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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红雨 薄岛焉蓝 35297 字 20天前

林净崖努力地安抚他,问他:“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不是这个……”

贝岑轩红着眼睛摇头。

他不能提屈家半点的不是,不能再让整件事的矛盾再往前一步。

从他这里,到此为止吧。

贝岑轩需要找一个崩溃的理由,向爸爸解释,他更需要发泄心中的压力。

贝岑轩说:“我只是觉得,我不应该活在那些Alpha的手底下,我不能只靠着他们才能存活,这样,一点尊严都没有。”

林净崖抽出纸巾,他为渐渐擦着眼泪,并深深地望着儿子,一时间心情复杂。

林净崖五岁的时候父母就死了,从此与哥哥相依为命,一辈子没体会过被父母疼爱的感觉。

贝岑轩是他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当年生贝岑轩的时候,他一个人在M国的医院待产,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贝律恩和他的亲哥哥,他独自坐在病床上,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感受着婴儿的胎动,像蝴蝶在煽动翅膀。

那十个月,是他与渐渐独处的十个月,是一生中最独特又难忘的十个月。

在手术室里,医生把哭声嘹亮的婴儿抱给筋疲力尽的林净崖看。

林净崖望着这个浑身红彤彤的孩子,心里油然升起一种欣然与酸楚。

原来为人父母,是这种奇妙的感觉。

那时候的林净崖,还不到二十二岁,尚且年轻稚嫩,一派天真,就想着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给贝岑轩。

如果真的有别的办法,他也不会去求屈承南被,如果可以,他就想就一辈子把贝岑轩护在手底下。

父子连心,其实贝岑轩不说,林净崖也猜得出来是因为什么。

肯定是屈承南私底下找他,并给他压力了。

他也后悔了,当初为了图一时的便利,上门去找屈承南,让矛盾一直一直延续到了现在,让两个孩子同时受到了伤害,局面开始无法收场。

但聪明如林院长,也只是猜到了表面,他不知道自己和丈夫守护了十几年的秘密,就这样被屈承南暴露开来,不知道屈州长竟然用这个充满血与泪的秘密威胁贝岑轩,逼他放手。

林净崖抱了他好久,冷水湾的玻璃窗映出父子紧紧相拥在一起,看似温馨,实则痛心。

贝岑轩崩溃的情绪稳定下来,他低头擦着眼泪,眼角通红,嗓音沙哑:“我找个时间,会和他说清楚的。”

“放心吧,我不会感情用事。”

这话,说给林净崖听,也说给自己听。

我不是意气用事的人。

贝岑轩,要理智。

林净崖:“渐渐,你真的想好了吗,你不要逼自己。”

“没有。”贝岑轩攥紧拳头:“我还不至于为了一个Alpha要死要活。”

林净崖不愿看到儿子这幅痛苦纠结的模样,唯一的办法就是脱身,

林净崖:“好,我们出国,爸爸辞职去陪你,我们谁都不要了。”

“不行!”

贝岑轩连连拒绝。

他想不到林净崖会这么决绝,林净崖接受,可他不接受,接受如此急促而凄惨的收场。

明明再过一年,林净崖就可以去首都中央法院了,贝律恩作为财长的后选人之一,也要高升了。

他怎么能把父亲多年深耕事业搭进去?

这不就是和屈州长所期望的结果不谋而合了吗?

这不正好就遂了他的愿,让他成功逼走林净崖了吗?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一家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退让?

贝岑轩心里那股子倨傲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不接受。

点到为止,贝岑轩和屈听洄分开,这就够了!

灯光惨白,林净崖无奈一笑。

“在事业和你之间做选择,我肯定选你啊。”林净崖用指腹摩挲着贝岑轩的脸颊,声音一惯地温柔,“你不也做出选择了吗。”

贝岑轩被拆穿了,倔强地低下头。

“我不能看你一个人做出牺牲啊,我要陪你一起,就叫你爸一个人待在国内吧,让他做孤家寡人。”

此时,贝律恩回家了。

这位三十八岁的贝大少爷依旧心大,推门进来看见儿子低头擦眼泪的模样:“呦,怎么了,怎么哭了?你爸爸又说你了?”

贝岑轩面无表情,眼睛依旧红:“没有。”

“那是怎么了,儿子,你不是爱哭的孩子啊,多大了,还掉眼泪,有没有我的风骨!”

贝岑轩翻了个白眼,他看向贝律恩,眼睛湿漉漉:“我饿了。”

“想吃什么?我去做。”

“蟹黄面。”贝岑轩想了想:“要帝王蟹!”

“……行,我叫厨师送螃蟹来。”

儿子点餐,一点就是重量级的难菜,贝司长哪里会宰帝王蟹?只好由厨师来,他在旁边监工。

厨师带着两只新鲜帝王蟹上门烹饪,先花了大功夫拆蟹,又用顶级的黄油和少量白兰地烹饪,最终做出了这碗超级无敌浓缩精华黄金蟹黄面。

导致贝岑轩快十点才吃上这碗价值上万元的蟹黄面——他晚饭没吃。

贝司长亲自把蟹黄面拌好,端给儿子。

贝岑轩刚才哭得凶,这会儿眼皮上红还没褪下去,现在看见蟹黄面了,倒是笑了。

林净崖和贝律恩都吃了饭了,所以这蟹黄面是单独给孩子做的,他们两个在一边儿啃帝王蟹剩下的蟹肉,还招呼利亚一起来。

利亚看这一幕,哭笑不得。

第86章 德伦的漩涡(16)

医疗舱内,伴随着冰凉的细针刺破静脉,实验抑制剂注入体内。

贝岑轩的后背起了层薄汗,呼吸也沉重起来。

自从上次发情期过后,他就开始接受抑制剂耐受试验——在医疗舱内模拟Omega发情时的激素环境,从最低有效剂量开始,逐次递增新兴抑制剂给药量,检测受试者的腺体以及身体反应。

看患者反应,反复调整研发抑制剂。

这间诊所位于芙城的郊区,是专门为贝岑轩而建的,一支完整的医疗团队只为贝岑轩服务,保证了治疗的私密性。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但贝岑轩必须要去做,并且十分坦然的接受。

毕竟不能总靠Alpha。

以往这种事情,屈听洄或者父母会陪他来,但今天没有,贝岑轩自己来的,他没通知任何人。

在第三次注入时,贝岑轩的身体出现了巨大的反应,监护仪上的心率骤然加快,瞳孔剧烈收缩,随即而来的是腺体上的剧痛,疼得他将身体蜷缩起来,几乎昏过去。

医生即刻停止给药,记录下最大耐受剂量,给贝岑轩输入了含有屈小少爷信息素的中和药剂,体内的不适逐渐消退。

小护士赶紧递来水,贝岑轩嘴唇都白了,他喝了水,蜷缩着缓了一阵儿。

小护士关切地望着他,看他脊背微微发着抖。

这个小少爷很瘦,胳膊也纤细,年纪不大,身体不好,还要被迫进行这种痛苦的治疗。

贝岑轩缓了好长一阵儿,护士在他手背上扎针,为他打了瓶营养液,每次做完耐受试验都要打,不然身体完全缓不过来。

医生又为他做了简单常规的检查,确定实验抑制剂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影响。

上次由于药剂太猛,小少爷当场晕了过去,一个小时后发起了高烧和荨麻疹,他的Alpha照顾了他一天一夜。

“腺体目前发育良好,没有出现增生或萎缩情况,渐渐可以放心这一点。”

医生姓顾,长期服务下来和贝岑轩已经熟稔了,他可以叫他渐渐。

贝岑轩打着营养液,闭着眼假寐,听到这话,突然睁开眼,看着顾医生。

顾医生也看他,做好了听他讲话的准备。

贝岑轩问:“这种增生腺体,有没有摘除的可能?”

顾医生无奈一笑,摇摇头:“腺体增生联结神经,它已经成了你身体里的一部分,强行摘取会很痛苦,而且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我们不建议。”

贝岑轩沉默了。

做完这一切,贝岑轩走出诊所,司机早早在外面等他。

……

贝岑轩在这里碰见龙敏西,不意外。

他的诊所离郊区的一家私人医院很近,所以他在医院门口遇到了手里拿着病历单的龙敏西。

“敏西?”贝岑轩看看龙敏西,又看看龙敏西手里拿着的报告单,“你……”

龙敏西失笑:“最近流感多,景昱感染了,肺病复发了。”

“生病了啊。”贝岑轩说:“走吧,我去看看他。”

“小孩儿生病正是无聊的时候,看到我他会开心的。”

龙敏西欣然同意,毕竟龙景昱打小就喜欢他。

病房里,龙敏西的手扶着病床,温声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阿轩哥哥陪你玩一会儿,晚上再来陪你,来,么一个。”

龙景昱蹙着眉躲了一下:“不么了,生病了。”

会传染的。

龙敏西失笑,也没说什么。

她拍了拍贝岑轩的肩,“谢谢。”

贝岑轩点点头,“去吧。”

龙景昱嘿嘿一笑,露出好看的白牙,像个白色的小狗。

龙景昱从小到大把疾病和药当饭吃,早已经习惯,所以在面对贝岑轩时还能强颜欢笑,与哥哥说个没完。

中途护士来检查,为龙景昱量体温,量完体温,又拿出听诊器伸进他的衣服里。

护士眉头轻蹙了下,抽出手,收起听诊器,在纸板上记录着龙景昱的身体数据。

这期间,贝岑轩无意间侧头一瞥——

龙景昱,14岁,血型:A

贝岑轩收回视线,并不在意。

护士走后,龙景昱小脸苍白,依旧忍不住和人聊天:“哥,快到我十五岁的生日了,你要给我准备一个精心的礼物。”

贝岑轩嘴角微微上扬:“你想要什么?”

景昱这番话,倒叫他想起刚和屈听洄认识那会儿,这厮理直气壮地管他要见面礼,唯一的要求是用心。

那时候屈听洄就喜欢他了吧。

真是贼得要命。

龙景昱一本正经地嗯嗯道:“心诚即可,本王喜欢诚心的人。”

贝岑轩低头,忍俊不禁。

龙景昱想起来什么,又说:“那你在生日会上给我弹一首曲子吧,你钢琴弹得那么好,普通人可请不起你,我请你来,脸上有光!有面子极了!”

贝岑轩:“那你想听我弹什么曲子?”

龙景昱想了想,说:“你要穿着好看的西装,胸前别着漂亮的胸针,在大家面前,弹一首《梦中的婚礼》”

贝岑轩笑了:“你要结婚啊?”

龙景昱哼了一声,“是我给你和听洄哥哥的祝福!”

贝岑轩脸上僵了一下。

“臭孩子,别瞎祝福。”

边上有个精美果篮,一看署名,还是贺暂送来的,这人虽然缺德,对底下的弟弟妹妹倒是挺细心温柔,选的水果都是对景昱身体没有过敏反应的。

他也不忌讳,直接拿起一个红富士苹果,去小厨房里洗了洗,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把水果刀,坐下安静地削皮。

龙景昱注视着哥哥,突然道:“哥哥,你知道吗,我出生的时候,医生说我活过十岁都算医学奇迹,但我马上就要十五岁了。”

“我牛不?”

贝岑轩捧小孩的场,竖了大拇指:“牛,牛活了。”

龙景昱随即又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但是活着也未必是件好事,我每年生病吃药不计其数,吃了普通人一辈子没吃过的苦,所有人都拼命地吊着我的命,搞得我好像是对国家对社会很有用的人一样,我看我还不如在十五岁的写封遗书……”

苹果皮丝滑地落入垃圾桶里,贝岑轩:“别说这种晦气话。”

龙景昱固执道:“就要说。”

贝岑轩抬眼:“我不许你说。”

龙景昱瞪着眼睛:“我告诉姐姐你欺负我。”

“你姐姐不许你说。”

龙景昱被噎住了。

贝岑轩擅长拿捏小孩的心思,他当然知道姐弟两个互相为对方的软肋。

他得了胜,得意地勾起嘴角,继续削他的苹果。

“什么对国家对社会没用,怎么,没用就不能有活着的权利了吗?那全球得死多少人了?”

龙景昱哼哼两声,不说话。

“是地球养育人类,不是人类养育地球,地球不需要你对它有用,所有人都一样。”

龙景昱:“那岂不是谁死了都一样?”

“不一样,你有你姐爱你,就是一个值得活的人。”贝岑轩继续说:“有爱就能活,没爱更要努力爱自己。”

“再者,你这么厉害,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说明老天爷眷顾你,喜欢你,想叫你好好活。”

龙景昱得意洋洋地哼哼两声。

贝岑轩嘴唇勾起,一个苹果也削完了。

龙敏西下午五点就回来了,两个人成功交班。

龙敏西失笑:“我以为你得走了,没想到直接等到我回来了。”

贝岑轩:“生病了话还多,我要不陪着他,就要无聊死了。”

回到熟悉的房子里,贝岑轩先褪去一身的风尘去洗了个澡。

从浴室里出来,贝岑轩率先去厨房了倒了杯白开,他忽然渴的要命,喉咙里仿佛要冒了烟。

屈听洄此时不在家,以往,他总是变着花样研究吃吃喝喝的东西。

为他做柠檬茶,为他做咖啡,为他调酒,诸如此类,从不叫他觉得腻了。

他没想到,屈州长会那么决绝。

决绝到和林净崖撕破了脸,在录音里吵得如此剧烈。

他不能和屈听洄讲实话。

讲屈州长找到他,威胁他。

如果讲了实话,屈听洄会去找屈州长闹吗?

会吧。

如果坚持不断,如果大闹一番,屈听洄会是怎样的下场?

屈听洄会被抛弃的。

他们不是寻常的父子,他们没有十几年的情感积淀。

如果没有厚重的感情做铺垫,那么当耐心耗尽时,落地时只有骨头碎裂,血肉模糊。

唯一可以让屈州长手下留情的,便是那份血缘。

那如果,屈州长再有其他的,别的孩子呢?

那如果,屈听洄不是屈州长的第一人选呢?

如果,屈听洄重新被打回小镇,变得一无所有了呢?

这就是一切的收场了吗?

贝岑轩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到头晕和窒息,从小到大优渥的生活环境让他觉得这样的结局实在是太恐怖了。

他打开冰箱冷藏,从里面拿出早先剩下的一小半南瓜,打算做南瓜烩饭。

贝岑轩会做简单饭,但小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白锐和温哲都没吃过几次。

上次他大显身手做了三菜一汤,味道都还不错,那道南瓜烩饭屈听洄全都吃完了。

也是屈听洄为数不多吃得惯的洋餐。

贝岑轩学着鬼使神差地拿起那块姜,洗干净,切下一片,放进嘴里,没有丝毫犹豫地嚼了一下。

一股怪异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贝岑轩的舌头发麻,他被刺激出了眼泪,有些难过。

姜,真的好辣。

小时候吃了姜丝,哭得厉害,爸爸怎么哄都不够,现在长大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地吃下一整个姜片——

但实际上还是不能接受,像个自以为是的神经病。

他去洗手池洗手,企图洗掉自己这一手的生姜味,水流哗哗响着。

啪。

灯光熄灭,原本明亮的客厅陷入一片黑暗。

贝岑轩吓了一跳,意识到了是停电了。

他放下菜刀,转身,望着虚无深邃的黑暗,心头升起无端的害怕,他去茶几上找小灯。

由于走得太快速,他撞上了不知道哪里来的硬桌角,碰掉了不知道哪里来的玻璃杯,呼啦一下子掉在地板上,稀碎。

玻璃破碎的声响让贝岑轩抖了一下。

他仿佛坠入了深渊之中,看不见周围的一切,瞎了一般,眼前只有浓重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周遭寂静得要命,他咽了咽唾液,强行叫自己镇定下来,伸出手,摸黑前行。

呼啦——

一声巨响,窗户大开,窗外狂风大作,仿佛无数恶鬼在咆哮,无数鬼影在摇曳。

贝岑轩瞳孔颤抖,一时腿软下来瘫坐在地上。

变成了omega,竟然落魄到了如此的境地,被区区的黑暗吓得站都站不起来。

贝岑轩再次感到了挫败。

他手脚并用,慢慢地摸到了客厅沙发的位置,坐在地上翻找自己的书包,迅速摸到了手机,指腹触摸屏幕,发出了微弱的光亮。

风依然在耳边呼啸,刺耳又刺骨。

一颗心砰砰仿佛要跳出来。

他急迫地想给屈听洄打电话,指尖不住发抖,可是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不通,中途慌乱,手机摔在地上。

直到第五个,对面终于通了。

贝岑轩大喊出声:“屈听洄!”

没想到那头传开了屈州长慵懒的声音。

“贝岑轩,你凭什么缠着我的儿子不放?屈听洄一辈子,只能是我的孩子。”

贝岑轩猛地惊醒,回神。

客厅灯光晃眼。

他瘫坐在地板上,全身被冷汗浸湿。

房子一直都没有停电,灯一直亮着,窗户也一直紧闭,一切完好无损,唯有胯骨被撞击的疼痛,以及碎裂的玻璃杯是真实存在的。

贝岑轩僵硬地转动眼球,望着自己手中带血的玻璃,手上的伤口、和大腿内侧的血肉模糊,手止不住发抖。

啪,门开,有人进来。

贝岑轩立刻站起来。

门被打开,屈听洄进来,发现灯开着,下意识看向客厅。

因为刚洗完澡,贝岑轩身上穿了件洁白的T恤和短裤,露出一双雪白而修长的腿。

从大腿深处、宽大的裤管里流下来的鲜红的血,一直延伸到膝盖、小腿……

雪白与艳红交织在一起,让空气几乎凝滞。

屈听洄不可置信。

贝岑轩眼睛瞬间红了。

第87章 德伦的漩涡(17)

整个大房子寂静得要命。

贝岑轩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不敢讲话。

屈听洄半跪在地上,给他包扎。

当灯光亮起,身体的感官恢复,撞到桌角和割伤大腿的剧痛随之而来,贝岑轩脸色都煞白,但是他只能握紧拳头忍着。

屈听洄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的气压都低,贝岑轩不敢讲别的,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小少爷眼睫落寞地垂着:“……我就是心情不好。”

屈听洄抬起眼来,眼里布满红血丝,几乎是质问:“你再说一遍。”

贝岑轩被那眼神烫到了,他忍不住眼眶发热,侧头看向一边。

“贝岑轩你看着我。”屈听洄掰过他的肩膀:“心情不好就可以自残了吗,心情不好就可伤害自己了吗,贝岑轩,你讲话做事就这么轻飘飘吗?你有对你自己负责任了吗?!”

贝岑轩抚摸屈听洄的脸,关切地问:“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屈听洄蓦地扒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根本不是吓不到的问题!”

贝岑轩被吼得整个人一僵,他眼里堆满了不可置信,随即使劲推了屈听洄一把。

“你吼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凭什么在这里对我大吼大叫地指责我!!”

屈听洄蓦地站起来,指着自己:“是我吼你的问题吗!如果你不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我会这么说吗?如果不是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会这么说吗?!”

“我狼狈?”贝岑轩冷笑:“是挺狼狈的,想想这段时间,没人比我更狼狈不堪了,不说外人,整个贝家,人人都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都来给我一巴掌!没人能比我更没脸!现在你也承认了!”

“我……”

“你把嘴闭上!”

贝岑轩眼神倔强地望着他,眼眶里蓄满了眼泪,一副不服输的样子。

“我就是愿意这么做,这么做我心里特别舒服,和你没有一点儿关系,你也少来指教我。”

屈听洄:“你愿意是你的事,但我不允许,我宁愿你拿刀捅我!”

贝岑轩也站起来,他愤恨地抓住他脖子上的颈环推他一把:“我拿刀捅你?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把你捅伤了,屈州长把我杀了还差不多!”

“你……”

屈听洄脸色蓦地变得复杂,他望着贝岑轩,全然没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势,而是沉静下来。

贝岑轩自觉说漏了嘴,愤愤地看向别处。

屈听洄说:“屈承南怎么了?怎么突然说他?”

呵,真会捕捉信息。

贝岑轩:“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以后少指责我。”

说着,要走。

屈听洄追上去抓起他的胳膊,将人强硬地拽回来,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贝岑轩胳膊上的细小的针孔。

“你去诊所了?为什么不叫我陪你一起去?”

说着要去摸贝岑轩的额头。

贝岑轩一把拍开他的手:“我没有自己的行程了吗?凭什么事事都要和你汇报?”

贝岑轩竭尽全力说一些伤人心的话,企图慢慢拉开自己与屈听洄的距离。

但小少爷不知道,这些话在屈听洄这里只带有微小的攻击力,仿佛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心痛,但更多的是对他的担心,因为屈听洄知道,贝岑轩平日里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

屈听洄变成了贝岑轩身上的细胞,左右着他的健康与情绪,早已经成了决定他状态的核心所在。

甩也甩不掉。

甩掉他就死了。

屈听洄聪明绝顶,三言两语便猜到了屈州长这条信息,贝岑轩不能再与他纠缠下去。

他想穿衣服走人,屈听洄拽着他的手不叫他走,都已经受伤了还想去哪儿?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

屈听洄是个犟种,非不让他走,两个人又争执了一阵儿,贝岑轩被他惹急了,大发脾气,还摔了东西。

玻璃在地上碎成好几片,滑向远处。

贝岑轩眼睛红了,不服气地盯着他。

这真是一次莫名其妙的争吵,大概在屈听洄眼里,此时此刻的自己就是个无理取闹的神经病吧。

这样挺好的。

贝岑轩最终还是没走,他赌气,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大平层空间很大,有别的屋子,屈听洄不至于睡沙发。

房间里的灯关着,只开了一盏昏黄小台灯,台灯是漂亮的蝴蝶金属灯,还是屈听洄在国外的中古市场给他淘来的。

贝岑轩却并没有躺下,他抱着枕头蜷缩在床上,呆呆地望着那盏蝴蝶灯。

如果要问贝岑轩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毫无意识的状态下割伤自己,为什么脾气忽然变得这么冲,犹如一座山的崩塌,一条河流的溃烂,他对着最喜欢的人恶语相向。

不知道是腿痛还是心痛,他痛得睡不着。

贝岑轩常常自诩聪明过人,可一遇上屈听洄,所有智慧便开始土崩瓦解,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怎么与他诉说。

明明前几天,他们在漫天的夕阳落日之下,在热气球里许下了要爱对方一辈子的承诺,贝岑轩坚定的说我不能和你分开,我不能不与你见面。

而今天,所有的誓言全部变成了笑话。

最先反悔的是贝岑轩自己。

为什么这样优柔寡断。

明明可以直接提出分开,却非要和他吵,非要发泄自己的情绪,到最后两个人都痛。

像个贱货。

半夜三点钟,贝岑轩静悄悄地打开房门,他以为屈听洄睡了,他想去看看他。

结果看到了独自坐在餐厅里的人,灯光只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台面上放置着一个水晶杯,以及一瓶空了一半的酒。

屈听洄其实很少饮酒,除却一些社交场合被人敬酒,其他自愿消遣饮酒的时候屈指可数,坦白那天算一次,今晚算一次。

还没等贝岑轩开口喊他的名字,他先察觉到了,离开座位,朝贝岑轩走过来。

贝岑轩有些害怕面对他,所以脚步后撤,下意识想躲起来。

屈听洄一句话也没有,只是走过来,反手关上了房门,两只手放在他的身侧,向前逼近,黑暗中,贝岑轩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他闻到了屈听洄身上有悲伤的气息,有即将要被人抛弃的忧愁。

他不住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屈听洄在他面前蹲下,一只手覆在他的膝盖上,贝岑轩完全不敢看他。

Alpha却眉眼深沉,“渐渐,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贝岑轩没动,屈听洄握着他膝盖的手微微用力,贝岑轩被迫看向他,很难过。

屈听洄同样深吸了一口气,看来是做了很多的准备:“我知道,你有了自己的心事,你不愿意和我诉说,没关系,我不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要调理好自己的情绪和伤口,等你哪天想说了,我随时都等你,好吗?”

贝岑轩突然苦笑出来,他突然特别想问,听洄啊,你明明从小生活在那样凄风苦雨的环境里,又怎么能生出这样一颗鲜活跳动的、之死靡它的心呢?

你是人世间的奇迹吗?

你但凡朝我大发雷霆一次呢?你但凡毫不留情地抛下我一次呢?

听洄啊,我什么都不求,我只求你有一个金光灿灿的未来,竟然也是这么千难万难、步履维艰。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贝岑轩重新撇开头,艰涩地说:“……对不起。”

不该冲你发脾气。

他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一旦对上屈听洄那双仿佛峡谷般深刻的眼睛,他便没办法说出任何实话,只能转移注意力一般大吵大闹,像个无理取闹的精神病。

可他的演技属实拙劣,被屈听洄一眼看穿了。

望着贝岑轩苦苦挣扎的模样,屈听洄心里涌起难过。

他绝对是遇到事情了,还是那种无法开口的事。

屈听洄拉起贝岑轩的手,Omega的手心冰凉,他将这手贴在自己温热的颈侧。

“渐渐,贝伯伯不是我爸爸害死的,这个我可以向你保证。”

贝岑轩哽住了。

“……不是这个。”贝岑轩眼底酝酿着难言的痛楚,“和屈叔叔没关系……”

自古以来红颜祸水,屈听洄如果因为他和屈州长大闹一番,贝岑轩怕是要成千古罪人。

贝岑轩从不觉得自己是祸水。

但是在他眼里,家庭比爱情更加值得珍重,如果非要在二者之间做选择,贝岑轩会毫无疑问地选择前者。

屈听洄也应该如此,他们两个人,不应该一方沉沦一方理性,如此失衡,便不会有好结局。

他怕屈听洄下场凄惨,被扫地出门。

他的男朋友,十七岁才被亲生父亲接回来家来,十几年的悲剧人生,就这么形单影只地过来了。

好不容易得来的荣华富贵,几天正经的好日子都没过过,不能叫他给毁了。

贝岑轩突然说:“……你是不是,一直背着我在调查柯朝哥哥的事情?”

屈听洄十分明显地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贝岑轩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贝岑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难道不值得你托付我吗?”

屈听洄低声说:“我是不想让你趟这趟浑水。”

“你也知道这是浑水。”

贝岑轩问他:“如果强/奸小静姐、幕后运作权力嫁祸柯朝哥的人,是一个地位很高,权利很重,你我都要靠仰望才能看到的人呢?”

如果德伦律法根本制裁不了那个人呢?

屈听洄的眉眼沉了沉:“我会亲手杀了他。”

“那你呢?”

卧室忽然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这种静不是空间的静,而是环绕在他们两个人身体里的静,屈听洄不说话了。

因为,杀人,是要坐牢,甚至要偿命的。

屈听洄摇了摇头,手盖住他的后颈:“明天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我带你去体检。”

贝岑轩扒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第88章 德伦的漩涡(18)

这天,芙城风和日丽,晴空万里,适合吵架。

贺暂气势冲冲地闯进彗里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质问:“你是不是给贝岑轩看了什么东西?”

贺娅贞垂眸喝茶,普洱茶味道醇厚,不温不热。

“小暂,注意你跟我讲话的态度。”

贺暂急得直敲桌子,他快气死了:“妈妈,你为什么非要用这么极端的方法?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情况下给他压力?贝家都已经乱成什么了!你这样做不是落井下石吗?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贺娅贞咚的一声撂下茶杯,神色冰冷,“不逼贝岑轩一把!他怎么看得清眼前的形势!现在贝鸿明已经死了,贝兆龙一大把年纪,贝誓然才刚刚二十岁,新瓦德群龙无首,只有我们能帮他,也只有你能救他,现在该轮到他们来求我们了!”

贺暂睁大眼睛,竟然是被他妈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一个大喊了一句。

“这根本就不行!”

贺娅贞站起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扬手直接扇了儿子一耳光。

“你冲我急什么?谁给你的胆子敢冲我大吼大叫的?”

她指着儿子,眯起眼睛道:“当初不是你非要娶贝岑轩的吗?现在又跑来质问我,你以为你能用你的真心打动贝岑轩吗?天不天真幼不幼稚?人家都懒得看你一眼,一身心都在屈家那个小子身上,要不是我不忍心看你这么受委屈,我愿意拉下脸来趟这趟浑水吗!你还有脸怪我?!我看你真是被迷了神智了!”

贺暂脸上的红巴掌印额外明显,他咬着牙:“是,我是没脸怪你,你一个人带大我不容易,都是我欠你的!”

“别以为你们有多清高,难道不也是看上了贝家的财富和林家的权势吗?如果我喜欢的是某个家境普通的Omega,你还会那么爽快的答应吗?”

贺娅贞不敢相信贺暂竟然对他讲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果然啊,就不应该答应他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贝岑轩的家世足够耀眼,那也不能!不然就容易逆反!容易得寸进尺!连自己的亲妈都敢大喊大叫!

“混蛋,你被猪油蒙了心了?既要又要那你要不要脸?你也真有意思,和渐渐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为了保护他把腿摔得一直流血!这么多年的情分和好都拿不下他!屈听洄这个死精的兔崽子用了半年就把他吃的死死的!你真是一点吸引贝岑轩的人格魅力没有!成天自以为是的!如果没有我,你连靠近贝岑轩的机会都没有!”

贺暂不可思议,指着自己,伤心难过地望着妈妈:“我是这样的人吗?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在你眼里,竟然连屈听洄都比不过吗?妈妈,你竟然这么诋毁我?”

贺娅贞气愤不已:“贺暂,当初我和你外公拉下那么大的脸来去找贝家,他们拖了那么长时间才给答复,结果还是拒绝!一大家子流氓都是什么嘴脸!现在总要让他们把我们给出去的脸面还回来,我告诉你贺暂!我等着林净崖和贝律恩来求我!”

屈州长既然把选择权交给她。

何乐而不为?

贺娅贞就喜欢置身事外,看热闹。

贺暂:“你也疯了?”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妈妈:“妈,从小到大,你对我有什么安排,我都无条件支持你,但你为什么要伤害他?他是最无辜的。”

贺娅贞眯起眼睛:“我想做什么就做了,轮得到你来质问我吗?你做好你该做的了吗?”

贺暂:“我是你养的一条狗吗?你做什么事都不尊重一下我的意见吗?”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贺娅贞从来没有尊重过贺暂的选择,小到吃穿用度,大到人生抉择,包括贝岑轩,也只是因为他的家世足够显赫,背靠林家和贝家、还有陈家,她才同意的。

不是因为贺暂喜欢他。

贺娅贞盯着他:“你的意见很宝贵吗?我为什么要尊重?你除了像现在这样来和我闹,还会做什么!我贺娅贞怎么生了你这么没出息的儿子!!”

贺暂:“我没出息?从小到大你的要求我哪点没做到!结果你现在说我没出息?嫌我没出息你怎么不再去生一个!啊!还不是因为……”

啪!!

就这样,董事长与太子爷在里面吵得不可开交,不欢而散,留下众人在门外瑟瑟发抖。

董事长气得重重坐会位子上,扶着胸口喘息。“孽种!和他爸一样窝囊!混蛋!没出没息!”

贝岑轩前几日的举动着实吓到了屈听洄。

贝岑轩不上学,屈听洄还要上,但是他直接请了一周假,这些日子寸步不离的守着贝岑轩。

屈听洄领着他去看了心理咨询师,医师姓李,在芙城很有声望。

贝岑轩向李医生诉说了自己那天晚上的遭遇,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割伤了自己,并且爆发了剧烈的情绪波动,这实在叫他惶恐,害怕。

李医生判定为心理压力的代偿行为,不是刻意自伤,并且有轻度抑郁的情况,他与身为家属屈听洄进行了沟通,并为贝岑轩进行了适当的心理干预。

这件事被他与屈听洄瞒了下来,没叫林净崖知道,他不愿父亲再为他的任何事操心。

回到家里,贝岑轩径直走进卫生间,狠狠洗了把脸,抬起头,镜子明明是平整光亮的,而镜子里的面容却是麻木扭曲的。

贝岑轩深深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时间竟然觉得无比陌生。

水流声依然在继续,它不间断地哗哗着。

屈听洄的敲门声召回了贝岑轩混乱的思绪。

贝岑轩拧开门。

屈听洄也不言语,只用毛巾为他擦湿漉漉的脸和手。

贝岑轩呆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不自在地抽回手。

屈听洄想去拉他的手,把他牵出卫生间。

贝岑轩又把手抽回来,直直地望着他,面无表情,眼神里带着某种决绝。

他僵硬地低下头,越过屈听洄,回了房间,关上房门,留下屈听洄在外面孤独地矗立着。

太阳逐渐落下去,天色渐渐沉下去。

深夜的铂骊公馆包厢里,白锐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推开门。

屈听洄沉坐在阴影深处,半边身子隐在晦暗里,双腿交叠出锐利的轮廓,唯有膝盖上那骨节分明的手被微光点缀,指尖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叩着。

无名指上蓝紫钻石的戒指闪烁着耀眼的火彩。

白锐一直都觉得,屈听洄身上带着一种沉静又冷漠的气息,就像是远山的雪线,初次接触感觉并不凌人,很舒适,因为离得远,也不好看透,离得近了,那便是寒风刺骨,瑟瑟发抖。

但只一个微妙的眼神就能叫人汗颜。

一切微妙的情绪都来源于那副眼睛。

屈听洄这种人,这辈子大概只会为贝岑轩折腰了。

其余时候,他都是游刃有余的太子爷,礼貌而冷淡。

明明是小镇少年出身,却与生俱来拥有着高位者的气场。

这就是他们屈家强悍的基因吗?

可屈知阁就跟个屌丝一样。

白锐大摇大摆地坐下,一只脚躺在台面上,“姓周的已经出来了,我派人跟了他一路,没什么异常。”

这位议员前几日因为在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打人,被警署扣留,以屈听洄的能力,完全可以将他保出来,可闵署长是屈州长私交甚笃,如此明目张胆,必定会引起屈州长的注意。

所以只好找到白锐,借着白家的名义将人保出来。

除了打人,屈听洄手里还握着一些其他证据,例如赌/博、家暴……这些东西足以拿捏住他,让他为自己做事。

屈听洄:“谢谢。”

随即亲自为白锐满了杯,啸鹰——赤霞珠干红,口感顺滑醇厚,深夜谈话,不宜喝烈酒。

白锐握起酒杯,酒水在杯中晃荡,他随口提起:“渐渐在你那呢?”

“在我那里,睡了。”

“嗯。”白锐喝了口酒。

他不知道屈听洄这时要搞哪一出,为什么突然找他动用权力保周议员,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有意要用周议员,且不是用这个人来动白家。

他可以帮忙,权当看在朋友的份上,但不代表白笠公开与屈承南站在对立面上。

屈听洄突然说:“商会换届了。”

原先的会长是彗里的贺董,新瓦德贝董是候选人之一。

原会长有一票推荐权。

怪不得贺暂当时那么有底气,原来是算准了贝老爷子打算扶儿子上位,有求于彗里。

可惜,贝鸿明死了。

新任会长是妺宇集团李家的人,李家的势力在裂空,这次换届必定导致权力重心的转移。

白锐悠悠道:“老城区也要拆了,以后芙城就真是改头换面了。”

屈听洄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徐家和吕家倒台后,老城区重现天光,大量违章建筑需要拆除,屈州长颁了新政策,要盖商业街,盖新的居民楼,要把这一片发展起来。

这是一块相当大的肥肉。

没给新瓦德也没给彗里。

毕竟不能叫两家独大。

一半给了龙家去做,一半交给了底下的小公司。

前者是合作伙伴,后者是有意扶持。

因为这,屈承南获得了老城区选民相当大的支持,很有希望在下次州长大选后直升首都。

屈听洄不能叫他这么顺,现在就如此嚣张,以后他到了首都,做了总理事,谁还能奈何的了他?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可却从来没有心连心过,甚至要算计斡旋。

屈听洄仰着头,茫然而愁绪地望着天花板。

“渐渐他……最近心情很不好。”

他以为白锐和贝岑轩熟,白锐或许能帮到他。

白锐先是一愣,随后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你得多哄哄他,实在不行过几天我带他出去散散心,整天心情郁闷,这哪行?”

屈听洄沉默,没搭腔。

白锐突然眉眼带笑:“欸,跟你讲个我俩之前的事儿。”

屈听洄微微侧头:“怎么?”

那时候白锐十五岁,简直是混蛋爆发期,不服天也不服地,活脱脱叛逆的小魔王,每天都不着家,就在外面鬼混。

那次也是在一个与现在大差不差的包厢里,大家纵享人生乐趣,嗨得醉生梦死。

昏暗处,有人在尝试禁忌品,有几个不知轻重的哄着白锐试试,白锐那时迷迷糊糊嘻嘻哈哈的,就差一点误入歧途。

幸好贝岑轩及时赶来,一脚踹开了包厢大门,仿佛鬼影一般站在门口。

这一下,吓得众人也不嗨皮了,仿佛钉死在原地,毕竟谁人不知道贝小少爷的威名。

白锐原本众星捧月,喝了不少酒,和旁人嘻嘻哈哈地猜拳。

包厢蓦地静了,猜拳的手也顿了。

众人方才给一口一个白少——

现在以他为中心,各自退散、撤回,仿佛他是瘟疫一般,就剩下一个白大少看着门口,眼神逐渐清澈。

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闯进来,左右架起白锐来,拎死囚似的将人拎出去。

事后,他被贝岑轩和贺暂左右开弓扇了二百五十个巴掌。

当然,是夸张手法。

但也没好到哪去。

“也是第一次,我被我妈打家法,他没帮我。”

屈听洄:“他经常帮你?”

白锐不以为然:“对啊,我老去他家避难,我妈有回直接杀到了他家里,那简直是恐怖片,贝岑轩拉着我就跑,贝叔叔就在前头拦着我妈,差点让我妈踹上。”

屈听洄:“哦。”

能想象得出来,贝律恩在前面拦着,笑呵呵道小笠小笠……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别打孩子……

两个小豆丁飞速跑开。

白锐贱兮兮地凑过来:“咋的,不高兴了?”

屈听洄礼貌微笑:“别这么自以为是。”

白锐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年轻人呐,压力别太大。”

“怎么这么说?”

白锐说:“据我观察,你这段时间一脸愁相,都没笑过。”

“刚才没笑吗?”

“你见过恶魔笑吗?”

屈听洄又微笑:“那你想看我怎么样?这样吧,反正你没爸我没妈,你把白阿姨借给我当妈,我把屈州长借给你当爸爸,我就笑了,你看行不行?”

白锐真诚发问:“孩子,你是最近压力太大所以失心疯了吗?”

“正常过吗?”

白锐两手交叉在脑后,大喇喇躺在沙发上,一只大脚放在台面上,没个正经姿态。

“你和渐渐什么时候结婚啊?”

屈听洄直接反问:“怎么,你要和温哲结婚?”

他说:“对啊,我和小哲约定好了,未来一起去首都上大学,毕业就结婚,未来结婚的时候你和渐渐坐最前头,仗义不?”

屈听洄顿了一下,别家的事他不好讲,搞得像背地里像说人家家长坏话,也不是对温哲有意见。

但出于好心,屈听洄还是说:“你外公……”

你外公能同意你和温哲在一起?

他来德伦这么长时间,可没少听说白老司令的赫赫威名。

白复群——

出身于边陲小镇,16岁参军,经历过合议国历史上著名的伊斯兰战役、婆娑罗战役、丛林战争……曾经率领陆军突击队登陆敌国岛屿,任总指挥官,并取得大获全胜。

年仅45岁,被总理事授予五星上将军衔,从此成为合议国最负盛名的军事长官。

战功累累,军功赫赫。

现任——合议国最高军事院校——佐政军校——陆军要塞学院院长。

国/防部要员。

合议国南部军区最高军事统帅。

他在白锐家看过老爷子的照片,那极具威慑力的沉邃面相,一看就不是爱护小辈的人。

而且,据说——

白副州长十分惧怕她的父亲。

屈听洄并不觉得白锐这永远的誓言天真,但在这群长辈眼里——就是胡来。

外公二字一出,白锐顿时心领神会,这也正巧说到了他的心事。

屈听洄想的没错,白老爷子确实不是善解人意的人,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多年把他妈制得死死的,完全不敢反抗。

“我会努力让外公认可小哲,我考虑好了,毕业我就安排他进政府工作,我在背后努力扶持他,他那么优秀,再有我的扶持,等级又高,我不信外公真就那么铁石心肠。”

白锐盯着天花板,笑了:“而且我们之间,没有谁配不上一说,真要说起来,是我配不上他,他那么努力,我也不能拖他的后腿。”

屈听洄:“嗯,我知道了。”

白锐尚且还有能打动白老头的余地,而屈州长真就那么铁石心肠。

贝岑轩看了眼屏幕,发现已经凌晨三点了。

屈听洄哄着他睡的,见他睡熟之后,屈听洄起身穿衣服,出了门。

或许是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属于伴侣的,强大的联结,屈听洄走了没一会儿,他就醒了,自那以后就再没合过眼。

他不知道屈听洄去做什么。

他想,肯定与柯朝有关系,能让屈听洄牵挂的也只有这一件事了。

说了,不听。

贝岑轩找人调查了吴信和他的家人,发现这人目前在国外定居,看来是做贼心虚,早早就跑了。

但好吴家在芙城的一些商铺还在吴信名下,是一笔不菲的财产,贝岑轩在这里使了些小手段,逼他回国处理。

他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壁纸是屈听洄。

是上半年在公馆里的一个局,那时他在三楼的阳台边透气,一摸兜里,还剩一根烟,他直接点了,依在栏杆上玩手机。

乘着微风,伴着月光与黑幕,本来挺悠闲。

无意间向下一瞥,发现了楼底有个人在。

这人正微微仰着头,一双黑色的眼眸炯炯有神。

似乎在……看他?

傻子。屈听洄。

这人来了,看到三楼的他,竟然也不吭声打个招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贝小少爷忍住笑,假装继续玩手机,看似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实际上手指在屏幕上一划,点开相机,放大到合适的角度,咔嚓一声。

第89章 德伦的漩涡(19)

屈听洄站在甄宇家楼下,仰望他家的楼层高度。

甄少渊已经进入医院等待换肾手术了,大概就在明天,甄宇给学校请了一周假,全身心在医院里照顾父亲。

此时,甄家没人。

前几次的到访,他观察过,甄少渊的屋里有一个小书架,里面塞满了东西。

甄宇曾经告诉他,那里塞满了父亲曾经的书籍和案件记录。

他还告诉他,甄少渊有写日记的习惯,从他小时候到现在,从没断过。

甄宇很识趣,知道目前只有他能帮到自己。所以向他抛露有用的信息。

甄少渊不说,屈听洄也不逼迫。

屈听洄自己找。

这是个老小区,设施不完全,楼下监控十五天一覆盖,今天是最后一天,楼道内无监控。

他轻车熟路地上了楼,停在甄家门口。

他跟窦樟学过一点开锁技巧,于是不费吹灰之力,他撬开了甄宇家的门锁。

他套上鞋套、手套,打开门,走进了甄宇家里,娴熟地关上了门。

屈听洄环顾四周,先去了甄少渊的房间,来到小书架前,蹲下一个个翻找。

他很快翻到了当年柯朝案件的卷宗和甄少渊保留的一些资料。

看来甄少渊自己嘴上说得轻轻的,好像已经超然于物外,其实他和自己一样放不下,就算失去了人生中所珍重的一大半,也依旧把这转折点一样的案件放在家里,夜晚不睡,睁着眼,盯着小书架,百感交集。

可屈听洄并没有找到日记。

日记在哪?

屈听洄环顾房间四周,从衣柜、枕下、窗台……最后视线落到锁死的床头柜上。

他从兜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回形针,费了些时间,随着一声咔哒,抽屉锁芯松动,被屈听洄拉开。

数本厚厚的日记本果然就躺在里面!

屈听洄眉眼愈发严肃深沉,他迅速挑出十年前的日记本,翻开来看,按照日期仔细查找,很快找到了十年前为柯朝辩护的几个月的日期。

屈听洄仔仔细细,一页一页一行一行看,不放过一个字与标点符号,越看手脚逐渐冰冷。

【柯朝的肋骨被这群畜生生生打断了,这群该死的警察……】

屈听洄盯着这句话一动不动。

【苏小静根本没有被强奸,是有人篡改了法医鉴定报告,周念这个畜生,竟然颠倒黑白不分是非,私下还带人来警告我,好大的胆子……】

周念?

周念是谁?

屈听洄眉头紧锁。

【我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这群畜生竟然录了像……】

指尖触摸着这一行字,屈听洄又读了一遍,眼眸又深邃了一层。

难道当年他们录下视频来了?

如果录下像来,那么现在还保存着吗。

如果找到录像,那么所有辩解,

如果有录像的话,那么甄少渊当年很有可能是在寻找录像的过程中被抓到,所以才因为跟踪对方被带走调查。

再就是周念。

就屈听洄刚才读到那段话下意识的感觉来说,这个周念…很有可能就是当年检方的控方律师。

可屈听洄调查过十年前,完全找不到一丝有关这个叫周念的人的影子。

这样的话,就对应了卷宗里也没有控方律师的事实。

因为有可能他的工作经历也被抹去了。

屈听洄再往下翻。

【你明知道柯朝不是真凶!】

【我们同学一场!你真叫我失望至极!】

甄少渊当年电话里的激烈争执从天儿降,

落入屈听洄脑海中,仿佛通了电一般!

如果当年与甄少渊在电话里争执的是控方律师。

如果周念就是柯朝案的控方律师。

那么周念就是当年与甄少渊争执的人,是甄少渊的大学同学!

屈听洄赶紧跑出卧室,趴在茶几上,对着甄少渊的硕士毕业证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名一个个找,果然找到了周念两个字!

屈听洄对应着周念名字所在的排列,找到了照片里的周念。

即使毕业照里人物众多,周念这个人只是小小一个,但依然能看得清他脖子上的一抹金色与红色。

这个周念竟然是个金环Alpha。

像是在哪里见过。

屈听洄深深地盯着这个周念看,这张脸一动不动,面无表情,那深沉深邃的面容,极尽的陌生里透着熟悉,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贺暂在一家私房餐厅里包厢里,静静地等待着贝岑轩。

在这漫长的间隙里,他陷入了回忆。

其实他家和白锐家挺像的。

白锐没爹。

他也没爹。

白阿姨接受不了白锐不优秀,动辄崩溃,打骂,贺娅贞对他控制欲也挺强,唯一的不同,便是贺娅贞对他尤为冷漠,严厉。

从有意识开始,人生就被应酬、课业填满了,稍有错处便被无限放大,说教。

外公身体不好,贺娅贞是Omega,又是独女,一个人撑着彗里极其不易,外界对此都虎视眈眈,就等着贺娅贞哪天撑不住了扑上来撕一块肉。

他是彗里毋庸置疑的继承人,所以方方面面都必须完美无瑕。

可那不是人,是AI。

他犯了错,贺娅贞从不罚他。

幼时,家里给他定了规矩,游戏机一个星期只能玩半个小时,佣人小茶姐姐在管这个事。

那天,是他一直哀求小茶姐,小茶禁不住软磨硬泡,才给他多玩了半个小时。

第二天,小茶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小暂跑来质问妈妈,气得眼泪一直狂飙,鼻涕都出来了。

贺娅贞反过来问他:“记住了吗?改吗?”

贺小暂收起眼泪,坚定地说:“改!我绝对改了!!我错了妈妈我错了,你不要赶小茶姐姐走!妈妈我错了!你让她回来吧!”

小茶最后还是没回来,贺暂再没见过她。

这导致白锐犯了错还能去冷水湾避难,吃吃喝喝好不潇洒,贝叔叔和林叔叔都可好了,对小辈都特别包容,贝岑轩从小就有很多游戏机。

但他从来不躲,因为他怕他妈一生气把林净崖和贝律恩都发卖了。

虽然是夸张手法,但涉及到他的问题,他妈确实不给外人留情面。

这是给贝叔叔林叔叔徒增麻烦。

白锐是天生的魔王,越管越叛逆,依旧肆意。

他是越管越服从,永远在总结经验与教训。

外界都夸贺董的儿子一表人才,

贺娅贞在一边笑得开心。

他爸只是个小商人的儿子,凭着一支金色颈环与一张英俊的脸,做了贺家的上门女婿,从此开启了相妻教子的人生之路,却没想软饭没吃几天,就感染了流感,从那以后一病不起,病毒从肺部一路感染到全身,最后死于多器官衰竭。

就这么没了。

死的时候三十岁不到。

那年他七岁。

明明所有人都告诉他,爸爸得的是小病,不打紧,很快就能好。

爸爸自己也这么认为。

明明死之前的第四天,他还抱着贺暂去湖边钓鱼。

叫人觉得荒谬。

但这就是事实,没有暗杀,没有投毒,没有阴谋论,就是病死。

世间万物,总是轻飘飘地来,轻飘飘地去,未来未来,就是具有未知性,人们根本无法预知后面日子的走向,甚至于第二天的命运。

年仅七岁的贺暂难以接受父亲的离去。

人生里第一次逾越规矩,便是在葬礼上跑出去,躲在桌子底下流泪。

他想安静地消化孤独的情绪,不愿出去接待葬礼来宾。

他想失态一次。

外面不时传来脚步声,佣人和保镖找他快找疯了。

贺小暂在黑暗咬着手,一声不吭,脸上布满泪痕。

外面的世界静了。

忽然,桌帘被掀开,黑暗的世界射进一束光。

一双湿漉漉的眼和一双漆黑的眼对视。

是同样七岁的,西装版的贝小轩。

贝岑轩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让他出去,而是也钻进来,和他缩在一起。

他从兜里抽出手帕,给他擦眼泪。

擦完,把贺小暂拉进怀里安抚,这位小朋友自小就霸道,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其实,从小到大,贝岑轩才是他们之中最靠谱的。

他用他稚嫩的声音轻声哄道:“叔叔只是变成蝴蝶飞走了。”

贺小暂哭得更厉害了。

从爸爸死到现在,妈妈都没有给过他一个拥抱。

可、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对年仅七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可怖。

“你看。”

贝岑轩对贺暂伸出小手,一只小小的蝴蝶正停留在幼小的指尖。

“贝岑轩从来不说假话。”

贺暂又想起,某次,吕执川这个二货嘴欠,揣着个二八步,挑衅贝岑轩。

“喂,贝岑轩,你说一个Beta,怎么就爱和没爹的一起玩?”

贝岑轩冷冷看他:……

贺暂轻轻地笑了下,下一秒——

贝岑轩推门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贺暂。

贺暂将菜单递给贝岑轩:“先点菜吧。”

贝岑轩也不客气,反正是贺暂请客,点了一堆自己爱吃的,随后把点菜本交给经理。

经理走后,包厢里一片安静。

贝岑轩盯着他,眨眨眼,似乎在等他开口。

贺暂站起来,亲自为他满了果汁。

他坐下:“……对不起。”

无需解释,他们都对此心照不宣。

贝岑轩干脆地说:“你找我来,肯定有别的事吧?”

“就不能是来和你道歉的?”

“如果只是道歉,那我想说,没关系。”贝岑轩平淡道:“有什么事情现在就说吧。”

贺暂见他这么说,也不啰嗦了,直接说:“屈州长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贝岑轩的眉心短时间拧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贺暂没讲实话。“上次就想告诉你了,怕你伤心,所以没说。”

贝岑轩冷:“说实话。”

“……屈州长把录音发给我妈了。”

贺暂实话实说了一半。

他不敢说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妈。

贺暂:“你别生气。”

贝岑轩眼皮跳动,僵硬地开口:“我没生气,我不爱生气。”

“他还给你们看了什么。”

“……病历。”

贝岑轩面无表情,喝了口果汁:……

贺暂:“现下屈州长表了态,屈听洄的信息素你肯定不能用了。”

贺暂用一种诚恳的眼神看他。

“怎么?你想做什么?”贝岑轩又喝了口果汁,酸甜的液体涌入口腔,他平淡道:“提前声明,我不会再用任何Alpha的信息素。”

诊所已经研究出了初代抑制剂,只不过还有很多劣点需要修复、改进。

只是多吃一点苦而已,贝岑轩不在乎,他能吃苦。

“你这又是何必。”贺暂:“你要和我赌一辈子的气吗?”

贝岑轩摇摇头:“我没有和你赌气,我们还是朋友,我记得你曾经待我的好,八岁的时候,我不小心掉进了深水区的泳池,是你及时发现,把我捞了上来,十岁那年,有辆车突然在校园里失了控,要不你及时扑过来,我就要遭殃了。”

为此,贺暂擦破了小腿,流了不少血,贝岑轩毫发无损。

贺暂挨了贺阿姨和家里其他人的骂。

贝岑轩和白锐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贺暂他妈,贺董事长不像白笠那样偶尔严厉偶尔慈爱的,她是老贺董的独女,雷厉风行,不苟言笑,面对着小孩子也依旧如此,对贺暂的家教尤为严格。

十岁的小孩,被妈妈骂得一直哭,罚站了五个小时。

贝岑轩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但为什么对于这次既往不咎。

就像贺暂说的,他们年少相识,情比金坚。

那天晚上,贺暂质问他,我对你不好吗?

贝岑轩现在回答:很好,你对我很好。

“还有我们一起去钓鱼,一起去参加比赛,一起去野外求生,很多事情,我都记得,只是我不想再依靠你们当中的任何人了,这对你们而言也是一种负担。”

“可这不叫依靠,也不是负担。”

贺暂说:“你何必逞能呢?你要对你自己的身体负责,你明明不用吃这么多苦,我更不想看到你吃苦。”

“和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贺暂脸色不自觉冷下来:“渐渐,我们一起长大,你说这话,是故意伤我心吗?”

贝岑轩:“不是,但我姓贝你姓贺,我的事你还真不好插手。”

“怎么不好插手?”

贺暂自嘲地笑了下:“我知道,你还喜欢他,可你们注定是没有的结果的,你难道要为了他而拒绝我的好意吗?”

“渐渐,我已经做出退让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逼你了,我发誓。”

贝岑轩:“你现在不就是在逼我吗?”

“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接受,好吗,我不祈求你接受我这个人,接受我的信息素也是好的,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出国的,我可以退学,留级。”

“接受你的信息素和接受你这个人有什么区别?我不喜欢你。”贝岑轩冷:“我也讨厌别人为我过度付出什么,包括退学,留级,贺阿姨肯同意?”

贺暂:“这根本不过度。”

贝岑轩瞪他:“你闭嘴。”

贺暂:“那你想听我说什么?不停地退让吗?眼睁睁看着你逞强吗?”

“两个人,我就一定要做选择吗?”贝岑轩漠然地喝着果汁,“我都不要。”

贺暂为此握紧了拳头,他感到深深的不甘心,为什么老天爷总叫他不能如愿。

难道就像他妈说的一样,他比不上屈听洄一丝一毫吗!

贝岑轩:“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嗯,吃饭吧。”

菜很快上齐,这期间贺暂还想开口,但看到贝岑轩漠然的神情,还是闭了嘴。

这是一顿中规中矩的午餐。

两个人走出餐厅时,贺暂不死心,拉住他。

“我还是想你听听我的意见。”

“不用了。”

“贝岑轩!”

贝岑轩彻底爆发,甩开贺暂的手,狠狠指着他说:“我说了!没了Alpha我一样能活!从今往后你们少来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

贺暂指着自己,冲他厉声道:“没有他屈听洄,也还有我,你回头看看我!行不行?”

贝岑轩握紧拳头,眼睛通红:“你算老几,我才不要回头看你。”

贺暂在他身后锲而不舍地说。

“那我问你!如果没有屈听洄,你会考虑我吗?”

“不会。”

贝岑轩说:“我一直都把你和白锐当我最好的朋友,和屈听洄不是一个性质。”

从餐厅出来,贝岑轩直接坐车去了最高法院,林净崖已经为他找好国外的学校了,一些手续需要他签字。

电梯到达指定层数,贝岑轩推开办公室门,正巧有一个人出来。

贝岑轩认得他,是位姓周的议员,他不知道这位议员出现在父亲的办公室做什么,还没来得及细想,二人互相颔首,便彼此擦肩而过。

进门,贝岑轩看到了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赵既葶正坐在沙发上,与林净崖悠闲地喝茶。

贝岑轩有些惊讶:“赵叔叔?”

赵既葶微笑:“渐渐,好久不见。”

“越长越好看了。”随即看向林净崖:“像你爸爸。”

林净崖无奈一笑:“赵哥。”

“过奖了,叔叔。”贝岑轩坐在赵既葶对面的小沙发上,桌上有果盘,上面有车厘子,贝岑轩随手拿起来吃了一颗。

“怎么赵叔突然来德伦了,是有事要办吗?”

“嗯,是有事要办,顺便来看看你爸,很久没见了。”

赵既葶放下茶杯,倚在沙发靠背上,双腿交叠着,黑色大衣遮不住上位者的压迫气场。

“上次你分化住院,我就该来看你的。”

林净崖:“你忙,心意到了就行。”

“听说前些日子,贝叔要给渐渐议亲?”

林净崖喝了口茶:“老头瞎闹,我没同意。”

赵既葶问:“渐渐有没有喜欢的?”

贝岑轩随口说了句:“人家看不上咱们家也没办法啊。”

赵既葶勾唇:“只有我们渐渐挑的份儿,别人哪里有嫌弃的资格?”

贝岑轩敷衍地笑了下。

赵既葶此次来德伦,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三个人聊了一会儿天,他就不在这里多逗留了,林净崖与贝岑轩一起送走了他。

送走了赵既葶,贝岑轩坐到父亲办公桌的对面,懒洋洋地靠着椅背,问:“赵叔叔怎么突然来了?”

林净崖面不改色:“谈一些事,毕竟要辞职了,商量一下找谁来顶替我,要扶持下自己人嘛。”

林净崖和赵既葶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林家和赵家都是显贵世家,是世交,关系非同凡响。

贝岑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90章 德伦的漩涡(20)

临近黄昏,玛港浮光跃金,波光粼粼,一只鸟儿唰地掠过江面,飞向高楼,越过一扇落地窗。

透过玻璃,贝岑轩将一只陶瓷杯装进包里,这陶瓷杯是他送给屈听洄的。

他将这个家所有有关自己的痕迹清除了一遍,全都让司机运走,绝不给Alpha留任何念想。

重重压力之下,吴信大概再过几天就要回国了。

这时一个绝佳的时机,届时屈听洄忙于与吴信掰扯,就分不出精力与自己纠缠了。

他打算与屈听洄说清,如果不告而别,真的那么薄情,他大概是会疯的。

啪。

贝岑轩下意识把包往身后拿。

屈听洄推门进来,手里有一束鲜花。

他那样温柔地看着他,叫他不知如何是好。

“给我的吗?”

“当然了。”

贝岑轩接过这一大束花,低头数了数,有金灿灿的火灵鸟与向日葵,还有漂亮的郁金香,其间有尤加利叶和小洋甘菊做点缀,花香四溢,生机盎然。

他将花放到岛台上,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挺好的。”

屈听洄将人托到岛台上,轻轻地吻。

贝岑轩被吻湿了唇,他偏开头,避开吻:“我,有话说……”

屈听洄一双有力的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盯着他。

贝岑轩的背上仿佛落了火星子,灼热烧烫,提醒着他不能心软。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目前在一起,不合适。”

贝岑轩等不了屈听洄答复他,他不敢听,于是率先开口。

“所以,我们分开吧。”

原本还鲜艳的花瞬间就褪去了颜色。

屈听洄那头静了一秒,随即,Alpha轻轻嗯了一声,他抬起手,用指腹触碰贝岑轩精致的眉眼。

“医生说,你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有焦虑和抑郁的倾向,而且你最近身体不好,我需要好好照顾你,所以,我们不能分开。”

“乖。”

屈听洄的确很会照顾人。

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地看护着他。

胃口不好的时候给他做调理胃的食物。

失眠的时候为他煮安神茶。

在他情绪低落或者接近失控的时候,释放信息素安抚他。

种种种种,贝岑轩不可置否。

屈听洄只当他闹脾气:“宝宝,今天老师教你什么了?”

家庭教师刚刚来过。

贝岑轩急了:“我认真的!你能不能把我的话当回事!”

屈听洄眉眼深沉:“我也是认真的,我们不能分开。”

“屈听洄!”

屈听洄神色复杂地望他:“这个世界上骗我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谎话连篇难辨真假,但我不希望你骗我。”

贝岑轩低下头:“……我没骗你。”

屈听洄望着他Omega失落又精致的眉眼。他握紧贝岑轩的手:“贝岑轩,你看看你的样子,弓着腰,低着头,说话都这么底气不足,是心虚吗?你的骨气呢?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对我的不屑呢?你抬起头来看我,看着我,说。”

贝岑轩咬着牙肉,全身都发烫。

屈听洄:“我要理由,这次,你得亲口告诉我。”

贝岑轩抬起头来,面无表情:“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帮我度过发情期,上次我十八岁生日,你把自己名下股票基金信托保险的受益人改成了我的名字,我很感动,但这个数额实在是太庞大,我受不起,我只当合同作废,剩下的,你派人和我的律师去交涉吧。”

屈听洄听了简直像笑话。

“渐渐,阿轩,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解决,但你为什么要用‘帮忙’两个字来囊括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存心羞辱我吗?你能给我一个真正的理由吗?说啊。”

贝岑轩被逼急了,他甩开手,仿佛下定了决心:“你不觉得我们都太年轻了吗?十八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们就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谈什么永远,可不可笑?你又凭什么占据我未来的人生?嗯?你说话啊?”

贝岑轩演技太好,一字一句敲在屈听洄心头都透着真情实感。

贝岑轩自嘲似的笑了笑:“抱歉,是我太草率了,我现在看清楚了,我不喜欢你,就当谈着玩了,大家都这样,你别当真。”

他摊了摊手:“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是这样,当真才是真笑话。”

“别这么说……”屈听洄可怜地笑了:“你明明和他们不一样,你不能用这样廉价的话来糟践自己。”

贝岑轩恶狠狠地说:“那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情有独钟?一往情深?根本就不可能!我和你不一样,环境塑造人类,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耳濡目染,只是我比别人会装罢了!你别以为我给你花了十个亿就是真的爱你!”

说着,他才想起来手上还带着那价值连城的对戒,他生气地摘下来,刚要愤怒地扔出去,被屈听洄死死攫住手腕。

贝岑轩瞪他,屈听洄冷冷地盯着他。

“花钱的时候我爱你,不爱你的时候我也可以给你花钱,这钱给谁花都一样,最重要的是,我现在不爱你了!你只会无条件服从我,很没意思知道吗?叫我心里很窝火你知道吗?!我现在只觉得恶心!!”

屈听洄抬手去触摸贝岑轩的额头,却被他一把拍开。

“你刚才说我不是这样那样的人,那当你有眼无珠,看错我了,行了吗?!你满意了吗?!我就是这样廉价的人,和普罗大众一样,把喜欢当零食吃!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你排不上号!”

贝岑轩听到了屈听洄胸膛里缓慢而深沉的跳动,那心脏仿佛是架在无数交叉刀剑之间,没搏动一下,都带着极致的痛,他们之间早就心连了心,贝岑轩也一样痛,叫他分不清是自己痛还是屈听洄痛。

“……是我一厢情愿,自作自受吗?”

“是。”

屈听洄苦笑,仿佛要哭了:“别说假话。”

“没说假话。”

“我看出来了,你就是说谎了,你少来在这里发表什么长篇大论来表达自己的冷漠和薄情!”

明明生日那天还说,我不能不见你,现在摆出这样绝情的姿态,是一刀两面,还是有口不能言。

贝岑轩,你说谎的样子真可笑,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用尽心思去说那伤人心的话,绝对是故意的。

屈听洄直接将他整个人抱起来,扔进房间里的大床上,反锁了房门:“你不说实话,我不会让你走。”

贝岑轩从床上弹起来,指着他大喊:“屈听洄!你也要逼我吗!这样的话,你就和贺暂没区别了!”

屈听洄指着他:“坐好了,不许吼我。”

“我不!”贝岑轩忿愤地说:“屈听洄你太没意思了!”

“那你说!什么叫有意思!你现在这样毫无理由地跟我提分手这叫有意思!!”

“屈听洄……”贝岑轩气急了,他指着屈听洄大骂:“你的喜欢也挺莫名其妙的,莫名其妙地喜欢我,莫名其妙地开始插入我的生活,还莫名其妙地冲我发脾气!上次在钟表行!你凭什么和白锐比!”

贝岑轩越说声音越大,仿佛这样能盖过心底的崩溃,盖过屈听洄那震耳欲聋的沉重的心跳声。

尽管知道贝岑轩是故意气他,屈听洄的心脏还是控制不住地钝痛,像是有个拿钝刀砍出来的汩汩流血的口子,叫他呼吸都慢了下来。

“……不是莫名其妙的。”

贝岑轩又使劲推他,好像这样就能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贝岑轩被逼得绝望,他指着自己:“你就这么爱我!爱到一点脾气都没有?我都这么说你了?你就一点都不生气?你的棱角呢?你的傲气呢?亏你还是屈承南的儿子,你怎么……这么贱!!”

说完这句,贝岑轩眼睛就红了。

“……不是贱。”

贝岑轩说什么,屈听洄都只说不,仿佛这种苍白的话语能够挽留住他。

屈听洄变得十分茫然,他像个落魄的狮子,以往所有的游刃有余在贝岑轩这里都变成了手足无措。

贝岑轩起身下床非要走,屈听洄却蓦地发力,死死握住贝岑轩的肩膀,厉声质问道:“那你怎么办!你不能用别的抑制剂,也不能接受别的Alpha的信息素,我明明可以一直陪着你的,你为自己想想不行吗!”

贝岑轩:“这是我的事情,和你没关系了!”

“怎么就和我没有关系了!我是你的Alpha!你的腺体里有的我的信息素!!”

屈听洄眼睛里满是愤恨与偏执:“你可以埋怨我,你可以对我发脾气,但你不能这样糟蹋你自己!”

屈听洄被彻底惹怒,爆发出了强烈的情绪,狂风大浪般席卷贝岑轩,让贝岑轩震惊了,他从来没想到这个人会爆发如此强烈的情绪,因为这个人无论是表白还是任何日常都是内敛而平稳的。

Alpha几乎要把Omega的肩胛骨捏碎!贝岑轩怔怔的,脸色苍白。

屈听洄将Omega死死扣在怀里,几乎要将人摁碎进自己的身体里:“我知道了……是我爸爸逼你了对吗?这个该死的老东西,他最贱了……上次被绑架也是……我去求他,我找到办法了!贝岑轩!无论如何!你都不许走!”

此话一出,更是把贝岑轩整个人点燃了,他感觉自己的全身上下在熊熊燃烧。

贝岑轩红着眼,一口死死地咬在屈听洄肩膀上,不留余力。

“你放开我……”

屈听洄松开了他,贝岑轩脱离束缚,爆发出一声惊喘,他恶狠狠地推了屈听洄一把,指着他警告。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把你的亲生父亲当什么了?你知道合议国的人都给他取什么外号吗?大魔王!能当上州长的人能是什么良善和蔼的人!!他有多心狠手辣你自己没体会过吗?你就一定要把他惹恼了吗!从始至终你有考虑过你自己的人生吗!你什么时候能把自己当回事!”

“你听好了屈听洄,仇恨不是你人生里的全部!我也不是!!从始至终陪你从年少无知到独当一面的,只有你自己!你要爱惜你自己的羽毛!不要为了我去做可笑的荒唐事!我也不会领情!”

一巴掌打得屈听洄冷静了,他望着贝岑轩,他说:“所以,我们真的要分开了吗?”

贝岑轩侧头看向别处,留下了难过的泪水。

花了两分钟时间,他们的情绪才终于稳定下来,贝岑轩默默起身,打开卧室门,走到客厅,拎起包,走出了他们的房子。

门咚的一声关上。

这次,屈听洄没拦他。

墙上的钟表飞速转动,黄昏转为黑夜,月光孤独寂寞,盖在屈听洄身上。

屈听洄躺在床上,胳膊挡住了猩红的眼。

地上散落着用完的抑制剂与一个止咬器。

人都不在了,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他孤身一人,还有什么戴止咬器的必要。

凯西前几天还嘱咐他不要乱跑,好好待在橡园里。

这完全是无用的嘱咐,没有医生在,屈听洄也照样能平安度过易感期。

以前在小镇的时候,每次易感期来临前,他会提前去医院申请金环Alpha专属的强效抑制剂。

因为在合议国,金环少,需求就少,强效抑制剂普通药店根本不卖。

然后请五天假,在家里,戴上止咬器,

他自控力很强,分化他以来从没出现过意外。

好几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此时此刻,他脑海里频频闪过贝岑轩方才对他歇斯底里的场景。

刚才他真的陷入了贝岑轩的情绪之中,像个病入膏肓的精神病,脑子都是混乱的,根本无法理智地思考问题。

现在易感期的到来,反倒让他的脑子安静了下来。

他想带着贝岑轩离开这里,说的好听是洒脱,不好听就是自私,他凭什么要求贝岑轩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亲人、朋友、财富、权力,傻乎乎地跟他走?

如果是一个人让他的爱人感到了痛苦,那就是该轻声道别,雨歇云收了。

而不是此刻如此轰轰烈烈的争吵,彼此不欢而散,留下仇与怨,再往后的漫长岁月里,一旦想起对方,便只有这些嘈杂、痛苦、悲哀的回忆。

贝岑轩的眼泪已经化成了滔滔不绝的海水,屈听洄伸出手,接不住。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席卷了他。

小时候废物,保护不了哥哥,长大了也废物,留不住爱人。

不知不觉的昏沉中,意识仿佛被抽丝剥茧,轻飘飘地堕入了另一个空间。

屈听洄茫然四顾,周遭一片虚无的白色,那白纯洁无比,犹如博物馆里的白瓷雕塑。

贝岑轩孑然立在无垠的白里,瞳孔涣散得像蒙了层浑浊的雾,洁白衣料被血渍浸透成深浅不一的褐红,胳膊上的伤口翻着皮肉,还未完全干涸的血痂下渗着新血。

他周身裹着浓重的铁锈腥气,像从炼狱的血池里爬出来,每一寸皮肤都刻着厮杀的痕迹。

他没有戴金环,脖子上空空如也,后颈血肉模糊,不断淌着血。

屈听洄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是贝岑轩。

贝岑轩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屈听洄去追,可越追,越是遥不可及。

“贝岑轩——你去哪!你回来——!!”

屈听洄猛地睁开眼,身上冷汗涔涔,心脏极速跳动,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贝岑轩那张漂亮的脸出现在了他面前。

原来是贝岑轩放心不下,提早在厨房、客厅、卧室安装了针孔摄像头,在他走后观察屈听洄。

……他怕屈听洄走极端。

可是现在,走极端的却是他自己。

他抚屈听洄滚烫的脸颊,红着眼说:“……你恨我吧,求求你了……”

窗外漫天的流星雨,仿佛一簇簇白的箭矢划破柔情的夜空。

蓝宝石金环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两天后的清晨,贝岑轩率先睁开了眼睛,疯狂的事情过后是难以言说的不适,他难受地蜷缩起身体。

金环A的易感期,实在是太可怕了。

就仿佛一棵挺拔的小树被一头重型半挂撞了个稀碎。

贝岑轩不敢再去回想。

他艰难地坐起来,艰难地合住双腿,面露困难色,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望着还在熟睡的屈听洄。

他想抬起手抚摸屈听洄的脸颊,但最后又退却了。

贝岑轩想亲口对他说。

听洄,希望你十八岁以后的人生,再也没有阴霾,都是阳光灿烂的好日子。

“祝你,万事胜意。”

最后,贝岑轩俯下身,奉出了一个诀别的吻。

他戴好颈环,吃了药,最后,彻彻底底地离开了这座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