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暴君被挑衅(16)
回到家里,屈承南心脏不舒服,上楼的时候都是扶着扶手,他呼吸困难,捂着胸口,唇色苍白,以至于牧恒田叫他,他都没听见,感觉要气晕了。
牧恒田立马看出不对劲儿来,赶紧叫来凯西,凯西为他上动态心电图,又插了氧气管。
凯西平日里人淡如菊,这回真是没忍住打他一下,嘴里骂道:“作吧!作死你!”
屈承南虚弱地指着她笑:“把我打死了,要你好看。”
凯西直接掐了他一下,头也不回地走了,但临走之前,还是让牧恒田有事记得叫她。
牧恒田给他倒了水,喂他吃药。
屈承南看见他就恶心,把头一偏,不吃。
水杯咚的一声放在桌上。
牧恒田冷笑:“你真是死心不改。”
死心不改地虐恋人家二十年,人家躲你还来不及,你倒是巴巴地贴上去了。
贱货。
到处发情,发骚,浑身上下没半分州长的沉稳,反而是婊子劲儿十足。
屈承南本来就烦心、难受,听见牧恒田说话更是来火,恨不得拿根绳子勒死他,他抓起牧恒田的头发,手指却使不上力。
“……你终于原形毕露了是吧,你巴不得我死是吧?”
“我……”
啪!屈承南给了他一巴掌。
“贱货,我看你是又欠抽了。”
屈承南冷笑:“我死心不改活心又改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为什么总是执着于干涉我的选择?你算什么东西?”
牧恒田用那双深沉的眼睛望着他,那里藏着一望无垠的不甘心:“在你眼里,我连一条狗不如吗?”
屈承南无比坦然地冷笑:“对,你就是猪狗不如。”
“和你睡了几次就得意忘形把自己当老大了?牧恒田,二十年了,你的少爷脾性还是没收好啊?”
屈承南轻轻咳了一下,他飘飘然道:“……傅赢多好,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反抗,你呢?是啊,牧老三,我们之间除了上过几次床,还有什么?”
他绝口不提自己自己与牧恒田还有一个孩子的事实,更绝不承认牧恒田与自己十几年来的关系。
至于孩子,要是叫他发现了,不知道还要纠缠到几辈子。
牧恒田咬着牙道:“上床,就是有夫妻之实了,这么多年,我们早就是夫妻了!”
屈承南:“什么狗屁夫妻?牧恒田你说出这话可真是要脸极了,恬不知耻可真让你们姓牧的学明白了!”
说到夫妻之实——
“那傅赢也有啊,和听洄的妈妈也有啊,我和他们也是夫妻啊。”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但你永远都在逆着我走,你还不如傅……”
牧恒田蓦地握住他的手腕,态度发生了逆天转变:“你再说一遍。”
屈州长腕间刺痛,他瞪大眼睛:“你干什么?……喂!牧恒田你松开我!”
“你再说一遍!”
屈承南反抗无果,他一把扯掉氧气管,咬牙:“怎么,你又要发作了吗?”
牧恒田扑上去,死死吻住屈承南的唇。
叩叩叩!
有人敲门!
牧恒田正扣住屈承认的后脑深吻,门外敲门声不断,叫他内心烦躁。
叩叩叩!
牧恒田及时松开,屈承南急急地喘了一声,捂着胸口狠狠瞪了牧恒田一眼。
牧恒田把扯掉的氧气管为他重新戴上,并帮他顺背,在耳边凉凉道:“乖,是听洄。”
屈承南额角跳突,“进!”
屈听洄拧开房门,走进来。
屈承南看见他,简直幻视了一个小牧恒田,因此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了,心道自己怎么生了这样一个冤孽。
原先他以为,他把这个孩子接过来,好好疼着、养着,努力补偿他,也没有别的要求,只让他像寻常家庭里的儿子那样。
后来他才发现,这个孩子,根本就是一个不可控的因素。
他太聪明了。
无论是谁,第一次见到他,都不敢相信,这个孩子是从小在小镇里生活,被懦弱愚蠢的妈妈养大,从没接触过什么优质资源。
他有自己的一套思维,冷静从容、伶牙俐齿不说,明明是小镇里长大的,确是拥有常人不能有的胆魄,包括那极其罕见的政治敏锐力。
天生的政治怪物。
聪明、敏锐不说,还够疯,不做人,一旦触了他的逆鳞,便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会考虑任何利弊因素。
一次性掀翻所有人的棋盘,什么风度什么筹谋,全都烟消云散,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恨不得收拾包裹离他远点。
如若是这样,寻常的家族一定会感到骄傲与幸运,多少年来,能出这样一个人物。
屈承南完全不会感到幸运与开心。
因为,屈听洄根本不和他一条心。
他唯一的儿子都不和他一条心,这世上,到底谁还能值得他信任,托付呢。
呵。
他盯着那孩子,冷冷道:“你来干嘛?”
屈听洄:“小桃说你喝了很多酒,我来看看,楼下在煮醒酒汤,快好了。”
虚伪至极。
越是这样,屈承南越不可能同意他和贝岑轩在一起。
牧恒田刚才还是一副疯狗模样,这时候倒是老实了,给他系好了衣服,安分地退出去,还带上了门。
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屈承南简直怀疑自己接回来一个专治自己的小克星。
哦,忘了,这个小东西本来就是他生的。
打都打不掉,不是克星是什么。
从前就是,现在依旧是。
三言两语成功把屈听洄气得冒火,人走后,屈承南心情美了大半,心脏也不疼了,把氧气管一扯,一丢,制氧机一踹,如此一番作死的操作之后,他捂着脸笑了半天。
他心里想着回头怎么折腾贝律恩这个贱人,却又看到牧恒田端着醒酒汤进来。
屈承南看得两眼一翻白,咚的一下侧身躺回去,被子一掀,盖在自己身上。
“不喝,滚。”
“怎么不戴了。”
“滚!”
牧恒田蹲在床边柔声哄着,
“我不闹你了,明天还要上班,不喝的话,要头疼了。”
牧恒田这个杀千刀的贱人,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在他最需要氧气的时候亲吻他,这不就是想要他的命?
现在又在这装一副赔钱货的模样,屈承南真想扇死他。
屈承南睁开眼。
“你跪下,我就喝。”
牧恒田单膝下跪。
屈承南睁大眼睛:“双膝!单膝下跪装什么深情浪漫的王子?”
屈承南眯起眼:“牧恒田你都四十了,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还当自己是王子呢?你他妈就是王八池里最丑的老王八!”
屈承南夺过醒酒汤,仰头喝了几口,拧着眉,觉得不好喝,但想到明天或许会头疼,又忍着喝了几口,下到一半的时候咚的放到床头。
牧恒田半跪在地,为他捏酸痛的小腿,说:“听洄喜欢渐渐。”
屈承南毫不在意地抽利群,低头对着牧恒田吞云吐雾,“我知道啊,这么明显,狗都能看出来。”
一想到今晚看的那副场景,他要吐了。
贝律恩,你这条大王八,安枕无忧地坐享其成三十八年,把什么好处都得了。
我儿子被你儿子勾得魂都没了。
贝岑轩这个小王八蛋,真是和林净崖一模一样,仗着自己有副好皮囊到处勾搭人。
轻轻松松,一言一语,便把他那傻不愣登的赔钱儿子玩弄于股掌之中,恨不得把偌大的橡园都拱手相让,当成礼物给贝家献了宝。
怎么他以前就没看出来贝岑轩这么有魅力呢?
明明就是个小魔王,小时候简直淘气得要命,天不怕地不怕,狠起来连他亲爷爷都敢骂的主。
林净崖天天带着他四处道歉,别家孩子躲着都来不及。
他家那条傻狗怎么就巴巴地吐着舌头,汪汪地追上去呢?恨不得连家都抛下了!连亲爸爸都不要了!
屈承南斜睨着:“怎么?牧大检察长有话要说?”
牧恒田说:“刚刚吃了药,不要抽烟了。”
“说话。”
“你同意吧。”
“你再说一遍。”
牧恒田抬眼望他:“我替听洄求你,你同意吧。”
屈承南齿缝里挤出一丝冷笑。
“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好样的。”
“说起来,你是他的谁啊,你凭什么替我求我?”
牧恒田低着头:“我是心疼孩子。”
“轮得到你心疼吗?你是他的谁啊?你算个什么东西啊牧恒田?”
“都来心疼孩子,谁来心疼我?我自己支撑着这么大的一个橡园,谁来真心实意地心疼我!”
“我上班不苦,我上班不累!我天天和龙达兴那个老王八蛋交涉一点都不费心!龙达兴每天自愿给我送钱!”
龙家根本不是合适的合作伙伴,龙达兴父子贪婪恶劣,保不齐哪天会因为别的诱惑捅屈承南一刀。
牧恒田叹了口气:“当初我就劝你,龙家不是合适的合作对象……”
屈承南斜他一眼,你爸妈不也劝你不要再和我交往,你不也没听?
牧恒田说,这不一样。
屈承南却装没听见,又哼了一声:“你都求我了,那我更不能同意了。”
牧恒田沉默了。
可屈承南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他双腿交叠起来,手撑着下巴,眯起眼睛,抬起脚来,踩在牧恒田的肩膀上,不过他并没有把牧恒田踢倒,而是用力去踩,去碾压,牧恒田犹如高山般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需不需要我给你讲讲你哥哥你姐姐你爸爸你妈妈你家七大姑八大姨九大叔十大伯是怎么骂我的?”
“自私、恶毒、凉薄,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你栓的牢牢的,你哥和你吵架,张口闭口骂我是狐狸精,你姐说我是祸水,你爸更是骂我不是个好东西,我怎么知道自己是那什么倾国倾城的舞姬、乐妓,还有这祸国殃民的本事了?合着他们把你当皇帝了?放他妈的狗屁,你在我这就是奴隶!”
牧恒田低声说:“你别听他们胡说,我是自愿的。”
屈承南冷笑至极,把腿收回来:“你过来。”
牧恒田微微凑近了一点,他以为屈承南会给他一耳光,再吻他一下,想往常一样。
但是并没有,屈承南唇齿间吐出白烟,他微微抬了手,眉眼慵然又美丽,屈尊降贵一般,将还未熄灭的烟头,摁在了牧恒田的肩膀上,在他耳边凉凉地说。
“死了可就都不胡说了。”
贝鸿明的事,必须要提上日程了,自己还是太心软,让贝律恩过得那么舒坦。
屈承南直接不装了,找上贝鸿明,双腿交叠悠闲地倚着金丝楠木座椅。
他对贝鸿明说:“花开并蒂,荣辱与共,叶落同枝,福祸相依。”
“这道理大哥你比我要懂得明白,誓然的前途暂且不提,律恩的前程呢,他可是下一任合议国财长的候选人,也是我最好的兄弟,这么关键的时刻爆出这种事情,你忍心看他焦虑不安吗?你不能这么自私啊鸿明大哥,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你作为贝氏的嫡长子,占得便宜还不够吗?明明雨濛姐姐比你有能力多了。”
“说好听了是德不配位,说难听了,那就是鸠占鹊巢。”
“腺体增生药可是反人类的药,对于你一时贪心,和吕家勾结在一起,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也不能让我难做,我必须得给下面一个交代,不然州长的威信在哪里呀?”
“我把选择权交给你,是去是留,你一个人决定,大哥,你仔细想想吧。”
“想通了,来找我。”
屈承南站起来,走出了门,独留贝鸿明呆愣在原地。
只是没想到,贝鸿明这么轻易地就死了,选择自杀。
贝鸿明死后,他约了林净崖在屈家的咖啡馆见面,决心要挑事。
因为贝岑轩这事,这对夫妻从各方面软硬兼施,甚至给他施加压力,贝律恩私底下也找过他很多次,喊他哥,好话赖话说尽了,那虚伪又真诚的模样简直令人作呕。
为的就是把他的儿子夺过去。
而今天,他面对着林净崖,一如当年他们在校级辩论赛上的第一次见面,当年是辩论,现在是吵架,总之,他们从来没有站到过统一战线上。
二十多年过去了,林净崖依旧美丽,垂下眼眸的冷清样子,让人看了都晃眼。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大学的时候是对林净崖有好感的吧。
两个人曾经是辩论队友,曾经在一起讨论辩论、组织思路。
曾经也有过一段亲密的时光。
比贝律恩要亲密。
最后全都叫贝律恩占尽了。
而他当时去干什么了呢?
生孩子去了。
屈承南甩给他一个两难的抉择,他得意地以为自己志在必得。
林净崖望着他,眼中的情绪的十分复杂:“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屈承南得意一笑:“你们两个真够厉害的,渐渐天生金环这件事竟然被瞒得这么深?”
屈承南佯装可惜:“我以前还嘲笑你们两个金环,怎么生了个平平无奇的小Beta,闹了半天原来渐渐是金环啊?怎么就变成Beta了呢?怎么变的呀?”
“我看呀,渐渐就是没有做金环的命,就是重新变成金环,也是带了一大堆的毛病,还不如继续做Beta。”
林净崖瞬间狰狞了起来,握紧了拳头,手都在颤抖,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这种不体面的神情,不过他迅速察觉到了,逼迫自己冷静。
“谁告诉你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屈承南得意至极,轻声说:“这不能怪我啊净崖,你们林家内部乱成一锅粥了,有人来给我献宝,我能不接受不利用?”
须臾,林净崖却冷笑一下,抽回屈承南握着自己的手:“屈州长,你真是痴心妄想。”
说着,Omega蓦地站起来,屈承南疑惑地望着他。
林净崖竟然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屈承南:“你这是做什么?脑子没病吧?”
一根头发被拔出,林净崖捏在手中,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塑封袋。
“听洄是你生的吧?”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方才再多的剑拔弩张也不如现在这一句有杀伤力。
林净崖将头发放进了塑封袋里。
至于听洄的DNA检测样本——
他明白这个孩子爱自己儿子爱得深刻,所以要什么没有?更何况是一根头发。
屈承南脸瞬间僵硬了,他唇角抽搐了下。
林净崖准确地捕捉了屈承南的僵硬,他平静地坐回位子:“当时在雅城的时候,你怀孕了,对吗?”
屈承南死死盯着他:“你这是诽谤。”
“让我猜猜听洄真正的父亲是谁?”
“牧恒田?”
屈承南胸口微微起伏。
林净崖却不停,他的声音清清冷冷,在咖啡馆内回荡。
“还是赵既葶?”
“林净崖!!!”
林净崖不理他的话,继续道:“承南,你还是年轻时一样卑劣,我和律恩明明都把你当朋友。”
“我从来不对任何金环以下的等级抱有偏见,也不歧视Alpha孕育生命,但这世界上到底还是普通人居多,合议国一共有九亿人,最新的人口普查马上要开始了。”
在合议国,Alpha与Alpha的感情一直不为人接受。
所以言外之意,如果让德伦民众知道自己选出来的州长,以Alpha的躯体生下过一个孩子,他们会不会举行大规模的抵制活动。
林净崖出身煊赫,容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放肆挑衅,更何况对方在触碰了自己软肋的情况下。
屈承南的牙齿都在用力:“林净崖,你真阴啊。”
竟然用这种事来裹挟我。
你活腻了。
林净崖不理他,又抛出了另一个雷:“那如果,让听洄知道是你杀了柯朝呢?”
屈承南阴冷至极地盯着他:“你敢跟踪我儿子?”
林净崖摇摇头:“我不做这么卑劣的事情。”
只是在偶尔之间,得知了自己的儿子利用自己的权力调查这宗案子的官方案卷。
林净崖生来心细,察觉出不对,仔细一查,发现这桩案子的死刑犯竟然是屈听洄养母的亲儿子。
林净崖也是陪审员出身,当年他并不负责这个案子,且当时本人在裂空的刑事法院考察学习,柯朝这件事的全程他都不在德伦。
林家的势力强大,林净崖又是州法院的首席大法官,真想较起真来查这件事不是不能。
陈年旧案,再加上有其他势力在其中掺和,案子被搅和得烂泥一般,调查起来,也真的花费了不少人力和时间,更何妨是手无寸铁之力的屈听洄。
得知了所有事实后,他谁也没有告诉,连自己的亲儿子贝岑轩也没有透露分毫。
简而言之,这就是别人家的事,屈家父子的恩怨爱恨,林净崖懒得趟这趟浑水。
将一个残忍的、几乎把当事人心脏活生生挖出来再捏碎的事实,告诉当事人,引发父子大战,林净崖这么做,未免也太缺德。
屈听洄也难保不会记恨他。
但屈承南方才已经把话说得那么开了,那他就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屈承南不就是想看他们的难堪吗?
那就看看最后结局谁最难堪。
林净崖盯着他说:“南南,该好好考虑清楚的人是你,在想要威胁我之前,先把你们家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整理清楚了。”
“听洄前面十几年过得不好,所以我希望听洄幸福,而不是作为一个工具来到渐渐身边,我来求你的前提是因为两个孩子相爱了,你也看到了,听洄爱渐渐爱得要死,就像牧恒田爱你爱得无法自拔一样。”
这句话,真是杀人诛心。
到现在,林净崖脸上终于有了扳回一局的得意,不过他依旧不显山不露水,高高在上:“你总说听洄不听话,可是牧恒田什么时候听过他家里的话?”
偷鸡不成蚀把米,让林净崖反将了两军。
林净崖走后,屈承南阴鸷地盯着林净崖离去的方向,握紧了拳头,手上青筋暴起,他掀翻了桌子,凉透的咖啡撒了一地!
他瞳孔收缩,盯着地上碎裂的咖啡杯,碎片尖锐的光泽闪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一定要杀了林净崖。
这个贱人!这个自视清高的贱人!这个给赵既葶告密的贱人!
明明约好了和牧恒田在橡园谈事,但最后决定放他鸽子,坐车去了德伦大厦,一声没吭。
第117章 暴君之食子(17)
傍晚才回到家里,屈承南已经调理好了情绪,脱下外套,问小桃:“听洄呢?”
小桃接过外套,姿态谦卑:“听洄在房里休息,我去叫他。”
屈承南:“不用,我上楼看看。”
壁灯昏暗昏黄,屈州长坐在床边,眼睫低垂,望着这个他亲生的孩子。
没想到睡得挺安静,呼吸也浅,外人看了以为有多文静乖巧呢。
实际上是个叛逆、邪恶、任性、狠毒、自私、伪善、阴险、狡诈、冷漠、暴戾——的小恶魔!小贱货!!!
屈承南鬼使神差地抚摸他的头顶,意识他是和牧恒田一样高的。
他们站在一起,像父子。
就连上次去带着屈听洄去首都开会,散场后碰见了牧家的人,牧恒田的大哥一连多看了他好几眼。
昏黄的灯光将孩子的脸切割得分明,长得倒是好看。
该死的贱货。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小贱货,也不会有后来的那么多事情。
偏偏还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不向着自己人。
屈承南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腹按在孩子颈间的动脉上,那温热的皮肤之下,脉搏正突突地跳动着,准确无误地传达给屈承南。
只要他现在想动手,屈听洄一定会死。
事实上,屈承南也是这么想的。
他想掐死他。
他不会心疼他的。
出生时不会,现在也不会。
这是一个小恶魔,不能久留。
但是屈承南从来没有后悔当初把他扔了,更不后悔当初没有直接吃掉他,或者杀了他。
因为活着,就是痛苦。
每个人都有自己人生中的九九八十一难。
屈承南望着他,想到眼皮之下是怎样的一双温柔而深刻的眼睛,眼型、瞳孔……甚至于睫毛的密度与长度都与牧恒田如出一辙。
每每看到那双眼睛,屈承南就仿佛与牧恒田对视。
这个孩子就连难过的时候都和牧恒田一模一样。
都这样了,德伦那帮人还说他和自己长得像。
哪里像?
明明和牧恒田一样贱,蠢,自以为深情,其实廉价得要命。
赔钱货。
没出息。
可是既赔钱又没出息,明明出生时也是个平平无奇的Beta,却能在十五年后逆袭成金A。
屈承南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屈听洄那么聪明绝顶,惊才绝艳。
为什么他初来乍到就可以考到主校的前几名,为什么在学校里没有人用针扎他用水泼他,为什么他可以这么受欢迎,被接回家来面对无比巨大的环境落差,也可以坦然地接受,和学校里的人相处地井井有条,彼此之间毫无芥蒂与矛盾。
为什么他学那些有钱人才学得起的才艺时并不狼狈,反而游刃有余,面不改色,并做得出类拔萃,为什么他在接触到曾经从来没接触过的物品时,也从不眼睛发亮,面露兴奋与喜悦,反而沉稳又内敛,仿佛从小就拥有了一般。
为什么他的养母,是那么的温柔解意,那么的爱他,把他喂得这么高大,把他当做命根子一样,走的时候抱着他一直哭,嘴里喊着听洄听洄。
有什么可哭的?
这是他的儿子,听洄也是他给取的。
屈听洄临走之前收拾行李,屈承南扫见过两双鞋子。
名牌的鞋子。
一双市价五百块,一双七百块。
那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贫穷的家庭,住的房子都是平房,为什么要给孩子买这种鞋子?
贱吗?
为什么他可以二次分化?
为什么?这个孩子从他的肚子里剖出来,他们明明是骨肉至亲,可这个孩子却是个金环,而他自己只是银环?
命运的偏爱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所有人都有扭转命运的机会。
唯独他屈承南,无论做什么都要付出比别人多一百倍的努力。
从始至终,屈承南只心疼自己。
林净崖这个贱人,竟然想用柯朝的死因和听洄的身世来威胁他。
可是林净崖算计错了。
他才不会受任何人裹挟。
亲儿子也不能。
屈听洄在他这里,连条野狗都不如。
屈承南知晓了他的弱点。
柯朝。
这天晚上,屈承南决定,自己要给这个叛逆的孩子一个惩罚。
让他一辈子都在彻骨浃髓的痛苦中度过。
屈承南垂眸盯着他,眼底藏着冰冷漠然。
“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又过了几天,贝岑轩就主动约了他。
想来,这个孩子已经受到了自己委托贺娅贞给他准备的惊喜。
“屈叔叔,我和屈听洄提分手了。”
贝岑轩握紧了咖啡杯,此时此刻他的模样,与曾经不可一世的傲气大相径庭。
屈承南摊摊手:“你说说,要是早这样不就好了?至于到现在闹得这么难看?”
“……对不起。”
屈承南温声道:“我不是怪你。”
贝岑轩低声说:“屈叔叔,我希望,你不要迁怒于他,都是我不好,不是他的错。”
屈承南:“你这话讲的,就好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地坏人一样,其实我也知道,是我们家孩子不懂事,说到底从小接受的教育不一样,他太鲁莽了,被荷尔蒙操控了脑子,但我没想到你也跟他一样意气用事,不该啊,渐渐,听洄就是个从小镇里长大的没见识没头脑的土狗,但你明明那么聪明。”
贝岑轩却诚恳地望着他,甚至是乞求:“喜欢和爱本来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的,叔叔,你不要怪他,求你了。”
屈承南望着这个孩子,突然意识到,贝岑轩才是真正由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几乎是从小就跟在身边,从小萝卜丁到这么大,脆生生的,一口喊他一个屈叔叔,曾经在病房里要抱他,小时候闯了祸,跑到他的办公室,大喊着屈叔叔救我,猫着腰躲在他的办公桌底下,小手抓着他的西服裤脚,冲着他嘻嘻地笑。
就是这样一个孩子,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的孩子。
或者说,他们彼此,无可救药地相爱了。
无论如何,外人谁来看,都是美事一桩、是天作之合的良缘。
屈承南应该在他们的婚礼上,端着慈父一般的微笑,送上最真诚的祝福,听贝岑轩喊他一声爸爸。
可是,他们的幸福,令屈承南如履薄冰,比吞了刀子还难受。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深陷泥潭,凭什么,偌大的橡园只有他一个人空守。
他给了这个孩子一个温暖的拥抱:“渐渐,别怪叔叔狠心,听洄是我的儿子,我不能不管他。”
“他这辈子只能是我的儿子,不能再有任何的身份了,不然我是绝不可能放心的。”
林净崖还是太会绕弯子了,为了给屈承南添堵,林净崖直接把他与屈听洄的亲子鉴定报告寄给了牧恒田。
林净崖想,牧恒田知道了听洄的身世,一定会保护听洄的周全。
报告上显示,屈承南与屈听洄的DNA互相匹配,为孕育与被孕育的关系。
牧恒田直接拿着报告单找上了凯西,在他的连环逼问下,凯西什么都说了。
那时屈听洄刚刚被他关起来,正要死要活地闹着,牧恒田更是不老实,直接闯到了德伦大厦的办公室里,他推开门,看到了屈承南。
牧恒田问他:“听洄……他是不是你生的?”
屈承南全身一僵,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谁告诉你的?林净崖吗?”
牧恒田阴沉道:“你不要管是谁告诉我的。”
屈承南冰冷地盯着牧恒田。
半晌,他恢复了体表上的平静,坦然道:“是,是我生的,那又怎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是你生的!”
屈承南眯起眼睛:“这个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我又有什么义务告诉你?让你,让牧家知道了,好和我抢孩子吗?我东躲西藏吃尽苦头生的孩子,就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没说听洄是我的孩子。”
一阵空旷的寂静。
牧恒田难过地说:“我不是来怪你的。”
屈承南愤然侧头看向别处。
牧恒田抱住他,哽咽:“我是来忏悔的。”
原来当初失踪了一整年,不是和他赌气,是独自一人远走他乡,承受着让人难以承受的痛苦,怀胎十月,诞下与他唯一的孩子。
“疼不疼啊……”
屈承南逐渐松懈下来,他悠悠叹了口气,表情却漫不经心,丝毫不在意:“疼啊,肚子上挨一刀,怎么不疼?你知道我为了生他受了多少罪吗?”
屈承南:“你之前总惦记着我手腕上的疤,问我是怎么搞的,我用随口胡诌的理由搪塞你,可你知道它到底是怎么来的吗?”
他神色冷漠,声音却轻飘飘的,像一条黑色的薄纱勾过牧恒田的脸颊。
“是我怀听洄五个月的时候,想带着他,我们同归于尽,一刀割下去的。”
“但好死不死,楼下邻居敲响了我的房门,我当着他们的面,昏了过去。”
“他没死,我也没死,老天爷这是死活要留下他啊。”
父母与子女,是天赐的羁绊。
牧恒田紧紧抱住他,无比悲怆痛苦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屈承南猝然嗤笑,他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牧恒田,你要是敢告诉牧家人听洄的身世,让他们帮你抢我的孩子,你再也别想靠近我一丝一毫!”
牧恒田却泪流满面,他说:“孩子打不掉,你生下来,你不想要,你可以把他交给我啊。”
“你想得真美,我凭什么白给你一个孩子?在床上你舒服了,孩子你也有了,怎么就你会想方设法地对自己好呢?”
屈承南:“你以为我要和你一辈子纠缠在一起吗?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
屈承南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牧恒田,你真的把我害得很惨。”
“我曾经以为,整个德伦,你是对我最特别的,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这一边,我们能并肩作战,可到头来,是你,硬生生把我拖上了床,是你,伤我最深,是你,最不把我当人。”
以往,牧恒田总是那双深情的眼睛望着他,温柔、难过,
但是他从来没有嚎啕大哭过。
屈承南和他纠缠了二十年,终于看到了他痛哭流涕、悲痛至极的模样。
他紧紧地抱着屈承南,一滴一滴地泪落在屈承南的肩膀上,胸腔都颤抖。
他一遍一遍德对屈承南说对不起。
其实这几句对不起,二十年了,屈承南已经数不清牧恒田说过多少次了。
牧恒田声泪俱下地说:“我们结婚吧,求你了,我们带着听洄去见我的父母,我想和你过一辈子!我们才是一家人!”
窗外刮起了一阵狂风,枯败的枫树叶啪的打在了窗子上。
屈承南推开他,毫不犹豫给了他一耳光。
没等反应过来,又是极其狠厉的一巴掌。
寂静的空间里传出一句。
“凭什么?”
屈承南直直盯着他,这双眼睛,向来具有穿透力。
“凭什么我所有的苦都吃尽了,到头来要和你和解?你什么都有了,儿子有了,父母也又跟你好了,兜兜转转,你依旧是牧家的老小,是最小的最最受宠的少爷,回到家里笑着喊一声哥哥姐姐爸爸妈妈,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围着你转,多温馨多幸福啊。”
屈承南气得冷笑:“凭什么,我要不计前嫌地和你过?”
“你说,凭什么啊?”
“之前,你说你爸你妈让你带我和听洄回家,你说他们接受了我,但其实是真的接受了吗?”
屈承南摇了摇头:“不是的牧恒田,他们依旧讨厌我,包括你哥你姐到现在对我都没个好脸色,他们依然对我心有芥蒂和隔阂。”
“他们答应下来,只是因为你一直在和他们周旋,他们是为了你才妥协的,背地里不知道要怎么说我。”
“如果不曝光听洄的身世,他们会像对待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一样对待听洄吗?你们家那帮小辈们会不会把他当亲兄弟?真的不会排挤他?”
“如果我答应你了,不就是在迁就所有人,成全了你们的幸福吗?凭什么?”
牧恒田急迫说:“不是的!他们答应我以后会对你像对我一样好,我想让他们做你的父母!”
屈承南的嗓音带着冰冷的凉薄。
“和全家闹翻的感觉不好受吧?”
“我就是要你这样。”
屈承南盯着牧恒田,挑衅,得意,最后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抖,笑得捶着胸口,眼角都泛了红,他无比的畅快。
所有人跟着他不好受,那才好。
屈承南凑上前轻轻吻了牧恒田一下。
蜻蜓点水地吻,牧恒田不可思议地望向他,屈承南嘴角噙着轻笑,是一株风情的天竺葵,眼角眉梢都好看。
“我告诉你牧恒田,屈听洄是我的儿子,不是你们牧家的孩子,从今以后,你不许再和我提结婚半个字,否则你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不是我爱你爱的死去活来,知道了吗?”
柯朝的事情,屈承南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毕竟他杀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了,又怎么能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也知道后来才知道屈听洄一直在调查这件事,并且有意瞒着他,是笃定了自己的父亲会因为权力而选择包庇真凶吗?
儿子不了解父亲,父亲可了解自己的儿子。
他之前派人在龙浩洋的手机里安装了窃听器,本意是想监视龙浩洋的动态。
却没想到误打误撞听到了屈听洄与他在车上的对话,发觉屈听洄已经察觉到了龙浩洋的不对劲,又派人跟踪了屈听洄,得知自己的傻儿子竟然跑到了龙浩洋家里找证据。
竟然把龙浩洋引到了自己的家里,是打算杀人灭口吗?
好样的儿子。
表面温顺,实则天性残暴,骨子里带杀戮,根本压抑不了。
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稍微不快就喊打喊杀,满腔的恨意恨不得屠戮了全世界。
所以他又提前给贝岑轩发了信息,让他见识见识这碎肉横飞的一幕。
看热闹不嫌事大嘛。
也是屈承南命令闵持放走了龙浩洋。
闵持这个人,好像当年就是他办得柯朝的案子,很识时务,知道在分岔路口时该选哪个。
屈承南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这位有为的署长说了句,跟着我,你会得偿所愿的。
龙浩洋所谓的手下,也不过是屈承南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是他让那几个手下窜拖龙浩洋,利用他对屈听洄的仇恨与对龙敏西的敌意,帮助他策划了这场绑架。
屈承南最擅观测人心,他知道龙浩洋阴险狡诈,能力有,心却不稳,总有一天会背叛他。
这不,暗地里竟然留下他的不少把柄,竟然还在船上威胁起了屈听洄,扬言要毁了他。
所以啊,趁早除掉他,最好了。
至于龙景昱这个累赘——
经过深思熟虑,龙家的继承人——龙敏西再合适不过。
他很看好龙敏西。
但龙敏西总拖着个拖油瓶也不行啊,这么一个病秧子在身边,拖拖拉拉,能做成什么大事?
能爬上山顶的人,总要抛弃一些累赘。
所以,他没让手下带龙景昱一起走,而是留他和龙浩洋自生自灭,能活下来算他有本事。
他替龙敏西处理了这个累赘,龙敏西该感谢他的。
屈听洄被救上来后,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手术室外空无一人。
这就是屈承南给屈听洄安排的教训。
牧恒田闯进他的办公室,难以置信:“你是把他当你的仇人吗?他是你儿子啊!!是你唯一的孩子!!你就这么对他!”
屈承南正站在落地窗前,观看着一粒粒雨滴落在玻璃窗上,并逐渐往下滑。
外面阴雨绵绵。
这几天芙城一直阴着。
他轻描淡写地抽着雪茄,指骨修长秀丽:“不再经历一次生死,怎么能老实?怎么心甘情愿地做我的儿子?”
“就是欠治。”
牧恒田难以置信,脱口而出:“你想让他变得和你一样吗!”
屈承南猛地转头:“我怎么了?你也觉得我不堪了是吗?”
牧恒田冲他大吼:“你闭嘴!!”
屈承南低头将雪茄按灭,他轻笑了一下,这一下,仿佛是释怀,也或许是嘲讽。
“我们认识二十三年了牧恒田。”他用自己那修长的手指狠狠指着牧恒田的鼻子。
“你终于说出你的真心话了,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这么觉得了吧!”
“我……”
啪!
屈承南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指着大门:“那你滚啊!是谁非要跟个赖皮虫一样赖在我身上?是我非要把你拴在身边的吗?!是我爱你吗!不是我爱你!”
“你既然受不了我那你还说什么爱我?你和十八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自以为是的大少爷!你除了会指责我还会做什么!”
“你都不能完完全全地站在我这边,就不再说什么爱不爱了。”
牧恒田的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瞳孔颤抖着,注视着屈承南,被眼前这个人方才波涛汹涌的情绪淹没。
“我们现在在谈听洄的事情!”
屈承南笑起来,那笑声是无尽的嘲讽:“你还想着屈听洄呢?你想想你自己吧!你连你自己都保不住!外面现在都恨不得让你下台!你马上就是无业游民了!”
“你是听洄的谁?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我儿子的事情?你算什么东西?”
牧恒田脑中的弦突然崩断了,他冲上去揪起屈承南的衣领:“你再说一遍我算什么东西!你再说我什么都不是!”
一时间,狂风暴雨在他们二人中间席卷。
他们都疯了。
玻璃掉在地板上,摔得稀碎。
屈承南直接抓起牧恒田的颈环,毫无顾忌地同他狠狠对峙!
“牧恒田,当初你拿着避孕药质问我,现在你拿着听洄的身世来质问我,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质问我!你又不是我的丈夫!你凭什么质问我!”
一字一句,扎在牧恒田心头。
屈承南看他的模样,继续说:“你又要发情了吗?你又要把我拖进房间了吗?”
屈承南蓦地发了狠了:“——但你以为你现在还能随意拿捏我吗?!你以为你现在还能逼我下跪吗?你以为我还是十八年前那个手无寸铁的学生吗!来啊!”
牧恒田红着眼看他。
屈承南也双眼赤红着盯着他。
沉重的呼吸在二人之间流转。
牧恒田无比难过地望着他,这个从出生起便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乞求他的爱人。
“……你放过听洄吧,我求你,一切的罪孽都是因为我,孩子是无辜的,你打我,骂我,要我去死,都可以,你放过孩子吧……”
屈承南冷笑:“你也休想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当初如果不是他非要赖在我身上,我会过得那么惨吗?我会屈尊降贵地娶徐惠吗?”
屈承南狠狠推开他:“我会被他们姓屈的这么羞辱吗!都是他们,都是你!都是屈听洄!是你们欠我的!现在我怎么惩罚他也都是应得的!你们都没有资格指责我!!”
办公桌上的文件被州长扔在空中泄愤,哗哗啦啦,洋洋洒洒——落在他们二人之中,阳光照得白纸金灿灿。
“所以你恨他,是吗?”牧恒田全身都在发抖,他死死盯着他,一滴眼泪滴衣襟上。
“那你为什么要把他接回来?!你们明明可以一辈子没有交集,不用彼此互相折磨!从你把他丢了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没有任何瓜葛了!”
“你们两个人的恩怨从他被抛弃开始吃苦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既然你把他接回来,你就该好好对他!!你把政治场上那一套手段用在你自己的亲儿子身上!虎毒不食子啊!你想让他恨你一辈子吗!!”
“你们是父子不是仇人啊!何苦呢!”
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好多的东西,屈承南胸腔左侧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让他耳朵响起一阵阵刺耳的嗡鸣声,后背都起了冷汗。
他一只手撑着桌面,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以为这只是生理上的痛。
屈承南的心永远不会为谁刺痛。
即使难受地要命,他依旧摆足了坦然自若的姿态,仿佛永远不会倒下,永远都命硬。
牧恒田察觉出来了他的不对劲,伸出手来想要扶他,可那只手却是最终定在了空气中。
屈承南冷冷地说:“……我说了,我生了他,就有左右他人生的权力。”
牧恒田低下头,像是认了命,退后几步:“我现在不能再放任你随便伤害他了。”
屈承南:“你去哪儿?”
牧恒田说:“我是他生物意义上的父亲,我有义务告知他这个真相,老太太也该见见他的孙子了。”
子弹嗖的一下穿过牧恒田的腿。
牧恒田跪倒在地转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屈承南举着温热的枪口对准他,手气得颤抖,面目狰狞。
“他是我儿子!我儿子!是我生了他!是我给了他一条命!除了我!谁都不能把他带走!敢和我抢孩子,你也给我去死!”
为了防止牧恒田乱作妖,又得给底下选民一个交代,他干脆将计就计,罢免了牧恒田。
当一切真相揭晓,屈承南站在悲痛欲绝的屈听洄面前,以一副完全的胜利者姿态。
他蹲下来揪起屈听洄的衣领,冷漠地问:“我问你,我待你不好吗?我没给你钱吗?我没给你地位吗?你不是我唯一的儿子吗?究竟是什么!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吃里扒外!!都不听我的!!一个个的都想跑!!贝律恩好!林净崖好!外面的世界,是个人都比我好!那贝家就是仙境传说!我看你你就是失心疯了!放着德伦州长的儿子不当非要去给狗屁的贝律恩当儿子!想摆脱我!!门都没有!”
屈听洄还在巨大的信息量面前反应不过来。
屈承南指了指胸前搭配着白色山茶花。
他笑着说:“听洄,你猜我这一身打扮,是去干什么了?”
屈承南咬牙笑:“林净崖这个贱人,死了都不忘恶心我。”
竟然联合赵既葶,把牧恒田弹劾了。
可真是狠狠削了他一笔。
还是联合赵既葶。
这下,检察署和法院就都成了他林家的了。
真是好手段。
林净崖,你死得不够惨。
你应该被活着五马分尸。
只不过神通广大如屈州长,也想不到,在牧恒田被弹劾的这件事里,也有自己儿子掺的一笔浓墨重彩。
屈听洄眼球通红地盯着他,悲痛道:“是你,杀了林叔叔……是你!杀了景昱!”
屈承南:“混账!什么是我害死的!如果不是你非要杀龙浩洋!龙浩洋至于非要把你们绑到海上要同归于尽吗!还不是怪你!”
屈听洄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仰望着他的父亲,紧紧的攥紧父亲两边的袖口。
“为什么从一开始我出生的时候你没有杀了我,你来索我的命啊——!!!你来索我的命啊——!!!你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屈承南把他踹倒,抱着双膝,像小时候蹲着看路边的小脏狗一样。
他凑到屈听洄耳边说:“再悄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最亲爱的渐渐用小刀划烂了自己的腺体。”
“那真是血流成河啊,贝律恩差点变成孤家寡人了。”
屈承南叹息:“可惜,并没有死,只是——他又是Beta了,到现在还在昏迷,全身插着管子,随时都有死的风险,没准过几天我还要在出席一趟葬礼。”
屈承南宠溺地勾了勾他的鼻子:“你应该开心,他也应该开心,他再也不用依靠任何Alpha了,他重获自由了,以后再也不用受信息素摆布了。”
“大概,他明天就要出国治病了。”屈承南捧起儿子的脸:“你永远别想和他在一起了,儿子,乖儿子,待在我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屈听洄瘫坐在地上。脸上留下的除了殷红的血,便只剩下一个凄惨的淡笑。
“你杀了我吧。”
“想得美。”
天台门再次被打开,傅赢闯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人,他利落松手,女人跌倒在地上,面对着陌生的环境,不知所措地张着嘴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屈听洄原本死寂的脸上再一次出现了裂缝:“你想干什么!!”
关季春嘴里不断哭喊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给我儿子点香!朝朝的香火要断了!”
屈听洄愤恨地瞪着屈承南。
屈承南轻描淡写地望着屈听洄。
屈听洄爬过去,抬起苍白的手,拉住父亲的裤脚,额头点着父亲的鞋子,低到尘埃里,他乞求着。
“爸,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反抗了,你原谅我吧,你放过我…放过这个女人吧……”
一把匕首哐当掉在地上,掉在屈听洄眼前,匕首的亮光闪进了屈听洄的眼睛里。
“杀了她,表忠心。”
漆黑的头发遮住了屈听洄的眼,他本就受了重伤,此时此刻,指尖苍白如同枯枝败叶,整个身体被病号服兜着,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屈承南看着他的模样,笑了:“好孩子,我就知道你心地善良。”
屈承南向身侧伸出手,傅赢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盒子放到屈承南的手掌心。
他垂下眼眸,将盒子倒过来,正面朝下。
叩。
开关打开。
沉重的骨灰变得轻盈,它们倾洒而下,洋洋洒洒地浇盖在屈听洄的头上,粉尘飞扬。
关季春失声尖叫,那哭嚎声划破了屈听洄的耳膜,她却被保镖捂住嘴,硬生生拖了出去。
“朝朝——!!朝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微风刮过,刮得骨灰偏移了方向。
这还没完。
屈承南慢条斯理地拧开矿泉水瓶,继续向下浇灌,嘴角浮起优雅的浅笑。
所有的一切都凝成了屈听洄的至死方休的泪珠,落在那地板上的匕首上,啪嗒,啪嗒。
他苍白的唇嗫嚅着,沙哑地说。
“对不起,都是我的出现,才毁了你的一生,我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现在,我把我的命还给你……”
他抓起地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脖子抹下去。
唰!!
血液染红了眼睛。
德伦的天空落下了一滴血红的雨水,那是逝去之人的眼泪。
他在悲怆,他在哭泣。
屈听洄和贝岑轩在这场漩涡里被绞得血肉模糊,从此万劫不复,痛苦一生。
自此,从外到里,从皮肉到心脏,那一粒红雨腐蚀着德伦的每个人的一生。
第118章 德伦八年后(1)
清晨的一束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温承星稚嫩白皙的脸上。
白锐睁开眼睛,怔愣了两秒钟。
他掀开被子,起身,率先去洗漱穿衣,完事后,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温声道:“承星,起来了。”
孩子懵懵懂懂地睁开双眼,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着:“爸爸……”
白锐将孩子从被子里捞起来,一顿鸡飞狗跳地洗漱和进食之后。
白锐给孩子换上小尺码的黑西服,套上小正经的小西裤,又蹲下为孩子穿袜穿鞋,一边系鞋带一边说。
“一会儿我们要去接贝叔叔,他是你妈妈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发小,要乖,不许乱闹,知道吗?”
温承星吸着牛奶,疯狂点头。
父子俩乘着车一路直达国际机场。
因为事发突然,贝岑轩乘坐的是普通客舱,所以白家父子二人只好到普通的接机大厅等着。
没十几分钟,温承星就等得急了,扯着白锐的袖子:“老爸!贝叔叔怎么还不来?”
白锐低头笑了下:“你就看着吧,人群里最亮眼的,绝对是你贝叔叔。”
不多时,出口通道里果然出现了一个俊美的男子,他穿着一身驼色的大衣,身形高挑,独自拎着一个行李箱,鼻梁上夹了个不菲的墨镜,在人群里气质卓然。
白锐蹲下,指着不远处的贝岑轩:“快去快去,就是他!”
温承星激动地小跑过去。
这是温承星与贝岑轩的第一次见面,但这个孩子仿佛不知生一般,冲上来一把抱住贝岑轩的大腿,嘴里喊:“贝叔叔!你好!”
贝岑轩被这坨包子一撞,先是愣了一下,把墨镜推到头上,诶了一声,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白锐也过来,一把推开自己儿子,紧紧地抱住贝岑轩:“终于回来了!”
八年没见面了。
贝岑轩哎一声:“——你想勒死我吗?”
白锐笑了,他松开贝岑轩,接过他的行李,揽着他的肩往前走,孩子则由贝岑轩牵着,白锐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一大堆话。
贝岑轩嗯嗯啊啊地敷衍,却低下头,看着活蹦乱跳的孩子。
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冲贝叔叔露出笑。
这个孩子是温哲生的。
十八岁,风华正茂,还没来得及上大学,就给白锐生了个儿子。
当年德伦出了太多爆炸性的大事,贝岑轩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依靠呼吸器过活。
温哲参加完林叔叔的葬礼,去医院探望,当场便捂嘴痛哭。
龙敏西终于实现了她毕生的梦想,在龙浩洋死后迅速崛起,成为了龙家唯一的继承人。
为了躲避风头,也为了避免被龙敏西报复,陶玉瓷也被陶家送出了国。
临走之前,陶玉瓷去看了贝岑轩,看到躺在病床上与医疗仪器作伴的贝岑轩,她直接哭到失声。
甄少渊的肾脏移植手术十分顺利,甄宇拿到了首都政法大学的保送名额,父子二人终于过上了平稳的生活。
而在贝岑轩走后的第一个月,白锐被白笠的政敌暗算,被强行注射了Alpha易感期强型诱发剂,爆发了强易感期,整个人变成了发狂的野兽,失去控制,差点在公共场合伤了人。
他被迫戴上止咬器,全身被束缚带捆住,关进了关押金A的特制房间内。
医生们都束手无策,金环Alpha的易感期太过强悍偏执,偏偏这一针诱发剂还掺杂了其他特殊的烈性药物,让白锐对普通的omega散发出极其恶劣的攻击性。
再这样下去,白锐会死的。
除非,让一个曾经被他标记过的omega来。
万般绝望之下,白笠攥紧拳头,狠下心思。
雷厉风行白副州长仿佛又变成了当年胆小懦怯的小女孩,连做坏事都要安慰自己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