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德伦的漩涡(11)
长子的离去像一把重锤,击碎了贝兆龙的世界,葬礼结束,悲伤却如影随形,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最终导致一病不起。
贝鸿明自杀的碧庭湾别墅成了凶宅,贝誓然带着妈妈搬到了新别墅。
贝鸿明的妻子深受重创,情绪一再崩溃,贝誓然将妈妈哄睡着,坐在自家别墅的台阶上抽烟,满心都是怅然。
贝鸿明临走时留下两封信,一封给渐渐,一封给家里,信封里有两张纸,一张给妻子,一张给儿子。
信里开篇先说了抱歉,后面字字句句皆是痛苦与忏悔,却丝毫不提为什么选择自杀,仿佛这是一个不可说的秘密,仿佛只要曝光出来,整个贝家就要毁于一旦。
贝誓然越往下看,眉头蹙得越深。
父亲在信里交代了他许多,例如集团的运营管理与权力制衡,叮嘱他要谨慎,不要鲁莽冲动。
贝鸿明遗憾自己手头没来得及完成的新能源产业园项目和跨国并购案,嘱咐儿子替他好好完成。
他把自己名下的精英团队交到儿子手里,并列出了一份风险名单,点名了集团里有谁忠心耿耿,可以用,谁是狼子野心,不可用。
结尾道:【看来,我是一辈子也比不过你姑姑了,我走后,你要照顾好妈妈,照顾好爷爷,你和姑姑一定要齐心协力,守护好新瓦德,抱歉儿子,爸爸没用。】
贝誓然攥紧信纸,越看越来火。
连集团都交给他了,为什么想走却只字未提。
身为儿子,贝誓然不明白父子之间有什么不可说!
贝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将烟夺过来,丢在地上,踩灭,“别抽了。”
贝誓然捂着脸,来回揉搓,他心里被一块巨石堵住了。
贝呈盯着他,忽然问:“我们要不要去一趟冷水湾?”
因为财产交接的问题,贝兆龙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贝律恩直接和贝兆龙大闹了一场,甚至到了要断绝父子关系的地步。
贝誓然夹在中间难做极了。
贝呈看他们吵架,心脏都哆嗦,躲在角落里一句话没敢说。
他来求贝誓然的意见。
贝誓然也茫然,道:“还去吗?”
他也不知道到底该去不去,其实事后他给贝岑轩发了小作文,他说他很抱歉,他愿意把财产和股份都让给贝岑轩,这是真的。
贝岑轩没回。
不回才对吧,就算他肯给,渐渐也是不会要的,要了话,他妈和爷爷还不知道会怎么歇斯底里,冷嘲热讽,到时又是一场战争。
贝誓然觉得他的那些话说得有些蠢了。
半晌,贝誓然叹了口气:“过几天吧,今天别去了,等大家都冷静一段时间吧。”
与其说是想让大家冷静,不如说是,贝誓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贝岑轩了,他在逃避,是他想冷静。
贝呈点了点头:“嗯。”
贝誓然有忽而凝重,“这件事有蹊跷。”
贝呈:“可是尸检结果是,尸体并没有任何挣扎痕迹,已经排除了谋杀的可能。”
“是自杀,不然也不会提前留信,但绝不会是因为和吕家的那点事自杀。”
贝誓然面色凝重:“先是琳琳,又是爸爸,太怪了,太怪了,像鬼在我们身边作祟一样。”
“……别这么说,怪吓人的。”
一只可爱的小橘猫慢慢悠悠走过来,仿佛察觉出了主人情绪的低落,它眯起眼睛蹭着贝誓然的脚踝,引起一阵毛茸痒痒的触感。
贝誓然闭上眼睛:“一定是有人给爸爸看了什么,所有秘密就在那团灰烬里,那是能够捏死爸爸的把柄,不然爸爸也不可能烧了它。”
贝呈:“不管灰烬里是什么,也无论发生什么是,我们都是一家人,我坚信,是背后有人想让我们离心,让贝家土崩瓦解,而渐渐,就是他的靶心,靶心的污染源会向外扩散。”
贝誓然终于露出了迄今为止的第一个笑,只不过遮不住他的憔悴与痛苦,“你终于变聪明了,小叔叔。”
贝呈一把揽过侄子的肩膀,“害,你也别因为这个事,对渐渐有什么偏见,他很无辜的。”
贝誓然低声说:“我知道。”
贝呈:“伤害渐渐,就是伤害四哥和四嫂,我觉得外面的传言也不是不可信,只是我们还没有证据。”
贝誓然:“不,不,屈承南还要往上升,他不可能这么鲁莽,如果真的是屈州长做了什么,那么爷爷不可能现在还没有动静。”
“而且,我爸自杀的原因,不会是有关腺体增生药的,我不相信我爸爸会因为屈承南要来抓他就自杀,这太草率了。”
贝呈:“……说的也是。”
地上掉落的香樟叶被风卷起,一路飘摇,拍打在冷水湾三楼的窗户上。
这几天白锐和温哲总是来找贝岑轩。
贝岑轩抱着电脑盘腿坐在床上,他盯着屏幕一边敲着键盘,一边面无表情:“少来烦我。”
白锐直接弹他后脑勺,“少说这些屁话。”
三点水蹲在温哲肩头啃坚果,温哲抚摸着贝岑轩的肩膀,说:“这几天流言蜚语多,你和他避着点风头也好。”
贝岑轩手一顿,突然道:“外面都是怎么说的?”
白锐嗤了一声,“能怎么说。”
无非就是各种版本的阴谋论,几种说法分庭抗礼,一是贝氏家族明争暗斗,小儿子贝律恩为利逼死亲生大哥。
二来就是,贝鸿明给屈承南的对手提供政治献金,屈州长为了自己的利益,无奈下了黑手。
三来。
讲的是贝董事长与年轻时在M国留学遇到的白月光的美好爱情故事,那年大风刮过,他们树下相遇,他帅她美,二人郎才女貌风花雪月,很快相爱,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两个人因为家境差距分开。
最后他娶她嫁,无奈Be。
白月光去年身患癌症去世,董事长思念成疾,终于在那一天!跟着白月光去了。
四来,离谱之最。
贝董事长日日夜夜为集团操劳,身体感到空虚,于是找来九九八十一个Omega夜夜笙歌,最后筋疲力竭,死在了花柳之下,美人们一叹鼻息,发现董事长没了呼吸,尖叫逃散。
新瓦德为了集团脸面,这才说成自杀。
这件事后来被新瓦德公关部打了假,并起诉了造谣者。
别的说法是真是假先不说,倒是极大程度上满足了网友的对豪门爱恨情仇、以及政坛风云的窥探欲和猎奇心理。
贝岑轩闭上眼睛:“随便吧。”
这段时间,整个贝家都吵翻了天。
贝岑轩选择放弃继承贝鸿明名下的所有财产。
谁稀的?
贝兆龙得知这一消息,鼻腔里冒出不屑的哼声,趁早滚。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在贝兆龙无比震惊的目光中,贝律恩把驼山砸了。
最后,贝律恩用尽了最后的理智,没有把他亲爹狠狠揍一顿,而是用一根棒球棍指着贝兆龙,愤怒、痛苦至极
“你早就知道,你大儿子干的混蛋事,他和吕和君狼狈为奸,事后却发现腺体药物有问题,但已经晚了!他害怕了,所以来找你,你思索了整整一天,决定瞒下来……是,你是一个好父亲,为儿女着想……”
“但是,从始至终,你都没想过,渐渐变成这样,未来该怎么活!”
贝律恩以前觉得,就算渐渐是个普通的Beta,可到底是他贝兆龙的亲孙子,贝兆龙自己又是铜环,应该会留有一部分同理心和血缘的连接。
原来真的半分感情都没有啊。
原来真的就那么冷漠啊。
甚至都不肯看在贝岑轩是他的孩子的份上,说话好听一点。
所以爸爸,你对我也没有半分感情吗?
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呢?
工具吗?你内心里只是会因为我是一个金环而脸上有光吗?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情绪了吗?
“你甚至,都不肯告诉我和净崖这件事,你们一大家人合起伙来骗我们一家人,到头来还要反过来怪我们!!”
一想到这里,贝律恩胸中的愤怒与悲伤便纠结在一起,他无比狠厉地说:“他贝鸿明爱怎么死怎么死!和我没关系!!从他做出这种恬不知耻的事情!就不是我的大哥了!”
众人脸色一变。贝兆龙听了这话,登时也发了怒,怒斥一声混账东西,扬手就要扇贝律恩巴掌。
贝律恩握住他的手直接扬了出去,他冲过去揪起贝兆龙的衣领,贝兆龙一个老头子,差点被自己的亲儿子弄倒了。
众人一见这一幕,纷纷过来拉架,嘴里喊着律恩律恩……
贝兆龙看清了贝律恩眼中,含着眼泪的恨。
从小到大,无论贝兆龙怎么揍这个混蛋儿子,都不曾见过这种情绪。
贝律恩狠狠推开拦着他的人,指着贝兆龙的鼻子骂:“你们这群唯利是图的小人!你们把我儿子一辈子都毁了!!!”
“贝兆龙,你自己在你的庄园过好日子吧,你死了我都不会再回来!”
贝兆龙瞳孔地震:“孽障你说什么?!!”
贝律恩一把将棒球棍砸断,砸断的那部分飞了出去,打碎了庄园的玻璃。
“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父子!!!”
“律恩!!”众人惊慌失措。
贝岑轩躲在林净崖身后,害怕地盯着这一幕。
可到底,他是爷爷,你们是亲父子,一句滚而已,何必为了我,把话说得那样决绝,让双方都没了退路。
这下,大家彻底撕破脸了。
回到冷水湾,贝律恩喝酒,独自一人,喝了很久很久,最后林净崖看不下去,夺了他的酒,贝律恩抱着林净崖抹眼泪。
“原来他真的不喜欢我,原来他真的只把当做在名利场上的工具,他不喜欢我……连带着不喜欢渐渐,可他怎么能让渐渐滚,那是他亲孙子啊……我这么多年、那么努力,做到现在的位置,我做得还不够好吗,为什么还是得不到他一个笑脸……我明明那么努力了……”
贝律恩快四十岁了,才终于认识到这个残忍的事实,一米九的男人抱着妻子哭成了落汤狗。
贝岑轩原本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声,听到动静,也出来了,贝律恩一看到儿子,又抱着儿子一直嚎啕大哭,上一次这样哭,还是十五年前,他的人生一直在挫败,被人打击个不停,越想拼命做成什么,越是不尽如人意,连让自己的孩子被人尊重都做不到。
他恨不得死了算了。
“儿子,我对不起你,都是我不好,让他们这么欺负你,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白锐目光落在贝岑轩的电脑屏幕上。
发现这人正在做是家庭教师留的作业。
边上摆着一大堆往年首都大学特殊通道保送考试的考题。
都天崩地裂了,这人还不耽误学习,白锐叹为观止。
不过想想,在这种情况下能分散注意力也挺好。
白锐收回视线,拍拍他的肩:“欸,要不去城郊的小镇上休息几天,散散心。”
贝岑轩凉凉瞥他一眼:“人都死了我还想着出去玩,你真特么是缺心眼。”
白锐一巴掌扇他后背上,“好心被当驴肝肺!”
为了哄贝岑轩开心,白锐竟然选择亲自下厨。
这个举动效果显著,贝岑轩毫无波澜的情绪终于有了起伏,他觉得稀奇,坐在餐厅里敲着筷子,故意喊你能不能快点!
白锐一个人在里头戴着围裙切茄子,心里骂贝岑轩这条死兔子,他一做饭就来劲儿了。
贝岑轩打了两把游戏,放下手机啧啧两声:“他竟然会做饭,你把他调成炊事兵了?”
温哲撩撩耳边头发,唇角勾起:“还好吧,只不过在此之前尝了无数遍黑暗料理而已。”
贝岑轩忍俊不禁,竖大拇指:“辛苦你了。”
看来白锐这几天真下功夫了,虽然过程坎坷,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有些脏乱,但结果是好的,做了四菜一汤,个个色香都不错。
还煮了苹果热橙茶,热腾腾地冒着果香和茶香。
白大少可显摆足了,摇着他的肩膀非要他拍照留念。
贝岑轩的小身板被前后晃悠得晕头转向:啊啊啊啊拍拍拍……
吃饭的时候,温哲的领口不小心溅上了一点污渍。
贝岑轩问他要不要换一件衣服。
温哲低头扯着衣领,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去卫生间洗洗就行。”
说着就跳下位子,去了卫生间,没一会儿,水流声哗啦啦。
白锐把虾仁夹给贝岑轩,又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口米饭,看了贝岑轩一眼。
“前几天我把小哲带回家吃饭了。”
贝岑轩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他看向白锐,眨眨眼。
白锐也看他,眨眨眼。
“……挺好吧?”
贝岑轩对此挺惊讶,他没想白锐动作那么迅速。
白锐挑了下眉:“挺好,我妈态度也挺好,没想到吧?”
“真的?”
“真的呢!”
贝岑轩点点头:“是没想到。”
是真的挺出乎意料的,以贝岑轩这么多年参与白家的鸡飞狗跳的程度,见证了无数次白锐和他妈作对的场面,他还怕白笠看不上温哲的家境,要棒打鸳鸯,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贝岑轩又苦笑,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
他能觉得出来,屈承南其实并没有很看得上他,如果他与屈听洄一直持续这段关系,指不定未来屈州长要怎么作妖呢。
“我妈和颜悦色拉着小哲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幸福啊,你知道吗,她还给小哲看我小时候的照片了!”
白锐捂着胸口,仿佛受到了丘比特沉重的打击:“我妈妈怎么那么好!”
白锐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那类人,他妈打他戒尺罚他下跪的时候他恨得要死,嚷嚷着等大了就把这女人丢养老院,再也不去看她。
但其实,只要白笠对他露出一丁点属于母亲的关爱,或者是对他所喜欢的事物露出承认的态度——
一切矛盾都烟消云散,白锐都既往不咎。
再怎么样,那也是妈妈,白锐是从妈妈的肚子里出来的,他相信,妈妈永远都爱他。
看吧,这就只剩下好了。
贝岑轩低头浅笑了下:“那你以后少跟我吐槽阿姨,啊。”
温哲从洗手间出来,胸前的一小块布料被水洇湿,原本的油渍不见踪影,他的手已经擦干,但还是下意识甩了几下,他坐回去,看看贝岑轩,又看看白锐。
“聊什么呢?”
贝岑轩给他夹了个炒鸡蛋:“聊你是怎么俘获白姨的。”
温哲笑了笑:“没俘获,白姨本身就很好,很温柔。”
他笑着看了白锐一眼:“是一个很好的妈妈,很好的长官。”
白锐十分得意。
贝岑轩喝了口牛肉汤,问白锐:“你这几天看见贺暂了吗?”
自从那天他们不欢而散后,贝岑轩便再也没见过贺暂,贺暂也没主动联系他。
贝鸿明此番死得突然,贺暂陪贺娅贞在大洋彼岸参加能源大会,赶不回来,所以贺家只派了旁支的几位叔伯来,贝岑轩没能见到他。
白锐摇摇头:“他自从去了首都上学就很忙了,要上课,要考察工厂和矿脉,要陪贺阿姨应酬,飞机到处飞,神龙不见首尾的。”
“哦。”
看来贺暂没往外说他们的事,贝岑轩也就不说了。
他和贺暂是有情分在的,现在最好就是彼此留着体面,他想,等这段时间稳定下,要找贺暂说清楚。
第82章 德伦的漩涡(12)
今天,晴空万里无云,云影疏疏,阳光热烈而不蒸腾,天空是澄澈的蓝,微风带着海绵般的舒适。
贝岑轩成年了。
前有小表妹失踪,后有现任掌权人自杀。
贝家被搅和的天翻地覆,彻夜难安,而且某种程度上,两件事都和贝岑轩有关。
贝家对外没有发出任何有关成人礼的邀请贴。
简言意骇。
不办了。
也是这一天,贝兆龙单独把贝岑轩叫来了陀山。
虽说父亲和他闹了这么大一场,贝律恩甚至动了真格的。
前几天给贝誓然寄了股份转让合同,要把把名下所有关新瓦德的资产与股份转给贝誓然,甚至开始着手准备退出贝家的信托。
这是要分家。
闹到如此地步,贝岑轩还是来了。
毕竟能让他特意来一趟,肯定是有事,而不是想吵架。
贝岑轩推门进去,书房里静得可怕。
在金丝楠木的办公桌后,老爷子端坐如钟,宽肩厚背带着低沉的气压,他面色潮红偏暗,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大病还未愈合,可依旧不失沉稳威仪。
贝兆龙的书房十分宽广,直抵到到天花板的黑胡桃木书柜上塞满了皮质封面的大部头典籍、历年来首都下发的财经通告、以及新瓦德的全球并购案卷宗、还有《左传》《史记》一些古书。
即使已经退休,但他依旧有不断看书学习的习惯。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与皮革的味道。
贝岑轩打小就不愿踏足这片地界,一是本来他就烦老头,二来这片地方总对他形成一种无形的威压,仿佛是创始人爷爷高高在上的审判。
他不喜欢。
金丝楠木的台面上,放置着两个铂金相框,是老爷子与前两任总理事在易宫办公厅里的合影。
更有一个醒目的物件——晶莹剔透的玻璃钟罩内,一小截森白的骨头固定着。
是贝兆龙亲弟弟的手指骨节。
那是贝家人不可说的禁忌,有着将将半个世纪的遥远历史。
当年,在新瓦德即将上市之际,贝家这位二爷,给贝兆龙做局,搞塌了新瓦德新盖的一栋楼,死伤惨重。
并联合当时的新闻记者与当时的商务秘书长诬陷贝兆龙。
企图击垮这位新贵,自己取而代之,与商务秘书长瓜分新瓦德。
他们联合媒体曝光、炒作,秘书长公开质疑新瓦德的项目资质,一时间,这位芙城新贵声名狼藉,几乎没有力挽狂澜的态势。
可贝兆龙作为当年的芙城新贵,一路打拼白手起家,手腕和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商务秘书长几乎摆足了势在必得的姿态。
……
最后弟弟被炸死在太平洋,妻子儿子全都死于非命,商务秘书长锒铛入狱咬舌自尽,相关记者被行业永久拉黑。
这一段悠久的历史是贝兆龙内心的禁忌,从来不提。
可他却把自己弟弟的指骨做成完美的艺术品,摆在书房里最显眼的地方。
用以无声彰显他当年极尽的聪慧与魄力,无人超越的成功,同时警告着所有人,谁敢冒犯,这就是下场。
贝岑轩心里发笑,你可以为了利益,把你自己的亲弟弟赶尽杀绝,现在却来用莫须有的罪名指责儿子为什么不顾亲情!
什么狗屁的亲情。
贝兆龙这几天让贝律恩一气,精神想不抖擞也不行了。
他掀起沉而皱的眼皮,面上的情绪很平静。
往日里,他总习惯审视自己的小孙子,并予以各种不好的评价。
贝岑轩坐在他对面,两个手肘撑着椅子的把手,也同样平静地看着他。
爷孙二人很少独处,贝岑轩看见他就烦,贝兆龙看到他也觉得堵心。
至于为什么堵心,那当然觉得自己儿子的好基因被浪费了,自己唯一的金环儿子让林净崖蛊惑得迷了心智,不和自己一条心,相应的,他也不喜欢贝岑轩。
可真要论所谓的基因等级,Beta,和铜环,也是大差不差的。
贝兆龙先开了口,只不过带着些嘲讽的意味:“你爸为了你干了那些事,他倒是个好父亲。”
贝岑轩嗯了一声:“对,是挺好,最起码我是独生子,没有四五六七的兄弟姐妹,家里自然就没那么多鸡飞狗跳。”
贝兆龙自嘲:“是啊,儿子大了,根本由不得我。”
贝岑轩拧了眉,他冷冷地直言不讳:“他已经快四十了,如果你还想控制他,那就太没意思了,我是说你,爷爷。”
贝兆龙不屑,“是我生了他,不管到几时,我都是他的父亲。”
贝岑轩歪歪头:“董事长,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贝兆龙也不客气了,他朝这位一直以来都喜欢和他对着干的孙子伸出手:“渐渐,把你发现的东西交给我。”
爷孙二人四目相对,彼此之间都没有别的情绪流传,一个平静,一个冷漠。
原来是发现了。
正好,贝兆龙要接手,贝岑轩也懒得管,反正他是两袖清风一身轻松,老头一把年纪想怎么折腾都行。
贝岑轩将发黑的耳坠重重放在贝兆龙手心,也不解释为什么没有及时把耳坠交出来。
贝岑轩心不在焉,他低头把玩着一把黑金蝴蝶刀。
“还有别的事吗?”
贝兆龙站起来,仿佛一座古老的山脉,他背着手走向门外:“走吧。”
“啊?去哪儿?”
“跟上我。”
贝岑轩跟着爷爷,走到了外面,一束阳光射在他脸上,祖孙二人好像从来没有如此平静地彼此漫步在庄园之中。
贝岑轩跟着爷爷上了一辆林肯,贝岑轩问,我们去哪。
贝兆龙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贝岑轩又烦上了,道这老头装什么神秘?
林肯开了足足有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了老城区的一片破旧的码头边,那里有个菜市场。
码头海气潮湿,六位数的鞋子踩在潮湿略带脏污的地面上,白皙漂亮的小少爷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贝兆龙一走进去,便有眼尖地瞧见了他,扬起手来:“龙哥——!”
贝岑轩:……
老头是卖猪肉的,身上围着围裙,一把杀猪刀蓦地起光。
贝兆龙要了两斤猪后腿肉,
老头忙着摆手:“不给钱不给钱!可不能要你的钱!”
老头硬是把钱包给贝兆头塞了回去,两个人闲聊了几句,贝兆头平日里装腔作势的,对这老头倒是挺爽爽朗朗的,还笑了两下。
最近贝鸿明的事闹得大,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老头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你也不要太伤心。”
贝兆龙害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聊了两三句,贝兆龙便与他道了别,拎着猪腿肉,对贝岑轩说:“走吧”
“哦。”
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勤勤恳恳日夜奔波的底层人,他们对这位唇红齿白、金尊玉贵的金环Omega小少爷展现出了好奇。
“你知道这是哪吗?”
“……你以前做搬运工的码头。”
“我记得我没带你来过这里。”
贝岑轩冷笑:“猜的。”
的确是猜的,贝岑轩没来过这里。
只是这让他回想起小的时候,贝兆龙曾经带小辈们去过他刚刚起家时办的工厂,所谓忆苦思甜的精神教育法,让他们走走爷爷曾经走过的路,只不过,带的贝誓然和贝呈,没带他。
当时佣人们都有意瞒着他,可贝小轩何等聪明,立刻就猜到了这一出,他很生气,于是他提前行动,像敏捷的小猫一样溜到车库,把他们出行要用的林肯车胎扎爆了,后来管家发现车胎出了问题,就又派了一辆加长林肯来,于是他又钻进了那辆车的后备箱里。
可他在后备箱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里空无一人,他出不去,于是自己一个人在后备箱里待了整整一一下午,最后是他们父子、祖孙三人回来了,他才哇地哭出声来,一个劲儿喊哥哥。
当时贝兆龙还拧着眉骂他混蛋,他趴在贝誓然怀里,抱着他哥一个劲儿抽泣,一边哭一边侧过头和他爷吵架。
都怪你不带我,要不是你一碗水端不平,我才不钻到那鬼地方去,你竟然还好意思说我,你才是混账,都赖你,我不许你坐这个车了!你出去!
一边是那脑子长屁/眼上了的贝呈,嘎嘎嘎地乐,恨不得天下不乱,贝小轩一巴掌打得他闭了嘴。
贝岑轩跟着贝兆龙,穿过这一片的菜市场,大摊小贩纷纷冲着贝兆龙招手,一口一个龙哥地喊着。
他们热情地问这位是谁,贝兆头说是我的孙子,众人一听,均是眼睛一亮,夸赞的话像狂蜂浪蝶一样扑过来。
他们拿出自己摊位最新鲜的蔬菜肉类,装进塑料袋里,若不是有保镖在这,这些人怕是都要冲过来硬要往贝兆龙和贝岑轩手底塞。
贝岑轩后撤一步,躲在爷爷身后,装出有些怕人的模样,眼睛黑珍珠似的,其实他并不想收,也不想和这群人说话。
贝兆龙挑着几个拿着了,很快,他手里满了。
贝岑轩腹诽,在这充大哥呢。
贝兆龙又说: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贝岑轩道:“肯定是被你的慈善项目接济过的人。”
新瓦德做过的慈善多了去了,贝岑轩记不得有多少,有哪些。
贝岑轩跟着他,此刻真像个小老虎,乖乖巧巧跟在老老虎的身后。
贝岑轩喊了一声爷爷,他说:“你怎么突然带我来这里?”
“忆苦思甜。”
贝岑轩心里两眼一翻:“……有必要吗?”
贝兆龙戏谑:“那当初又哭又闹的是谁?我现在单独带你来,你竟然还不愿意?”
贝岑轩呵呵两声。
“如果换做小时候的我,是会需要单独的一次偏爱,那时可能会高兴,但现在我已经长大了,已经不需要了。”
贝兆龙搭理他这套说辞,只说了句:“你知道裂空内战吗?”
贝岑轩:“裂空内战?难道他们是裂空内战时的难民?”
贝兆龙自顾自地讲起来,老头的嗓音像被打磨过的、年代久远的檀木,独有一种贝岑轩没经历过的岁月的厚重。
“当年新瓦德上市的过程并不顺遂,处处都是槛,我去找大师算了一卦,大师说了句……什么,忘记了,意思就是让我多做善事,说我来自于底层,就要多与底层接触。”
“当时,正好就是裂空内战。”
裂空作为合议国疆域幅员最广阔的一个行政州,境内各方势力繁杂多变,波云诡谲,当年琴弦崩断,大战轰然爆发。
那一战,几乎断送了裂空的前程,并牵扯到了大半个合议国的势力,甚至差点将时任首都高层打碎重组。
“他们就是一部分涌进德伦的难民,当时的德伦人对他们都避之不及,他们找不到工作,只能窝缩在桥洞下生存。”
贝兆龙把手一扫:“然后我就盖了这一片,给他们供货,让他们做买卖,后来买卖好了,他们就自食其力了,也定居在了这里。”
贝岑轩看着他,嗯嗯地点点头。
他们走出了菜市场,一阵咸腥的海风迎面吹过来,兜起了贝岑轩的衣服,十分凉爽,把他连日以来的混沌都吹散了。
贝兆龙说:“多少人说我们是暴发户,可那群金环如果出生在我那样的原生家庭里,未必有我做得好,他们也不会低头看这里一眼。”
贝岑轩嗯了一声。
对于这一点,他是承认的,无论如何,贝兆龙一介铜环,从底层爬起来,是史无前例的。
贝兆龙看向了远处的蓝海:“当时乱的很,局势动荡,裂空大动乱,内战打得波及到了南边这里,一大批难民分头往首都和咱们这边来,各方面都紧,在那个时候,什么徐大道徐三道,在当时他们连个蝼蚁都算不上。”
贝岑轩淡淡地嗯了一声。
以往祖孙两个呆一块,贝兆龙拧着眉挑刺,说他不成样子,不成体统。
贝岑轩更是叛逆,张口就是,你装什么老钱?
现在贝兆龙倒是对他高谈阔论了起来,真是令人称奇。
他们离开了菜市场,在码头附近漫步,虽说是废弃码头,却也只是不如以前,岸上依旧停靠着老旧掉漆的渔船,老渔民依旧在这里出海捕鱼。
他们来到了一座小凉亭下休息。
现在在码头,海风清爽,吹走了所有的悲痛与烦躁,祖孙俩倒是平静了。
刚才在菜市场,有人给了贝兆龙一包花生和一袋烧饼。
贝兆龙爱吃烧饼,这群人倒是会投其所好。
曾经老城区有一家烧饼铺做的烧饼和贝兆龙老家做的一模一样,他便把烧饼老板的全家养在了驼山,只给他一人做烧饼吃。
吃完一个烧饼,祖孙二人面对面剥起了花生。
贝兆龙又将花生放在嘴里嚼了嚼,他山珍海味吃得多了,平日里连坚果都要佣人剥好了送到嘴里,今天吃着自己亲自剥的土花生,竟然还别有一番体会。
“我是想说,从今天起,你就长大成人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遇事就又哭又闹,也不能随意地把人欺负哭了,做一些幼稚的坏事情,在外要做一个体统人,左右逢源一点,你以后代表的是新瓦德和你父亲的门脸。”
花生皮丢在塑料袋里,
贝岑轩心道我哪里不体统了?难道还比贝呈出门撞花坛不体面吗?
现在说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眼看着要分家,所以通过我来挽留小儿子吗?
贝岑轩抱着手臂冷冷道:“我觉得我做的够好了,我爸都没嫌弃我。”
贝兆龙凉凉地说:“那是谁八岁去易宫玩,失手打碎了总理事的莲花托盏,还在马场上把总理事的孙子当马骑的。”
贝岑轩:……
贝兆龙眼见得了理,循循教导:“以及,不要对琳琳的事耿耿在怀,你姑姑那天闹得厉害,那是需要一个发泄的点,她不是真的怪你,我想你也相信,允珍是疼你的,只不过她更疼琳琳,那时她唯一的孩子。”
“琳琳走丢了,这件事,也不怪你,是有小人在作祟。”
贝兆龙慢条斯理,语重心长地说:“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当年我做生意赔了三分之二的积蓄,第二天照样去卖货,你不必为此郁郁寡欢那么久。”
好吧。
贝岑轩低声嗯了下。
毕竟爷爷好像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语重心长地教育他,开导他。
第83章 德伦的漩涡(13)
贝岑轩望着爷爷,一时在他的脸庞中看到了久经风霜的沧桑。
可他又觉得自己挺贱的,怎么能因为今天这老头对自己说了一番知心话,就忘记了曾经他是怎么轻视自己的了呢。
贝兆龙说:“伤心迷茫的时候,就多读一读书,《左传》《通鉴》《孙子兵法》和王阳明,历史会教会你一切。”
贝兆龙轻轻一挥手,手掌面对着高耸的天空:“看看这片土地。”
贝岑轩望向远方,海面辽阔无垠,天地之间只有轻轻涌动的潮水,以及湿凉的海气,成群的海鸥在上方盘旋,再抬头看向远方的天,今天是阴天,广阔的天空透着灰白,不像以往晴空万里。
贝兆龙轻声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自然是最公平的,它不会给任何人偏爱,我想这句话应该可以宽慰你。”
贝兆龙说:“多一个人,少一个人,这里都不会发生什么变化,你唯一要做的,就是顾好自己的周全,没有保护好别人,不是你的错,那也不是你的责任。”
贝兆龙望着远方盘旋的海鸥,这里的风,让他忽然想起了年少时小渔村的海风,他年纪大了,加之刚刚丧子,这让他心中翻涌出一些思绪。
贝兆龙的声音带着历尽千帆的沧桑,“我也是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千变万化。”
“当年我来到芙城,在码头这方小天地里埋头苦干了一整年,第二年才想起来要去光顾一下这座城市,也是为了赚点外快,就和当时的哥们就去了市中心,想去找找机遇,我们去了保利湾。”
“但那时的保利湾还只是一座大饭店,我还记得他叫什么,叫荣德大饭店,有四层楼那么高,那里的招牌菜我也还记得,是红烧肉,很经典的菜,有头有脸的人都爱去那里吃饭,我那时候就是一个脏小子,站在大门口,看着进出的人穿着西装革履,搂着或妖娆、或端雅的伴侣,再抬头仰望那条绚丽的招牌,心里想着,等有钱了,一定来这里大吃一顿,但到最后我也没去哪里吃,因为我把它给拆了。”
贝岑轩笑了。
贝兆龙捏起一颗花生,捏碎表壳,取出花生粒来:“民以食为天,以前吃不起红烧肉,后来有了钱,发现红烧肉也不过如此,再后来,新瓦德上了市,山珍海味堆成山也吃不完,兜兜转转,发现花生才是最符合大自然的纯真的味道。”
贝岑轩低头笑,也不言语,对万亿富豪陶冶情操并不感冒。
贝兆龙又将这花生摆在台面上,五个花生。
他叹了口气:“我这一群子女,没有一个像我一样杀伐果决,不沾泥带水,就连誓然,也是为人太过正派,不像我,真要挑一个人继承我的衣钵,那真是一个都没有。”
贝岑轩心道,像你,未来杀了自己兄弟吗。让贝誓然杀了我和贝呈吗。
贝兆龙将一颗蔫巴巴的花生拿出来:“你大伯,庸弱,心思多,容易焦虑,也怕事,不然不可能让人给逼死了。”
贝岑轩冷笑:“你也知道啊。”
“你知道他是这么一个性子,为什么还要把这么大的家业交到他手上?”
贝兆龙却说:“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对他抱有不亚于对你父亲一样的期望。”
贝岑轩想说,那姑姑呢。
就因为她是一个Beta,在你眼里,她竟然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吗?
贝兆龙又把最小的和最干净漂亮的两枚花生拿出来。
他继续道:“从小到大,我的注意力都在放在你大伯和你爸爸身上,我对他们两个都给予了厚望,至于你二姑姑,我心想她一个Omega,给钱宠着就可以了,包括你小叔,有他的时候我已经老了,只想有个孩子能承欢膝下,对他也是疏于管教。”
“他们两个都被我惯坏了,长到现在都人事不通,只会胡闹。”
贝岑轩冷笑,你承认就好,你根本不是一个好父亲。
贝兆龙又拿起一个看起来很普通,很矮小的花生,轻轻就捏碎了,果实扔进嘴里咀嚼。
“你大姑,虽然行事太优柔良善,但有头脑,如果她是金环或者银环,那么新瓦德未来就是她的了。”
贝岑轩急道:“可是工作上的能力还弥补不了她性别上的缺陷吗?大伯的能力不如姑姑,这是你自己承认了的,如果这次没有姑姑,新瓦德就被外人吃了,在你眼里,能力比出身重要吗?”
“可是爷爷,你的出身也是一塌糊涂,你也是铜环,你的等级也并不高,你当年从创业的时候我不信你没受过歧视,现在你把你当年遭受的那一套用在你的女儿身上,你不觉得自己太刻薄了吗?”
贝兆龙冷:“我刚才也说了,她行事太良善,又是一个Beta,你觉得她上了位,靠那副水莲花一样的长相,能得多少人信服?”
“那大哥不也和大姑一样?”
贝兆龙斩钉截铁的说:“他是金环,新瓦德迟早都是他的!”
贝岑轩愤愤地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因为贝兆龙年纪大了,和他再讨论这些,企图掰掉那根深蒂固的思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新瓦德是谁的都不重要,反正最后都轮不到他。
今天是他生日,他不想与长辈吵。
五颗花生,还剩一颗,是最大、最壮硕的一颗,贝兆龙两指一弹,将花生弹到了贝岑轩面前。
“再说你爸呢,混账一个,从小上树掏鸟蛋,打架玩赛车,这个圈子里想不出的混账事他全干了,我给了他最高的期待,倾尽最好的资源培养他,他给我泼了一北冰洋的冷水,最后庸庸碌碌混一个司长,每天围着你和林净崖转,不努力,不正经,要是再有点上进心,他能比现在坐到更高更好的位置,会比屈承南更强。”
“你说够了吗?”
海面上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浪潮,拍打在岸边,哗啦一声,是突如其来的强硬。
贝兆龙抬眼看这个小孙子,眼底是寒意。
贝岑轩直视着他:“我说,你说够了吗。”
贝岑轩齿缝里挤出冷笑:“我不懂啊,为什你到现在说起我爸,都是没有一点满意的地方,在你眼里,他就是这么孽障,让你一出口,就是他不行,不可以,不努力,我爸哪里不好了?你凭什么说他还是不够努力?什么叫庸庸碌碌的司长!”
“司长还不好了!怎么?这个世界招不下你了是吧!你要当球长啊?”
贝兆龙冷冷道:“他哪里好了?哪里不庸庸碌碌了?从小到大丢尽了我的脸!如果真的努力了,那现在德伦的州长就是他,没心没肺活到快四十岁也叫好了?”
贝岑轩蓦地站起来:“什么叫没心没肺?那我问你,当年!你为了拿到港口的项目把他卖给林家,如果真的没心没肺他根本就不会同意!死都不同意!你自己好了,拿到了港口重建权,赚了那么一大笔钱,可你心里有真心实意感谢过他的妥协吗?!”
“幸好他们培养出了感情,所以事到如今大家来拿这个事情调侃他,那如果没有感情呢?二十年后他们照样会走到决裂离婚的结果!真要那样,你有理由怪他吗?你就是自己作孽!”
“因为尤丙的事,他让二姑骂得狗血淋头,你在那装哑巴,吃饱饭就上楼,高高挂起装聪明,就你通透!我二姑那么说他,在饭桌上又哭又闹,但他还是大半夜和我爸爸起来去二姑家支援二姑,我爸打尤丙,打得手都破了,气得一整晚都没睡,但你从来都没有过问过。”
“因为大伯和吕家的事!他到现在还在和屈承南博弈,屈承南是什么阴毒的人你我不是不知道,明明他为了贝家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你却是一点都看不到!都是人,都是你的孩子,你对二姑小叔甚至大伯!就都没有半点要求!”
“凭什么到了他这里,就是他不够努力?还不够努力吗?你要我爸为了这个家奉献出自己的所有吗?你凭什么那么自私地要求他做这做那!!”
“在你眼里,他贝律恩到底是给你争名争利的金环工具,还是他是你的儿子?”
“贝鸿明就是你的儿子!他可以懦弱,可以犯错,贝律恩就是你在名利场上的箭头,他不能犯错!”
贝兆龙眯起眼睛,从中透露出刺骨的寒冷。
贝岑轩情绪激动:“你又凭什么认为他为贝家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我告诉你,在这个偌大的家里,最爱家人的,最重情重义的,最疼大伯的从来都不是你,是我爸!你这么说,真是寒了我,寒了我们一家的心!”
贝兆龙心里升起一股怒火,他冷笑一声:“寒你的心?我还没说他寒了我的心!我费尽心力把他养那么大!结果到最后成了这幅鬼样子,和林净崖合起伙来气我,说什么都不听说什么都不听!所以到底是我寒了你们的心还是他寒了我的心?没有我,你们这群小辈想到现在!顶死了就是中产水平!”
贝岑轩眼底一片愤愤,他蓦地笑了。
那笑容嘲讽至极:“没有你?爷爷,你又靠的是谁?”
当年,如果不是金家的大小姐看上了你,你以为你能走多远!!
“你自己是铜环,一辈子吃尽苦头,你想要个金环的儿子,你想光宗耀祖,我爸是不是满足了你梦寐以求的愿望?从我爸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给你脸上贴了金,你就应该一辈子感谢他!!!”
“贝律恩不努力,贝律恩混账,就是这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贝岑轩绷着脸,一字一句道:“当年明明是你们,非逼着他往政坛上靠,他明明不是这块料,他也并不聪明,不是那什么小说里的主角,能把炮灰按在地上打,是你们赶鸭子上架,让他成了司长,整个贝家都应该感谢他,结果呢,你大儿子死了,你现在还在说你的小儿子混账,不够努力,爷爷,你做父亲的,真的很失败。”
“你真的不懂怎样做一个合格的父亲,包括对大姑,也就是大姑脾气好,你当大姑这么多年真的是一点怨言都没有吗?可她有办法吗?换做旁人!早就逆反了!”
这话说出来,实在是情商低,张口就替贝雨濛伸张,败坏了贝雨濛在贝兆龙心中的印象,得罪了爷爷,也没让大姑好过。
可贝岑轩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就是要说,酣畅淋漓地说,吐一吐所有的怨气。
有的人,就是欠骂。
贝岑轩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胸腔里翻涌的熊熊怒火。
他一字一句,句句坚决地说:“我爸做到现在,于内,做儿子!做丈夫!做父亲!做哥哥!做叔叔!于外,做德伦人的司长!做别人的朋友,无论从哪一方面,都是仁至义尽!纵观整个德伦,你们都找不到一个比他更真诚仁慈的人,到了现在这种地步,如果你再对他有别的要求,那就真是太过分了!爷爷!”
贝岑轩越讲越来气,几乎红了眼眶:“你也别以为,在我生日这一天,带我出来,就是给了我独一份的偏爱!”
“其实什么都不是!还不如说你是看到了我爸要和你决裂的决心,你慌了,所以在生日这天单独带我出来,你是做给外人看的!你想挽留他!”
贝兆龙指着他怒骂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刚才教你的你全当耳旁风听了是吧!”
贝岑轩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今天我成年,如果没有生日礼物和祝福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贝岑轩转身离开。
贝兆龙对着孙子的背影嗤笑一声:“我说了一句,你顶十句,真是儿子护着老子。”
贝岑轩蓦地站住,他回过身,“你扪心自问!贝律恩小时候和人打架,有多少次是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的金环,所谓的oldmoney老钱什么狗屁的世家,骂你是穷酸的铜环,骂你是暴发户的!为什么护着你的名声,就因为你是他爸!儿子护着老子,天经地义!他也护过你!只是你从来都不在意!”
贝岑轩冲过来将那一袋子花生扬了满地!
他指着他的亲爷爷,厉声道:“那天你打我爸一巴掌,我不和你计较,一条命抵一个巴掌,我们占便宜了。”
“但是。”贝岑轩说:“你以后再敢说贝律恩一句不好。”
“你死了,我都不会再回来。”
……
贝誓然决定休学一年安顿家里,也好分出精力过渡巨额遗产。
父亲去世后,他并没有过多地处于忧伤之中,振作得很快。
他一手操办了父亲的葬礼,在葬礼结束的第二天——便秘密约见了父亲的律师团队,核对离岸信托的受益权的变更,将太平洋对岸分部股权转移到自己名下,并约定24小时内完成跨境资产的权属确认。
叫安全顾问在48小时内完成对新别墅与陀山庄园,以及贝家名下所有私人飞机、游艇的技术反监视扫描,更换所有安防系统权限。
第七天,以集团临时掌舵人的身份主持了董事局紧急会议,亲手料理几个不安分的股东和经理,和姑姑一起稳住了新瓦德的军心。
只是目前他年纪太小,羽翼未成,只好在之后的日子里由贝雨濛任代理董事会主席。
贝誓然的妈妈状况不好,这么些天,从一开始的对贝岑轩一家的怨恨,转而对贝鸿明本人的怨恨、咒骂!
她和贝鸿明不是联姻,是工作以后的自由恋爱,她家不如贝家有权有势,她是银环,按理说贝家不可能让她进门。
是贝鸿明跪在贝兆龙面前求来的这桩婚事,自那以后,麻雀得以飞上枝头变凤凰。
美好的童话故事作者往往停留男女主的婚礼,因为真正的结局会更加残酷。
王子最后年老庸弱,不堪重负,自杀身亡。
留下那么一个烂摊子,临了了都不知道具体的自杀的理由!叫他们孤儿寡母和新瓦德那帮老狐狸斗智斗勇,还把给白月光女人的情书珍藏了二十多年。
几个月以前,贝鸿明还承诺,退休以后带她去环游世界,看雪山,看极光,老两口去热带雨林探险,去大草原看动物迁徙。
可他却死了。
死了。就是永远也见不到活的他了。
真是伤透了女人的心。
这么多年的琴瑟和鸣仿佛是笑话。
女人面容憔悴地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瘦了十多斤。
她眼珠僵硬地从天花板的一角转到另一角,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贱得没边了。
她在活人的世界为了男人的死而伤心欲绝,可男的却走得快活,一身轻松地上了天堂,都没有想象到自己死后他们娘俩的苦日子!
凭什么他可以这么轻松地去?
懦夫!死得好!死得好!
房间里的金色郁金香谢得彻底,酸苦的中药被打翻在地,波斯地毯被汤药浸湿。
她抱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呜呜地哭,一声声儿啊儿啊地喊,仿佛要把天哭下来,叫老天爷听听自己的委屈。
贝雨濛今天来了贝誓然和母亲的新住所,她作为家里的大姐,进屋宽慰了弟妹将近一个小时,两位中年女人不知道聊了多少,大多是妈妈红着眼倾诉,姑姑不住安慰。
贝雨濛打开房门走出来,发现贝誓然一直倚在栏杆那里等候。
贝雨濛轻声关上房门,“你妈妈睡了,我们别打扰她。”
楼下客厅里,贝誓然给姑姑泡了普洱茶,茶饼是经典的冰岛老寨,是他爸生前爱喝的。
贝呈这段日子也没怎么去学校,就在这边安营扎寨了,也好陪着大嫂和自己大侄子。
他正在坐在餐厅里挖着一个芝士蛋糕吃,他这些日子心里也苦得很,就靠吃甜食续命了。
突然,拿着叉子的手一顿,贝呈抬头问:“渐渐的生日,我们还去吗?”
贝誓然握着茶杯的指尖一紧。
他道:“我就不去了,给个消息祝福一下就好,现在见面,也挺尴尬的,要是妈妈知道我去,又要胸口疼了。”
贝雨濛喝了口醇香的茶,点头:“嗯,正好,让他们一家三口好好吃一顿,我们就不凑热闹了,一会儿我派人把礼物送过去。”
贝誓然点头:“嗯。”
贝呈咽下了蛋糕,沉了沉气,低声道:“姐,你那几天没发觉大哥有什么异常吗?”
贝雨濛手肘靠在一旁的鳄鱼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她眉心那颗痣愈发显得严肃。
“我不知道。”
人类精力有限,贝雨濛又要管公司的运营,又要管妹妹和外甥女的死活,哪里分得开精力去在意弟弟情绪方面的异常?
“我怀疑屈承南给他看了什么,和渐渐和律恩都没有关系,重点就在屈承南,只是我们目前也没有证据,可是,你爷爷那么性情的人都没与屈承南撕破脸,我们也不好冒犯。”
贝誓然点头。
她缓缓开口:“虽然跟你们小辈讲这些有些不合时宜,但我们家现在情况不好,危在旦夕,有些久远的事情我需要讲一讲。”
贝誓然和贝呈都盯着贝雨濛,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你们还记得——贝游龙吗?”
贝誓然和贝呈均是一愣。
异口同声:“……记得。”
虽然贝兆龙对他的雄姿英发的历史只字不提,但老爷子的书房里那副真的人类骨节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只字不提,却处处提醒。
况且,他们也都多多少少从父母嘴中听过一些。
曾经在书房里,老爷子把还是幼崽的贝誓然抱在腿上,从玻璃罩中取出骨节,让孙子用小手握住。
那是,贝誓然还是个奶娃娃,他把骨节放进嘴里用稚嫩的牙齿啃了几下,随后懵懵懂懂地问爷爷:“爷爷,这是什么?”
贝兆龙笑了下:“这是我们誓然的玩具。”
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亲手足,相互狠毒至此,死了也不休,叫人叹为观止。
亲情在利益面前到底一文不值。
贝呈眼珠转了转,嘴角还沾着蛋糕渍:“你们说,不会是二叔来……”
贝誓然:……
贝呈脑子不聪明,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话要是当着贝兆龙的面讲出来,老爷子得摔筷子直呼他大名,而不是再叫他呈呈。
他堂堂新瓦德的创始人,纵横一世,最后让自己曾经的手下败将化成的鬼魂打败?
可不可笑?
任谁都不会承认。
贝呈的话没讲完——
二叔死得不甘,来索命了。
贝誓然面色逐渐凝重:“这事我们私底下说说就得了,可别往外说。”
贝雨濛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这事儿神了,我倒觉得呈呈讲的不无道理,实在不行,就死马当活马医,就请大师来驱魔吧,别叫他再祸害家里了。”
上流社会并无完全的唯物主义者,大家多多少少都信奉些什么,豪华的别墅中设有壁龛,壁龛中供奉着金玉神佛。
夜晚月光映照,他们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却是满手杀伐,纸醉金迷,只为求一个心里安慰罢了。
不仅如此,每年大节日或当家人的寿日,还要请来大师为自家生意做一做法事。
贝家也信这个,尤其是贝兆龙,大小事都要来找大师算一算,但是他永远不会相信是贝游龙来找他了,因为他自认为贝游龙是他的手下败将,已经被他炸得灰飞烟灭,挫骨扬灰了。
贝律恩对这种神叨叨的东西持鄙视心理。
贝雨濛对玄学的东西也是不忌,就怕贝兆龙不允许,但她更怕这稀里糊涂的东西是真的。
贝誓然也不忌讳这种,只说:“看姑姑的意思吧。”
第84章 德伦的漩涡(14)
贝岑轩从码头里出来,这一会儿阴天消散,阳光闪耀刺眼,他下意识用手遮了一下,眉头轻蹙,白皙细腻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透明。
管家爷爷一直在后面跟着他,望见这一幕,不由得一愣。
太阳之下,小少爷的头顶渡上层柔暖的金光,纤瘦的胳膊上竖着细小的绒毛,侧脸漂亮得叫人挪不开眼,像一副美丽的雕塑。
真是打小就好看的孩子。
管家爷爷默默收回视线,为他拉开车门。
屈听洄捧着一束粉色的花,坐在里面,伸出手对他笑。
贝岑轩不爽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他搭上屈听洄的手坐进车里,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互相传输着彼此的温度。
屈听洄凑过来,在他耳边说:“生日快乐,宝宝。”
贝岑轩接过鲜花,不过并没有仔细看,哼了一声:“根本就不快乐。”
屈听洄微垂着眸,盯着贝岑轩那薄而艳的唇:“爷爷找你做什么?他又说你了?”
贝岑轩看向屈听洄,面无表情:“臭老头儿又犯病了,莫名其妙把我拉来这里,美其名曰是祝我生日快乐,其实是又来教育人了,不仅教育人,还高高在上地把我爸说了一顿!”
屈听洄望他的眼睛,轻声道:“他在你心里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贝岑轩握紧拳头,低下头:“以后不是了。”
屈听洄姓屈,作为一个外姓人,他本不应该多说别的。
说得好听是安慰人,说的不好听就是挑拨人祖孙俩的关系,是个讨人嫌的活。
屈听洄不在意那么多,他思想简单,不想贝岑轩为此生气。
屈听洄微微凑近,指腹点上贝岑轩柔软的唇,指尖带着Alpha的信息素和余温。
贝岑轩漂亮的黑眼珠盯着他。
“有我,有贝叔叔和林叔叔,有白锐和温哲,有誓然哥和陈晞的祝福,这就够了,再有其他的,那就是泛滥成灾,廉价的要命,说起来有点扎心,反正他以后财产又不留给你,你又何必为了他生气,你身体又不好,别为这种事糟心。”
贝岑轩垂下眼,轻哼一声。
像个娇蛮的公主。
屈听洄忍俊不禁。
他给了他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反正他都已经快八十岁了,你才十八,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能活到多久?
没几年就风光大葬了。
汽车启动,他们坐车离开旧码头,贝岑轩心情平复了不少,刚才与爷爷的争吵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模糊。
贝岑轩抱着鲜花,仔细嗅了嗅,屈听洄望着他,突然很想给他拍张照。
贝岑轩闻到了一阵舒适的芳香,心情也变得像明媚的鲜花一样,他低头数了数,一共有十八枝粉嫩的樱花,其他零零碎碎有洋桔梗、百合、尤加利,不过都是樱花的陪衬。
每一朵花里都点缀着一颗洁白无瑕的珍珠,漂亮极了。
他终于笑了,问:“我生日,所以送十八枝?”
屈听洄凑过来,认真地解释:“专家说了,少年,如果你喜欢一个人,想和他共度余生,那就要送他十八枝樱花。”
贝岑轩诧异地笑:“哪有这种说法?”
屈听洄:“我说的啊,我可是专家。”
贝岑轩笑逐颜开。
这樱花也不是摆设,真的小樱花从里面揪下一小片,放在嘴里吃了。
贝岑轩对此言之凿凿:“我要把你的喜欢吞到肚子里去。”
屈听洄温柔地望着他,轻声说:“那你怕是要吃撑了。”
贝岑轩:“一辈子了,还能天天吃撑?你真自恋。”
屈听洄说:“不是不行。”
贝岑轩冷笑一下,骂他臭混蛋,给了他一巴掌,屈听洄头偏过去,忍俊不禁。
屈听洄长得帅,鼻梁高挺,侧脸也俊美,笑起来的时候让人心潮澎湃,尤其是凑到你跟前来,一边微笑,一边说一些混账话,贝岑轩心绪混乱的时候,也许会捂着脸害羞,但现在可不是。
贝岑轩一下一下推他的脸,一边笑一边骂你个贪心不足的混蛋。
贝岑轩问他:“我们去哪里?”
屈听洄握住了贝岑轩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他的手骨节分明,掌心粗粝,盖住了贝岑轩的手,五指精准地挤进了贝岑轩的五指之间,扣着指根紧紧相贴。
他闻到了贝岑轩指尖带着的香气,便有些心猿意马了,浅浅地勾了下唇角,他说:“看看车子往哪里开。”
贝岑轩:“可不许张扬,啊,毕竟那谁才走不到一个月,我可没心情。”
屈听洄:“好的,不铺张,不浪费。”
车子开了很久,离钢筋混凝土的城市越来越远,慢慢悠悠的,贝岑轩的视野变成了一览无遗的绿。
下车,屈听洄牵着贝岑轩的手走进一片广袤的草坪。
午后的阳光把一切都晒地暖洋洋,数不尽的,五彩斑斓的气囊泄了气,皱巴巴地铺在在草地上,四处都泛着浅金。
这里是热气球场。
是热气球!
可贝岑轩记得这一片原先不是热气球场。
不管了。
贝岑轩眼睛亮得像黑珍珠,他跳着扑到屈听洄背上,在耳边大声道:“你要上天啊!”
屈听洄稳稳拖住他的大腿,背着他往前走:“行不行?”
“行啊——!”
贝岑轩趴在他身上,原先在旧码头时的郁气消散地无影无踪,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一直在屈听洄耳边雀跃地大喊。
“屈听洄!屈听洄!!”
工作人员递来安全绳,屈听洄帮他系在腰上,又用双手稳稳托住他的腰,帮他跨进吊篮。
随着工作人员的指令,热气球开始启动,鼓风机嗡鸣,干瘪的囊身逐渐碰膨胀,舒展开来。
燃料点燃,燃烧器内火舌咆哮,直直窜进鼓胀的球体内。
吊篮轻轻一晃,缓缓离开地面,贝岑轩感到脚下一空,有了一种微妙的失重感,风裹挟着黄昏与草木吹过来,贝岑轩的头发随风飘着,连脸庞都被风吹得朦胧。
屈听洄一直站在他身后,可靠的手放在他的腰两旁,犹如一个可靠的骑士。
热气球挣脱了地面那富有吸力的束缚,开始缓慢、优雅地上升。
公路变成了灰色的皮带,草坪变成了绿色的方巾,立体的地球变成了可以观摩的沙盘。
贝岑轩看到了新瓦德的总部,看到了玛格丽特的江面,看到了郊外的小镇与农场。
屈听洄为他同时放了九十九个热气球。
九十九个五彩斑斓的热气球同时在天空中漂浮的场景十分壮观。
正值日落,地平线变成了艳丽的橘红色,映照在贝岑轩的脸上,连眼睛都泛着光亮。
贝岑轩喜欢天空。
天空才是旷野,没有人类,没有野心,只有长风和流云,只有热气球与他的屈听洄。
天空具有无限的自由,想做什么都无人在 意。
贝岑轩向后一靠,惬意的倚着屈听洄坚实的身躯:“这个场景,适合亲我。”
屈听洄转身,调整了燃烧器的阀门,让火焰喷得更柔和,叫热气球不再升高。
他们窝在高高的吊篮里,热气球飞得也够高,除了飞鸟与云朵,再没有别的能看到他们在里面做什么疯事,自在又恣意。
屈听洄捧着他的脸,吻住了他,很快,贝岑轩嘴里的空气和口水就通通被他吸干殆尽。
亲他的嘴巴还不够,屈听洄吻他的下巴,一路向下,伸出舌头,竟然舔了他的喉结。
贝岑轩咬住下嘴唇,抖了一下,不住握紧了屈听洄的手。
很快,贝岑轩的脸颊就布满了色情的红明明什么都没干,只是亲了一下,他就全身发软,甚至眼眶里都发湿。
他觉得自己又要发情了,他在屈听洄面前,很少能有站直和干燥的时候,活脱脱成了一个只会撅起屁股来求爱的sao/货。
甜腻腻的信息素渗透进了贝岑轩的皮肤,屈听洄的信息素浓度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仿佛高温之下熟透了接近腐烂的果子,如果不是在高空,恐怕此刻就要招来蜜蜂。
贝岑轩快扛不住了,他的手臂紧紧绕住屈听洄的脖子,身体不住发抖:“快点,c/死我……”
橘色的落日又加深了一些。
屈听洄喘了口气,倚在篮壁上:“我把我的保险和信托的受益人改成了你的名字。”
贝岑轩耳尖的红还没褪去,他坐在屈听洄的身上,两手撑在Alpha坚实的腹部,纤薄的腰微微往下陷,胸前的蓝宝石吊坠在屈听洄面前晃荡着。
“……什么,你不会要把你的全部身家都给我吧?”
屈听洄:“算是吧。”
嗯……一些券额,一些信托,一些房产,一些股份,一些国外银行的存款。
尽管贝岑轩不缺这些,但屈听洄该给的,一点都不能少。
贝岑轩笑了下:“怎么,要把我在拍卖会上割的肉补回来吗?”
屈听洄微微俯身,埋在他颈窝里,点了两下头,热气吐在Omega锁骨上:“对啊,热气球瘪了还要充气呢,何况是你?宝宝,下回不要再逞强了,你看不惯谁,告诉我。”
“少发癫。”
贝岑轩将人从自己颈窝处提起来,同他对视,说:“那天对你说出那番不要见面的话,我反悔了,我很少反悔的,你是例外,荣幸吗?”
荣幸之至。
屈听洄回答。
风在耳边呼啸,贝岑轩说:“我们不要不见面,我不能和你不见面。”
贝岑轩是个任性的孩子,他不想放弃屈听洄。
即使外面阴谋论传得沸沸扬扬,即使屈州长有些微妙的看不上他。
他也不想放弃。
大不了,他就去求舅舅。
有林家出面,屈州长就不好拒绝了。
两家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屈承南不会死扛到底的,除非屈承南脑子有病。
大伯已经死了,就算屈州长真是正义凛然的人,他想抓人,也无从下手,总不能真把大伯拉出来鞭尸吧。
说起来,贝岑轩才是屈州长看着长大的孩子,曾经屈承南也会把他抱在腿上,耐心地教他写字。
他也可以去求屈叔叔。
在十八岁的孩子眼里,从小看他到大的州长叔叔,不至于因为大伯与吕家的这点事,和贝家撕破脸,和贝律恩闹翻。
飞鸟盘旋在天空之下,发出阵阵悠扬的鸣叫。
屈听洄深刻地望着他。
“我也不能和你不见面。”
眼下形势太乱,重重情况告诉他们不能走得太近。
屈听洄也是这样提醒自己,可他真的能控制住自己吗。
如果足够理智,最初就不会借酒消愁,趁机坦白心意。
他大概理解陈晞为什么要跑了。
可他不能跑,跑了,就见不到贝岑轩了。
跑了,就没法给哥哥报仇了。
屈听洄想做个蝴蝶或者飞鸟,没有人类那么高级的脑子,活在一个没有无数权谋与算计的世界,喜欢谁就落在谁的肩头。
就只和贝岑轩在一起。
晚霞如火般燃烧,橘红色的光芒落在二人的肩头,仿佛两只双宿双飞的比翼鸟。
贝岑轩说:“我有惊喜。”
屈听洄温柔地望他。
贝岑轩拿起被他脱了扔在一边的外套,从兜里拿出一个木质小盒,一摁锁扣,小盒打开。
钻石的光芒深深映进屈听洄的眼睛。
一对钻戒。
阿盖尔蓝紫钻石。
精准按照他们的手指尺寸,铂金戒托、虎爪镶工艺,蓝紫钻石价值连城,五位Y国的顶级工匠耗费两个月时长打造完成了。
到了贝岑轩手里,在他本人的生日这天,交出来,给此生挚爱戴上。
贝岑轩笑得眉眼像月牙,漂亮极了。
他说:“老公给你戴上。”
像个小流氓。
屈听洄还沉浸在钻戒的惊喜与小少爷精致的眉眼里,一时做不出反应。
小少爷则直接拉起他的左手,准确无误地戴到了他的无名指上。
正正好。
“好看吗?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颜色。”
屈听洄一边把外套给他套上,怕他着凉,一边捧他的场,惊讶道:“哇塞,要被闪瞎了。”
贝岑轩被哄得直乐,他连续痛苦消沉了两个多月,这是两个月以来难有的快乐时刻,显得弥足珍贵。
屈听洄望着贝岑轩:“还有一句话。”
贝岑轩:“怎么?”
“生日快乐。”
“我会永远爱你。”
晚上,屈听洄开车送贝岑轩回冷水湾,他们一家三口要吃饭。
因为贝鸿明才死不到半月,实在不好张扬,贝司长决定,这种自家别墅里的私人聚会也不举办了,连白锐温哲陶玉瓷都没邀请。
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上层人从外面看,贝岑轩作为世家的小少爷,成人礼把所有来贺的人贺礼拒之门外,半点要办的声响没有,真真寒碜得要命了。
众人都唏嘘,这小少爷不赶巧。
贝岑轩作为当事人,不觉得寒碜。
冷水湾的地下室有一副青年角鼻龙装架化石,是他十岁生日那年,舅舅花了九位数拍下来送给他的。
十二岁,因为他一句想看赛马,贝律恩便大手一挥包下了芙城最大的赛马场,请来明星选手参加比赛。
十五岁,游轮出海,灯火通明,狂欢三天三夜。
贝岑轩生得金尊玉贵,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了,什么都见惯了,他不在意成年这天的排场大不大。
就像屈听洄说的。
在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灯火暖暖,有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在身边,相知相守,岁月静好,就足够了。
要是林净崖和贝律恩都不给他生日祝福,那才是真伤心了。
厨师做了一大桌好菜,都是按照贝岑轩平日里的口味做的,贝律恩请人做了个蛋糕,尺寸不大,够三个人吃。
林净崖亲手为他煮了长寿面,暖色调的灯照在每个人的头顶,每个人都是真心爱他的人。
林净崖给他戴上了生日王冠,别墅里灯蓦地关上,一片黑暗里,蜡烛却亮了,映亮了贝岑轩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的脸庞。
贝律恩举起相机给儿子拍照,每年贝岑轩的生日,他都要记录下来,那些照片都立司长办公室的书架上。
林净崖亲了他的额头。
贝律恩抱着他的头猛猛Mua了一下,使劲拍他的肩膀。
“儿子!生日快乐!”
夜晚的温馨过后,便是寂静。
顶层复式的天台泳池,波光粼粼,不多时,水面泛了起令人心动的涟漪,一个美人从水中冒了出来,体态清挺,肩线漂亮。
贝岑轩低头勾了下唇,转过身,望向站在岸上的屈听洄。
他笑了,五官清艳。
他冲屈听洄张开了手臂。
第二天天光大亮,屈听洄起得早,他率先戴上颈环。
因为屈州长临时叫他去办事,一时没法推脱,只好留了言,又在厨房里给他准备好了午餐,在微波炉里温着。
贝岑轩醒来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他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双眼皮变成三眼皮,嘴唇还肿着。
他看到了屈听洄的留言,心中抱怨屈州长把他亲儿子当驴使唤呢,以后他和屈听洄去首都上了大学,可得离屈州长远远的。
他刷了牙,洗了把脸,抬头对着镜子,看着湿漉漉的自己,撩开锁骨处的衣服,里面露出一个深刻的牙印,他眨眨眼,没敢把衣服全脱了看,只又把牙印盖上了。
洗漱完,贝岑轩坐在岛台上,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
叮咚。
门铃响了。
贝岑轩跳下岛台,走到门口从猫眼里一看。
是快递。
可是他记得自己这段时间没买快递。
贝岑轩纤长的眼睫一垂,签收后关上门,他撕开快递,取出来,是两份病历。
一份是在他二次分化后医院给出的病历。
另一份,则更久远,更神秘。
还有一只录音笔。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秒针一点点地往前挪动,窗帘拉着,阳台的风偶尔吹过,窗帘轻轻起伏,像在呼吸。
桌上咖啡杯里的白水已经凉透。
贝岑轩一个人蜷缩在沙发上,听完了林净崖与屈承南的争执。
第85章 德伦的漩涡(15)
在贝岑轩的十八岁生日之前,屈听洄就拿到了贝鸿明的血型检测报告。
A型。
在某一个隐秘的时间段,屈听洄陷入了相当大的迷茫之中。
会不会是巧合?
可是A型血就在苏小静的嘴巴里,怎么会这么巧,贝鸿明真的没有一点参与吗?
如果贝鸿明还活着,那么他还有个方向。
现下唯一的变数就是吴信。
屈听洄目光冰冷,看着桌面上窦樟与吴信的生平简历。
尽管窦樟在他手底下为他做了许多事,也拥有相当丰富的办事经验,但他到底是屈州长派来的人。
某天,他在窦樟身上闻到了屈州长书房里独有的天竺葵熏香的味道。
所以在柯朝的事情上,屈听洄就不再用他了。
但好在,吴信的父母还在国内。
只要还有在意的人,这个人就有软肋,就会被他牵引住。
不堪一击。
屈听洄需要利用他的父母将他骗回国内,好好审问。
届时,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屈听洄将窦樟与吴信的资料收起来,想打开电脑写作业。
这时,小鹦鹉扑腾过来,稳稳落在屈听洄的手指上,收起翅膀,黑亮亮的眼睛与主人对视。
相处的时间一长,屈听洄就不愿意束缚它们了,纵容他们在屋里扑腾,偶尔得空,还会带着它们出去遛遛。
石油家小少主送的蓝耳丽椋鸟他交给小桃去打理了,只有这两只由他亲自照料。
两只小鹦鹉被他养的羽毛锃亮,和他亲得很。
不知道外界那群人从哪里听来了他爱养鸟的假消息,一帮子人前前后后搜刮来不少漂亮珍惜的鸟类,搭配着金笼子和卑躬屈膝的笑脸送来,企图讨好他。
屈听洄悉数拒绝。
再珍惜的鸟儿,也比不上这两只。
奉承讨好来的东西,比不上贝岑轩的真心实意。
落日的余晖透过玻璃照在他的手指上,鹦鹉扑腾到屈听洄的肩膀上,他笑了下,站起来走向窗前,望着窗外辽阔的远景。
小桃这时进来,为小少爷更换床头书桌的樱花。
夕阳西下,屈听洄突然开口:“桃姐。”
小桃换完花,抬起头:“嗯?听洄,有其他吩咐吗?”
十二棵百年古树庄重而古朴,渡上层金光仿佛黄泉之下,时日无多的落败感。
仔细想想,橡园之大,竟然没有一个人能与他交心。
没有一个人值得托付,信任。
也是,屈家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他,父亲,小叔叔,又能抱有怎样的期待呢。
小桃疑惑地望着小少爷。
屈听洄不再看窗外,而是看向她,微笑:“没什么,晚上我想吃千层面。”
小桃点头:“嗯,我叫厨师去做。”
“对了。”
屈听洄叫住要走的小桃,说:“再叫他们煮一碗百合莲子粥,我爸最近忙,他心脏又不好,百合莲子能舒缓情绪。”
小桃微笑:“好的,听洄。”
小桃走了,房子里恢复寂静,屈听洄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
想着找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控制住吴信的父母,把他引回国内。
无人在意的时候,花瓶里的粉樱花的一瓣花凋落在桌面上。
奇怪,明明一开始无比鲜活的,此刻却是一片寂寞,落败的模样引人伤心,难过,心疼。
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天之中的结局时刻。
贝岑轩坐在汽车的后座,失望地看着窗外簌簌而过的风景。
手机叮的响了一下。
【听洄:回家了吗?】
贝岑轩眼底没有过多的情绪。
【贝岑轩:嗯。】
贝岑轩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空染上了粉紫的霞光,他推门进来,利亚迎了上来。
贝岑轩脱下外套:“我爸呢?”
利亚接过外套,蹲下为小少爷换鞋,“贝先生在单位,林先生在楼上,渐渐饿吗?想吃什么?”
贝岑轩摇摇头:“不饿。”
随即上了楼。
回到屋里,三点水照例扑上来,只是今天小主人没心思同他玩闹,漠然地将它拎到一边去,丢了几颗蓝宝石出去。
贝岑轩仰躺在沙发上,四肢僵硬,腺体冰凉,眼底有些化不开的愁绪。
他思来想去,还是选择先洗个澡,吹干头发,换上睡衣,做好充足的准备,来到父亲的房间门口。
敲门。
叩叩叩。
“进——”
贝岑轩打开门,先探出个头:“爸爸。”
林净崖放下书:“怎么了?”
贝岑轩进来,关上房门:“嗯,有点事……”
林净崖火眼金睛,在法庭上明断是非,现下也能一眼看穿儿子。
贝岑轩眼睛向下看着,牙齿咬着上嘴唇,他了解自己儿子,一般这种小动作,绝对是有难言的心事。
贝岑轩盘腿坐到床上,和爸爸面对面,从睡裤里伸出的脚踝白皙而纤细。
灯光惨白耀眼,照在父子的头顶。
“……我犯错了。”
贝岑轩很少有这样诚恳认错的时候,林净崖反而不觉得他是闯了什么混蛋祸。
“怎么了?”
贝岑轩说:“我考虑了一下,还是觉得出国比较稳妥,而且目前研究所进展比较显著,我可以一边接受治疗一边读书,我不一定非要依靠Alpha的。”
林净崖有些复杂地望着他,“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突然改变主意了呢?”
贝岑轩低头不看林净崖,手指在床垫上圈圆圈,他脑海里全是今早爸爸和屈州长争吵时的声音,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于语气深深雕刻住了。
以及那份久远的病历,他看完之后陷入了长久的迷茫当中。
贝岑轩低声说:“没有屈听洄,我也一样能活,我讨厌Alpha。”
林净崖低下头去看他:“和听洄吵架啦?”
贝岑轩笑出来:“没有的事——”
林净崖:“可以说实话的。”
爸爸总是以最简短的话戳破他的心事。
贝岑轩叹了口气,鼻尖有些酸涩:“对不起……”
林净崖脸上浮现出担忧:“到底怎么了?”
贝岑轩一脑袋砸在林净崖肩膀上。
时间静默了两秒。
林净崖肩膀处传来细碎的哭泣。
林净崖眉眼软下来,一手护住他的头,一手搂住他的背,轻轻安抚。
贝岑轩眼睛红得彻底:“我真的犯了一个很大的错……”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太任性了,太天真了,都是我的错……”
他犯了蠢,高估了屈承南的道德水准。
贝岑轩自小想要什么,想求什么,从来就没有失败过,因为没有人舍得拒绝过他,他有的是钱,有的是地位,所有人都会让着他。
他自信地以为屈承南就算本身没有那么喜欢他,也会看在贝家和林家给予他的利益而妥协。
但是,并没有,屈承南比所有人想得态度都强硬。
原来爸爸所做的,远远超出了他所想的。
他去求了屈承南。
林净崖为了他,去求人。
就因为那一句,我喜欢听洄。
贝岑轩一想到他的父亲为了他的事情低下头去做人,便是心搅在一起撕裂般的疼痛,抬起头来,已经是泪流满面。
贝岑轩根本无法忍受这样的侮辱。
屈承南为了拆开他们,甚至撕破了脸同林净崖争吵。
所以就算未来他与听洄义无反顾地在一起,两家人之间也已经有隔阂芥蒂了。
那样,还算什么一家人!
贝岑轩根本无法容忍爱人的家人伤害自己的家人!
贝岑轩更无法为了屈听洄而迁就,即使他喜欢屈听洄,喜欢到脱口而出我会爱你一辈子。
即使他靠着屈听洄的信息素才能活。
贝岑轩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成年之后才意识到一个残忍的事实,人生难免不会有遗憾。
既然如此,那就让屈听洄成为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不圆满吧。
他不愿意林净崖为了他的事情,再伤心难过。
贝岑轩小时候有段时间休学在家,与家庭教师作伴。
脖子上的环代表了主人的社会地位,即使你是首富的孙子,即使你是世家的的小少爷,作为整个教室唯一的Beta,也免不了受到异样的审视。
孩子们童言无忌,也不懂什么是人情世故,他们只会自动排斥异类。
金环和银环会抱团,在各种活动上,孤立他。
贝小轩怎么能忍受他们的嘴脸?
如此,贝小轩便想了个办法,趁着午休时间,用几块限量高奢的巧克力做诱饵,带着他们走进学校的游泳馆,在没有防护措施的情况下,一个一个把他们推进了水里,他独自站在岸上,居高临下,看着那群落汤狗们爬上来,就又他们推下去,一次,两次,三次……
他把其中最嚣张的一个小Alpha摁进水里,提起来,逼着他们给他道歉,他们不道,就去泡水吧。
一直到老师和教导主任们冲进游泳馆。
这件事过于恶劣,那几个平日里的小霸王被水呛得一边咳嗽一边嚎啕大哭,其中一个还被送去了医院。
林净崖和贝律恩得了消息,全去了。
最后经过一系列协商,他被领回家里来,反省一周。
他回到家里,把小书包一丢,闷闷不乐的,在饭桌上也是闷头扒饭,谁也不理。
贝律恩伸手要去抱他,他直接倔强地撇开了,一点都不肯软和,只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白皙的小脸写满了委屈与不开心,耳朵尖都透着不服气的红。
贝律恩无奈,柔声对他说:“渐渐,你理理爸爸。”
贝小轩把头埋得更深:“不理。”
贝律恩微微低着头,耐心地对他说:“我告诉你渐渐,别听他们胡说八道,Beta是全世界最好,最自由的了。”
贝小轩啪地放下筷子,红着一双眼睛狡辩,可是他们都说我,是他们嘴贱,我才打他们,不是因为我觉得Beta不好。
眼泪汇聚在框里,贝小轩嘴硬道,Beta很好!是他们嘴贱!是他们活该!
林净崖抱着手臂冷冷地盯着他。
他从学校回来也没个好脸色,一路上都没和贝岑轩说一句话,此时此刻听到他这么说,更是横眉冷对。
“我看你是要疯,到现在还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欺负人也得有个界限!我和你爸都把你惯坏了!”
贝小轩倔强地瞪他:“你不许说我!”
“爷爷都说了,谁碍着我的路了,就想办法除掉他!我没错!”
林净崖啪得摔了筷子,父子俩都抖了三抖。“他的话你也听!你现在倒是把他的话当圣经了!”
“你到现在还闹脾气,觉得是谁欺负了你!要不然老师及时赶到!你差点就害死人了你知道吗!你扪心自问自己有什么能赔给他们的父母的!就知道哭!就知道委屈!把眼泪憋回去!说话!!”
贝律恩赶紧安抚林净崖,别生气别生气,别骂他别骂他。
林净崖蓦地站起来,指着贝岑轩道:“别吃了!你给我站起来!”
贝小轩梗着脖子嘴硬:“我没有错!我不站!!”
贝律恩一边安抚林净崖,一边指着贝小轩严肃道:“贝岑轩你敢和你爸犟嘴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贝小轩哇得一声便哭了,张着嘴巴嚎啕,一天积压的所有情绪全部释放。
“那你们就再要一个吧!你们生一个金环出来!正好满足了爷爷的愿望!以后他死了!你们仗着那个孩子还能多分点遗产!”
一瞬间,所有争吵戛然而止了一秒钟,仿佛让贝岑轩这句话收紧了真空,只剩下贝律恩脸上的不可思议。
“谁跟你这么说的!”
贝小轩哭得嚎啕,眼泪顺着纤长的眼睫润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蹦在衣襟上,实在委屈至极。
他抬头朝父亲大吼:“是谁说的重要吗!”
贝岑轩这一哭,贝律恩立马心疼坏了,哎了一声,赶紧把他抱起来安慰,手不住抚摸他幼小的后背。
林净崖赤红着眼睛盯着他,胸口起伏,转过身,抱着手臂一动不动,手背上青筋微起。
贝小轩小手抱着父亲呜呜地哭个没完,眼睫和鼻尖都挂着剔透的泪珠,他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把父亲肩膀上的衣服都哭湿一片。
贝律恩抱着儿子赶紧过来,对林净崖说:“你别和他说了,我和他说,别生气啊宝贝儿,小孩子最难对付了。”
贝律恩作势要亲他一口,林净崖一巴掌扇飞了他。
贝小轩抱着父亲的脖子呜呜哭了很久,幼小的身体一抽一抽。
贝律恩抱着他来到了后花园,想把他放到地上,贝小轩一边哭一边摇头。
贝律恩也没忍心,又抱着哄了一会儿,心想自己当年在他这年纪,让贝兆龙打得屁股开了花,都没肯掉一滴眼泪,怎么自己的儿子就是个娇滴滴的。
又坏又娇气,说不得,打不得。
也是,像净崖。
贝律恩笑了下。
他把贝小轩放到地上,贝小轩满脸泪痕,眼角湿润,漂亮的睫毛被打成一绺一绺的。
贝律恩撅了撅下嘴唇,可怜兮兮地给他擦眼泪:“别哭别哭,你一哭,老爸心都碎了,你忍心看老爸心碎吗?”
贝小轩用小手擦眼泪,嗯了一声。
贝律恩咳了一声,说:“平时你爸爸要揍你,我是不是护着你的?”
贝岑轩点了点头。
“平时你爸罚你做作业,是不是我模仿着你的字迹帮你蒙混过关的?”
贝小轩背着手,吸了吸鼻涕,嗯嗯两声。
“爸疼不疼你?”
贝小轩小声说:“疼。”
贝律恩说:“但今天老爸明确的告诉你,你这件事做得不对。”
贝小轩低着头,不服气哼了一声。
贝律恩弹了下他Q弹的小肚子,“别不服气。”
贝小轩:“既然爸爸心疼那帮狗崽子,那我自己重新跳一次不就好了!至于这么说我吗!我现在还给他们!”
说完这句便朝着别墅泳池的方向冲过去!
贝律恩哎了一声,手臂一揽,又把这小钢炮捞了回来,简直哭笑不得,你个臭小孩,还威胁我们,站好了!
“抬起头来看着我。”
贝小轩抬起头来,蔫巴巴地看着父亲。
贝律恩无奈说:“被欺负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自己一个去带着他们去游泳馆,也没喊个帮手,要是没打过他们怎么办?要是你自己掉进去怎么办?”
“我不想一直靠你们,也不想一直让白锐帮我!”
贝律恩:“这有什么啊,我和爸爸保护你是应该的呀,我们织就了这么大的羽翼,就是为了让你能够躲在下面的呀,你这么小,怎么学会逞强了呢?谁教你的?”
贝小轩又低下了头。
贝律恩:“你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你的行为差点害死了那几个小贱货,他们再怎么样,也不是和你有深仇大恨的人,你中午的行为就是冲着要他们的命去的,真的不至于。”
“我告诉你,他们欺负你,你可以踹他们一脚,打他们一拳,但你不能冲着要他们的命去,今天你这么干,未来所有人都会说你是一个残暴的孩子,你的名声怎么办?”
贝小轩百口莫辩:“我没想要他们命啊,我把他们捞上来了,你看他们哭得厉害,其实就是装的!”
“那也不行,你这么小,做什么能准确无误地把握好程度吗?你百分百能确定他们不会出事吗?你还是个小宝宝,怎么就这么信誓旦旦了?”
贝小轩不说话了,蔫头巴脑地垂着眼眸,仿佛一只垂头丧气的垂耳兔一般。
贝律恩望着他,认真道:“我们不会要老二,至于你爷爷那点遗产,谁爱要谁要,我们只要你,外面的那些屁话少听,你爸说的才是真理,听见了没。”
贝小轩吸了吸鼻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还有,你刚才不应该对爸爸发脾气,冲他吼。”
“我们应该去给爸爸道歉。”
贝小轩低着头,背着手,小脸跟个白腾腾的包子似的。
贝律恩勾了勾他的脸蛋:“怎么?你横到都不肯低下头给爸爸道歉了吗?”
贝小轩摇摇头:“不是。”
“那是怎么的?”
“……我怕他揍我。”
贝律恩笑了一下:“你把他气哭了他揍你不是应该的?宝贝儿,你刚才这么牛哄哄的,还怕这点揍?”
父子俩重新回到客厅,贝小轩走在前面,林净崖依旧靠在餐桌旁,背对着他们,身形单薄如同风一般。
贝小轩咽了咽唾液,走到林净崖面前,抬起头,
“对不起,爸爸。”
说着说着,贝小轩又委屈了,闷闷地哭起来,抱着林净崖的腿哽咽,一边呜咽一边说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打人了,我做你们唯一的宝贝,我以后一定听话。
一边用他爸的裤子擦眼泪。
一滴晶莹的眼泪砸到了贝岑轩的头顶。
真不该。
不该一时脑热,谈一场根本不会有好结果的恋爱,最后把自己栽进去,拔也拔不出来,拔出来,发现陷进去的那一块躯体已经血肉模糊。
少年的义无反顾是一场巨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