亲:“知道了,妈妈,你照顾好自己,少干活,万事吩咐保姆,有事给我打电话,我长大了,能替你解决问题了。”
在屈州长的私人飞机上,屈听洄点完餐,将食册还给乘务小姐。
屈承南在他对面,撑着脸笑着看他,似乎对这个儿子非常满意。
因为屈听洄长得像他。
屈承南笑说:“好孩子,德伦的长辈们都很期待见到你。”
屈听洄对此,只是回了一个乖巧的微笑。
屈承南又说:“你也不要太拘束,大大方方展示自己,不要觉得自己从小生活在那种地方,在面对他们时就不自觉的畏畏缩缩,他们都是很放的开的长辈,他们的孩子也不是轻蔑的人。”
“再者,有我在,那些孩子也不敢嘲讽你。”
屈听洄点了点头。好的。
回到家的第一晚,就不大太平。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屈州长给的文件夹上看到了贝岑轩。
果不其然。
其实他会选择回到德伦,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贝岑轩。
他的指腹抚摸着贝岑轩的照片,凝视着他。
和梦里长得一模一样,比梦里更加张开了,即使是官方证件照,眉眼之间也透露出一种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倨傲与优越。
过几天的慈善晚宴,屈听洄表面没什么波澜,看起来松松驰驰的,其实内心的激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定要给贝岑轩留个好印象。
从他回来之后,收到了很多昂贵的礼物……
白锐的TREK Emonda SLR 10公路车,直接寄到了橡园。
龙敏西的星特朗天文望远镜。
陶玉瓷的由外国大师手工雕刻的拆信刀。
等等等等……对屈听洄来讲,都是以前从没接触过的奢侈品。
慈善晚宴散场后,回到橡园,他在房间里,望着这些好东西,应该高兴,却不高兴。
因为少了一个,就像心缺了一块。
屈听洄拿着陶玉瓷给的拆信刀,无聊地戳着桌面上的纸。
该死的屈知玺,就知道给他添堵。就连原本捡到的蓝宝石吊坠也没有还回去。
两天后,深夜三点半。房间里明亮,屈听洄蹲着望笼里的鹦鹉,笑了。
别人送给他的礼物都是死的,他们很好,可贝岑轩送的小鹦鹉是活的,是独一无二的,但他并没有给小鹦鹉取名字,因为它们的外貌有差别,其中一只鹦鹉的头顶有黄色。
再者,农村人不讲究这个。
从他回来之后,屈承南给他请了很多老师,势必要把他打造成妥妥的名牌贵公子。
家庭教师在前面口若悬河,屈听洄在后面撑着脸神游。
其实,从小到大,屈听洄都不喜欢上学。
他只是擅长读书,不代表他喜欢读书。
他一看书就头疼。
他头疼了十二年。
脑海里不断涌出梦里的画面……
屈听洄闭上眼,摁了摁太阳穴。
某天,阴雨连绵,他前方的课桌空了。
问了温哲,才知道他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别墅门口。贝岑轩无奈打开门:“进来吧。”
嘴硬心软的小少爷,和小时候一样。
自己稍微装装可怜他就松口了。
屈听洄牵着嘴角的笑,跟着贝岑轩进了别墅。
贝岑轩猛目光犀利一转头,他迅速切换了那可怜兮兮的神情,眉眼落寞的模样不可能不让人怜悯。
寂静的深夜,屈听洄写完作业,收起笔,望了眼不远处小沙发上的贝岑轩。
他果真生病了,蜷躺在小沙发上,精神靡靡,嘴唇没有血色,眼皮困倦,像只淋透了的小鹦鹉。
没一会儿,小少爷在沙发上安静地睡着了,游戏界面还亮着。
屈听洄过去一看,是农场养殖游戏的界面,他玩得等级很高,鸡鸭牛羊一应俱全,农场装扮得也十分整齐好看。
爱玩这个啊。
屈听洄关掉手机,将他抱起来。
少年个子高,但其实很轻,屈听洄抱他起来,毫不费力。
那是屈听洄第一次抱贝岑轩。
他低头看着贝岑轩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前,眼睫纤长疏密,像一叠精美的扇。
他感受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他不敢喘气,怕吵醒了贝岑轩。
一时间,竟然不舍得放下了,他想抱着他,一晚上。
但是,贝岑轩醒了看到这一幕,怕是要气急败坏地扇他。
将人轻轻放在床上,给他盖上了毯子,毯子盖在他身上的一瞬间,他便翻了个身,清瘦的脊背一览无余。
虽然贝岑轩是一个Beta,但是他的后颈修长,洁白如雪,比Omega还美丽。
虽然没有腺体,屈听洄却蹲下来,张开嘴巴,想咬他,假装有一样。
他想,要是贝岑轩是一个Omega,那么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结婚。
要是贝岑轩是一个Omega,他就会有发情期,如果他发了情,就会红着脸抓住他的衣服,可怜兮兮地喊他哥哥,他就可以和他做梦里的事情,在这个偌大的房间里,弥漫着他们水乳交融的信息素。
台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屈听洄阴在黑暗里,像一只爬虫。
他一直蹲在床边盯着贝岑轩的后颈,忽然之间,贝岑轩又翻个了身,一张明艳又乖巧的睡颜忽然闪现。
屈听洄微微一怔,他的嘴巴与贝岑轩的嘴巴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听到小Beta平稳的呼吸。
贝岑轩的嘴巴很软,很好亲。
屈听洄像被鬼附身了一般,竟然吐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句。
“渐渐,你嫁给我吧。”
屈听洄犯了重大流氓罪,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此时此刻,他心猿意马,心神荡漾,耳朵都发烫。
他闭上眼睛,内心崩溃。
他恨不得切腹自尽,早早了结了自己。
在贝岑轩教育过吕执川之后,屈听洄又找过他一次。
地板砖上到处都是水。
吕执川痛苦地趴在地上,嘴里发出一阵阵呻吟,指尖抽搐,半颗门牙掺着血混在水里。
这里正是他当初霸凌甄宇的那间厕所。
屈听洄在水池边上,慢条斯理地洗手。
关掉水龙头,甩甩水滴,抽出纸巾,低头,擦干十根手指,抬头,对着镜子,又擦掉沾在脸颊上的那一滴血,随手将纸团丢进垃圾桶,整理领带,平静坦然。
好几次,屈听洄都是故意激怒屈知玺。
屈知玺这个蠢货肯定会回家告状。
再由他将屈知阁客死他乡的消息传出去。
屈知玺再回外公家添油加火,抱怨一下屈听洄是怎么嚣张跋扈地欺负自己的,这样一来,徐大道肯定就沉不住气了。
所他和屈承南预判了绑架大概的时间节点,待到徐大道出手之时,屈承南派人准点来救。
并且,他在车上藏了手枪和刀片,用以自保。
屈听洄用自己的血给屈承南铸了一把利刃,将所有人一网打尽,并以此换来了自己独子的地位,再无人能撼动。
这场剧本有两个变数,一将贝岑轩扯进这场闹剧里。
贝岑轩提出要做他的车回家,他自己明知是敏感时期,竟然一时脑热答应了下来,直到贝岑轩上车,才正式反应过来,可以已经来不及了。
他内心祈祷着不要出意外。
但意外还是来了。
二是——不知道又是出现了什么意外,还是屈承南恶趣味又犯了,竟然临时反水,拖到他和贝岑轩命悬一线的时候才来救命!
在仓库里,生死攸关的时刻。
他和贝岑轩相拥依偎在一起,他又一次滋生了那种不好的想法。
他真想亲他。
好可惜,这一刻还没有到来,一枪打破了暧昧,血液飞溅。
大雨滂沱,信息素蔓延……
这场算计里,有很多失误。
唯一的一点庆幸的就是没有把关季春带回德伦,不然他不敢想多少人会把目光放在这个中年女人身上,用以要挟。
她是屈听洄的软肋。
现在贝岑轩也是了。
徐家倒台,屈知玺被驱逐出境,吕家被清算。
屈承南彻底独揽大权,这么多年做州长,牧恒田和傅赢是他的左右手,傅赢不说,他寡言少语、只做不说,屈听洄同他不熟。
牧叔叔作为检察署的长官,地位更卓然,当然,和屈承南关系也更亲密,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交情。
相应的,牧恒田对屈听洄很好,说话温柔,也大方,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珍奇礼物流水似的送给他。
可能牧恒田管他管得少吧,他和牧恒田待在一起比较舒服。
不像屈承南似的,闲着没事就神神叨叨,以及,不同意自己和渐渐的婚事,而且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
但话又说回来,牧恒田又不是他亲爹,人家凭什么管他呢?
屈听洄对屈承南有血缘上的认同,所以他心里自然是更向着屈承南的。
他是屈家人,当然以屈家利益为先。
屈听洄跟牧恒田走过一个饭局。
饭局上,当年那个对关季春视若无睹的大律师谄媚地弯着腰,一口一个屈少,给他敬酒。
屈听洄微微侧头,神色淡然地望着他,手一动不动,那律师也弓着腰一动不动,笑脸也僵硬绷着。
牧恒田嘴角浅笑,嘴唇抿着酒杯,没有要解围的意思。
屈听洄那时七岁,小,心里纯粹,觉得那帮人狗眼看人低,都该死,可后来长大,见识随年龄增长,自然也放下了不少固执的情节。
出入这种律所的人大多都是身价上亿的老板,十万块连德伦红圈所律师一个小时的时间都买不了,如果他们真的停下来接受他们的请求,那真是自降身价。
可那又怎么样呢。
屈听洄就是明目张胆地刁难他。
太子爷朝一个小律师发难还需要理由吗?
他回来后,特意找人调查了苏家目前的情况,得知当年苏小静死后,并没有立刻下葬。
那边的习俗是未婚的早逝姑娘,不能葬在娘家这边。
于是,苏家给她配了个“老公”,据说男的是死于精神病自杀,所谓“阴婚”,这才下葬在男方那边的坟里,得以安息。
回到德伦后,他一直保持着每周与关季春通话两到三次的习惯。
自从柯朝去世,她变得患得患失,几乎把听洄当成了自己的命根子,可听洄还是走了。
听洄一走,她在普因就真的没了知心人,屈听洄就只能多多通过电子产品陪她聊天。
有一件事,别人不知道。
被徐大道绑架受伤后,在玛丽医院的病房里,林净崖一个人来探望过他。
屈听洄蓦地起身,受宠若惊。
“林、林叔叔……”
林净崖问候了他,并亲手为他剥了一个橘子。
“听洄,你是个好孩子,和渐渐有缘分,经历这么一遭,也算是一起出生入死,患难与共了,没有你,或许渐渐今天就在ICU里了,我无以为报,以后你如果遇到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
没有明说,屈听洄却知道,林叔叔这是谢谢他为贝岑轩挡枪。
屈听洄望着林净崖,他很高兴林叔叔能喜欢他。
那时候他还想着,林叔叔哪里有屈承南嘴里讲的那么高贵冷艳凶神恶煞。
当林叔叔的孩子一定很幸福。
其实在回到德伦后,屈听洄与贝岑轩的距离拉近到咫尺,他一直在悄悄观察贝岑轩。
这是为数不多让屈听洄心情的愉悦的时候。
贝岑轩的眉眼俊美,五官英挺中带着艳丽的漂亮,他的好看是公认的事实,主校里不仅Alpha会喜欢他,也有不少Omega暗恋他。
曾经学校的榜单社团在官网上出了一个主校最漂亮Omega排行榜,为期一周进行投票,理学院集全学院之力把贝岑轩投到了第二,第一是Omega副校长。
他的皮肤很白很灵润,头发漆黑如墨点,嘴唇红如新摘的樱桃,眼睛犹如玛格丽特港口夜晚时的粼粼波光,整个人像是新从翠绿枝头上摘下来的鲜红荔枝。
他头骨很圆润,个子很是高挑挺拔,这就意味着穿什么都好看,穿西服时盘靓条顺,穿白T时脖颈修长随性恣意,穿民国中山装时又是妥妥的漂亮小纨绔。
他穿着射箭的专用护胸,把他的身体束住,绑箭壶的腰带会将他的腰勒得细瘦。
他站在空旷的弓箭场地上,身形高挑挺立如同一棵小白杨,他举起反曲弓瞄准靶心,小臂的线条流畅劲挺,颈部的线条也利落绷紧,清晰的下颌线优美到极点。
他的眼睛比箭矢先行穿透靶心,锐利得可以杀人于无形,箭脱出反曲弓的那一瞬间,目空一切的高傲跃然于面上。
当他射箭一击即中,低下头调整,便会忍俊不禁地勾一勾嘴角,私下吹个小口哨,雀跃的模样像个小鹦鹉。弹他最喜欢的水之嬉戏时,指尖漂亮骨感,在琴键上悠然飞舞,仿佛是艺术家在作画一般,是一只优雅高贵的小蓝孔雀。蹲下伺候花的时候,缩成小小一团,嘴里念念有词,小花小花,快快长大,像是个古灵精怪的小花仙子。哭的时候,像是古代书中忧郁的小娘子,眼睛湿润润的,胡言乱语说一些让人发笑的可怜又可爱的话。指着白锐鼻子骂他王八蛋的时候,像个霸道又呲牙的小猫。抱着手臂冷冰冰扫视某个贱人的时候,别人都怕,脸色都僵硬,屈听洄却望着他,觉得可爱极了。
贝岑轩就是尊贵和倨傲的具象化,他会理所应当地指使所有人,所有人也会习以为常地被他使唤,毕竟他们都知道,那是贝家的小少爷。
似乎从来没有一个人,值得在屈听洄心里留下这活灵活现的千般模样,每一般形态姿容,都如此明显而细腻地牵动着屈听洄的每一寸心房。
他也观察到,贝岑轩讨厌吃胡萝卜和香菜,对甜食和西餐不感兴趣,但喜欢吃手作菠萝包、柠檬挞和海鲜。
屈听洄便请来酒店七星厨来教他做甜品、烹饪海鲜,他当然也学了其他菜式与甜品做法,他怕同一种菜吃多了会腻。
他观察过,贝岑轩对香烟没什么特殊兴趣,毕竟年纪小,不常抽,也没有在公共场合吞云吐雾的习惯,只是口感清爽的薄荷烟和浓郁的奶油味会用得比较多。
有一次,是一个社交性的局,他和贝岑轩都受邀在列。
公馆的三楼,那是个没人的阳台,外面是黑夜,里面是灯光。
贝岑轩出来透气,倚在栏杆上,嘴边叼着支细烟,正垂着眼眸漫不经心地处理手机上的消息。
屈听洄当时在楼下,默默的,仰头望着他。
明明是抽烟,却随性得仿佛叼了一根棒棒糖。
拿着手机的手,很性感。
叼着烟的嘴唇,很软。
贝岑轩有高级赛车执照。
很多个深夜,屈听洄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又一遍的观看贝岑轩曾经的赛车记录。
他穿赛车服时,衬得腿好长,戴头盔坐在车里的样子总是让人浮想联翩。
为此,屈听洄去赛车场一连跑了好几天,赛车小白不求精进多少,只想着熟悉一下赛车的配置和操作,他一片痴心,妄想着某天业余性的场合里,自己能有幸和贝岑轩在同一条赛道上跑一下,不露怯,不丢人就好。
这是一项挑战人类各项机能的极限运动,普通人根本玩不了。
他开得确实不错,不过并不是天赋异禀,更没有什么技术可言,只是敢开不要命罢了。
同时他还观察学习了赛车检修技术。
所以那天在国际赛车场,现场众多赛车爱好者与专业选手,他听到别人说贝家的小公子要上场。
于是,他也不要命地上场了。
橙车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
烦透了。
贝岑轩只能是第一。
于是他替贝岑轩别开了橙车,让贝岑轩安心冲刺。
后来,绿车没油了。
一辆辆赛车嗖地从绿车身旁窜过,独留绿车苦苦挣扎。
贝岑轩不能垫底。
贝岑轩气势冲冲打开他的蓝车,看到他的脸,表情惊讶、诧异。
屈听洄:?
贝岑轩愣了好几秒,最后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走远了。
他长腿一迈从车上下来,望着贝岑轩离去的背影,手和腿都还细微地抖着。
这么讨厌我吗?
屈听洄喜欢贝岑轩,但贝岑轩好像只把他当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
尽管如此,屈听洄依旧对这段关系感到满足与幸福,每天晚上他写着作业,回忆起来白天的时候,唇角总是会扬起一抹浅淡的笑。
七岁的屈听洄从普因到德伦需要坐上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加六个多小时的火车,他坐得头晕目眩,靠在妈妈怀里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时候,便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灰白景象,稚嫩的眉眼之中满是担忧。
十七岁的屈听洄用手指点了点前方的少年,贝岑轩便仰起头枕着他的课桌,唇红齿白的漂亮面容对着他笑,一边笑一边说你又干嘛?烦不烦人?
从橡园步行到冷水湾,一共需要5683步,要走47分钟零5秒,要路过3个红绿灯,中间有一条环岛公路,路边的草海桐与露兜树碧绿生翠,海风吹拂着他的皮肤与发丝,撩起了暗暗滋生的暧昧。
……
龙浩洋这个贱人。
当他看到龙浩洋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手伸向贝岑轩的肩膀时。
屈听洄想杀了他。
丛铭伤害温哲,屈听洄一点都不意外,他恶毒、善妒、行动力强。
屈听洄抓准了这一点,故意激怒他,让他受尽羞辱,加快脚步行动,从军方手里弄到所谓的Omega诱发剂,被白锐一眼识破。
而白锐,看透了他的计谋,却没看透他的本质,一个没防住,便眼皮底下溜出去,伤了自己身边的亲近人,追悔莫及。
龙敏西果然是聪明伶俐,伶牙俐齿。
如果说关季春是屈听洄的软肋,那么龙景昱便是龙敏西的软肋。
龙浩洋把主意打到龙景昱身上,龙敏西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屈听洄利用这一点,顺利地让龙敏西动了联手的心思,这还得感谢龙浩洋。
想出让十四岁小孩来联姻这种阴招,打得屈听洄也措手不及。
他通过龙敏西,拿到了足以控告丛子峰的证据。
屈州长也早想整治丛家,就这样,屈听洄顺着屈州长的权力藤蔓,将丛家一网打尽,也顺道帮了温哲。
只可惜,屈听洄没在丛子峰嘴里套到任何有关当年柯朝的信息。
丛铭一辈子都要在牢里忏悔了。
屈听洄用了些手段折磨他,以解自己心头之恨。
屈承南知道,没说什么。
再后来,便是沈州长访问,
在皇后街。
又是白锐……
屈听洄气冲冲地在繁华的步行街走了一百米,脚步顿住,沉了沉气,一瞬间的意气用事让他有些后悔。
于是,他又原地转身,回到了珠宝店。
发现沈琮和方酌霖在里面,也在看珠宝。
“贝岑轩呢?”
沈琮盯着一款钻石表,道:“被你气跑了呗。”
“去哪了?”
沈琮答非所问:“你们吵架了?他可气的不轻,……这款拿出来给我看看。”
沈琮装模作样地唉了一声,说:“听洄,你别和他置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都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你习惯习惯就好了。”
沈琮指尖敲敲玻璃:“这款手链也拿出来。”
下巴冲方酌霖抬了下,“给他试试。”
屈听洄听得出来沈琮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一天相处下来,他当然知道这位沈少爷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乖张性子。
因此并没有作理会,只安排人把他们送回了酒店。
回到家后,屈听洄躺在大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有些难过,有些难堪,有些酸,有些痛。
他和白锐比起来,真的就那么不堪吗。
白锐是白家的三代单传,从小就生活在芙城,与贝岑轩在一起,爱说爱笑,待人真诚。
他比屈听洄招人喜欢。
尤其招贝岑轩的喜欢。
门当户对,白笠和贝律恩是发小。
而他屈听洄,小镇出身,性格孤僻,老师们曾经聚在办公室里讨论他,也说他性格有问题,说他这样的人以后不好混。
贝岑轩和白锐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包括贺暂。包括龙敏西,包括陶玉瓷。
而他自己,只是个外来者。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贝岑轩呢?
他疯了吗?
明明也没受什么委屈,他却想给妈妈打电话了。
电话最终也是没打。
他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抽出那亮橙色丝帕,他望着丝帕,自私的占有的感情再次涌现,他用丝帕盖住了自己的脸,企图控制四处乱飞的思绪。
当初,他极其厚脸皮地用本就属于贝岑轩的蓝宝石吊坠换来一对可爱活泼的鹦鹉。
他将吊坠物归原主,而这块包裹吊坠的橙丝帕——他则悄悄地、秘密地、贪恋地据为己有。
他过于得寸进尺了,仗着自己的身份,对贝岑轩提出要求,这是不对的。
第二天早上,窦樟便发过来一个视频,以及几张图片。
视频里,山道原本一片漆黑,倒是未见其车先闻远处传来的一阵阵轰鸣气浪。
下一秒。
车灯唰地划开夜幔,纯白无暇的莱肯芬尼尔飞驰过妺山的山间弯道,仿佛一道白色幽灵闪现。
是媒体抓拍。
毕竟昨天一整天沈州长访问的消息占据媒体头条,如此关键的时刻,各路媒体蓄势待发、严阵以待。
【谁人够胆?日陪州长夜飙车!司长公子莱肯芬尼尔黑夜劈山!】
新瓦德公关部已经提前下场,处理好了所有,这几张图片、以及视频被压下,并没有公之于众。
屈听洄又点开了那几张图片,镜头捕捉到了他模糊的侧脸。
黑夜、白光、猛踩油门、目视前方,衬得得他的眉眼浓艳又锋利。
而他扶着方向盘的好看的左手手腕上,戴的正是自己送的那只情侣表。
正值访问期间,白锐不一定敢做的事,他做了,实在疯狂。
看来被自己气得不轻。
屈听洄盯着那图片,放大,放大,再放大。
照片里贝岑轩窝在超跑靠背上,手持方向盘,却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外套。
白色,运动品牌,拉链拉到顶,立领款,拉锁在他下巴处轻晃。
屈听洄认出来了,那件衣服是白锐昨晚在赌/场穿的外套。
他穿着白锐的外套出去飙车。
他和自己不欢而散之后又去找白锐了。
呵……
屈听洄合上电脑,气笑了。
他立刻给白锐致电:“你把衣服给他穿干嘛?”
“什么衣服?他自己……”
屈听洄厉声言辞:“你怎么能那么没有分寸?你一个Alpha,把外套给他穿,要是引起外界的猜忌怎么办?你僭越了你知道吗?他年纪小,任性,你也跟着他胡闹,你这么多年生理课白学了?还是说你真就是缺心眼儿?”
白锐:不是……
屈听洄义正言辞:“你以为你们还能像以前一样亲密了吗?我告诉你白锐,不能了!”
“你下次不许给他外套穿,不许再搂着他,不许握着他的肩膀来回摇晃,不许再对着他眉飞色舞地眨眼睛,不许再对他撒娇喊渐渐!”
屈听洄一拍桌子:“更不许吃他不爱吃的胡萝卜!”
屈听洄严肃警告:“你要是还把他当好朋友,从今以后,就给我保持安全的距离!”
白锐:卧槽?你……
屈听洄咚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之后,他和贝岑轩互相给了对方一周的时间,他有些沉不住气了,他不能一直和贝岑轩僵下去,他想给他道歉了。
没等这句话说出口,贝岑轩便主动约了他,就在咖啡馆。
丛铭准确洞悉到鹿何的畸形心理,举报掉他的职位,还将人约出来,嫁祸给贝岑轩。
丧心病狂到抛开一切权力利益的阻拦,敢借鹿何的手动贝岑轩。
他疯了,也不想活了。
那就别活了。
反应过一切的屈听洄面对着医院的墙面,阴影遮盖住他的暴戾阴鸷的眼睛。
他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第50章 听洄 渐渐(25)
柯朝最后还是被枪毙了……
天际依然白亮,但出现了一抹微弱的橘黄色,快到傍晚了。
有几个小朋友在小广场上踢足球,嬉嬉闹闹的。
贝岑轩站起来,来到屈听洄面前,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屈听洄的发丝。
屈听洄下意识抬手握住他的腕骨。
贝岑轩轻声道:“别动。”
他撩开他的额发。
那条短疤映入贝岑轩乌黑的瞳孔里,仿佛一颗石子打在他的心脏。
从前见到这条疤,他并不在意,只当是小孩顽皮摔的,现在再看,又多了一丝动容。
贝岑轩心中涌起了一股潇潇暮雨洒江天的悲凉。
屈州长竟然这么狠心地不要他,他的亲生母亲拿了钱,也不要他。
只有关季春与柯朝肯要他,在贫瘠且贫穷的小镇,给了这个被遗弃的孩子无限的爱,让屈听洄能永远永远记着他们,刻骨铭心。
而柯朝却死在了德伦,他的根源,他的亲生父亲所在的地方。
世事无常,命运阴晴不定,以弄人为乐,残忍至极。
怎么能这样呢。
怎么能欺负他呢。
他低头看屈听洄,从他的角度,Alpha的眼睫如同鸦羽一般浓密,鼻梁的弧度清峻自然,淡色的唇轻轻抿成一条线。
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却那么的失魂落魄、楚楚可怜。
贝岑轩觉得很奇妙,他与屈听洄之间总有一股奇怪的磁场,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他去做某些事。
至于具体做什么,贝岑轩又很迷茫,无从下手。
鬼使神差之间,贝岑轩挑起屈听洄的下巴,低头,柔软的嘴唇吻了那条小疤。
时间仿佛顿住,就连飘落的梧桐叶也凝滞在空中,但被吻的当事人心里却炸起了风云电火!
吻完,贝岑轩自己也懵了,一向聪明的脑袋被塞了一团乱麻,他怔怔地望着屈听洄,耳根有些发烫发红。
最后只能苦笑,一只手捂住屈听洄的额头,一只手盖住屈听洄的后脑勺,将人搂进怀里安抚。
屈听洄整张脸埋在贝岑轩腹部的衣料上,他闭上眼睛:“笑什么?”
“你不觉得我冒犯吗?”
屈听洄没说话,但其实他想说,巴不得。
他们之间拥有着百分之九十八点五的匹配度,是与生俱来的、基因里带着的信息素连接,强悍到谁都无法横亘在他们之间。
或许是上天垂怜,缘分续写,让他们的信息素都带着相同的字眼。
被贝岑轩搂在怀里,被贝岑轩的信息素包裹,逐渐陷进去,感受他腹部的起伏与滚烫的温度。
屈听洄的手扶在贝岑轩的两边腰胯上,抬头问:“你还打算劝陈晞回家吗?”
贝岑轩摇摇头:“不打算,不想。”
“怎么?”
贝岑轩叹了口气。
“你不懂陈州长家的情况,也不懂我舅舅和陈州长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多说,总之很复杂,只能说,陈州长很可怕,我们这一大家子,我最怕他了,更何况陈晞,我舅舅对他呢……唉,反正他在陈州长手底下完全就和凌迟没区别,所以他现在逆反一点都不意外。”
“我能理解他的反抗。”
“最重要的一点!”
贝岑轩理所当然:“他是我哥啊,我们可是有着四分之一血缘关系的亲兄弟!他小时候在我们家住,说是我爸半个儿子都不足为过,我爸也很担心他的。”
“更何况林家这一辈里只有我们两个小的,如果我都不站在他这边,那还有谁能真心地支持他呢?我不想让他处在孤立无援的境地。”
屈听洄望着贝岑轩,心里却在羡慕陈晞。
“所以我不想劝他,他开心就好,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而且他现在很自由不是吗?交了一群朋友,目前看来挺不错的,沈潮就很好。”
屈听洄却摇头:“不,只有绝对的权力,才有绝对的自由,陈晞脱离了陈州长,反而没有自由可言了。”
贝岑轩低头捧着他的脸:“作恶的自由吗?”
屈听洄眨眨眼:“不可以吗?我就要作恶,我要十恶不赦,最好人人喊打,别人恨我的样子真的很好玩。”
贝岑轩眉眼弯弯:“那我也支持你。”
一会儿。
屈听洄又说:“不,刚刚我瞎说的,绝对的权力拥有的不是作恶的自由。”
“那是什么?”
“是爱人的自由。”
是爱你的自由。
贝岑轩认可:“说的对,自己强大起来,真正不用依附长辈的那天,也就不用听长辈的安排,更没人敢违抗自己的选择了。”
他低头问:“这不就是皇帝?”
屈听洄笑:“对啊。”
贝岑轩笑了一下,又思考起来:“不过,真拼到位高权重的那一天,我们也老了。”
“不会的。”屈听洄说:“我会努力的。”
贝岑轩突然又说:“谢谢你。”
“怎么突然这么说?”
“只是突然发现,我每次危在旦夕的时候你都在我身边。”
“所以谢谢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保护我,嗯,你可以向我许一个愿望。”
屈听洄笑:“真的?”
贝岑轩潇洒一挥手:“真的!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你和我都得记着,等我以后有需要了,我再跟你提。”
贝岑轩没有告诉屈听洄。
他早就知道了柯朝的事情。
那天在房间里,他翻开了案卷,看到了有关柯朝的事情。
说到底,屈家和贝家不是一个利益阵营,虽然目前并无矛盾交锋,但也难有十全十美的信任。
第二天,他们跑到乡下的鱼塘里抓鱼,中午要吃鱼。
烈日灼眼,炙烤得贝岑轩额头起了一层薄汗水,脸颊粉白,透着漂亮的红晕。
他穿着下水裤和防滑胶鞋下了河,水一下子漫过大腿。
隔着防水衣料,河水触感依然冰凉。
他屏住呼吸,弓着腰,双手像探测器般在水下缓缓扫动,每每指尖触摸到冰凉滑腻的鱼身,贝岑轩欣喜若狂,下一秒,鱼便嗖地一下似箭一般游走了。
小半天下来,贝岑轩没有成果。
沈潮他弟是个话少的小孩,却是天生蛮力的抓鱼小能手,他弟抓到了鱼,转手给他哥献宝。
沈潮一只手抓着鱼,扬着笑容,蹚着水溅着水花噔噔噔朝贝岑轩跑过来,照着贝岑轩的肩膀使劲推了一下。
贝岑轩啊的一声,重心不稳,一下跌坐在水里,水花四溅。
沈潮得逞,扬着笑容,又噔噔噔跑远。?
贝岑轩:“你要疯啊!”
贝岑轩漫无目的、无精打采地在水下游走着。
突然。他呼吸一滞,动作瞬间凝固,掌心传来剧烈挣扎的、令人心惊肉跳的甩动!那力量大得几乎要脱手而出!
他死死压住那鱼,防止它逃走。
“屈听洄!快来帮我呀!!”
屈听洄赶过来,顺着贝岑轩的手下水摸到了鱼。
屈听洄点点头:“来,一、二……”
一只肥硕无比的大鱼拔出水面,溅起哗啦啦的水帘,在抓起它的一瞬间,沉甸甸的重量之间震撼了贝岑轩。
这鱼竟然足足有一米之长!!?他四个胳膊之粗!!?
贝岑轩目瞪口呆,失去理智,大喊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么大!!!”
幸好屈听洄来帮他,不然他一个人真拿不住这么大的鱼。
贝岑轩心满意足地抱着他的大宝贝,蹚着水来到沈潮身后,一脚把他踹得跪倒在水里,沈潮恶狠狠回头的时候,他已经噔噔噔跑上岸。
屈听洄伸手用食指挠挠他雪白的脸蛋,那红了一小块儿,起了包:“被蚊子咬了。”
不过贝岑轩根本就不在意,只在意自己手中抱着的大宝贝。
他对着屈听洄笑逐颜开,看!
陈晞在一旁,举起相机:“来,拍张照片。”
如此肥美可口的巨无霸战利品,贝岑轩可真是实实在在地美了,他托着鱼头,屈听洄抱着鱼尾,鱼眼直瞪着摄像头。
贝岑轩咧开嘴,笑得开心,屈听洄微笑了下,他们都比了个耶。
他们将鱼交给餐厅,唰唰唰刮鳞、一剪子划开白花花的肚皮、掏出柔软滑腻的内脏……
做了鲜香麻辣的烤鱼。
沈潮让他弟给阿轩哥哥开瓶饮料,他弟听话地给贝岑轩从冰柜里拿来一瓶玻璃橙汁汽水,用启瓶器熟练地撬开,递给哥哥口中漂亮的阿轩哥哥,眼睛黑溜溜的。
贝岑轩特别喜欢这个憨厚朴实的小孩,能吃又能睡能干,虽说智商不怎么高,算数题全错,也不爱说话,摆着一副比陈晞还臭的臭脸,但贝岑轩见到他就觉得好玩。
他这个人,一喜欢某个人,就爱撒钱办事,于是乎,当场掏出了一沓钱说是给弟弟提前当压岁钱。
沈潮赶紧拒绝,给贝岑轩推搡着,说使不得使不得,然后把钱揣进自己兜里,笑着说太客气了渐渐。
下午,没什么事,贝岑轩便在自己屋里午休,说是午休,其实根本睡不着。
睡不着,便在书桌前支起平板,看起了上次没看完的《昆池岩》,缓解一下压力。
平板声音外放,主角直播勇闯恐怖精神病院,遇到了一系列灵异事件,被吓得吱哇乱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后一阵敲门声,咚咚咚。
贝岑轩高贵优雅,理都没理。
陈晞自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洗干净的进口车厘子。
主角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贝岑轩心里冷哼一声,背对着他:“稀客啊。”
陈晞将碗一撂,顺势拉了个凳子坐下:“来看狗的,喂食来了。”
贝岑轩:……
中午的时候,这兄弟俩因为点事吵了一架,贝岑轩气得要爆炸了,他和陈晞简直是狭路相逢,上一辈做仇人,这辈子做兄弟。
昨天还信誓旦旦的对屈听洄说,我当然得和我哥一条战线啊!
今天,哥俩吵得房子都掀翻了。
他和别人吵架都不会怎么样,因为没人能吵得过他,就是他亲爷爷来了,也只能是捂着胸口犯高血压的份儿!
但一和陈晞吵,便是血压蹭蹭蹭往上涨,脸都能气得通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都不够解气。
贝岑轩高贵瞥了眼红艳的车厘子。
求和就求和,这个王八蛋,偏偏嘴上不饶人,还骂他是狗。
贝岑轩视线凉嗖嗖的,落在陈晞屁股底下的凳子上。
他发了狠,直接一脚踹了过去,所幸陈晞底盘够稳,没让他把凳子踹出去,自己摔地上。
陈晞蓦地站起来,扯着他的袖子,指着他:“信不信我揍你?”
贝岑轩有恃无恐:“你打啊,屈听洄就在隔壁!”
陈晞冷冷盯着他,贝岑轩也直直盯着他,两兄弟就这样对峙。
最后,我们陈大少嗤了一声。
“你笑什么?”
“蠢货。”
贝岑轩冷冷地盯着他。
你才蠢。
他抱着手臂,一双眼睛漂亮又炯炯:“你骂我蠢,没关系,我大度,身为你唯一的弟弟,我会祈祷你有一个体面的收场的,最好别让陈州长逮到你在这里胡作非为。”
陈晞拧了下眉:“什么叫胡作非为?”
贝岑轩冷笑:“不就是胡作非为?陈晞,你不仅胡作非为,你还自以为是,自我感觉良好,以为自己是天生的神仙,人人都得捧着你,把你当鲜花似的照料着,但实际上,你简直不是个东西,连地上的王八都不如。”
陈晞视线冰凉。
贝岑轩得意洋洋:“怎么,只许你骂我,不允许我骂你?你当这里是裂空呢?陈太子?”
陈晞盯着贝岑轩,活活忍住了要抽死他的想法。
贝岑轩骂舒服了,他自顾自地捏了车厘子放进嘴里,关掉平板的电影界面,一侧腮帮子鼓着,目视前方。
这模样,势必要和陈晞死磕。
下午时段的金色阳光透过窗玻璃,穿过窗台上的绿萝,照射在这对火爆的兄弟身上。
陈晞:“你还替他说话,你当屈听洄是什么好东西?”
“跟你们德伦人一样,人均定制西装的装货。也就你,把他当宝了。”
贝岑轩横眉冷对:“要你管?中午我说话你不爱听,觉得我冒犯,现在你这么评价我的好朋友,你不觉得自己冒犯吗?你是我的谁?我凭什么对我的宝指指点点?不开心就滚出去!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我家,这一条街都是我的,你才是不速之客!”
贝岑轩骂起陈晞来那叫一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甚至扬起手来骂:“要说装,谁能有你装?天天绷着一张脸以为自己是什么互联网文艺青年!你装什么忧郁!有那水平吗你!”
陈晞被他怼得不可置信,直接上手掐他脸,贝岑轩的头猛得偏向一边,再转过来时,白皙的脸上早让他哥掐的通红。
偏陈晞手劲儿大,还不留情。
一只手按着他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一下一下,跟扯皮条子似的,
即使被掐了脸,贝岑轩依旧哪哪都不饶人,一边用手扒拉一边骂。
陈晞你个王八蛋我想骂就骂了,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我说的哪句不是真理?
陈晞扯着他的衣服,指着他:“姓贝的,我懒得和你这个神经病计较,但我发现你变成Omega之后,真是又蠢又犟!”
“哦,不,是你从来都没聪明过,蠢货,脑子被牛舔干净了。”
“真是好赖话不听,自己都快变成兔子让狼叼进狼窝了,还沾沾自喜,自以为是,等哪天伤心了,你别来找我,哭鼻子抹眼泪地喊哥!”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贝岑轩手腕上的手表。
贝岑轩一把甩开他的手:“你少来教育我,我好心来看你,你倒好,摆着张臭脸,一个好脸色都没有,姓陈的我欠你的?我真是又给你脸了!让你对我蹬鼻子上脸!”
陈晞:“你给我脸?贝岑轩,从小到大,你有给过我脸吗?”
贝岑轩:“你这个狗态度,我有给你脸的义务吗?”
陈晞唰地扬起手!!
贝岑轩一把拍掉了他的手,你敢打我,你来呀,让你的好朋友们看看你小时候是怎么欺负我的!我让你原形毕露!
陈晞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贝岑轩扯了,再胡扯下去,肺都要气出肺泡了。
贝岑轩捂嘴:“你一直说屈听洄的不好,你不会是嫉妒他吧?”
陈晞无语至极,双手合十:“我错了,你能把嘴闭上了吗?”
贝岑轩冷:“你这是道歉的态度吗?”
陈晞:“你是我哥,行了吧?”
“不,你是我祖宗。”
贝岑轩视线冰凉。
“我是你爹。”
“道歉都不会好好道,你当自己是皇帝呢?”
陈晞重新拉了个椅子坐下,这次坐的离他远了点,免得这个小王八蛋一脚又蹬过来。
他又记起那天,自己和贝岑轩因为玩不玩的问题发生争执。
林净崖不愧是法官,公平公正地训了小豆丁,并指着墙命令他去面壁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