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位高权重的屈议长伸出手,示意他坐,并亲自为他倒了茶,好不客气体贴。
可贝岑轩早已经看清了他的嘴脸,虽然面上不变,但他的茶却是一点没接。
那杯热气腾腾的茶,屈承南也没喝。
他摆足了悠闲的姿态,轻描淡写地打量自己面前的小辈。
他面不改色地说:“渐渐,对于律恩的事,我真的很痛心啊。”
贝岑轩两只手肘靠在椅子上:“怎么,屈叔叔有什么好的办法能救他吗?”
屈承南答非所问:“现在律恩被扣在了医院,跟条丧家之犬也没区别,至于你,渐渐,人人都避之不及,我可听说了,林刻雾都没肯见你,你说他多无情啊。”
贝岑轩:“但我想屈叔叔心里很清楚,我父亲是被冤枉的,毕竟政治场上,栽赃陷害是常有的事,以我父亲光明正大的为人,那些罪名扣在他头上,实在是莫须有。”
屈承南摊摊手:“我当然知道,贝律恩多好啊,不像我们,一个个的出身不够,就想方设法地往天上爬。”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转了起来,只是他技术不好,钢笔很快就飞了出去,摔到了贝岑轩的对面。
他望着钢笔,突然笑了下。
他轻飘飘地说:“至于这件事,无非就是幕僚长看不惯他,想陷害他罢了,偏偏总理事也是个耳根子软的,三言两语就被他蛊惑了,要怪就怪他倒霉了,总理事任期要结束了,他想在最后的日子里积累一点政绩,只好杀鸡儆猴了。”
贝岑轩八风不动,凝视着屈承南:“究竟是幕僚长从中作梗,还是总理事杀鸡儆猴,亦或者是另有其人,屈叔叔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人怕是比总理事更着急。”
屈承南微笑:“我不清楚,我不着急。”
贝岑轩冷冷地垂下眼,指甲在钻石上刮擦。
屈承南望着他,竟然在这个孩子身上找到了一丝属于林净崖的独特冷然的气质,这还是第一次,就好像林净崖坐在他面前与他谈判一样,虽然之前就有很多人说过,这个孩子长得像净崖。
他扯开嘴冷笑一下,自顾自讲:“律恩和我这么多年的朋友,我当然不忍心看他躺在医院里被人监视着,这样落魄、落寞的不被人所尊重。”
“所以,我收回当年的成命,你下个月就和听洄结婚。”
“条件呢?”
“当然要贝家来提供钱,来支持我。”
大选在即,纵然是屈承南,也得向新瓦德的财力求助。
陈棣对于贝律恩,是选择冷眼旁观。
屈承南悠悠道:“陈副理事忙着自己的事业,这个关头,他当然不肯和欧阳靳作对。”
贝岑轩:“陈理事不愿意做出头鸟,和欧阳靳作对,怎么屈议长就敢和欧阳靳作对了?”
屈承南没回答,“陈棣不打算救律恩,这是给总理事示好,总理事对此也坦然接受,他都已经要和陈棣纠缠在一起了,我难道还有理由给他留脸吗?”
贝岑轩神色复杂地盯着他。
贝岑轩深吸了一口气,说:“屈议长,你这一路走来,快乐、痛楚,身体上的,精神上的,一切一切,没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所以我劝你谨慎行事,最好别折在这最后一步。”
屈承南:“怎么?你不答应?你不是很爱他吗?”
贝岑轩:“爱他,我就要拿整个贝家出来,给你做梯子吗?”
贝岑轩一字一句冷冷道:“你是他的谁?从始至终,你有把屈听洄当做是你的亲生儿子吗?你曾经那么伤害他,现在又开始拿他换利益,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屈承南蓦地笑了,那神色十分嘲讽。
“渐渐,你看,你还是改不了正义凛然的老毛病,竟然替他来质问我来了,想来在德伦,他没少和你讲我的坏话吧?”
贝岑轩:“屈议长,你也没改掉爱揣测人的习惯。”
屈承南:“那你说说,我怎么就不把他当我的亲生儿子了?如果他不是我的孩子,那么他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公司里做小职员,朝九晚五给人打工,带着他的妈妈四处求医,什么易宫、大选……他哪里挨得着边?没有我,他什么都不是,更没可能和你结婚、生子。”
“再者,不是我亲生孩子的人,都死了啊,到了今天,经历了风风雨雨,他还想怨我什么?我哪样荣华没和他一起享?我做了总理事,难道他的前途还会差?”
“没有我,屈家到不了今天的位置,换做是屈泽亭屈随臣,他们也未必能做得有我好,整个屈家上到祖宗下到听洄的后代,都应该感谢我。”
贝岑轩一拍扶手,愤愤道:“你给了他权力,可权力又是什么好东西?你用权力杀了他这辈子的至亲!”
屈承南漆黑的眼睛盯着他。
“我从来不后悔杀了柯朝。”
“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屈听洄因为这两个人干了多少蠢事,我数都不清了,这两个人于他而言,就是累赘。”
“渐渐,连你外公家里都要放弃你了,我现在能出手相助已经是仁义,但你要是不答应,我也没法强求,只能祝你们好自为之。
屈承南微微俯身,得意地笑了:“我会和那边说明了,让他们判得轻一点的。”
贝岑轩起身,道:“结婚的事情就不必了,屈叔叔,我们贝家也不是会在一个地方栽倒两次的人家,还有一年就要大选了,我祝你好运。”
“至于听洄,我不会为了和他在一起,把整个贝家当筹码的,你说得对,他是你生的,是你这辈子唯一的至亲骨肉,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不是我一个外人能抢走的,你最好能把他拴在身边一辈子。”
死的时候也能带他走。
屈承南眯起眼睛,危险地盯着他。
贝岑轩拒绝了屈承南,但是他没有放弃贝律恩,当天晚上他坐飞机回到了德伦,第二天直奔南部军/区总司令的办公室。
白复群站在他面前,依旧挺拔如松。
他居高临下道:“你的Alpha父亲被扣押了起来,你的Omega父亲已经死了,林家都不管你了,你又有什么优势,能让我们家小锐娶你?”
贝岑轩显然是对白复群的话早有预料。
他说:“虽然我父亲危在旦夕了,但新瓦德还在,新瓦德能崛起靠的不是我父亲的权力,我有新瓦德的股份,很大的一笔份额,足够白阿姨未来参与竞选。”
“——并且。”
贝岑轩抬眼,满眼坚决地说:“爷爷不知道,我出生时是金环Omega,我有金环的基因。”
白复群来了兴趣:“哦?”
“两年之内,我能给白锐生一个孩子。”
白复群复杂地盯着这个孩子,他也算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
自小便是傲慢,无礼的性子,他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人,此刻能放下一切尊严,以生育价值来换取父亲的安全。
“况且,我明白爷爷一直以来为难的事,事成之后,我让陈理事把白锐从东边调回南边来。”
白复群眯起眼睛:“你和白锐从小一起长大,你会这么背叛他?”
贝岑轩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发小又算什么?时间久了也变味了,再说,您和白锐还是有血缘关系的祖孙呢,这么多年,桩桩件件,您对他有留过情吗?”
白复群面色复杂地盯着他。
就在此时,白锐唰地推开大门,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贝岑轩立刻转头看向他,还没等看清他的脸,白锐抓着他的手腕强行拽出了书房。
“白锐!”
白锐将他拽到了一个空的杂物间,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贝岑轩盯着大门,有些慌张。
白锐举起他的手,对着他厉声大吼道:“贝岑轩!你疯了吗?你疯了吗?”
贝岑轩甩开他的手,说出了最扎人心的话:“你能帮我吗?你比你外公还厉害吗?”
白锐听了这话,瞬间暴跳如雷:“那你也得先过问我的意见!我还没同意呢!你有尊重过我吗!”
贝岑轩厉声道:“你同意了有什么用?你不同意又有什么用?”
白锐:“那你去和我外公结婚啊!”
贝岑轩也有些生气了,“如果你来和我吵架,那我们就没必要谈下去了!”
白锐愤怒地指着他,手指都颤抖:“贝岑轩,你好样儿的!”
贝岑轩扬了他的手:“没什么好说的!”
白锐气急了,他猛地推了贝岑轩一把:“你是疯了吗!!想出那么阴损的招!谁他妈要和你生孩子!!”
贝岑轩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在了墙上,动静不小,他拧了下眉,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白锐看他这模样,瞬间不闹了,有些慌张,担忧地望着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来?”
贝岑轩苍白摇摇头,他拉住白锐的手,乞求:“这当然只是权宜之计,等过完这阵风头,我们就离婚,我也不会真的让陈理事把你调回来的,我怎么可能把你当做我自己和白复群之间斡旋的工具?你就那么怀疑我的为人吗?”
白锐坐下,按了按眉心。
他突然想问,既然要联姻,为什么不选贺暂,八年了,他一直在等你回头,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转念一想,又算了。
贺家中立,求稳,贺暂被他妈压制着,肯定没选择性。
如果真的选了贝家,那就代表着格局的变动,不成。
贝岑轩看他痛苦思考的样子,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解答。
“贺暂找我了,但是贺家立场有问题,我不想拖累他,就没同意。”
贝岑轩:“你好好思考吧,我先走了。”
临出门前,白锐冲着他的背影说:“那屈听洄呢,你放得下屈听洄吗?”
贝岑轩停下脚步,转过头:“我和屈议长没谈妥,我不会嫁给他的。”
“屈听洄他救不了我。”
第149章 德伦的黑手(10)
就在今天凌晨,天还不亮,一个谣言突然在境外社交媒体出现,并迅速在合议国的互联网上传播开来。
——现任总理事已经逝世,遗体已经停放在合议国高等医疗中心。
一开始只是小道消息,也只是小范围的传播,人们只在自己的私人博客上发表一系列问号或者感叹号。
后来随着声量越来越大,论坛里一层掀起一层的浪。
一张模糊的照片出现,彻底炸开了这层热锅。
合议国最高等医院的正门区域,几台纯黑行政防弹公务车停在那里,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首都新闻大厦的编辑室内乱作一团,实习生尖叫一声,咖啡被打翻在地。
总编面色凝重,手指在电话机上翻飞,是易宫幕僚长的电话,结果响了几下便没了后续,打不通,估计这时候已经被国情院的人控制住了,他气愤地摔了电话。
这样突发性的、爆炸性的国际大新闻,绝对不能贸然出手,乱编标题,如果最后总理事没有死,那么国情院一定会出手毙了他们公司。
可是,如果错过第一手头条,流量被同行夺走,他更是不甘心。
忽然之间,手里叮咚一声,响了一下,竟然是有人匿名给他发了条短信。
【总理事已经逝世,尽快发通告吧。】
【图片jpg.】
图片上,欧阳靳面容苍白沉寂,双眼紧闭,已然逝世。
总编心神骤然震动,当即下令:“快!快写标题发通告!抢第一时间!!快快快!!迅速!!!”
在确定新闻发出去的一瞬间,总编彻底松了一口气。
十分钟后,办公间传来一声惊呼:“易宫发通告了!!”
众人像是惊了的鸟儿,在一声声惊呼中拿出了手机查看讯息。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易宫官方账号对外发出的通报。
合议国现任总理事欧阳靳已经于八点二十七分离世。
起因系心源性猝死。
全世界都炸了。
今天的德伦乌云密布,气象总署提醒大家今天有强降雨,提醒大家减少出行。
在彗里集团的顶层,空调的冷风簌簌吹动,雨丝在高大通透的落地窗上蜿蜒扭曲,映出贺娅贞漠然的神情。
女人抱着手臂,手中拿着杯醇厚的咖啡。
黑檀木办公桌上放着手机,手机里播报着时政快讯——总理事遇难的消息,同时报道着他的的生平,一生为合议国而献身。
贺娅贞盯着前方,不知道是在看雨,还是在透过玻璃看自己。
他死事小,可偏偏留下一堆烂摊子,旧的执政体系落幕,权力陷入真空,狼子野心的政客们,正死死地盯着易宫的宝座。
豺狼虎豹,群雄逐鹿,花落谁家。
未来几个月,不知道要怎么闹。
不过这一切,都与贺家无关了。
总理事逝世,举国哀悼,全国二十四州降半旗默哀,各州州长和高层启程前往首都,参加欧阳靳的哀悼仪式。
按照合议国的宪/政章程,历任总理事的葬礼要在易宫内部的大教堂内举办。
遗体和棺椁不对外公示,民众可自行在易宫外的广场为总理事守灵、献花、哀悼。
前一天首都还是阴雨绵绵的,今天便是空气清凉舒爽,阳光万里。
是办公厅特意挑的好日子。
国会山一众高层正装赴礼,屈承南位列核心政界梯队,屈听洄紧随其后,一行人沿易宫礼仪阶梯缓步入场。
两旁的仪仗队庄严肃穆挺立,管风琴的空旷庄重的乐声传向远方的天际。
沈琮也跟着沈外长来了。
沈琮和屈听洄站在一起,他们是小辈,职级也不算高,暂时入不了场,只能在后面等待流程。
总理事的水晶棺椁面前,肃穆死寂,沈琮罕见地没什么神色,只说:“我以为你会娶他。”
屈听洄目视前方:“这里可是有人监听的,你确定要胡言乱语?”
沈琮耸了耸肩,当他没意思。
屈听洄没在理他,心无旁骛地给总理事“哀悼”。
不一会儿,沈琮又微抬下巴:“看。”
屈听洄跟着沈琮的视线看过去。
陈晞跟着他爸来的,陈理事在前,西装革履,不疾不徐,一行高层见了他们,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总理事死得突然、蹊跷,说是心源性猝死,但其中不知道又有怎么样的瓜葛。
更耐人寻味的是欧阳靳亲自任命的易宫幕僚长缺席了葬礼。
葬礼结束后,晴天突然变了脸,又转阴,天空一片灰蒙蒙的落寞色。
易宫统一调配了专属的礼宾车,带领诸位长官离开会场。
屈承南靠在座位上假寐,屈听洄漠然地盯着窗外,心里却有所盘算。
屈承南抓着幕僚长伪造的贝律恩的犯罪证据,原本想摁死他,或者抓着贝律恩的把柄,进而裹挟贝家,拿捏贝家。
但他想到贝岑轩那么有骨气,如意算盘落空,总理事又突然去世,那么就意味着大选提前。
贝律恩这事只能暂时搁置。
陈棣赢,贝律恩便能沉冤昭雪。
屈承南赢,陈家和贝家都将覆灭。
那么下一步的计划便是——
屈听洄瞳孔沉静,毫无波澜。
公务车将他们护送到了国会山,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屈承南也是安安稳稳睡了一觉。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傅赢为二人倒了茶,他依旧在屈承南身边,兢兢业业,忠心不二。
屈承南悠悠地在座位上,他摊摊手:“我可是去帮你找渐渐了,但谁曾想这次他拒绝了我,那我也没办法了,你现在别说是我不同意。”
屈听洄只说:“嗯,我知道了,我尊重他的选择。”
不知道是最近天不好还是怎的,屈议长桌上的天竺葵有些萎靡不振,蔫巴巴的,枝叶都软,隐隐有枯萎之相。
屈承南这些天忙,没空管这盆破花。
屈听洄却注意到了这盆花的变化,一直盯着这盆花看。
屈承南微妙地看了他两眼:“你会帮我吧?”
屈听洄的视线从花上离开,面不改色,直视着他:“如果我不帮你,你落选了,我又该当如何?我去哪儿?总不能去投靠沈外长吧?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屈承南盯着他,没说话。
半晌,屈承南又说:“儿子,等我做了总理事,你想娶谁不是娶?如果你真的非贝岑轩不可,这次我也不会再拦你。”
屈听洄却没回答这个话题,只说:“赵子契前段日子在,搞过一个Omega,他怀孕了。”
屈承南好像没搞懂他的脑回路:“嗯?”
屈听洄不疾不徐道:“我有证据,已经把那个Omega接过来安顿了。”
赵子契要订婚了,对面是同样娇蛮跋扈家世显赫的大小姐,如果此时,由屈家在背地里护着,让那个Omega抱着孩子去赵家大闹。
女方哪里不知道要怎么闹,婚事一搅黄,足够赵家自顾不暇,没时间搅和大选的博弈。
屈听洄目光沉静:“赵既葶,我会干掉他的。”
紧要关头,投诚可以提高信任度。
屈听洄又说:“赵深的爸有野心,一直想取代赵既葶,只要干掉赵子契和赵既葶,我们就可以顺理成章扶赵深的父亲上位,从而控制住赵家。”
“你当我没有想到过吗?”
屈承南只异常平静地说:“心是好的,但别这么信誓旦旦,如果能干掉他,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就把他五马分尸了。”
屈听洄却说:“赵既葶狡猾,不好做掉,这不是我们的问题,但是我一定会干掉他。”
屈承南眉眼舒展了些:“你这话说的我倒是爱听。”
或许是屈听洄的好话以及投诚有了效果,屈承南不再高高挂起。
难得温声说:“陶玉瓷的事情,你也不必挂心,在赵家的地盘赵家的婚礼上摔下去的,那必然是他们赵家自己招惹了不该惹的人,赵深没理由找你闹,因为和我们没关系,查不查的,无所谓,你连表面功夫都不用做,连陶家也不必在意。”
他的指腹捻过小叶紫檀的珠串,是在把玩,当年屈听洄同他撕破脸,绝食以明志,屈承南气急了给了他一耳光,父子对峙时,屈听洄一把将这串木头砸在了他的脸上,屈承南闭上眼睛,木头串子掉在了地上,落得一声清脆。
他垂眸望着那串孤独的小叶紫檀,竟然忽视掉了屈听洄的愤怒与决绝,自顾自地捡了起来,还用衣服擦了擦。
从那以后,便开始着手给屈听洄准备后事,任由他的生死。
屈承南轻飘飘地来了句:“就算查到了幕后元凶,你也未必能撼动得了。”
屈听洄掀起眼皮,突然说:“人事有代谢,有些人家,有些权力,不可能繁荣百世。”
“再者,人类自己把自己分成了三六九等,但是老天爷最公平,让我们都是血肉之躯,一刀捅下去就会死,人死了,权力还在吗?”
“赵深如果知道了幕后真凶是谁,哪会顾及着他是哪路神仙?只要一刀,陶玉瓷的仇就解了。”
屈承南指着他笑:“你看,听洄,这么多年,你是一直都在高估感情。”
屈听洄却摇摇头:“没有,我要是高估了感情,当初自杀的就不是我了,我会一刀捅死你。”
屈承南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道:“你现在也可以一刀捅死我啊。”
屈听洄说:“不会的,我说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以后的日子,我想好好过。”
屈承南冷笑:“你最好是这样想。”
屈听洄又忽然说:“但你知道吗,爸,赵既葶、赵家人其实很好扳倒,根本用不着你这么大费周章地和他拼。”
“什么意思?”
屈听洄摇摇头。
屈承南不知道屈听洄已经赵既葶会过面了,他以为儿子已经和他站在了同一阵营,同仇敌忾。
屈承南换了个话题,说:“那你知道为什么咱们家要建橡园吗?”
屈听洄摇了摇头:“不知道。”
屈承南有些嘲讽意味地勾了勾唇:“我也不知道,你爷爷到死都没告诉我这个秘密,但是我估计你大伯知道。”
屈听洄却凝视着他,说:“爸,有些事情,没必要再纠结了。”
屈承南笑了下:“可是我现在才是橡园的主人,我想知道这些,也不过分,没准再往深挖一挖,还能挖到几箱金币呢,小说里不都这么写?”
屈听洄:……
他顿了顿,说:“在西方神话中,橡树象征着力量与坚韧。”
他说:“老祖宗当初建造这么一座庄园,可能是想讨一个彩头,想让屈家能像那十二棵橡树一样繁荣强大。”
屈承南听到这里不屑:“结果呢,还不是一群败类。”
屈听洄后面有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要办,便提前告辞了。
他走后,傅赢便进来了,他的姿态很恭敬,一直没有抬头看屈承南,是一个真正的下属。
“抬起头来。”
屈承南向后一靠,抱着手臂:“让闵持把贝律恩扣稳了,他现在在我们手底下,贝岑轩不敢造次什么。”
傅赢说:“好。”
他盯着桌子上的一支钢笔,突然道:“要是贝律恩死了就好了。”
屈承南本来想趁着这次机会,给他按些莫须有的罪名,彻底摁死贝律恩的,结果欧阳靳这狗东西竟然提前死了,他得先顾着大选。
“要是他死了,渐渐嫁给听洄,也就不是那么不可的事情了。”
“只是他现在还不能死,现在时机太特殊了,他要是死在我手底下,不知道外界要怎么猜忌。”
屈承南:“转过身去。”
傅赢面有疑惑,但已经听话地转过身去。
议长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副德伦大地图,德伦所有路线、河流、山川、建筑、路标,标注得精细而完美。
屈承南走向地图,看了许久,德伦处处都繁华,没什么可挑的地方。
屈承南抬起手来,掀开地图的一角,唰拉一下子,一整张德伦大地图哗啦啦撕裂开来。
只是撕开地图后,露出的不是墙壁,竟然是一张裂空的地图!
屈承南随手抓起桌上放在小盒里的图钉。
裂空大桥。
只不过,大桥连接了穆多曼,如果选择了大桥,那么必定会造成穆州动荡,他们犯不上牵扯穆州那帮野人。
裂空港口也不行,屈家在裂空的几个小分公司十分依赖港口,所以不能出手。
所以,综合下来,最合适的,莫过于——
伊顿大厦。
是当年陈棣力排众议,在裂空搞得浩大工程。
陈棣主张修建,由新瓦德与裂空境内的一众小房地产公司联合承建。
裂空的伟大地标之一。
贝家与陈家结合的标志。
既和陈家有关联,又和贝家有关联。
屈承南盯着裂空的地图,将一枚图钉钉进了里面。
大选提前,虽然还在丧期,但是各方势力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拉票,各地海报纷纷拉起,宣传活动如同雨后春笋,屈承南和陈棣的海报布满了合议国可以见到的所有投放地。
竞选活动开始层出不穷,选民投票热度高涨。
屈承南和陈棣却都一致地选择不露面。
欧阳靳刚死,尸骨未寒,谁肯做第一个出头鸟?抢这份鬼热闹?
第150章 德伦的黑手(11)
德伦,芙城,深夜寂静,屈家别墅。
卧室里,贝岑轩洗完了澡,正乖巧地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一双腿洁白而又修长。
吹风机的声音在耳边呼呼的,身后的屈听洄在给他吹着头发。
最近爆炸性事情太多了,外面战火纷飞鸡飞狗跳,媒体和国会山那边的电话都被打爆了。
两个人之间反而就岁月静好了。
吹完头发,屈听洄放下吹风机,望了他两秒钟,便把手伸到了贝岑轩身前抱住了他,鼻子蹭过贝岑轩的蓬松柔软的头发,闻到了股好闻的花香。
明明此刻是晚上,贝岑轩头发的香,却像晨间盛开的、带着朝露的椿寒樱。
他默默地亲了贝岑轩的后颈,在那场事故后,贝律恩给贝岑轩安排了顶端的医疗祛疤手术,后续用了最好的药物。
这也是为什么贝岑轩的后颈看起来没有那么伤痕累累,只有一条微浅的、淡红的小疤,只有最亲近的人在最亲密的时候才能看到。
好半晌,屈听洄的脸颊贴着贝岑轩细腻的脸颊,他垂眸问他:“白家答应你了吗?”
贝岑轩靠在他怀里松弛着打游戏呢,他点点头,低声说:“答应了,大概就是下个月举行仪式,再过几天就对外发通告。”
“白锐知道了吧?”
贝岑轩无奈一笑:“知道了,他牺牲挺大的,真的,和我大吵大闹的,后来我就把计划告诉他了,就老实了,决定和我演这一出戏。”
“白复群没说什么不好听的吧?”
贝岑轩笑了下,漫不经心道:“能说什么,这臭老头眼见我们有点式微,冷嘲热讽了一顿,不过还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屈听洄又问:“誓然哥呢?你把事情告诉他了吗?”
贝岑轩:“告诉他了。”
他轻声笑了下,“他还装模作样地和我吵了一架,做给外人看的。”
“没告诉贝呈吧?”
贝岑轩摇摇头:“没有。”
他和贝誓然商量了一番,决定不把他们的计划告诉贝呈。
这个人小叔叔呆傻蠢笨,心思单纯,偏又爱林凝爱得死去活来,无法自拔。
到时候如果同他说了计划,没准会说放屁!你们这是诽谤!林凝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你们果然还是看不起他!
或者是半信半疑的,回家被林凝一蛊惑一哄骗,直接将他们的计划说漏了嘴呢?
一切一切,都有可能,所以还不是不告诉他比较好。
贝岑轩微微偏了偏头,到他耳边,捂嘴忍着笑意:“林凝挺得意的。”
“原形毕露了。”
贝岑轩轻轻地垂下眼睫,目光冰冷:“他孩子还有五个月就快生了,我不能让他把孩子生下来。”
如果计划不顺利,林凝又顺利产子,那么新瓦德的继承权又会被那个孩子分走一部分,届时他们的势力就又会壮大,林凝有了这个孩子,就彻底扎根在贝家了,更不好处理。
屈听洄顿了顿,垂眸想了两秒,问:“这几天,贺暂没找你吗?”
贝岑轩有些无奈:“找了。”
“但是你也知道,贺家的立场,我不愿意他为了我趟这趟浑水,就算他能豁得出去,贺阿姨和周伏裕也绝不许他这样意气用事,贺阿姨多强势你不是不知道,至于周伏裕……”
屈听洄点了点头,周家与贺家紧密相连,总理事的追悼会上,他与周伏裕打了个照面。那态度,也确定是中立,不参与混战。
贺暂是绝对的意气用事。
贝岑轩今天通过林刻雾的势力,从合议高等医院调到了幕僚长的产检报告。
孩子是总理事的。
总理事死得蹊跷,凶手很有可能是幕僚长。
贝岑轩说:“明天我就去首都,找欧阳家的人协商,幕僚长绝对不能往外乱叫。”
屈听洄嗯了声,嘱咐他千万要小心。
贝岑轩拍了拍屈听洄搭在自己身前的手:“这几天他们都盯着你呢,你这几天就待在德伦,哪也别去,老老实实地给屈承南竞选,后天我就直接去裂空找陈晞,说到底陈棣是我大舅舅,我去裂空比较名正言顺,也没人能猜得出什么,只能说是我为了我爸,去找陈晞商量对策。”
屈听洄:“那你注意小心,让底下人做,千万别去那几个地方,听到了没?”
贝岑轩乖乖地点头。好的。
半晌,屈听洄又说:“把小隽也送走吧。”
德伦不安全。
贝岑轩轻轻嗯了一声。
半晌,他又低声说:“去哪呢?总不能去首都吧,首都最不安全了,裂空也是。”
屈听洄想了想,说:“去科黎找易英吧,那有沈琮,再者,他们俱乐部有明星选手,互联网流量大,那帮人也不敢在这样的地方作出什么事端来。”
“行。”
贝岑轩毫无芥蒂地靠在他的身上,毫无芥蒂地对他说着这些话,对方毛茸茸的头发蹭着屈听洄的下颌,他心里很踏实,觉得这种状态,很好。
他思考了一下,决定说:“前段时间,我立了遗嘱。”
贝岑轩打着游戏的手一顿:“怎么突然这样……”
屈听洄:“就是突然觉得,得给你留点儿什么。”
贝岑轩:“说清楚。”
屈听洄突然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说:“要是这次我们这次……”
唇上传来一阵触感,屈听洄睁开眼睛,是贝岑轩将手指竖在了他的嘴唇上。
贝岑轩挣脱他的怀抱,转过身来正正地面对着他,眉眼认真。
“屈听洄,你能成。”
贝岑轩面对着他,近在咫尺,让他原本平静交代的心生出了一丝混乱。
立遗嘱时,他平静如水,想到屈承南未来可能会登峰造极,与贝岑轩说遗嘱的事情时,也依旧沉稳。
可是在面对贝岑轩时,他竟然怕了,怕真的整到最后,失去了此生为数不多的爱人、自由,一败涂地。
他听到贝岑轩说。
“我贝岑轩这辈子只信自己。”
“感情,感觉,感受,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心所为我带来的一切,但我又很幸运,现实所带给我的和我心里所想的就是一样的,这就是心想事成吧。”
屈听洄低下头,默默地拉过贝岑轩的手。
贝岑轩坚定地说:“所以,从我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认定了,你能做一个伟大的领袖,你一定能善终,所有令人作呕的邪恶最后都会变成你脚下的蝼蚁。”
屈听洄却摇摇头,说:“可是我不想做领袖了,我只想做你的丈夫。”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要你。
贝岑轩双手捧着他的脸:“我要你鱼与我皆可得。”
他黑晶般的眼睛直视着屈听洄,仿佛十七岁时在妺山射出的那把锋利的箭。
“默念一百遍,屈听洄,你能成。”
屈听洄深深地望着贝岑轩。
他忽然又回想起八年前的那个阳光明媚的雨天,星星点点的雨落在身上,真是血肉模糊啊,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
这一次,于屈听洄而言,就是背水一战,输了的结果,那便是屈承南授任合议国第三百四十八任总理事,位极巅峰,成为代表着整个合议国的元首。
陈家、贝家、赵家、牧家纷纷遭受重创。
如果结果真的是那样的话。
那么屈听洄一定在万人空巷的易宫,新任总理事的就职典礼上,亲手一刀捅死屈承南,然后自己也去死。
刚才被贝岑轩堵回去的话,其实是,如果我失败了,你千万别伤心。
我什么都不剩了,唯一的财产,留给你。
八年前所经历的那些,让他无法相信自己的选择是真的,准确无误的正确。
他不想和贝岑轩分开。
他不想满身狼藉、一败涂地地去见柯朝与关季春。
他不能再输了。
他真的、真的不能再输了。
他苦苦地笑了一下。
“屈听洄,你能成。”
“屈听洄,你能成。”
“屈听洄,你能成。”
说完这一句,贝岑轩忽然张开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屈听洄扶住他的腰,往前将人带了一下。
贝岑轩的腿缠绕到了他的腰后,两个人的心贴得极近,相拥在一起,屈听洄的下巴垫在他的脸上,紧紧地抱住他,不愿意再分开。
贝岑轩在他耳边悄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屈听洄,徐加曾经在我面前大肆夸奖你,说你堪比历史上的英雄人物都牛,但我不觉得他是吹嘘你,你比任何人都要勇敢,那帮人遇上你,不过是一群油炸的小蚂蚱,你一口能吃十个。”
屈听洄轻轻笑了一声。
“还有一句话中二的。”
屈听洄手轻轻地拍抚着爱人的脊背,带着轻轻的摇晃。
“什么?”
“正义终将战胜邪恶啊。”
贝岑轩的肩膀处传来一声闷笑。
“行,我信了。”
窗外的夜晕染上不属于德伦的柔情,喜鹊在屋外的香樟树的枝桠上歇息,透过玻璃窗注视到这对天成的佳偶。
“渐渐。”
“嗯?”
他听到屈听洄低声说:“我想和你长相厮守。”
贝岑轩心头一动,他眼球向上转了转。
长相厮守啊,那可真是一个遥远且宏大的概念,岂不是要把一辈子都托付给这个人了?
贝岑轩何许人也,他才不让屈听洄这大尾巴狼这么简单地占到了他一辈子的便宜。
于是,贝岑轩说:“嗯……既然你都想和我长相厮守了,那我也提几个要求吧。”
“你说。”
“既然你都要和我长相厮守了,那你得给我爸养老吧,以后我爸就是你爸,你得管他叫爸,咱们是一家子,等他八十岁了不能动弹了,咱俩一块伺候他,成不成?”
屈听洄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腰,一下一下。
“成,你爸就是我爸,贝律恩和林净崖都是我爸爸,咱们是一家子。”
“第二个,分成两个来。”
贝岑轩开始飘飘然地幻想:“你说要是易英未来要是真有能拿世界冠军的潜质,咱俩不得给他加油助威去?欸对对对……拿着大炮给他当站哥,我们可是他的家人,我们才是他最强的后盾。”
屈听洄点头,嗯,剩下那二分之一呢。
“你把周小隽踹也得踹上首都的大学。”
哇,世纪难题。
屈听洄笑,“好的,踹着上大学。”
“还有第三个。”
屈听洄:“你说。”
贝岑轩搂着屈听洄,坐在他腿上,耳贴着耳,脸颊对着脸颊。
他与枝桠上的喜鹊对视,轻轻地笑了一下。
在屈听洄耳边说:“你得和我白头偕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