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觉得这互动有点幼稚,温嘉语笑了一声,过去接过袋子,坐在沙发上,拧开药品,拿夹子从里面夹出碘伏棉花。
谢准站在旁边,看着他用左手给右手上药时那生疏笨拙还有点小艰难的动作,微一挑眉,走了过去:
“我来吧。”
温嘉语下意识抬眼看他。
下一瞬,他手里的塑料小夹子就被人拿走了。
谢准单膝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指,把他受伤的右手拉近自己,再次确认伤口确实无大碍后,开始用碘伏替他一点点消毒。
“嘶……”
棉花触碰伤口时带起一阵阵钻心的痛,温嘉语下意识吸着冷气。
听见动静,谢准抬眸看了他一眼:
“疼吗?”
“还冒血呢,能不疼吗。”
“我轻一点。”说着,谢准稍稍凑近,安抚般朝他的伤口吹着气。
“哎……不用。”他这样让温嘉语莫名有点不自在:
“这点痛我还是能忍的,你直接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吧!”
“哇,出口成章,看来你期末语文一定能考个好成绩。”
谢准凉飕飕来了这么一句,却并没有如他所愿把事情变得简单粗暴,反而手里动作更加轻柔:
“能不痛还是别痛了,我会心疼的,哥哥。”
“……”温嘉语没话了。
但沉默几秒后,他还是想强调:
“我是个勇猛、强壮、无敌的,Alpha!”
“顶级Alpha连痛觉都能进化掉?哇哦,温嘉语的一小步,人类医学的一大步。”
“……我真的特别不爱听你说话。”
“生而有嘴,我很抱歉。”
“。”
温嘉语不逞强了,他就乖乖坐在那儿,把手交给谢准。
画室安静下来,温嘉语坐着也不敢乱动,只能全心全意感受着掌根传来的刺痛。实在想分散一下注意力了,就看看谢准。
谢准确实挺好看的,也不知道这人怎么长的,明明皮肤挺白,头发的颜色却那么深,像颜料盒里的碳黑色。
温嘉语以前上他课开小差的时候就总偷着打量他,很早就发现他做正事时的神情格外认真,这种气质特能唬人,谁能想到他开口说话时那么会气人?
看了一会儿,温嘉语很轻地歪了下头。
如果让他自己处理这个伤口,那拿碘伏随便蹭蹭估计就完事儿了,但谢准处理得很认真细致,消毒和贴纱布的手法都很娴熟。
温嘉语想了一下,可能是因为谢凝爱玩轮滑和滑板,这两样东西初学时都很容易受伤,谢准作为哥哥,自然要负责处理妹妹的伤口,次数多了,也就练出来了。
所以才这么细心。
这是下意识把他当小孩来照顾了。
温嘉语眨了下眼睛。
谢准忙着他的伤,没注意他的视线。
他把纱布贴好,为了保证胶布足够贴合,他的指腹顺着胶布的走向不轻不重地蹭过,一路落到温嘉语温热的掌心,又轻轻在那里按了按才离开:
“好了,结痂前尽量不要碰水。”
“好。”温嘉语应着,莫名有点走神。
“那我回去上课了,有事给我发消息。”谢准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来,说。
“我能有什么事,你快去吧。别一会儿迟到了。”
谢准点点头,临出门时,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
“你的画怎么办?”
“我跟老师说过了,周一前重画一张送过去就行,我已经画过一遍了,复制一张很快的。”
虽说温嘉语对这幅画不是很满意,但他也没有时间从头开始起稿、尝试新的思路和构图。他只能在原有的基础上重新来过,尽量完善一下上一版的不足,试着在过程中找一找新的灵感,如果有更妙的点子更好,如果没有,就这么稳妥地复制上一版,也能赶上周一开展。
为了赶进度,温嘉语在画室待到清校才走。
他手比较快,画第二遍也不用像第一遍那样仔细思考斟酌,离校时,他的画面已经完成了一半,另外一半等明天再来一趟就差不多能完。
所以,第二天,周六,温嘉语允许自己睡到自然醒再去学校。
醒后,他睁开眼睛,刚打开手机就看到了微信的未读消息。
世界倒数第一自信:早上好。
w+1:?
谢准啥时候给他问过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世界倒数第一自信:今天要去学校画画?
w+1:嗯,怎么?
世界倒数第一自信: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世界倒数第一自信:凝凝去冬令营了,我自己待在家很孤单,如果我被允许和你一起,我保证不会打扰你,哥哥。
话都说成这样了,温嘉语还能拒绝他?
谢准还是太懂说话的艺术。
他们约定在学校门口碰面,温嘉语到的时候,谢准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今天是休息日,学校门口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只有几辆餐车在小路上停着,其中就有温嘉语常照顾生意的那位阿婆。
温嘉语出门时没吃东西,正想着要不要去阿婆那买个饼,就见谢准朝自己走来,抬手给自己递了一个袋子。
什么叫想什么来什么?
谢准开口,慢慢说:
“加肠,多放辣椒,不要鸡蛋。”
是温嘉语的固定搭配。
“?”温嘉语微一挑眉,接过煎饼,狐疑地看着谢准,笃定道:
“你有问题。”
“什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话是这样说,温嘉语却接受了他的殷勤,拆开袋子低头咬了口饼:
“说吧,你是不是有求于我?”
“哥哥把我想得好心机。”谢准看了他一眼,和他一起朝学校走:
“今天要借你的地盘复习,我肯定得对你好一点。所以,请心安理得地接受吧。”
这么说的话,那话又说回来了:
“……你说你,在哪儿不能复习啊,空巢哥哥嫌家里寂寞就去外边找个咖啡店什么的不就行了,我那画室连个正儿八经的桌子都没有,你写字都不方便。”
温嘉语总觉得这事有问题,谢准肯定还有目的。
果然,听见这话,谢准欲言又止地开了口:“你想听实话?”
“当然。”
“……”谢准似乎有点为难。
犹豫几秒后,他朝他勾了勾手。
见状,温嘉语停下脚步,一脸莫名其妙地靠过去。
谢准则稍稍低头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和他说:
“其实,我是担心你。”
“啥意思?担心我啥?”
“是这样,我前两天看九中论坛,突然翻到一个十年前的帖子。帖主说,他们年级有个学生,学习非常刻苦,早也学晚也学,回回都能考第一。后来有一次,他没考好,掉到了第二,他接受不了这件事,就开始加倍刻苦,每天都在学校待到很晚,就算是周末也要来学校复习做题。
“这个学生出事的那天,也是个周六。
“那一次,他在教室睡着了,醒来之后发现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可他记得自己睡着前明明是开了灯的,那这是怎么回事?
“他有点害怕,想回家,但周围好黑,他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
“那天之后,这个学生就失踪了,谁也找不到他。有种说法是,他其实一直被困在学校里,因为,每当有学生在那个楼层落单,墙壁里就会隐约传来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喊,你来了,你来陪我吧,来救救我吧……”
温嘉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定是天太冷的缘故,他觉得后背都发凉。
他空咽一口,其实有点想让谢准闭嘴别讲了,但又觉得这会丢了他顶级Alpha的颜面。
为了面子,他硬着头皮佯装风轻云淡问:“然后呢?”
“然后?学校闹鬼的事就传开了,没过多久,学校突然拆了原来的老教学楼,重新选址盖了现在的教学楼,又在老楼的遗址上另外设计了一个建筑。
“那个建筑,就是现在的……”
谢准稍稍停顿,用气声告诉温嘉语:
“艺、术、楼。”
“……!”温嘉语猛地转头看他。
对上视线的那一瞬,温嘉语看到了谢准眸中和唇角的笑意,哪儿还能不明白自己这是被耍了?
温嘉语脑门烧起熊熊怒火。
在顶级Alpha一怒之下举起拳头触犯Omega保护法前,谢准战略性撤退,拔腿溜走。
第47章 Day 47
九中周末不封校,学校门口有保安24小时值守,只要出示学生证就能入校。
为了方便进出,温嘉语昨天离校前问专业课老师要了艺术楼的钥匙。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开锁推门进去抬眼朝里望了第一眼后,温嘉语的确迟疑了。
九中的艺术楼做得远没有教学楼和图书馆那么通透明亮,里边主要靠各种灯光烘托氛围,平时看着还挺有艺术气息,但等到休息日,楼内所有光源熄灭,一切就显得阴森起来,连一楼大厅摆的大卫和断臂维纳斯都变得无比诡异。
温嘉语看着光线阴暗的艺术楼大厅、看着两侧仿佛在朝中间行注目礼的那一幅幅油画一座座雕塑……
勇猛无敌的顶级Alpha有点不安地舔了下嘴唇。
……都怪谢准!
闲得没事儿讲什么鬼故事!
不知道艺术楼墙上的人最多吗!
“怎么了,哥哥,怎么不进去?”
谢准路过他身边,垂眼观察着他的表情:
“放心,如果墙里真的钻出人要抓你走,我会站在你身前保护你的。”
“开玩笑……我还需要别人保护?”
温嘉语关上门,大步超过谢准走到前面,硬着头皮路过了阴影中的微笑蒙娜丽莎。
“好吧,我需要。看来还是哥哥厉害,那辛苦哥哥保护我。”
谢准跟在温嘉语身后,看着前面人紧绷的肩背,故意使坏,悄悄往人后脖颈上吹凉风。
吹完还要特意问:
“我怎么觉得有点冷?你觉得吗?”
“没开空调肯定冷。”温嘉语嘴硬。
“但好像有一点风。”
“有吗?没有吧?”
话是这么说,听着好从容,但谢准注意到前面的温嘉语说这话的时候明明悄悄放慢了脚步,以至于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从一前一后,慢慢变成并肩前行。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温嘉语总觉得自己耳根在冒凉气。
他骇得骨头都发毛,迫切地想找点别的话题,绞尽脑汁半天才终于想出一个合适的,这就佯装不经意提起:
“哎,你说凝凝去冬令营了?是去哪玩?去几天?”
“去京市,五天。”
“哪儿组织的,靠谱吗?”
“她学校组织的假期研学,应该不会给孩子卖了吧。”
“去干嘛啊?”
“去各大高校博物馆学习参观之类的。”
“哦……”
渝宁离京市可不近,京市又是首都,花销巨大,虽然学校组织的冬令营会有一定优惠,但算下来肯定也是一大笔钱,普通家庭还真不一定舍得让小孩参加这种活动,但谢准舍得。
温嘉语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对凝凝可真好,这哥当得真没话说。”
“应该的。她只是没有爸妈,不是没有人爱。”
“……”
谢准随口的回答令温嘉语一怔。
他下意识看向谢准。
那双大眼睛存在感太强,谢准很快注意到他的目光,与他对视。
片刻,见温嘉语还没有说话的意思,谢准微一挑眉,算是疑惑。
温嘉语眨了下眼睛。
他看谢准的这一眼并不是毫无缘由。
他只是突然想起来,九中也经常搞什么研学啊夏令营冬令营之类的的活动,意在让学生在忙碌的学习生活中也能有玩乐放松、丰富精神世界的机会。
温嘉语爱玩,家里也支持他玩,这种活动他一次都没有落下过。但在刚才聊到这个话题之后,他短暂回忆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在这种学校组织的课外项目里见过谢准。
不知道是因为费用太高不想花这个钱,还是觉得不如省下这个时间多打几份零工多赚点钱。
温嘉语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谢准对他妹妹是真的很好。
对他自己也是真的很坏。
“……没什么。”温嘉语抿抿唇,最终也没说什么,随便找了个理由:
“觉得你挺好看的,多看两眼,不行啊。”
“行。”谢准漫不经心应着:
“随你看。”
两个人一起去了画室。
进门后,温嘉语放下随身的帆布包,先到隔壁教室去搬了张桌子,摆到空处。
“我觉得你应该需要一张桌子。”
放好桌子,温嘉语又挑了把高度合适的椅子拖过来摆好:
“好了,你坐这复习吧。”
谢准原本正站在他的画架前看他未完成的作品,不过很快就从看画变成了看他。
“我可以自己搬,你做你的事。”
“来者是客,你到了我的地盘,我肯定得把你照顾好了。”
“你手还伤着。”
“早就不疼了。”温嘉语放好桌子调好空调,又去到咖啡机旁边,开始挑豆子磨豆子:
“我这儿没其他饮料了,被他们喝得差不多了一直忘了补,只能给你泡咖啡。但没事,我不泡苦的,我多多给你加奶和糖。”
谢准听着他在那絮叨,自己叹了口气,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磨豆机:
“我到你这来,不说能帮到你什么,至少不能让你分心干这些杂七杂八的耽误你正事吧,我会很内疚的,哥哥。”
说着,谢准扫了眼咖啡机:
“去画画吧,我在咖啡店打过工,会用机器,我来就行。我复习没你布展急,我伺候你。”
“哦……”温嘉语太容易共情了,品到点谢准的苦就总想多对他好一点,现在听到这话才想起来自己的时间确实得紧着点用。
自知之明令他不再好客也不再勤劳,这便坐回了画架前。
画室里安静下来,一时只有颜料被画笔涂抹在画布上的细微动静,再就是刀片与咖啡豆摩擦的声音。
温嘉语的磨豆机是手摇的,谢准站在咖啡机前,一边研究机器,一边不紧不慢地磨豆子。
后来,磨好的粉末被热水浇透,咖啡的香味随之飘了出来,被温嘉语闻到了。
他随口嘱咐道:
“冰箱里有冰块,帮我加两块,我要喝冰的。”
“好,大王。”
冰咖啡很快到了温嘉语手边,那时候温嘉语正拿小笔在画上勾勒细节,没空抬眼看谢准,只说:
“也要给自己泡一杯哦,多放点糖和奶,管够的。”
“?”谢准微一挑眉,下意识看了一眼咖啡机的方向。
温嘉语的视线应该都被画布挡住了才对,他怎么……
“我只听见了一杯的声音,你先给我泡了,还没有给自己泡。”
说着,温嘉语趁洗笔的时间抬眸看向谢准。
弯起眼睛时,他眸子里全是小动物般狡黠的笑意。
这令谢准有那么一瞬的恍神。
“不能光对别人好,也要对自己好啊,”温嘉语话音微微一顿,而后,他故意学着谢凝的语气,稍微拖着音节,喊他:
“准准。”
谢准很轻地扬了下唇。
他下意识抬了下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没把这个动作继续下去,因此温嘉语并没有注意到他稍稍抬起又放下的手。
“知道了。”
垂下手,谢准无意识地蹭了下指腹,也学着温嘉语停顿一下,然后叫他:
“语宝。”
温嘉语缩缩脖子,好像被酸到了一样,打寒颤似的夸张地抖了几下,以表明自己对这个称呼的态度。
谢准按温嘉语的要求,给自己也泡了一杯咖啡。之后,他们谁也不打扰谁,各自在自己的位置完成自己的任务。
谢准今天带了一点专题练习来写,埋头写累了就朝后靠上椅背仰起头。
看起来是在放松,但其实,以这个姿势这个角度,他刚好能看到温嘉语认真画画的表情。
谢准略微有点出神。
这是他第一次看温嘉语画画。
这人画画的时候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很安静也很认真,感觉毛都顺了不少。
“美术生”这个身份听起来就和温嘉语反差很大,事实上,第一次听说他是特招生的时候,谢准还以为他是学体育或者音乐的。
因为他这样的人看起来就应该在田径场上放肆奔跑,或者在舞台上抱着电吉他玩摇滚。
内向且心思细腻的人可能会更偏好用绘画这种语言之外的方式来表达自己,温嘉语明明已经很会表达了,却还是有那么多奇思妙想能画到纸上。
真是神奇的人。
谢准也不开口打扰他,就那么静静看着,看一会儿再收回视线,把面前的习题册翻过一页,提笔再写。
周末,学校没人,食堂自然也不开门。
温嘉语一画画就忘了时间,眼看着过了饭点,谢准想出去给温嘉语带一份午餐回来让他吃点,但温嘉语听到这话就像应激似的,立刻放下笔要跟他一起出去。
于是二人去校外一起吃了卤肉饭,之后才慢悠悠晃回来开始下午场的画画和学习。
冬天天黑得早,温嘉语只觉得自己吃完午餐回来后休息一会儿玩了会儿手机、坐在画架前一低头再一抬头,窗外的天色就暗了。
感觉有些累,温嘉语把笔丢进洗笔筒里,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自己去零食架上挑了包薯片拆开,像领导视察工作似的晃到了谢准的小桌边看他做题,顺便把薯片递给他。
谢准不爱吃这些,只象征性地拿了半片,问他:“饿了?”
“还行。”
“画完了吗?”
“还剩一点。”
“外面天黑了,要不先回家,明天再来一趟?”
“算了吧。”
温嘉语走到一旁去把画室的灯打开:
“明天我想玩游戏,今天加个班把它画完得了。你要是想回就先走吧,我再画会儿。”
这话说完,温嘉语才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
要是把谢准放跑了,那自己不得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温嘉语有点后悔。
但Alpha大丈夫,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要再收回那也太没面子了。
事已至此,他只能祈祷谢准人帅心善,希望他现在是善良人格在线,说自己没事不忙可以在这里待得晚一点。
温嘉语心虚,又怕被目光暴露小心思,不敢跟谢准对视,视线在屋里到处乱飘。
正因如此,他才没发现谢准看向他的眼神是含了笑的。
“没事。”欣赏了一会儿温嘉语紧张但强撑勇敢的小表情,谢准才点点头,给了他一个答案:
“我陪你。”
“……嗐你看你这人也太仗义了。”温嘉语心里大石头落地,一片轻松:
“那我快点画完,争取不让你等太晚!”
“不用着急,我陪你多晚都可以。”
温嘉语听着这话,心里莫名一动,没过脑子下意识问了一句:“为啥啊?”
谢准手里转着笔,随口胡扯:“怕哥哥被鬼抓走,怕我永远失去我的大王。”
“你……”
听到这话,温嘉语原本应该是想骂谢准两句的。
但他才说出一个字,眼前明亮的世界就突然坠入一片漆黑,以至于温嘉语的大脑瞬间清空,原本想说的话也全都忘了。
温嘉语不怕黑,但他怕鬼,这是他从来没对人说过的秘密。
因为他觉得自己顶级Alpha九中霸王龙的形象应该是霸气的、坚不可摧的。怕鬼什么的,实在太不酷了,会崩人设。
至于为什么会怕,那还得追溯到他很小的时候。
那次他睡到半夜觉得口渴,想出去找点水喝,走到客厅时,他发现兰晴和温光明正裹着被子看恐怖片。
那会儿他正是看见电视就走不动道的年纪,就停下来看了两眼。
这是个令他后悔一生的决定,因为半分钟后,全片最强高能突脸毫无预警地出现了,他站在沙发后面嗷一嗓子就哭了,把爹妈吓得够呛。
这事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奈何搞创作的人天生想象力过强,太容易自己吓自己。
比如今天听了谢准的故事后,他进了艺术楼都觉得那些雕像和油画在瞅自己,现在突然遭遇和故事情节一模一样的两眼一抹黑,他哪儿能受得了?
“……谢准?”
温嘉语努力稳住语调,朝谢准的方向走了两步,谁想刚抬脚就被地上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失去重心踉跄着朝前扑了过去。
下一瞬,有人伸手拦住他,顺势找到他的手腕握住,帮他稳住了身体。
这本该是件好事,但显然,此时此刻对温嘉语来说,黑暗中突然伸出来的手要比摔跤更恐怖。
那一瞬间,温嘉语脑海中呼啸着刮过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恐怖怪谈,近到谢准今早说的消失在墙里的学生,远到他还是个小豆丁时看到的那段恐怖高能。
他当即叫了出来,从人变成了一只被扔到岸上的鱼,蹦跳着表演着霹雳舞试图甩开那只手。
“滚啊滚啊滚啊……!!!”
由于动作太过激烈,舞台不够空旷,他撞到了不少障碍物。
一时,杀猪般的惨叫和桌椅挪动、杂物摔倒的噪音叠在一起,人声伴着打击乐,呕哑嘲哳难为听。
“是我!”
谢准只是因为听到温嘉语好像要被绊倒,所以摸黑伸手扶了他一把,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
为免这人在黑暗里磕着碰着摔着,谢准把他拽向自己,用拥抱控制他过于激烈的动作:
“冷静点,没有鬼,只有我。”
听到谢准的声音,温嘉语才终于从自己的想象中抽离出来。
鬼是虚假的,但刚才那恐惧都是真实的。
激烈的情绪还没过去,温嘉语背后毛刺刺地冒着冷汗,呼吸也有点重有点乱。
他到现在还是什么也看不清,也闻不到谢准身上有信息素,但温嘉语和谢准实在太熟了,被抱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是他没错。
最后一点乱七八糟的想法被赶出脑海,心一点点跳回了肚子里,温嘉语终于冷静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
第一反应是想立刻咬舌自尽。
……特么的。
丢死人了吧。
第48章 Day 48
谢准并没有抱太久。
确定温嘉语已经冷静下来后,他就松手放开了他,自觉后退半步。
这个时候,温嘉语的眼睛已经差不多适应了突如其来的黑暗。
暗色被一点点稀释,借着窗外的月光和远处的灯光,他依稀能看到一点身边人和物的轮廓。
可温嘉语宁愿自己看不见。
他恨不得直接找一条地缝钻进去算了。
……刚才跳着霹雳舞cos尖叫鸡的人到底是谁啊?
说是他的第二人格谢准会信吗?
算了,谢准看着也不像傻子,人智商挺高的,回回考第一呢。
……那这不完了吗。
他以后肯定会拿这事狠狠笑话自己无数次无数年的!
“哦,停电了,我问一下这是咋回事儿……”温嘉语轻咳两声,当即选择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先换个话题逃避一下。
他下意识想离谢准远一点,谁想才往旁边挪了两步,脚就被地上哪条乱七八糟的线绊了一下,以至于他又被谢准扶了一把。
温嘉语痛苦地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今晚这张脸要丢掉什么程度才算完。
他重新站稳,道过谢后轻轻挣开谢准的手,去摸被自己装进口袋的手机。
垂眼时,视野中突然多出一束光。
温嘉语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光线看到源头,就见谢准正拿着亮了手电筒的手机,朝他轻轻晃了晃:
“看着点脚下,别又摔了,哥哥,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扶住你的。”
“……”温嘉语收回视线,飞快地眨了几下眼:
“……哦。”
温嘉语给专业课老师打了个电话,说了艺术楼停电的事。老师很热心地帮他问了一下今天在校的值班老师,得到的答复是校内在进行日常电路检修,预计半小时内恢复供电。
摸着黑没法画画,要是断电时间长,温嘉语就直接回家明天再来了,但半小时内的话……还是可以等一等的。
他把情况告诉了谢准。谢准原本就是来陪他的,当然是随着他的选择,无所谓等不等。
但等待的这半小时总不能都在黑暗中过。
“你这里有蜡烛吗?”谢准不确定温嘉语到底是怕黑还是怕鬼,无论怕哪个,点个光总能好一些。
“哦……还真有。”
温嘉语用手机的手电照了照谢准身边某个柜子:
“这个柜子里应该有个烛台。”
谢准按他指点打开柜门,还真从一堆稀奇古怪的杂物里翻出一个十分古典的铜制烛台。
“打火机有吗?”谢准又问。
“打火机……还真没有,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头顶那个置物架上应该有一盒火柴。”
谢准微一挑眉,抬头在架子上翻找片刻,果然找到了和烛台同样复古的火柴。
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根,在盒子侧边“刺啦”一声擦出火来,点着了烛台里的半根蜡烛,随口问:
“你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哆啦A语?”
“因为我是美术生啊,要准备很多静物用来写生,攒着攒着就应有尽有了呗。”
温嘉语靠在沙发上,看着谢准端着烛台走过来,抬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来,你也学一天了,正好坐这歇会儿。”
谢准把烛台放到沙发的边几上,坐到了温嘉语身边。
他的动作带起了细微的风,他的身上的气味也随之飘了过来。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花香,应该是洗衣液的味道。
但……怎么会是这种味道呢?
这念头令温嘉语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闻到过谢准的信息素了。
谢准最近好像很注意这个,就算是刚才黑暗中那么近距离的一个拥抱,他感受到的信息素含量也就只有谢准衣服上捎带的那可以直接忽略不计的一小点点。
温嘉语倒不是想闻谢准的信息素,他没在易感期,也不是流氓。
他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因为,按他们这百分百契合的情况,他对谢准的信息素应该特别敏感才对。比如谢准刚分化成Omega那会儿,就算谢准什么都不干,只是静静坐在他身边,他都能闻到空气里那点若有似无的甜牛奶味,当然,谢准应该也是一样。
这种求偶般的引诱和邀请是写在他们基因里的,任谁也无法阻止。
那现在怎么没有了?
温嘉语想问问来着,但这个问题好像怎么问都很奇怪。
问,我为什么闻不到你的信息素了?
还是直接说,哎你信息素味儿最近怎么这么淡啊?
怎么听都像调戏,像性骚扰。
虽然以温嘉语和谢准现在的关系,彼此可能都不介意不在乎这些,但毕竟AO有别,类似的话题还是应该少聊一些。
而且谢准有喜欢的人,大概也不会希望和另一个Alpha一直不清不楚的纠缠着、天天讨论着他们百分百契合的信息素让人误会吧。
他们之间,还是得有点边界感更合适。
“抱歉。”
正在温嘉语胡思乱想日常反思的时候,旁边的谢准突然冒出一句道歉。
他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谢准这没头没尾的歉意是从哪儿来的:
“……什么?”
“我不知道你原来这么怕鬼。”沙发旁昏暗温暖的烛火映亮了谢准的脸,他就在那片暖光中静静地看着温嘉语:
“如果知道的话,我就不会故意编鬼故事吓你了,哥哥。”
“你快得了吧!”温嘉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讲鬼故事吓人不就是享受别人被吓的过程?要你提前知道我怕,肯定就吓得更来劲了,而且你这话真的很像在嘲讽我诶。”
这话说完,温嘉语觉得不得劲,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强调一句:
“而且我也没那么怕!没那么脆弱!刚才的一切只是巧合,是意外!”
“真的吗?可你刚才叫得真的很惨,听起来很可怜,好像要哭了,这让我很内疚,哥哥。”
“……”
看到温嘉语无语至极的表情,谢准没忍住轻笑一声:
“吓人当然是在对方怕但不多的程度最好玩,如果你是真的很严肃地在害怕这件事,我就不会故意拿它吓你,再吓,就超出玩笑的范围了。所以你到底是怕黑还是怕鬼?还有什么其他害怕的,都可以告诉我,我以后会注意。”
“……得了吧,就你那坏样儿,还保护我,不暗戳戳贴我脸给我超级加倍我就谢天谢地了。我不怕黑也不怕鬼!我才不会让你抓住我的把柄!”
“我不是想抓你的把柄。”谢准的语速有点慢,听起来有点随意,又好像很认真:
“我只是想说,也别把我想那么坏吧,你可以让我多了解你一点,顺便,多信任我一点。”
“……”温嘉语没太懂谢准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因为他两肺中间靠左下方那玩意儿好像重重跳了几下。
这点异样让温嘉语有点别扭,他偏过脸不看他,继续嘴硬:
“不管,我没有弱点,我无坚不摧!”
“啊,好厉害。”谢准毫不吝啬地给他一句毫无含金量的赞美,停顿片刻,又问:
“那你想听听我的把柄吗?”
“什么?”
“我害怕的事情。”谢准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随意开口:
“我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不管白天还是晚上。”
“……”听见这话,温嘉语眨了下眼睛,有些意外地回头看着他。
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
他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谢准今天早上给他发的消息。
当时他说凝凝去了冬令营,说自己待在家里很孤单,所以想和他一起来学校。
温嘉语那会儿只以为这是个拙劣的借口,是谢准日常的茶言茶语,觉得他就是想找人玩而已。
但……
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这个怕法好像有点小众了。
“为什么?”温嘉语忍不住问。
谢准好像完全不介意跟温嘉语分享自己的过去,因为他完全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开口就直切主题:
“那会儿我十一岁,刚分化,请了三天假在家里。那天刚好是工作日,凝凝去上幼儿园了,我妈已经和我爸离婚了,我爸也有工作,每天都要上班。那天我睡到自然醒,醒来后,自然觉得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时候我爸每天下班都会顺道去幼儿园接凝凝,和凝凝一起回家,我就看着时间在家等着他们,但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人。后来我等不住了,就用座机给我爸打电话,想问他在哪儿,结果他的铃声在他房间里响了。我推门进去,才发现他已经死了,尸体都凉透了。”
谢准讲这种事的时候永远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和表情,好像故事里都是和他毫不相关的人和事:
“所以我不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也算不上害怕吧,就是,总觉得会死人。
“今天早上我跟你说,我是因为担心你才和你一起来学校,还给你编了个鬼故事,其实理由和故事都是假的,我在撒谎,真正的原因,是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谢准抬眸和温嘉语那双映着烛光的眼睛对视:
“你会觉得这是我的弱点吗?会故意拿这种事嘲笑我吓唬我吗?”
“当然不会!”温嘉语怎么可能踩在谢准伤疤上伤害他?那还是人吗?
“所以,你会选择理解我对吗?”
“对啊!”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知道了你的弱点之后,会嘲笑你吓唬你呢?”
“……”温嘉语被他说服了。
他琢磨半天,最终叹了口气,缴械投降:
“主要你这算是真心理阴影了,我那点阴影跟这比简直就像小孩过家家似的……
“好吧好吧……我不怕黑,我就是小时候睡到半夜起床喝水突然被电视里的鬼片主角突脸了,吓得不轻,就……有点怕鬼吧。虽然我知道那是假的,但我想象力太丰富了,总会脑补一些有的没的东西自己吓自己。
“其实我平时还挺稳重的,就是今天听了你一个鬼故事,有点脑补,刚才眼前一下黑了,剧情和你讲的鬼故事对上了,又突然有个人抓我我才……”
温嘉语真是不想回忆自己刚才被吓得吱哇乱叫险些飙泪的光荣事迹。
“……哎呀,总之,凝凝以后要是再去参加活动什么的,又把你一个人落在家里了,你就跟我说!你陪你玩!或者你来找我住我家里也行,反正我家房间多,不缺你一口人。”
“好。”谢准扬唇笑了笑:
“那我们这就算是交换秘密了?”
“嗯!”
温嘉语看着谢准,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看不太清谢准脸上的表情,因为蜡烛的光实在太暗。
但他好像能够想象出谢准眉毛微微上扬的弧度,和眸底经年不变的淡色,就算周围全是暖光也没法把他身上的冷气暖化。
他这个人也是一样,像一杯冰凉的水,看着好像没有颜色也没有味道,但尝过了解过后才能明白,他其实来自不见天日的深海。
在认识谢准之前,温嘉语对人世苦难从来没有什么实感,虽然总能在网络上刷到伤心人和伤心事,但那些东西终归和温嘉语隔着屏幕网线,实在是太遥远太虚拟了,带给他的伤感也只是暂时性的,落不到实处。
但谢准不一样。
他受过的苦和伤痛并不少,温嘉语能真切感受到成长在他这个人灵魂底色中留下的每一道痕迹,他性格中的每一样特质好像都能在他的过往中找到原因。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幸运的人,可以站在阳光下被很多人爱着,拥有很多很多。
但是也有许多不那么幸运的人,他们不会像旁人宣扬幸福一样宣扬自己的苦难,而是默默藏起伤疤,一声不吭地撑起全部,把自己仅有的爱都给了别人。
某一瞬间,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温嘉语心里某一根弦——
是了,他为什么要执着于用欢快明亮的色调去形容“青春”呢?
未免也太刻板了一点。
仔细想想,拿到这个词的时候,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都觉得青春应该是欢快的,明媚的,积极向上的。
但是世界上没有纯白的词语,任何事都有灰色和黑色的那面,只是人们总是习惯于忘记那些负面的消极的感受,只一味向旁人称颂它的美好。
无论是青春还是成长,或是别的什么,就算是天气,也不只有晴天,还有阴云和雨季。
“滴——”
不知哪台机器发出一声轻响,代表着电源再次被接通,静默的一切重新开始运转,天花板上的灯也大亮。
烛光带来的氛围感被打破,但没关系,温嘉语已经抓住了那一瞬的感受。
他不知道该怎么用更合适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情,但他太想让谢准知道了,所以他直接伸手把他抱住,用力地搂了他一下才放开。
然后,在谢准有点意外又有点茫然的眼神中,温嘉语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笑着告诉他:
“你真是我的缪斯。”
第49章 Day 49
这个拥抱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谢准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给出一点回应,于是试探着抬起了手,但可惜,还没等他碰到温嘉语,自说自话抱上来的人就又放开了他。
谢准看着温嘉语火急火燎地冲向画架,自己停顿片刻才如梦初醒般眨了下眼,默默将刚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真是好突然又好短暂的碰撞。
就像做了一个三秒钟的梦一样。
他其实没太听懂温嘉语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见他跑回画架前也只以为他是急着要继续画画,谁想温嘉语却是直接把架子上快完成的那幅画取了下来,随意丢到一边,重新挑了个新的画框摆回画架上。
看他这番操作,谢准微一挑眉,问:
“怎么?”
“我突然想到真正想画的主题了。”
“要重新开始?”
“嗯!”
“时间够吗?”
“我觉得够了。”
“好。”
灵感转瞬即逝,温嘉语一秒钟都不想耽误,一拉椅子坐下就提笔开始起稿。
谢准看他画得认真,就没再出声打扰他。
他吹灭了蜡烛,把烛台放回原来的地方,又蹲下身开始整理刚才被温嘉语碰倒的东西和绊过他的各种连接线。
温嘉语在灵感迸发的时候会进入一种十分奇妙的状态,网上说这叫“心流状态”,具体表现为注意力高度集中、很难捕捉到外界任何声音动静,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心不心流的,温嘉语不知道,他只知道,等面前这幅画的构图和草稿在换过几版后终于定好、他终于能短暂放下画笔缓口气时,时间已经离晚饭点很远很远了。
温嘉语看了眼手机。
他先前给兰晴发过消息,告诉她自己要赶期末展的画,可能会很晚回去,也有可能直接在画室熬个大夜。
兰晴和温光明向来对他百分百信任,对此没有任何的不满和怀疑,只说让他照顾好自己不要太累。
清完未读信息,温嘉语又看回面前的画。
画面的底色已经铺好,接下来就该深入刻画了。
温嘉语正处在好不容易抓住灵感、表达欲创作欲都爆棚的阶段,现在让他离开这张画布就是要他的命,他已经做好了今晚通宵把它干完的准备。
但……
他的目光从画布上挪开,视线越过画架,看向了画室另一头。
温嘉语身上有着艺术人的通病,那就是思维够跳脱、东西爱乱放。他画室里的书本杂物永远是东一块西一块扔着,看起来乱糟糟的,只要是个平面,上面就一定被摆得满满当当。
显然,这盛况估计令名为谢准的田螺小子有点忍不下去,因为田螺小子趁他认真画画时替他简单整理了画室。
虽然现在屋子里还是那么些东西、每样物品都还在原来的区域和位置,但看起来就是整洁有序了许多。
再看田螺小子本人。
田螺小子正靠在沙发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他手里还拿着单词本,搭在他指间摇摇欲坠。
看样子英语确实够催眠,连谢准这样的学霸也招架不住这威力。
温嘉语本来想叫醒他,然后告诉他,自己准备在这通宵了,看他是想留在这里还是回去。
但他又想到谢准今天交给他的“把柄”,仔细想想,比起空荡荡的家,或许还是这间乱糟糟的画室更能让谢准安心。
而且,如果谢准想回去的话,应该会主动跟他说吧。这家伙也不像是会为了他委屈自己的人。
想走就走了,没走就是不想走。
一定是这样没错!
这样想着,温嘉语放轻脚步从画架前绕了出去,从自己挂衬布的架子上挑了一张干净的厚实的带毛的大衬布,拎着它走到沙发边,轻手轻脚地给谢准盖上。
虽然开着暖风空调,但这样睡觉还是容易着凉,得给这家伙盖个东西温暖一下。
谁想,在温嘉语的温暖刚碰到谢准的那一瞬间,原本睡得很安静的人就睁开了眼。
谢准抬眸看着温嘉语,估计是因为刚睡醒,他眸色有些冷,不过那些冷意很快就在温嘉语的目光中融化了。
温嘉语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个什么劲,总之,对上谢准的目光后,他应激似的,赶在谢准开口前先磕磕巴巴地解释了自己的行为:
“我就是看你睡着了,怕你冷,想给你身上盖张布……”
盖张布……
这个说法把谢准逗笑了。
“谢谢。”谢准低头看了眼时间:
“很晚了,今天打算通宵赶工?”
“嗯。”温嘉语点点头,原本想按原计划跟他说想走就走,但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又被他用“你想留下来吗”代替。
不过这句也没能说出口,因为温嘉语最后用到的版本是:
“你留下来陪我吧。”
不是疑问句。
听到这话,谢准很轻地扬了下眉,眼里似乎带了点笑意。
温嘉语被那点笑意刺挠着了,又应激开始解释:
“……我就是觉得,我怕鬼,你怕回家,这种情况下咱俩胆小鬼待在一起就是最合适的。而且我怕鬼还得怪你今天给我编鬼故事,你得负责,今天留下来跟我一起熬完这个大夜,就是你负责的方式!”
温嘉语也不知道自己乱七八糟地在说什么。
总之,谢准听完他的演讲,没有发表意见,只点点头:
“遵命,哥哥。”
说是让谢准陪他,但温嘉语也没想着真让谢准睁着俩眼睛硬生生陪自己熬夜。
温嘉语的意思是让谢准躺在沙发上睡觉,反正他这儿的沙发够大够长,放下靠背就能当个床,躺两个人都绰绰有余,还有抱枕当枕头,衬布当被子,条件也不算差吧。
但谢准说自己没事,他站起来走了两圈,给温嘉语泡了杯咖啡放在手边,自己继续坐在沙发上背单词。
两个人就这么在同一屋檐下静静做着各自的事,室内唯一的响动,除了单词本翻页,就是画笔在洗笔液里搅动的声音。
一整晚,温嘉语打着哈欠画着画,明明身体已经很累了,但精神上好像一点没觉着困,笔始终没有停过。
这幅画,他一直画到天蒙蒙亮才算完成。
温嘉语放下笔,站起身,一边活动着腰和脖颈,一边检查着画面。
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当然也不排除是他盯着画看太久了、太累了,暂时看不出问题。
他把画框搬到通风处,打算等它上面的颜料晾干了再最后完善一下细节,至于这等待的时间,他决定用来补觉。
谢准大概两个小时前就熬不住睡着了,这次他睡得比较沉,连身边多了个温嘉语都没能惊醒他。
温嘉语刚入学那会儿、为这间画室置办装备的时候就以绝赞先见之明预料到了自己未来某一刻可能有需要留在这里午休或者过夜的情况,因此买沙发时特意选了一张够大的、够软够舒服的、能拆成床的。
柯珂他们老笑温嘉语这玩意买得鸡肋,但它现在不就有用武之地了吗?这沙发把靠背放下去就跟个双人床差不多大,正好谢准睡一边,他睡另一边。
谢准估计是担心他不够躺,整个人是贴着边睡的,而温嘉语也顾着他俩一个A一个O的,不敢往中间靠,躺下去后也尽量贴着边边。
二人之间仿佛隔了楚河汉界,中间能再睡下一个柯珂。
真是令人安心的距离。
高专注画了一晚上,温嘉语是真累了,几乎刚沾到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离谱的是,都累成这样了,他的大脑居然还有精力做梦。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胡思乱想了一个白天,他连做梦都逃不过九中那只不存在的鬼。
谢准真是害他不浅。
梦里,温嘉语被困在了一片漆黑的艺术楼,他走迷宫似的在艺术楼里绕着,怎么也绕不出去,而一楼大厅里摆着的那什么大卫维纳斯蒙娜丽莎,只要是个人形的,都挂着诡异的微笑追着他跑。
梦里的温嘉语吓出一身冷汗,他跑在阴森森的艺术楼里,又冷又孤单,都快崩溃哭了,张口就喊谢准。
罪魁祸首谢准去哪儿了?
他不是答应要陪着自己的吗?
人呢???
他崩溃地跑过走廊拐角,下一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撞到了一个人。
是谁啊?是大卫?小卫?维纳斯?马赛?
好像都不是。
因为那个人身上是温暖的,这是石膏像没有的温度。
“别怕。”
温嘉语听到了谢准的声音。
心安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
噩梦带给他的压迫感散了一些,温嘉语贴着那温暖,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他的睡相从小就差劲,小时候就是因为他睡在爹妈中间老对他俩进行无差别殴打,才早早被爹妈赶出去分床睡。谁想就算他一个人睡也不安稳,老是睡着睡着就滚到了地上。
为了儿子的人身安全,温光明后来给他买床都买两米的,为的就是让他能尽情翻滚。
但今天,温嘉语滚得不太高兴。
身边好像有个障碍物阻碍了他的发挥,他觉得那是被子,所以惩罚似的一把将被子抱进怀里,腿恶狠狠地跨了上去,脑袋搭上了一个绝妙的位置,蹭一蹭后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枕着。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温嘉语发出胜利者的笑声。
而后,他好像听见谁无奈笑着叹了口气。
但温嘉语没空深究这气是谁叹的,他忙着在梦里跟谢准一起大战雕塑。
等到大卫小卫维纳斯马赛在破晓时分变成了一地碎石,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艺术楼,温嘉语被光刺了眼睛,才一点点从梦中抽离。
等到意识一点点清醒,他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主要是他好像正抱着什么东西。
不像被子。
意识到这点,温嘉语的精神和身体一起紧绷起来,原本还迷迷糊糊的意识也瞬间清醒。
他努力睁开眼睛,带着睡着前的记忆迅速检阅一番现状——
他给谢准精心挑选用来当被子的厚实衬布现在都在他一个人身上盖着。
但谢准别怕,就算失去了被子,你身上也还是有东西的。
哈哈,是什么呢?
是他温嘉语。
温嘉语的脑袋枕在人家肩膀上,胳膊环着人家,腿圈着人家的腰,像个八爪鱼一样扒着人家,把人家身上黑色的粗线毛衣揉得乱七八糟。
温嘉语屏住呼吸。
他开始试着在不惊动谢准的情况下慢慢把自己从他身上挪开,顺便把被子盖回人家身上。
但他没能成功。
因为,他刚想撤离,谢准就忽然侧过身,搂住他的腰,腿卡在他两腿中间,顺势将他环进了怀里。
喂……
喂喂喂……
你的睡相也很差啊!!!
温嘉语陷入无声的崩溃。
现在好了。
要想悄无声息脱困,他只剩了变成液体流走这一种办法。
谁说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密室逃脱关卡?
温嘉语抿着唇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离开的办法,索性摆烂。
没关系,一个巴掌拍不响,尴尬也不是他温嘉语一个人尴尬,此时此刻,他已然化主动为被动,从加害者变成了被加害者。
无需心虚!无需自责!
只要他醒得比谢准晚,眼下的困境就会变成别人的难题!他的烦恼自会变成别人的烦恼!
抱着这样的决心,温嘉语重新闭上了眼睛。
感觉到怀里的人放弃了逃离,甚至慢慢放松了下来,谢准试探着微微睁开一只眼睛。
某人好像正试图用睡回笼觉的方式来刷新卡面。
谢准很轻地弯了下唇。
重新闭上眼睛时,他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无意识地用脸颊和下巴蹭了蹭怀中人毛茸茸的发顶。
第50章 Day 50
温嘉语又睡着了。
如他所愿,一觉醒来,沙发床上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身上还斜斜盖着那张衬布,人呈“大”字形在沙发上展开,躺得非常之安逸。
醒后,他睁着眼睛望了一会儿天花板,脑中缓慢播放着上一次短暂清醒时发生的那些事,一时有点分不清那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另一重格外真实的梦境。
温嘉语努力分辨了一下,无果。
反正自己现在醒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至于谢准醒时是怎样一个情况……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反正之前闭眼的时候是谢准占他便宜,他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他只需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没发生,管他是真是假,只要把内耗留给别人,把轻松留给自己就对了!
心里一块大石落下,温嘉语无比轻松。
他抬手搓搓脸,找到自己的手机,打开看了一眼。
他这一觉都快睡到中午了。
那谢准人呢?
温嘉语扭过头去寻找谢准,见那人正靠在一旁的椅子里看手机。
“醒了?”
谢准没抬眼,但听到了温嘉语起身的动静。
“嗯。”
“你昨晚就没吃东西,学校附近还是只有煎饼,我带了一份,起来吃点吧。”
“好哦。”
温嘉语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又坐着发了会儿呆才爬起来,端着纸杯和昨天临时买的洗漱用品去了卫生间。
回来后,他一边吃饼一边为画面补充最后的细节。
谢准也没被闲置,而是被他使唤着去帮忙打印了作品的介绍说明。
今天学校的打印处没有开门,谢准得到校外去找图文店才能完成温嘉语交代的任务。
等他弄好东西往回走时,温嘉语给他发消息,让他直接去图书馆的一楼展厅找他。
九中有一座很大的图书馆,一楼被分成三个区域,A区是大厅,B区是校史馆,C区是一处常年空置的小展馆,只有在美术生期末展或者学校办了其他大大小小的活动时才有用武之地。
为了烘托艺术氛围,展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每样展品上方打着暖白的聚光灯,为的就是让观众忽略环境,将全部的注意力和目光都落在展品本身。
谢准到的时候,温嘉语正站在展位前注视着他的作品。
少年背对谢准站着,个头高挑,肩背清瘦,人站在暗色的环境里,只边缘被不属于他的灯勾勒出一点点光,身影被面前亮堂堂的墙壁和画作衬得像是一幅安静的剪影。
谢准看着他的背影,略微有点出神。
直到温嘉语回过头,看见他,冲他笑了笑:
“怎么站那么远?能看得清吗?”
谢准愣了一下,见温嘉语朝旁边让开两步,才意识到他让自己看的原来是画。
“……啊。”谢准淡淡应了一声,这才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望向墙壁上被挂在光亮下的画作。
那幅画用了大亮的黑白灰色,像是下着一场经年不停的细雨。画布中心靠下的位置有个模模糊糊的小人,小人的心脏处延伸出了与整幅画对比强烈的绚丽色彩。
粉色、绿色、蓝色……那些流动的颜色从小人心口处挣扎着生长出来,勾勒出他的轮廓,为他打破那些死寂的黑灰,用有着丰富色彩的、独一无二的生命力在画布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
“怎么样?”温嘉语走到谢准身边,双手抱臂,朝墙上的画扬了扬下巴:
“你给我的灵感。”
这话令谢准微微一怔:“我?”
“是啊。所以我才说你是我的缪斯嘛。”
温嘉语笑着看了谢准一眼:
“你给我的就是这种感觉,虽然你的世界里好像一直在下雨、一直很压抑,但你却没有被那些东西压垮,而是尽己所能去让一切变得更好,把凝凝也养得很好,给了她很多很多的爱。所以,不幸运是压不垮谢准的,要相信运气是守恒的,总有一天,你积攒的运气一定会带给你很多很多的幸福和爱,但在那之前……”
温嘉语伸手轻轻点了一下谢准的心口:
“记得,别只顾着爱身边的人,你也要用这里好好爱自己。”
“……”
听这些话的时候,谢准始终静静地望着温嘉语的眼睛。
片刻,他才说: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好?”
“可能吧。但,就算你没有我想的那么好,又能坏到哪儿去呢?其实这句话应该反过来,谢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没有你想得那么差?”
温嘉语以为谢准又一言不合开始自卑。
他没等谢准回答,伸手从谢准那里接过他印好的作品介绍,走到展墙边,拿胶布把它贴到规定的位置,换了个话题问:
“你喜欢这幅画吗?”
“喜欢。”
“那等撤展了,我把它送给你,你要不要?”
“好啊。”
谢准微一挑眉,习惯性胡扯:
“等哥哥有天出人头地了,我刚好拿艺术家幼年体之作的噱头起个号,榨干哥哥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我的利用价值还用你这样榨啊?要真有那一天,你直接给我打电话,这号我帮你起,起十个。或者我直接雇你当我的助理也行啊。”
“上高中靠给你当家教赚钱,长大了靠给你当助理赚钱,我这辈子都要靠哥哥养了,当哥哥的寄生虫。”
“那又咋了?我更希望你有光明的未来,能不用再靠挖冰激凌打黑赛养自己和妹妹,想你有提携我的那天,但如果中间你遇见了什么事儿没能做到这些,我也能给你兜底啊,养你就养了呗,我看你挺好养活的,你和凝凝一起养也养得起。再说,你这只是给自己找了个和你熟的、人好又大方的老板而已,这不叫寄生虫。”
温嘉语纠正他的用词,又预判了他的下一句:
“是不是又要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了?”
谢准弯唇笑笑,注视着温嘉语的背影:
“因为我值得?”
“对啊。”温嘉语低头捋平胶带的边角,边说:
“因为你也对我很好,因为你值得。”
挂好画,贴好作品介绍,确认期末展需要的一切没有任何错漏后,温嘉语拍照给自己老师报备了一下,顺便跟他说了自己替换参展作品的事。
美术生的期末成绩要在期末展正式开展后才评,开展前更换作品并不算违规,更别提温嘉语这还是因为原作损毁后新补了一张,那更没有问题。
收到温嘉语的报备后,老师表示自己知道了,会帮他修改展品信息,还夸他画得很好。
温嘉语心里紧绷的弦到这一刻才终于放松,这种灵感迸发的极限赶工,爽是真爽,累也是真累。
他现在只想飞奔回家扑到床上再睡一觉。
回家前,他特意问了谢准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回去,毕竟他还记挂着谢准害怕独自在家的事。
谢准却婉拒了他的好意。
就像温嘉语只有听到新鲜的鬼故事、遇到相似的场景后才会吓到跳霹雳舞,只要谢准家里不再死一个人,他就不是真的完全一刻也待不下去。
那么温嘉语尊重他的选择。
温嘉语自己回了家。
他实在太累了,昨天熬了个通宵又没睡好,回家后,他洗了个澡吃了点东西就又倒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
睡得早起得早,到学校也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就又去了趟展馆。
温嘉语原本想的是在开展前最后检查顺便欣赏一下自己的作品,谁想走进展区后,却发现原本属于自己的展位居然被挂上了别人的画。
从进九中起,温嘉语的专业课成绩就一骑绝尘,次次都是高一到高三三个年级的断层第一。期末展是按成绩分展位,他这次也毫不意外地被分到了主展区的中心位,对这个位置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甚至他昨天才刚刚把自己的画挂到这里,更没理由走错,除非这展馆生出了自我意识,会在夜深人静时长腿悄悄调个皮互换位置。
温嘉语皱起眉。
有个男生正在主展位现在挂着的那副风景画旁边忙活。
温嘉语认得他,他是高三的,名字叫曾奇。
他们美术生大部分时间并不在一起训练,日常其实没什么交流,能记住曾奇的名字,纯属是因为每次的美术生成绩表里,温嘉语永远第一,而曾奇永远第二,看着看着就眼熟了。
“你好,请问这里原来挂着的画呢?”
温嘉语过去拍了下曾奇的肩膀,还算客气地问。
曾奇是个个头不高的Beta,看温嘉语还得抬眼。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朝墙角示意:
“那儿呢。”
温嘉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自己的画和作品介绍像垃圾似的被堆在了墙角。
见自己用心完成的作品被这样对待,温嘉语的火气“噌”一下就冒上来了:
“是你丢的?”
“是啊。”
“你凭啥把我画取下来丢那儿?你自己没展位吗?这是你的位置吗?你占我的干什么?”
“……我靠,谁知道那是你的?你那么大声说话干嘛?”
展馆里的人并不少,大家都在检查作品,曾奇自觉被学弟在大伙面前这样质问面上无光,也气恼起来。
“谁知道?我作品介绍上面那么大几个字——高二九班温嘉语,你看不见?”温嘉语都要气笑了。
“……我忙着挪位置,谁顾得上那么多?”
“那我请问你凭什么挪位置,凭什么把你的画挂在这里?你说得好像这是公共资源似的,可在展位安排表里,C馆1号位写的应该是我的名字吧?”
曾奇拔高了音调:“你什么意思?觉得我偷了抢了你展位?拜托,周五布展的时候这位置是空的,中心展位不能没有展品,是老师让我在开展前把中心位顶上的好吗?”
“?”
温嘉语觉得自己跟这人简直无法沟通:
“啥叫顶上?这个展位空出来了你挂上去才叫顶上。但我的画昨天就挂在这里了,你今天把我的画扔了,自己占上去,那叫偷,叫抢,叫鸠占鹊巢!”
安静的展馆里一时只剩了他们争论的声音,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瞅着他们看热闹。
无数道目光中,曾奇一张脸越涨越红,他又急又恼:
“你话说那么难听什么意思?别急着给我扣帽子!是你没按规定时间布展在先,替换作品在后。我看老师给的安排表,一号位的画不是叫《花信》吗?也不是你这幅《刃纹》啊?我靠,大少爷仗着家里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啊,不仅布展能比别人晚,还能临开展随便换作品?我告诉你,我接到的通知是,如果周一早上中心展位没有出现原定作品,就用我的画顶上!你这画爱挂哪儿挂哪儿,就是不能挂这儿!要么你就再用你大少爷的特权把我挤走呗?再不行你就去问老师,你去问学生会的人,看你在这事儿里占不占理!”
一堆帽子不由分说戴到了头上,给温嘉语砸懵了。
他正想说什么,就见曾奇看向了他身后,一下子更来劲了:
“学生会的人来了,你问啊,你问他你干得这事儿合不合规,你问啊!”
温嘉语气傻了,他臭着脸转头看去,正好跟身后缓步走来的谢准对上了视线。
谢准手臂上戴着学生会的红袖标,发现争吵的中心人物突然变成了自己,他微一挑眉,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扯了一下自己的袖标,露出“风纪”两个字:
“我?我是管风纪的,画展的事和我无关。”
“那你来干嘛?!把你们学生会负责这事的人叫来啊,咋,你个管风纪的还能主持公道吗?!”曾奇也是气上头了,逮着人就骂。
“哦,不能。但我本来就不是来主持公道的,”
谢准轻轻耸了下肩膀,闲闲走到温嘉语身边,瞥了他一眼,又朝他偏了下头,示意道:
“我是来给他撑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