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德伦八年后(9)
铂骊公馆的脱衣舞秀在上流社会之间很是闻名,而今天,公馆负责人请来了当红的流量偶像为大家跳舞,因此额外热门。
夜晚的走廊里视线昏暗,侍者用白瓷盘端着茶点路过,余光只瞥见包厢门口站着四位高大威严的警卫,一丝不苟,肃穆沉静,侍者匆匆收回视线,不敢多看一眼。
二楼的包厢是个半封闭空间,里面半明半暗,前方延伸出了观景台,抬眼便可以将舞台香艳糜烂的表演收进眼底。
屈听洄站在上面,默默注视着底下的表演。
美丽的偶像性感而飞扬,从一开始开场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伴随着古典音乐缓慢的律动,逐渐褪去一件又一件的衣服,最后只剩下光滑的肌肤和裸露的……
一只修长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沈琮另一手握着装满白兰地的水晶杯,他盯着底下的脱衣秀,悠悠道:“差点儿意思。”
屈听洄面不改色:“你的品味,也就值这点儿意思。”
沈琮连夜坐飞机来德伦,兴致勃勃邀请屈听洄出来,却以屈听洄的名义定了这个包厢,败坏人家名声,缺德得要命。
沈琮笑:“屈检的洁癖还没治好啊?”
八年前,屈承南联合沈馥沈州长,干掉了科黎的某家显贵。
两家顺理成章地瓜分了这盛极一时的顶豪家族。
有了利益联结,屈家和沈家现在也算是一丘之貉了,尽管这次沈家在大选中选择不站队,但沈琮这几年和屈听洄交情不浅,沈琮也逐渐地蹬鼻子上脸。
“听说你又把渐渐惹毛了?”
沈琮揽着屈听洄的肩膀,笑个不停,他拍了拍他胸口:“你说你怎么这么讨人嫌啊哈哈哈……我第一次见你,你们就吵架,气得渐渐拿石头子砸我,现在还吵,要不要我充当调解员给你们调解一下的?”
屈听洄闭上眼睛,对沈琮这个人感到无语。
他刚想讥讽沈琮几句,没想到——
“屈先生,有人想来问您的好。”
侍者进来,报了个名。
查尔斯电器公司的负责人,德伦竞争委员会向检查署提出了并购审查的提案。
只要屈听洄点头,竞争委员会立刻启动审查程序。
当然,检察长也可以直接否决,没有检察长的决议,竞争委员会不敢动。
他扒开沈琮的猪蹄,随口道:“让他进来。”
“屈检——”
男人进门扬起大大的笑容,张开手臂。
屈听洄露出虚假的微笑,与他拥抱。
男人先是与屈检碰杯,抬头一饮而尽,他顶着一副谄媚的笑脸,花言巧语,口角春风,漂亮话像洁白的珍珠粒子一样哗啦啦地冒出来,换作旁的世家子,早就谦虚地摆摆手了,但屈听洄就不是,他就这样,握着装满了茶水的瓷杯,平淡而安静地听别人吹捧他,时而露出一些如沐春风的微笑,他们看到,心下便狂喜,更将好话说尽道尽,当吹捧达到高潮时——
点到为止,送客。
因此,某些好不容易有机会来屈检人前送脸熟的商人、官员,常常比外人更是是摸不着头脑,最起码外人都知道检察长不近人情。
而今天,还没有点到为止——
屈听洄坐在沙发上,等着他为自己的公司陈辩。
魏誊转身,吩咐助理出去叫人,没一会儿,包厢大门开了,有人推进来一个巨大的推车,推进来的速度很慢,看起来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上头。
事实也的确如此,上面是一个巨大的笼子,包厢内灯光昏明,为推车上的物件蒙上了一层神秘感,直到渐渐推近,屈听洄才看清了笼子里的东西。
一只通体雪白的矛隼。
这一只太难得,可见查尔斯集团是下了血本的。
可惜屈听洄不吃这套。
魏誊握着双手谄媚笑道:“早就听说屈检对饲养鸟类有些兴趣,这不我们专门从遥远的穆多曼州为您捕来这一只,通体雪白,可是难得,希望您喜欢。”
屈听洄靠在皮质沙发上,双腿交叠着,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垂着眼听魏誊给他献殷勤,好话说了一箩筐,他都没回半句。
直到魏誊象征性地喊了句屈检?
屈听洄才慢悠悠地抬眸,漆黑的瞳孔盯着他,魏誊咽了咽唾沫。
“你们自己违反了市场规则,玩垄断并购那一套,坑害其他小公司,现在被抓包了,委员会要审你们,如果不是要面临巨额的罚款,你们也不会薅尽身上的毛来找我,不是吗?魏总。”
魏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没戏了。
包厢里寂静了两秒,两秒后,魏誊弯下膝盖,竟然直直跪了下来,就在屈听洄脚边,他跪得毕恭毕敬:“我有话要说,屈检。”
屈听洄的声音在头顶传来。
“您说,我听。”
魏誊极力压抑住内心的紧张,字斟句酌地说:“听说,您和新瓦德的小贝总前几天闹得很不愉快。”
沈琮罕见地抬眼,看了魏誊一眼。
前几年,屈家和贝家闹得都不愉快,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前几天,国际赛车场那一出,人传人,大家都信了屈检察长和贝家那位关系不好。
当众拂了检察长的面子,有的人比检察长本人还急。
有太多人想替检察长把场子找回来了。
魏誊低着头,诚惶诚恐,一字一句道:“新瓦德算个什么?我们稍微给他们下个套,就能够他们吃一壶了。”
屈听洄今天肯给他机会,还是因为这脱衣舞秀实在是太没品了,他要给自己找点活干。
原本垂着眼百无聊赖地听他说,这句话一出口,屈听洄掀起眼皮,漠然地盯着魏誊。
魏誊眼见自己的话引起了屈听洄的兴趣,瞬间涨了些气焰,有些兴奋道:“现在小贝总初来乍到,空降搞得那么高调,新瓦德的股东们肯定看不惯他,他自己也肯定急于做出某些成绩来给新瓦德那帮子股东们看,这不,前段时间刚和赵云家签订了收购合同,赵云的爸老赵总,我可听说背地里玩的可花,我们要是从舆论方面来下手,并购这件事不就黄了?成绩不也就没了?到时候谁不说他贝岑轩一句眼光不行?”
魏誊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期许与希望。
屈听洄居高临下,冷峻而晦暗,魏誊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朝魏誊伸出手,魏誊欣喜若狂。
屈听洄捏起魏誊的下巴,魏誊眼中闪烁着即将胜利的光芒。
啪!
魏誊的脸偏过去,不可置信。
尽管屈听洄亲手枪毙局长的事件沸沸扬扬,但是众多高层还从没见过检察长打人的场面。
上流社会都默认,亲自动手,手脏。
但亲自动手,非同凡响。
晦暗不明的灯光下,屈听洄将他的脸蛋扶正,又打了他一耳光。
魏誊不明白屈听洄为什么这样,明明贝岑轩那么不留脸面地掀了他的场子,这是摆了明的要开罪人,任谁不记恨?
可如今这场面,好像检察长并不愿意坑害那位,还要打心眼里当宝贝似的护着。
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他求救似的望向沈琮,沈琮却靠在沙发上打游戏,瞥了眼魏誊,瘪瘪嘴,用口型说了句。
魏总,爱莫能助呀!
下一秒,包厢大门被打开,几位警卫朝魏誊走过来。
魏誊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架着拖出去了。
包厢里又恢复了寂静,舞台上的脱衣秀依旧在继续,不过两个人都没兴趣了。
沈琮看向屈听洄,挑了下眉。
“听说陈上校休假了,猜不猜,他今晚在冷水湾?”
此时此刻在冷水湾,黑夜寂静而空荡。
书房里,佣人端来水果与甜点,而贝岑轩和陈晞,正在悠闲地下国际象棋。
日理万机的陈上校,从合议国空军基地俄恩岛一休假,就坐飞机来到德伦,探望自己唯一的弟弟。
白方皇后棋子落在柚木棋盘的e5格,发出嗒的一声响,清脆非常。
贝岑轩问:“这次假期什么时候结束?”
“七天之后。”陈晞盯着棋盘,说:“明天再待一天,后天回裂空。”
几秒后,他走了一步马,吃掉了对面一个中心兵,看起来,是贝岑轩在劣势。
贝岑轩看出局势来,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他推进了一个兵,看起来是要发动进攻,但又给对方留下了可回旋的余地。
贝岑轩抬眼问:“听说陈理事又在给你安排相亲?”
陈晞应了声:“是。”
随即移动自己的皇后,切断了白方的路线。
贝岑轩一听这个,棋也不下了,垂着眼眸勾唇,嗤笑一声:“他呀,真是比你还恨嫁,恨不得把你卖个好价钱。”
陈晞无言以对。
贝岑轩又好奇,探头:“谁啊,见面了吗?”
陈晞却说:“少管我,多关心你自己。”
贝岑轩悠悠道:“我又不急,财长也没那意思。”
陈晞轻飘飘一句:“你不急,外人有的是急的。”
贝岑轩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垂眸,又移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兵。
他自嘲说:“况且,谁能看得上我一个Beta?”
陈晞:……
“又自我贬低。”
“事实而已,不是自我唾弃,我这样的,在圈子里本来也没有市场。”
陈晞顿了下,看他一眼:“最近德伦都在传,你和他在赛车场吵翻天了。”
“随他们怎么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他悠哉悠哉念起了诗句:“任他众口铄黄金,我守冰壶一片心。”
真是,宠辱不惊,去留无意。
贝岑轩眨眨眼:“哥,你说你是驴耳朵吗?竖起来都能伸到德伦来听八卦。”
总之,兄弟两人好不容易见一次面——闲聊,斗嘴,在棋盘上打架,贝岑轩他玩性大发,说东说西,陈晞被他无语到,开始怼他,贝岑轩略略略略……
陈晞的黑方逐渐占据优势,他的棋子压过了中线,威胁着贝岑轩的国王阵地。
陈晞嘱咐道:“你可别再昏了头,屈听洄和屈承南父子两个现下正风光,而白州长手上又没实权。”
话说的不好听——白笠被白复群控制着,就只是个傀儡州长,屈听洄手握实权,就是德伦的大半个领袖。
不出意外,他将会是德伦上下四百年,风云翻变的历史之中最年轻的一位州长。
屈家现下和贝家是对立境地,而陈棣又是副理事,位合议国二把手的高位,财长目前也是站陈理事这一边的,新瓦德集团将在下一次大选中为陈理事提供政治献金。
现在的国会,是屈承南和陈棣一人一半,分庭抗礼。
将来现任总理事任期一到,竞选来临,屈承南和陈棣势必会争上一争。
陈晞怕屈家父子再出什么诡计,哄骗自己这呆傻的弟弟。
贝岑轩拍拍胸脯:“放心吧,我有分寸。”
说着,将一个隐藏在角落里的车,移动到了d线,挨着原本就在d线的车,两个车叠加在一起,稳稳地占住了这一条竖线。
叠车。
但好在陈晞的兵马守得死,只要守住关键点位,就是叠车,也冲不进来。
陈晞调动黑马补位,守护d线。
贝岑轩移动另一枚棋子。
陈晞察觉出这是一个破绽,调动黑后与一车攻向王翼,而d线的防守却不再牢固时——
贝岑轩拿起了自己的皇后,轻轻落在两个车的后方,形成了一个“车+车+后”的同列阵势,像一把架好了的枪,稳稳地对准陈晞的黑方阵营。
陈晞唇角勾了一下。
好嘛,给他下套,三重火力集中在一条线上——阿廖欣之枪。
黑旗的大部分主力都在白棋的王翼,而中线和后翼却是人手不足,d线更是危机四伏,陈晞想用黑马来挡d线,却直接被前方的白车吃掉了。
简直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用再下,已经说明了结局。
贝岑轩笑了,对陈晞眉飞色舞:“我赢喽,菜逼。”
愿赌服输。
陈晞无奈,好吧。
他道:“想要什么?”
贝岑轩又皮,他说:“给见见准嫂子。”
说的是那位相亲对象。
陈晞面无表情:“没见面,没可能,别想了,下一个。”
“帮我查一件事。”
“说。”
“赵诚。”
陈晞的两指原本在把玩国王棋,听到这个,瞬间顿住。
贝岑轩:“再帮我调查他一次,我总觉得还有其他疏漏。”
当年,赵诚和那些个打手,在那场事故中当场殒命,一个不留。
很明显,他就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幕后黑手根本没打算留他。他身患白血病的儿子也在不久之后离开人世了。
但是这仍然是一个可深入调查的点,人的人际关系网可以渗透进整个社会,贝岑轩需要重新调查这件事。
尽管当时贝家所有人都觉得是屈承南干的,但是苦于没有证据。
那件事之后,贝律恩便与屈承南割席了。
从此,曾经的年少往事烟消云散,你走阳关道,我走独木桥,大家彼此分道扬镳。
现下贝岑轩刚刚回德伦,又正式入职新瓦德,局势再次发生变化,人人都想着攀他这棵花枝,人人也都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说不准幕后黑手就在暗里监视他。
他不好直接自己派人调查,只好让陈晞来做这件事。
所谓陈上校——身在空军部队——俄恩岛的首席指挥官。
没人敢把手伸进军队里。
所以到底是谁呢?
真的鬼吗?
第127章 德伦八年后(10)
送走了陈晞,贝岑轩迎来了一段空闲时间。
这段日子不少人都盯着他看,他要利用这段时间立一下闲云野鹤不谙世事的人设。
所以他给德伦的法援中心递交了申请,现下申请通过,被派到了郊外的一所高中,做该校的司法社工。
他在国外辅修了心理学专业,并成功拿到了学士学位,并有过法律学习经验,司法社工于他而言,是最合适不过的学有所用。
多和活泼开朗的人打交道,心情也会变好,这是他的心理医生告诉他的。
青春活力美少年们是好的。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屈听洄。
学校的走廊明亮而宽敞,他与屈听洄就这样面对面碰上了彼此。
贝岑轩诧异:“你怎么在这?”
屈听洄举了举挂在脖子上的工作牌,微笑道:“我是你的同事。”
呵呵。
贝岑轩心里两眼一翻。
他扯扯嘴角:“检察长真是够闲的。”
屈听洄:“没事不是更好嘛,说明德伦被我治理的很好。”
行吧,贝岑轩无言以对。
就这样,他和屈听洄成了共用一间办公室的真同事。
他们两个都是有正经工作的人,因此办公室并没有布置地多么温馨。
德伦的司法社工并没有时间上的硬性要求,司法中心只要求他每周来学校一到两次就可以。
本子,笔,电脑。
就够了。
屈听洄端了一盆蝴蝶兰到他桌上,他对他很温柔。
“多看看花,心情会变好。”
贝岑轩还因为那天这人乱亲自己的事而别扭,觉得他现在无事献殷勤,实在可恶得厉害,因此并不理他,只抱着手臂看向窗外,看那秃驴一般的风景。
屈听洄眨眨眼,望着他,阳光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落满了细小的绒毛。
很可爱。
他戳了戳贝岑轩的肩膀:“你理理我嘛。”
贝岑轩说:“检察长,我们两家关系很好吗?你是揣着糊涂装明白吗?”
屈听洄却眨眨眼,说:“我的行为与屈家割席,不代表任何立场。”
我喜欢你,不需要任何立场。
事实上,屈听洄也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经常在空闲时间,在不同的地方做社工,帮助德伦的弱势群体。
司法中心派来这两尊神佛,吓得校长那是一边擦汗一边摆笑脸,一边弯腰一边倒茶,一口一个贝总,一口一个屈检,生怕自家学校出什么丑事,让检察长一锅端了。
但其实,这所学校管理得还算可以,最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学生们活泼开朗,学习氛围也很好,餐厅的菜花色百般,鸡鸭牛羊肉个个不缺,学校不论环境还是设施,都有可圈可点的地方。
为了熟悉校园,贝岑轩出去逛了逛,从教学楼再到食堂,从食堂到小花园,再到操场。
屈听洄则陪着他逛。
贝岑轩:“这里还挺不错的。”
屈听洄说:“学生是一直以来的弱势群体,我们要确保学生本人的利益,不只是在学校,还要包括家庭。”
这一点,贝岑轩是认可的,他摊摊手说:“对啊,毕竟家庭是导致未成年抑郁、自杀的一个重要因素。”
几周下来,贝岑轩和屈听洄也是相当的负责。
开了个讲座。
对有心理问题的学生进行了一对一问诊。
认识了几个校内的不良少年,并对他们进行了家庭调查,与相当程度上的管控。
这周,贝岑轩照常抽空来学校工作,在餐厅碰见了一个很特别的孩子。
起因是他在餐厅吃饭,正要找座位,忽然迎面撞上了一个学生,学生的菜汤撞了他一身。
这孩子吓了一跳,睁大眼睛,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看这孩子挺惊慌的,便安抚他说没事的。
这孩子坚持要去给他洗一下。
贝岑轩这衬衣是干洗衣物,不能水洗,他倒也不在意,只想着一会儿回了办公室,换件新的就行。
他指了指学生的手,那上面也是湿淋淋的沾了菜汤。
说,先去洗洗手吧。
洗手间里,贝岑轩为了减轻他的心理负担,便用湿巾随手擦了擦衣服,被洇湿的痕迹的确浅了不少,但衣服也的确不能要了。
贝岑轩随口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周小隽(juàn),那学生答。
他一说名字,贝岑轩还真有点印象,倒不是什么先进班长三好学生,也不是年级前几,更不是什么闻名全校的恶霸人物。
而是年纪倒数……
贝岑轩低头:“你袖子上沾水了。”
周小隽这才注意到,哦了一声,挤了挤袖子上的水,说没事。
贝岑轩说:“先撩起来吧,湿着手腕,怎么写字?”
说着,贝岑轩就要替周小隽把他的袖子撩起来。
周小隽哎了一声,往后撤了一步,忙说没事没事。
贝岑轩心思敏感,立刻觉出不对来。
周小隽立刻岔开了话题,又连说了不少对不起啊老师之类的话,贝岑轩让他走了。
他望着周小隽清瘦、略有些拘谨局促的背影。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也没有很激进,而是让周小隽缓了几天,几天后,他再一次找上了周小隽。
这次是请他在课余时间,来做自己的小助理,并承诺给他每小时100块的工资。
100块啊,还按小时结,这在学生当中可是巨款中的巨款,周小隽当机立断,欣然答应。
所谓小助理,也只是个噱头,司法社工闲得要命,哪里用得到助理,就算用助理,他贝岑轩也哪里会用一个学生。
不过是让他干了点闲活,比如扫扫地,擦擦桌,一小时一百块,周小隽干得可卖力可起劲。
可就算再怎么卖力,也的确没什么要让他做的,打扫完卫生,帮贝岑轩整理完资料,周小隽就趴在桌子上无所事事了。
老师工作压力大,学校的办公室都配有咖啡机,也有手冲咖啡的工具,样样俱全,是上一任社工留下来的,倒是个和屈听洄一样热爱手作的精致人。
于是乎,贝岑轩便教周小隽做起了咖啡。
咖啡豆是他自己带来的的,尖身波旁,一种低因咖啡豆,很适合贝岑轩这种身体不太好的人。
先称20g咖啡豆,再研磨成粉,然后煮水,要90℃水温,这是浅烘焙度,再然后打湿滤纸,给滤杯预热,再是闷蒸,注入咖啡粉2倍以上的热水,慢慢倒别着急,倒完了等它30秒,心里数着12345……
诶,对,对,就是这样。
分段注水完,等滤杯中的咖啡液滴滤完成,轻轻摇匀即可。
“怎么样?”
周小隽抿了抿唇,显然是在回味。
他说:“……不酸,也不苦,有樱桃和柑橘的口感,像山上的春风一样柔和。”
“挺好喝的。”
“嗯嗯。”
贝岑轩接过杯子,也喝了一口,随即望向周小隽。
贝岑轩演技拙略,根本不能自然地将咖啡泼出去,他也懒得装了,直接将咖啡液体泼在了周小隽的袖子上。
周小隽一声惊呼,贝岑轩也佯装惊讶,顺势将他的袖子撩了起来——
白皙细瘦的手臂上布满了可怖的淤青和血痕。
贝岑轩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转而质问道:“告诉我,是谁干的?”
周小隽一下就急了,“你算老几啊!你凭什么侵犯我隐私!”
他抓起自己的书包,转身就跑了。
贝岑轩上去追:“你给我回来!”
两个人一大一小,在走廊里演上了追逐战,所幸贝岑轩所在的是行政楼,不是教学楼,因此他们俩的动作并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
贝岑轩拽住他的书包带,周小隽气急了,转头狠狠推了贝岑轩一把。
天旋地转,贝岑轩的头狠狠撞在柱子上,咚的一声响。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几乎化作一股黑浓烟,要将贝岑轩吞噬。
他几乎是无法控制地,向一侧栽倒在地上,发出很重的声音,脊背发抖,眼神不住发黑,爬都不爬不起来。
周小隽僵直在原地,显然被吓得不知所措,跑也不是,又不敢扶,只有双腿在发抖。
“我……”
“渐渐!”
屈听洄从远处跑来,眼神里流露出的焦急与心疼不是装的。
周小隽看着这一幕,屈听洄将贝岑轩抱在怀里,不停地呼唤他。
忽然一瞬间,Alpha向他投来了一个狠厉阴鸷的神色。
周小隽更是慌得全身发抖,他一咬牙,心一横,转身跑走了。
饮水机的热水哗啦啦流进杯子里,屈听洄关停饮水机,拿着杯子走向躺在床上的的贝岑轩。
这是学校给他们安排的休息室。
贝岑轩还没从刚才眩晕里缓过来,他用胳膊挡住了眼睛,四肢绵软无力,整个人病恹恹的。
屈听洄坐在床边,望着他说:“你有眩晕症,伴随血管迷走性晕厥。”
刚才他直接在屈听洄怀里失去了意识,无论屈听洄怎么喊他都不回应。
贝岑轩心里感到挫败,不敢想自己竟然被一个学生推了一把,就如此轻易地晕了过去,尤其还是在屈听洄面前。
他不愿和屈听洄讲话,微微侧过头看窗外,不理不回答。
屈听洄深深望他:“回答我吧。”
“没什么好说的。”
气氛一时间又凝固了。
屈听洄默默地望着他,他握住了他纤细的手腕,指腹抚摸着他脉搏。
眼睛却盯着他的脸颊,那里有一块淤青,是刚才摔出来的。
不想说,就不说了。
“好好休息吧。”屈听洄说:“最起码,现在,别为不相干的人操心,乖。”
贝岑轩:……
晚上,他们依然在学校,屈听洄陪着他,检察长让手下去附近的私房菜馆打包了几个贝岑轩爱吃的菜,办公室里,一道一道给贝岑轩摆上。
经过下午这么一折腾,贝岑轩真的饿了。
他咬着筷子,沉思道:“那个叫周小隽的孩子,我在他手臂上发现了很明显的淤青,有问题。”
贝岑轩说:“看他的反应,那么激烈,很明显就是怕别人知道,所以肯定不是在外面出了意外,比如说骑自行车摔倒造成的。”
屈听洄看他碗里的菜少了些,又用筷子给他夹了冬笋、菠菜和酱鸭肉,活像古代给官人布菜的小媳妇,好不贤惠。
他说:“嗯,我会留意的。”
贝岑轩叹了口气,吃了最后一口冬笋,咽下去,放下筷子。
“听洄,你这又是何必呢。”
“何必这样真诚地对待我,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
屈听洄却说:“你现在生病了,我觉得我是有必要照顾你的。”
贝岑轩却摇摇头,“这个病陪我八年了,我有人照顾。”
八年过去,他不知道屈听洄在那场海上爆炸后经历了什么,他觉得屈听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当年徇私舞弊的那群人,全部得到了惩罚,包括龙浩洋,被炸得死无全尸。
这难道不合他的意吗?
他觉得屈听洄该放下一切,该重新开始了。
“屈议长他……”
“别提他。”
贝岑轩顿住,缄口不言。
屈听洄放下筷子,他望着他,沉默了片刻,最后说:“我的人生已经有数不尽的遗憾了,我想让你变成我人生之中唯一的美满。”
“人生难免不会有遗憾。”
贝岑轩说:“遗憾,就该让他过去,除了白阿姨,你已经是德伦的最高级别的领袖了,手上有实权,一举一动都能左右整个德伦的发展,你的前途不可限量,以后的日子,你不会再有任何遗憾了。”
屈听洄却摇摇头:“不是的。”
根本不是的。
偌大的司法社工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什么话说出来,都额外的震耳欲聋。
他说:“我过不去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天崩地裂的大病,贝岑轩第二天就好了。
他打听了一下,得知周小隽请了一天假,没来学校。
看来是害怕了,怕真的把贝岑轩推出个好歹来,竟然连学也不学了。
当天下午,他就去找周小隽的班主任谈话,才得知了这个孩子的家庭情况。
周小隽的妈早些年得病死了,他爸又娶了一个,他爸不是个东西,嫌他一个Omega是累赘,他后妈也是个刁钻刻薄的性格,再加上家里有弟弟,他日子不好过。
一个孩子,如果原生家庭没有足够强大的支撑,那么他的内心一定是虚无缥缈,居无定所的,像个现实里的流浪动物,会更容易受人欺负,一个巴掌,一口吐沫,无足轻重,因为人们都知道,他不是昂贵的宠物,没有一个肯为他出头的主人。
贝岑轩问最近他们班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比如说同学之间有矛盾什么的。
班主任摇摇头,学校对于校园霸凌的管控十分严格,几乎一有矛头,就必定会被掐死在原地。
不是霸凌,那是什么?
家暴吗?
还是校外有人欺负他?
如果是家暴的话,那种青紫淤青的程度,已经完全可以把周小隽的亲爸与继母送进去吃牢饭了。
总之,贝岑轩不能坐视不管。
班主任是站在学校一方的,她说的话也不能全都信,要想得到有用的信息,还得从学生群体入手。
贝岑轩直接喊了周小隽班里一个类似于百事通的男同学,他请他到办公室里喝饮料。
贝岑轩并没有直接问周小隽,而是先问了班上的其他同学,如此循循渐进之后,他问到了周小隽。
新来的贝老师长得好看,一杯奶茶一顿KFC,把孩子哄得心花怒放,什么都招了。
“他?贝老师我跟你说实话,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贝岑轩把加了芋圆的的奶茶递给他。“嗯嗯,你说吧。”
“我告诉你,他别看他表面乖巧,其实就是一个爱慕虚荣,嫌贫爱富的人!”
“比如?”
“他之前和隔壁班一个Alpha谈恋爱,那个Alpha对他特别大方,经常请他吃饭喝奶茶,有段时间班里交文印费,也是那个Alpha替他交了,后来就因为那个Alpha有一天没给他买早饭,他们就分手了。”
“后来,他又勾搭上高年级的富哥,怂恿富哥给他买这买那,新衣服新鞋的,听说连生活费都是富哥给,总之捞了狠狠一大笔,再后来,富哥劈腿了同年级的Omega,他竟然直接去富哥班里求富哥,求他别分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富哥直接泼了他一身的可乐,当着所有人的面。”
贝岑轩沉默了一会儿,半晌,他才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或许是被贝岑轩晕倒的那一下吓到了,周小隽这几天都没有来学校。
他不来,贝岑轩有的是办法找到他,不然他新瓦德手底下那么多人,简直是白吃饭了。
这次,贝岑轩让他插翅难逃!
第128章 德伦八年后(11)
助理报来消息,说周小隽最近频繁与一个男子见面,随即递上了偷拍来的照片。
贝岑轩看了看,地点是在一个咖啡厅,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周小隽与一个陌生男人坐在里面,十指相扣,彼此之间互传着柔情蜜意。
好不暧昧。
最关键的是,照片里这男的,一看就是成年人,而且不是大学生,是已经步入了社会,工作了的成年男人。
贝岑轩啪的一声,把照片盖在桌上。
思来想去,他决定,亲自去一探究竟。
下午快五点,助理汇报了周小隽的行踪,贝岑轩带着保镖就追了上去。
周小隽穿了一个洁白的长T恤,和一条黑牛仔裤,他背着自己那只奶黄旧书包,全是透着一种学生时代独有的纯洁稚气。
周小隽打了一辆出租车,他上去了。
贝岑轩在后座下达命令:“跟着他们。”
他们发现周小隽从出租车上下来,一路进了一个小巷子,穿过小巷子,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破旧的旅馆,周小隽左顾右盼了一番,确定没人,才走进去。
贝岑轩也穿过小巷子,跟上去,眼睁睁看着他拿了房卡上了楼,自己也抬脚进了旅馆。
贝岑轩敲了敲前台,冷道:“刚才那个小孩去哪个房间了?房卡给我。”
保镖直接将一沓钞票当在前台,气势逼人,不容置喙,吓得前台立马滑跪。
周小隽,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还是长得清秀漂亮的Omega,鬼鬼祟祟去这种贴满小广告的旅馆,贝岑轩很难不想歪。
贝岑轩也不管什么个人隐私了,他直接刷了房卡,将门打开,走进屋里一看究竟——
周小隽被脱光了,他跪在地上,脖子上还拴着锁链,而旁边摆放着剪刀、锤子、鞭子和老虎钳等……
贝岑轩脑子炸了。!!!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他也依旧震惊不已。
“你们干什么呢!!!!!!!你们干什么呢!!!!!!!!松手!!!!!!给我松手!!!!!啊啊啊啊啊!!!!”
他难以置信,表情崩裂开,迅速脱下大衣,冲上去紧紧包裹住周小隽。
一股来自于高级羊绒布料的,柔软的暖意将周小隽冲昏了。
保镖三下五除二制服了坐在床上的男人,男人大喊大叫,“你是谁啊!把我放开——我们是你情我愿的!!!!”
贝岑轩不容置喙,将周小隽拉至自己身后,捡起地上的锤子摁着男人的额头,仿佛随时要砸烂他的天灵盖!
他严厉地道:“他是我弟弟!!!你想干嘛?啊!我现在可以告你诱导未成年发生性关系,你知道吗?!”
周小隽回过神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下意识裹紧了贝岑轩的大衣。
贝岑轩迅速给屈听洄打了电话,他让他快来!!快来!!!!!!
贝岑轩费尽心机,以为他是被家人,或者被社会上的某些渣滓欺负了。
结果!这小子自愿跑出去给人当m!
操!!!!!
男人被五花大绑,带到了隔壁的房间,等待屈检察长,以及检察署诸位精英们的审问。
现在这个房间只剩下了周小隽与贝岑轩。
周小隽一直缄口不言,他默默穿好了自己的衣服。
贝岑轩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摁了摁太阳穴,脸上阴云密布,他沉声道:“谁引导你这么做的?你是怎么认识这个男人的?说。”
周小隽却抬起手,手指摸了摸贝岑轩的外套布料:“我早就想说了,你的衣服是定制款吧?”
贝岑轩:?
“真有钱。”
不像我。小小年纪,就是穷逼。
贝岑轩盯着他:“你想要吗?”
周小隽点点头。“嗯嗯。”
“他说完事以后管我两个月生活费。”周小隽顿了顿:“再给我买一个大衣。”
生存压力大,原生家庭不好,还有其他的物欲,就容易铤而走险。
贝岑轩望着这个稚嫩的孩子,原本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愤懑,现在一与他交流,却又心止不住的钝痛起来。
贝岑轩问他:“你没有申请德伦的助学补助吗?”
德伦的助学补助是全国金额最高的教育补助,但是有名额。
周小隽班里有一个父母双亲都没了的,那个孩子理所应当地占了名额。
贝岑轩说:“你这么做,的确会度过一时的难关,但是你想过自己的身体吗?你会得病的你知道吗?”
身体上的,心理上的病。
“你想过如果染上病,会花多少钱吗?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依然选择去干这种勾当吗?”
周小隽说:“你知道吗哥。”
“有一次我同学给我介绍了个兼职,在超市做小时工,三个小时,从下午五点做到晚上八点,八点我到家的时候,我发现他们已经吃完饭了,没给我留,也没刷锅洗碗。”
“他们吃的是涮肉,我一闻就闻出来了,那是羊肉,居然是羊肉火锅诶,羊肉多贵啊,我从来没吃过。”
周小隽红着眼说:“你的羊绒大衣特别软和。”
贝岑轩眼里映出周小隽的脸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遍体鳞伤的孩子。
所以贝岑轩抱住了他。
在国外的这八年时间里,贝岑轩曾经抽出了一年时间去非纳大陆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
尽管贝岑轩在十八岁人生最风华正茂的年纪,经历了毁天灭地般的病痛与精神折磨,可是当他踏上了贫民窟的领土,真真切切去感受根植在这里所有人心中的贫瘠时,他看到每个孩子都是那么的瘦骨嶙峋,上课时注意力不集中,眼睛看不到对未来的一丁点希望,他去家访,Alpha的父母希望他们早早辍学去干苦力工,Omega的父母希望他们早点嫁人,还能换点钱来。
他哭了,自己找了个角落躲起来抹眼泪。
那时他第二次感到无助,突然有些后悔来这个鬼地方,自己从小到大养尊处优,钱和爱都没缺过,凭什么要去感受别人的苦难。
做不出任何改变还白白让自己难受得要命。
真够贱的。
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孩子在经历原生家庭父母带来的创伤,贫穷和吃不起肉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毕竟他们的父母也正在经受社会洪流的裹挟。
可是如果从小到大都没有爱的话,那实在是太恐怖了,这个小孩是会死的。
贝岑轩的手抚摸着周小隽的脊背,这是他仅有的安慰。
不一会儿,屈听洄就赶到了,他冷漠地看了周小隽一眼,并没有对他出卖身体换钱的行为感到惊讶。
上次他把贝岑轩推倒,屈听洄看他那阴翳的眼神,他至今没忘。
周小隽有些惧怕他,因此下意识朝贝岑轩身后躲了躲。
留下一群手下审问,他们两个先带着周小隽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他们坐在医院暖色调的走廊里,等待着检测结果。
贝岑轩喘了口气:“那边怎么样了?”
屈听洄:“还在审问,那个人嘴很硬,我怀疑不是简单的嫖/娼。”
“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