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顿住了。悬在半空,刃上沾着碎葱末, 在灶台的光线里反了一下亮。穆母的手缓缓放下来,菜刀搁在砧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围裙上沾着水渍,脸上的表情从诧异慢慢变成一种被揭开后的疲惫。
“你听谁说的?”
“你就说是还是不是。”穆小冉的声音在发抖。
穆母垂下眼,手指在围裙上搓了一下:“是,我找过他。”
穆小冉攥着门框,指甲泛白:“你跟他说了什么?”
穆母抬起眼看着她,语气里有种被拆穿后的硬撑:“我跟他说, 他父母走得早,家里没什么根基,你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我还跟他说——”
“你还说什么?”
穆母顿了一下,目光移开,看着灶台上咕嘟冒泡的排骨汤, 声音低了几分:“我跟他说,他命硬、克亲。让他别耽误你。”
穆小冉的脸一下子白了。厨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只剩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的声音。她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你凭什么替我去跟他说这些?”
“我是你妈!”
“你知不知道他听了那些话以后是什么样?”穆小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眶通红。
穆母被她吼得愣了一瞬,随即脸色也沉下来,把围裙一解,拍在灶台上:“我是你妈,我不替你想谁替你想?你以为我是平白无故去找他的?你以为我不心疼你?要不是那天我碰见来找你的路爷爷,我还不知道顾珩是这个情况。”
穆小冉怔住了。她不知道这件事。
穆母继续说,语速快起来,像是那些话憋了很久终于有了出口:“路爷爷说顾家那孩子父母走得早,家里就剩一个老太太。那孩子命里带煞——天煞孤星,克父母克亲人。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你跟他处了这么久,你从来不跟我说他家的事,我还以为你心里有数。结果你找了个这样的对象!”
穆小冉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地一声。她想起冷战前后那段日子,路爷爷确实来找过她几次,说让她帮忙介绍对象。她当时忙得脚不沾地,总说“过两天过两天”,后来就搁下了。她不知道路爷爷找过她妈,更不知道路爷爷跟她妈说了那些话。
“所以你听了路爷爷几句话,就跑去跟顾珩说他不配?”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是听了路爷爷的话才觉得不对劲的!”穆母也急了,“我才意识到他那人——爹妈都没了,谁知道身上带不带什么不好的东西?万一你嫁过去出点什么事,我找谁去?”
“所以你逼他跟我分手?”穆小冉的眼泪刷地下来了,“你知道他有多难受吗?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他本来就已经够怕了,你再去跟他说这些,你让他怎么想?”
穆母别过脸去,肩膀绷着。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穆小冉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你问过我什么是好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穆母站在灶台边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了。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一层白雾。穆小冉站在门口,看着母亲那个僵硬的侧影,看着那双搓围裙搓得发白的手,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
“路爷爷不懂,他不了解顾珩,可你是我妈,你见过他——”穆小冉的声音慢慢稳下来,眼眶还红着,但眼泪止住了,“你那天去见他,你看见他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你看不出来吗?”
穆母没有说话。
“他一个人把他奶奶照顾得好好的,他工作那么认真,他对我……好到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你就听了路爷爷几句话,就去跟他说他不配?”
穆母的手停了下来。
“我不在乎他命里带什么,”穆小冉最后说,“我选的人,我自己担着。你别再去找他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跨出门槛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把她脸上的泪吹得冰凉。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穆母喊了她一声,又像只是锅盖被蒸汽顶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她跑过两条街,穿过一条巷子,风从耳边呼啸过去,把脸上的泪吹得干了一半。她一直跑到顾珩家门口,抬手敲门,敲得很急,一下接一下,掌心拍在木门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门开了。
顾珩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有些乱,像是刚在家里做什么活儿。看见她满脸泪痕地站在门口,他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小冉?你怎么——”
“我妈找过你,是不是?”穆小冉盯着他的眼睛,气息还没喘匀,“你跟我分手,是因为我妈去找你了?”
顾珩站在门框里,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的屋里亮着一盏灯,暖黄的光从他肩头漏出来。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和紧紧抿住的嘴唇,喉结动了动,最后点了下头:“是。她不让我告诉你。”
穆小冉的眼泪又涌上来。顾珩站在她面前,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妈说了这么难听的话,你都还能忍住!”穆小冉抬起头看他。
他声音很轻,没有怨气,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习惯的事情,“从小到大,这些话我听得多了。别人怎么说,我不在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在意的只有你。”
穆小冉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的眼睛,鼻尖一酸,又哭了。她扑上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你个傻子……你凭什么一个人扛?”
顾珩的手抬起来,搂住她的背,收紧,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上。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些反复告诉自己“离远点才是对她好”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松了。
“是,我傻。”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你骂我吧。”
穆小冉没有骂他。她只是在他怀里哭,把他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
顾珩就那样抱着她,一动不动,偶尔抬手摸摸她的头发。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把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地上。
那影子只有一道,像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穆小冉的哭声渐渐停了。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红着眼眶看着他的眼睛:“以后不管什么事,你都得告诉我。你不许一个人扛。”
顾珩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好。”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薄薄的,亮亮的。穆小冉吸了吸鼻子,伸出还带着泪痕的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顾珩低头看了一眼,慢慢地、轻轻地,把她的手握进了掌心里。
谁也没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087 同行眼红
顾珩和穆小冉和好后, 穆小冉睡得比这些天来任何一晚都沉。她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鸟雀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半透明的界面。
它就浮在眼前, 不大不小,像一张薄纸悬在半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那些半透明的字迹, 一点儿也不遮挡视线。穆小冉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界面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恭喜宿主, 累积促成50对姻缘,系统升级。新增功能——姻缘预判:可查看任意两人配对成功率,精确至百分比。”
穆小冉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从床头柜里翻出记录本,随手挑了一对刚成的——街道办的小赵和她介绍的表妹。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两个人的名字, 界面上立刻跳出一行字:“配对成功率:67%。”
她又试了一对互相有意思、她正准备撮合的年轻人,界面跳出来:“89%。”
穆小冉的眼睛亮了。她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边上,看着那个半透明的界面,忽然觉得这东西简直是个作弊器。她乐了一会儿,手指在被子边上无意识地划了划, 目光慢慢定住了。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在心里念出了两个名字。
界面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来:“命中注定的姻缘。系统检测:顾珩与穆小冉结合,不会影响宿主运势。不受‘天然孤星’影响,命运线稳固。”
穆小冉盯着那行字。
那行字静静地浮在半空中, 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她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格子里挪了一寸,照在她握着被角的手指上。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吸了一下鼻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命里克星。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吓自己,也是她妈被那些话吓住了。那些被传了几十年的闲话、那些压在他身上让他不敢往前走的东西——系统说,它们什么都不是。
她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把被子掀开,下了床。界面的字迹在她起身的那一刻渐渐淡去,像一滴墨化进了水里,可那行字已经印在她脑子里了。
日子似乎一下子顺起来了。和好了,升级了。穆小冉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做她的红娘了。
可没过几天,流言就来了。
最先传到她耳朵里的是谷大爷。那天下午谷大爷来串门,喝了口茶,压着声音说:“小冉,你最近听到什么没有?”
穆小冉正整理资料,头也没抬:“什么?”
“徐媒婆到处跟人说你坏话呢。”谷大爷放下茶杯,“说你办的舞会不正经,男男女女搂搂抱抱,有伤风化;说你抢别人饭碗不讲规矩;还说……你跟男同志不清不楚。”
穆小冉手里的笔停了。
谷大爷看她脸色不对,又补了一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她那人嘴碎了一辈子,见不得别人好。”
穆小冉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窗外的梧桐叶子又落了一层,她看着那些黄叶被风卷到墙角堆成一团,心里有一股火慢慢升起来,可她压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去找徐媒婆对质,恰好这时候出了件事。
周舟和刘晓阳是她介绍所挂牌后促成的第一对。当时成婚就磕磕绊绊,但好在婚礼顺利进行了,可周舟的母亲是个出了名难缠的主儿。三天两头挑剔儿媳妇做的饭咸了淡了、洗的衣服没熨平、下班回来不够早。刘晓阳一开始忍着,忍了两个月实在受不了,回娘家哭了一场。刘晓阳的娘家人不是好惹的,一大家子人冲到介绍所来,把穆小冉堵在门口,七嘴八舌地骂:“你介绍的是什么人家!我家闺女嫁过去天天受气!你当初拍着胸脯说人好,好在哪里?”
穆小冉被堵在门口,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看热闹。她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她没躲。
她等那些人骂完了,才开口:“晓阳呢?晓阳来了没有?”
人群后面,刘晓阳红着眼眶挤出来。穆小冉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声音不高不低:“晓阳,你跟我说实话,周舟对你好不好?”
刘晓阳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好是好……就是他妈……”
“周舟向着你不?”
刘晓阳想了想,又点了头:“他跟他妈吵过几次,可他妈不听他的。”
“那日子就是能过的。”穆小冉握着她的手,语气放软了,“婆婆的问题,让你男人去解决。他向着你,你就别怕。你该硬的时候得硬,不该退的时候别退。你要是忍一辈子,谁也救不了你。”
刘晓阳抬起头看她,眼眶还是红的,可眼底那一层泪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轻轻说了句“我知道了”,被她娘家人拉着走了。
人群散了以后,穆小冉站在门口,看见地上的瓜子壳和脚印,蹲下来一点一点扫干净了。她扫到一半,手撑在膝盖上,低头呼了一口气。
这件事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牵线只是开头。让两个人把日子过下去,才是真本事。
可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徐媒婆那边的风言风语又翻了个新花样。不知怎么的,周舟家里闹矛盾的细节被人添油加醋传了出去,说穆小冉乱点鸳鸯谱、介绍的人都过不长、她那个介绍所就是个糊弄人的买卖。
流言传开以后,介绍所的生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下来。连着好几天,来咨询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穆小冉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冷清的巷子,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这天傍晚,穆小冉坐在介绍所里对着空荡荡的登记簿发呆。窗外暮色沉下来,顾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还冒热气的包子。
“吃吧。”他把包子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也没多问。
穆小冉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她含着那口包子含糊地说:“顾珩,我以前觉得,把两个人凑到一起就行了。现在才知道,牵线只是开头,让两个人把日子过下去,才是真本事。”
顾珩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嘴角沾的包子屑轻轻揩掉。
穆小冉弯了弯嘴角,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我去找徐媒婆谈谈。”
顾珩挑了挑眉:“怎么了?”
穆小冉咽下包子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徐媒婆是这一片的老牌媒婆,靠撮合说媒吃饭吃了二十多年。她的铺子在街尾,门口挂块褪了色的红布帘,里头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永远摆着一碟瓜子。往常附近的婚嫁喜事,十桩里有七八桩经她的手。可自从穆小冉的舞会办起来,她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等不来一个上门托媒的。
“她心里憋着火呢。”穆小冉把筷子放下,“那些闲话就是她放的,无非是想给我使绊子,让我生意做不下去,她好把以前的单子都收回去。”
顾珩看着她:“那你去了想说什么?”
穆小冉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就是去告诉她,她做她的、我做我的,这一片又不是只有一碗饭。她要是不服,当面说,别在背后嚼舌头。”
顾珩没有劝她别去,也没有说“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陪你去。”
穆小冉想说不用的,可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行。那你帮我搬凳子。”
顾珩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再说什么,低头把桌上那些空碗收了摞在一起。窗外的夕阳落到窗台那束花上,几片花瓣被光线照得近乎透明。
穆小冉靠在椅背上,看着顾珩弯腰收拾碗筷的背影,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怕的。闲话就闲话吧,她不怕。她从一根红绳都没有的时候开始干起,一路走到今天,攒下了五十对成了的,攒下了一块挂出去的招牌,也攒下了一个坐在对面帮她揩嘴角包子屑的人。比起来,几句背后的闲话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088 合八字
穆小冉第二天去找徐媒婆, 原以为话说开了也就揭过去了,谁知话刚开了个头,徐媒婆就把碟子摔了。瓷片碎了一地, 瓜子滚了满屋,八仙桌上那碟子磕出个豁口, 像谁咧着个嘴在笑。
“我徐秀兰做了一辈子媒, 还轮不到你个小蹄子来教我怎么做事!”
穆小冉没再开口。她站着看了徐媒婆一眼,转身掀帘走了出去,身后茶碗碎在门槛上的声响追着她一直到巷口。
风灌过来, 吹散了一脑门的热气。她攥了攥拳又松开,慢慢呼出一口长气。好家伙,梁子算是结下了。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她走她的独木桥,徐媒婆走她的阳关道,各凭本事吃饭,谁也别碍着谁。
穆小冉没有再回头。眼前有更要紧的事等着她。
顾珩正式提了要上门拜访。两个人和好到现在, 这事儿一直搁着没说破。她也想过,要不要再等等,等穆母心里的疙瘩自己慢慢化开。可日子一天天往前走,两个人再这样拖着也不是个办法。该有的定论,迟早得有。
所以,穆小冉特意回家了一趟, 自从之前两人吵了一架,穆母已经很久没有说话,虽然没有阻碍她和顾珩的相见,但是还是不同意,只是双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穆小冉看着穆母就着灯纳鞋底, 针线穿过厚实的布面发出细密的声响。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妈,顾珩说想正式来家里一趟。”
穆母手里的针停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短到穆小冉差点没注意到。针尖悬在鞋底上方,停了一拍,才又扎下去。穆母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来就来吧。”
正式见家长那天。顾珩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穆家。穆小冉在院子里迎他,看见他一身崭新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四样礼——两瓶好酒用红绳扎着,一条烟用红纸包了,两包点心摞得齐整,还有一块的确良布料叠得方方正正。他看见穆小冉,微微抿了一下嘴,喉结动了动,穆小冉知道他紧张了,小声说了句“我妈又不是老虎”,顾珩看了她一眼,耳根还是红的。
进了堂屋,穆母坐在上首,旁边还坐着穆父。穆父是个话不多的人,手糙,人也糙,这会儿端着一杯茶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冷热,只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顾珩。穆小冉的两个哥哥也在——大哥穆建国在运输公司开车,二哥穆建军在供销社上班,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桌旁,像两尊门神。
顾珩一进门就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叔叔、阿姨,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以后我会好好待小冉,请您二老放心。”
穆父端着茶杯没放,嗯了一声,算是应了。穆母抬眼看了他一下:“嘴上说得好听,得看你怎么做。”顾珩点头:“您看着。”
饭桌上顾珩坐在穆小冉旁边,右手边就是穆家两兄弟。大哥穆建国话不多,可一双眼睛从头到尾没离开过顾珩,夹菜倒酒的动作都带着打量。二哥穆建军倒是个爱说笑的,给顾珩倒了杯酒:“来,先喝一杯再说。”顾珩双手接了,仰头干了。
穆建军又给他满上:“这第二杯,敬我爸妈,以后得多走动。”顾珩又干了。穆建国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第三杯我陪你,敬我妹妹。”三杯下肚,顾珩的脸泛了红,可坐得端端正正,没有躲也没有推。
穆小冉在桌底下踢了二哥一脚,穆建军装作没感觉到,又给顾珩夹了一筷子菜:“吃菜吃菜,别光喝酒。”话是这么说着,可嘴角是翘的,大哥穆建国低头扒了一口饭,也没有再递酒过来了。
饭桌上顾珩给穆母夹菜、给穆父添茶,周到得很。穆母嘴上不说什么,可顾珩给小冉剥虾时那仔细劲儿——虾线挑得干干净净,一个一个码在她碗沿上——她看在眼里,眼角到底还是松了。穆父端着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可那杯酒他喝得慢,一直端在手里,像在琢磨什么。
最紧张的时候是饭吃到一半。穆父忽然把酒杯搁下来,看了顾珩一眼:“你爹妈走得早,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穆小冉心里一紧,看向顾珩。顾珩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声音不高不低:“我奶奶把我带大的。小时候也苦过,后来工作了就好了。”他说得很简单,没有诉苦也没有回避。穆父看了他一会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可穆小冉看见了——她爸放下酒杯的时候,嘴角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一点。
那顿饭吃到后半段,气氛慢慢活泛了。穆建军拉着顾珩说局里的事,顾珩应着,不卑不亢。大哥穆建国坐在一旁没怎么说话,可最后起身盛饭的时候,顺手给顾珩也盛了一碗,搁在他手边。顾珩抬头看了他一眼,穆建国没看他,坐回去扒自己碗里的饭。那碗饭摆在顾珩手边,热腾腾地冒着白气,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一顿饭吃下来,没有大张旗鼓的表态。可临走的时候穆母把那块的确良布料展开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叠好放进了柜子里。穆父站在门槛边上抽了根烟,顾珩出去的时候他侧了侧身,让了让路,然后又低头吸了一口,没有目送。
顾珩站在院子里,穆小冉送他出来。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夜风凉凉的,头顶的星星很亮。穆小冉走在他旁边,小声问:“紧张吗?”
顾珩想了想,老实说:“你二哥倒酒的时候有点紧张。你大哥给我盛饭的时候,就不怎么紧张了。”穆小冉笑了起来,月光落在她弯起的嘴角上,薄薄的一层亮。
可顾珩心里知道,穆母嘴上虽软了,可心里那层疙瘩未必全消。那些关于命格的说法、关于他父母早亡的闲话,穆母没再提,不等于不惦记。
这些他没跟穆小冉说,但顾奶奶看在眼里,心里有数。
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顾奶奶想了大半宿,第二天拐着小脚出了门,去了巷子另一头——路爷爷家门口。
穆小冉是后来才听街坊说的。那天下午顾奶奶端着一茶缸子热水站在路爷爷院门外,声音不高不低,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她说一句茶缸子磕一下门板:“你住我隔壁住了十几年,我家珩娃子什么样你不知道?他看着长大的,爹妈走得早,什么时候给你添过麻烦?你倒好,出去传那些不着调的话!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你还是人吗?”
路爷爷被堵在屋里不敢出来,巷子里的人探头探脑地看。路爷爷后来见着顾珩都绕着走,远远看见就拐进岔巷里去。顾奶奶骂完了,气也顺了。
过了两天,她把穆小冉叫到家里吃饭。饭桌上老太太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忽然开口:“小冉,你妈那边,光吃一顿饭还不够。她心里那道坎儿,我琢磨着得从根上给她消了。”穆小冉抬起头看她。
顾奶奶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你上回跟我提过,说有个先生私下跟你讲过,你和珩娃子八字合得来,命里不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是哪个先生?还能找着不?”
穆小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那日为了安抚老太太,随口编了个“相熟的先生私下说过”的由头,没想到老太太不仅记在心里,还盘算着要用上。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头:“能的。”
“那就行。”顾奶奶把茶碗放下,“改天我去找你妈,拉她去见见那位先生。大师说一句,顶咱个说一百句。”
第二天一早顾奶奶就上了穆家的门。她拎着一包蜜饯,进门先夸穆母院里晒的萝卜干好,又拉着说镇上新开了家布店布面又便宜又实用,说着说着话头一转:“亲家母,我今儿心里堵得慌,想找个先生给看看。你陪我走一趟呗,我一个人害怕那些算命的乱要价。”
穆母正在择菜,被她这一通话说得不好推辞,擦了擦手站起来:“哪个先生?”
顾奶奶笑盈盈挽住她的胳膊:“城隍庙后街的半仙张,听说可灵了。”
半仙张的摊子摆在老槐树底下,桌上铺块黄绸布,摆着签筒铜钱和一摞泛黄的卦书。穆母嘴上说着“这些算命的能信什么”,人却已经被顾奶奶拉到了摊前。顾奶奶从怀里掏出两张叠好的红纸往桌上一拍——上面写着顾珩和穆小冉的生辰八字。半仙张眯着眼展开看了半晌,掐着指头来回捻了几遍,过了好一会儿捋着胡子慢慢笑了。
“老太太放心,这俩八字,天作之合。”半仙张把红纸并排放好,“男命虽幼年坎坷,但遇此女则转运,福泽绵长。女命旺夫,两人在一起,家宅兴旺,子孙满堂。”
顾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包了个大红包。穆母站在一旁没说话,可脸上那层绷着的颜色已经微微松了些。回去的路上顾奶奶一路添油加醋转述了好几遍——“天作之合”“福泽绵长”“家宅兴旺”——说到最后拉着穆母的手拍了拍:“亲家母你看,大师都说好了,你还担心什么?我这孙子命里缺的就是你家小冉这一味药。你看他前头那些年过得苦巴巴的,好不容易遇着对症的了,你可不能拦着不让喝。”
穆母被这话说得嘴角抽了一下,想绷又没绷住,别过脸哼了一声:“半仙张的话也未必全信。”
“那咱再找三个先生看看,一个一个算过来,算到亲家母信为止。”
穆母没再接话,可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089 婚事准备-
婚事定下来的那天晚上, 穆小冉送顾珩出门。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薄薄一层,像落了霜。穆小冉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别发呆了, 回去早点睡,明天还有得忙。”
顾珩点头,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 那一眼看得有点久,像是要确认她还站在那里。
穆小冉冲他摆了摆手:“看什么看,又不是不回来了。”顾珩这才转身走了。
穆小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 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了满脸,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回屋的时候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顾珩推门进屋时, 堂屋的灯还亮着。
顾奶奶没有睡,她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那只樟木箱子。盖子掀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卷旧手帕包好的钱, 边上还搁着一枚缝衣针和半截线头——大约是封箱子时顺手放的。灯光把她的手背照得发黄,青筋凸起来,像老树皮上蜿蜒的纹路。
顾奶奶看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搁在箱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顾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他闻到樟木箱子里那股经年的木头气味, 混着旧纸币上独有的油墨和陈年纸浆的涩味,是奶奶身上常有的味道。
顾奶奶没有看他,只低着头,把那些手帕卷一个一个打开。一卷、两卷、三卷,票面新旧不一, 有一分两分的毛票,也有几张十块的大票子,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压得没有折角。
顾奶奶把最后一卷也摊开来,手指在那叠钱上按了一下,才慢慢开口:“这些是我这些年攒的,你拿去办婚事。”
顾珩喉头发紧,那根线从嗓子眼一直牵到心口,勒得他说不出话来。他想说“奶奶,我有积蓄,您留着”,
顾珩看着奶奶的双手——拇指和食指上有常年缝补衣裳磨出来的硬茧,指甲剪得短短的,掌心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模糊了。
“我留着做什么?”顾奶奶摆了摆手,“我一个老太太,有口饭吃就行。”
她停了停,把那些钱往他面前推了推。灯芯在煤油灯罩里跳了一下,把她脸上的皱纹映得深了几分。
“阿珩,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低下去,说得慢,像在翻一本搁了很久的书,“你小时候,你爹妈刚走那会儿,我一个人把你拉扯着。那时候巷子里的人看咱们家的眼神,我都记得。他们嘴上不说,可那眼光我认得——那眼光说的是’这家完了,剩个老太太带个娃娃,能熬多久’。”
顾珩垂着眼,没有接话。
“我没想过你能有多大出息。”顾奶奶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陈年的涩,“我就想着把你养大,让你吃得饱、穿得暖,别让人欺负了去。后来你工作了,挣了钱,日子好过了,我这心里才慢慢踏实下来。”
她顿了顿,手指在那叠钱上轻轻拨了一下,“可我一直不敢往深了想,你会不会成家。”
“之前我催你结婚,是想着成家也有人陪着你。”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卷卷票子上,“我总得为你打算,再说我怕留着这个棺材本也没有。”
“棺材本”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灯芯又跳了一下。顾珩的喉结动了动,他觉得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可砸在他胸口上重得像石头。他低着头,看见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背,青筋也凸出来了,和奶奶的手一样。
顾奶奶的语气缓了下来,带了一点暖意,可那种暖意底下还是铺着那层沉沉的底色,“你要娶媳妇了。小冉那姑娘,不嫌咱家穷,愿意跟你……阿珩,你知不知道,我晚上躺下来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要是你一辈子没娶上媳妇,等我不在了,你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吃年夜饭、一个人生病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那日子我光想一想,心口就堵得慌。”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菜市上的白菜又涨价了。可顾珩听懂了,那句“等我不在了”底下压着的是她多少年不敢说出口的担忧。她替他攒那些钱的时候,手里数着一张一张毛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走了以后他一个人怎么活。
“现在好了,”顾奶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一下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有人陪着你了。我放心了。这门亲事咱得办得体体面面的,不能让人家姑娘受委屈,也不能让人家娘家说闲话。你爹妈走得早,我替他们给你办这一桩事。”
顾珩没有抬头。他盯着那些摊开在灯下的钱,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奶奶,这钱您攒了多少年?”
顾奶奶想了想,笑了:“记不清了。你刚上班那会儿就开始攒了,一个月几块、一个月几块的,慢慢就多了。”
顾珩的拇指在那卷手帕的边角上慢慢捻过,布面已经磨得起毛了,不知被奶奶翻来覆去摸过多少回。他喉头哽了一下,把那点热意压下去,伸手只拿了一半,把剩下的推回去。
“奶奶,这些够了。剩下的您留着。”
顾奶奶要推回来,顾珩没有松手。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但没掉下来:“您得长命百岁,用不着棺材本。”
顾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他一巴掌,手掌落在他肩头,力气不大,带着一股老人特有的温和的硬:“嘴贫。”
可她拍完那一下,手没有收回去,搭在他肩膀上停了一小会儿,拇指在他肩头的布料上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他还在那儿。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灯影里晃着一层薄光,但她没有揉,就那么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弯着。
那一晚顾珩回自己屋里,把奶奶的手帕卷收好,又把积蓄取出来摊在桌上。存折上的数字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够买三转一响的,可要办一场像样的婚礼就紧巴巴的。他拿了本子出来,一笔一笔列,又划掉几行换成了便宜的选项。
下笔的时候他想起奶奶那句“有人陪着你了”。他停了一下,把笔帽拧开又合上,合上又拧开。最后还是把划掉的那几行又添了回来,添完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月亮挂在屋檐角上,薄薄的一轮,像奶奶手上那枚磨亮了的顶针。
第二天他把账本拿给穆小冉看。
他坐在介绍所那张旧木椅上,账本摊在膝盖上,像汇报工作一样老老实实地把每一笔讲给她听:“自行车得买飞鸽的,缝纫机买蝴蝶的,收音机红灯牌比较好……”他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抬头看她。穆小冉靠在柜台边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笑眯眯地听他说,也不插嘴。
她翻了两页忽然笑了:“你列这么细做什么?我又不是会计。”她把账本合上推回去,“简简单单的就行。我又不是图那些东西才嫁你的。”
顾珩看着她,那句“我又不是图那些东西才嫁你的”落在他心口上,沉甸甸的、暖融融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
穆小冉看了他一眼,歪了歪头:“顾珩,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他没接话。
“我跟你直说了吧。”她把手里的钢笔插回笔筒,转过身来正对着他,“我知道你手头不宽裕,也知道你奶奶给你拿了钱。可这桩婚事是咱俩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有钱有有钱的办、没钱有没钱的办,一碗面也能吃出热气来。你要是在这儿算来算去把自己愁出毛病来,那我可不乐意了。”
她说着走过来,把那本账本从膝盖上抽走,塞进抽屉里:“不许再列了。”
顾珩被她这通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来。他笑了,那个笑很浅,可肩膀松下来了——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人替他托了一把。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伸手把她指尖上沾的一小片墨水印子用拇指擦了擦,擦完把手收回去,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抬头看她。
穆小冉被他看得耳朵有点热,转身去倒水,说:“周末去百货大楼吧,早点把东西定下来。”
周末的百货大楼人挤人。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各种“大件”,柜台前人头攒动,有置办婚事的年轻男女,也有碰运气看有没有新货到的老师傅。
空气里混着新布料的浆洗味、雪花膏的香气和柜台后面售货员噼里啪啦拨算盘的声响,热热闹闹地搅成一锅。
穆小冉挨个柜台看过去。她挑东西挑得实在——不挑最好看的,挑最结实的。挑自行车的时候,她弯着腰用手捏了捏车架上的焊点,又蹲下来转了两圈轮子,检查车条有没有松的。
顾珩站在旁边推车,看她挑得这么认真,嘴角一直弯着。后脑勺上那根发卡歪了她也没顾上扶,顾珩伸出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把发卡正了正。穆小冉没回头,耳根红了红,继续看她的车架。
挑缝纫机的时候更仔细,她让售货员把机头抬起来看了好几遍,又问了好几个型号的区别。顾珩也不催,就站在旁边替她拿着外套和包,偶尔递一句“这个好”“那个也行”。两个人之间没有太多话,可她一伸手他就知道递什么。
转到手表柜台时穆小冉停了一下。柜台里摆着一块女式手表,表盘小巧,银白表带,在玻璃柜面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弯腰看了好一会儿,手指隔着玻璃在表盘上方比了比,像在想象它戴在腕上的样子。她问了一句价钱,售货员报了数,她的手指便缩了回来,笑了笑说:“走吧,去那边看看收音机。”
她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可走到第三步,她又侧了一下头,目光往柜台那边扫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顾珩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说:“你先去收音机那边,我系个鞋带。”穆小冉哦了一声走了。
顾珩直起身,冲柜台里的售货员指了指那块表:“同志,这块,帮我开票。”
过了几天,顾珩来找她。傍晚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介绍所的地板染成暖融融的橘色。穆小冉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登记表,听见门响抬头,看见顾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小盒子,盒面上还带着他掌心的体温。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过来。
穆小冉打开一看,整个人顿住了。银白表带在夕阳里反射出一道柔和的光,表盘上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正是她在百货大楼看了又看最后放下的那一块。她愣了三秒,抬头瞪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顾珩的耳朵尖有些红:“那天在百货大楼。”
穆小冉想起在百货大楼两人一直在一起,只有他去洗手间的时候两人分开过,“你不是说去洗手间了吗?”
“……顺手买的。”
穆小冉被他这句“顺手”气笑了,可她知道这不可能是顺手。他的账本她看过,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这块表加上去,得省好几个月。她把表从盒子里拿出来,表盘贴着手心,凉凉的,边缘被夕阳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顾珩抬起眼,目光从她的手腕移到她脸上,带着一种很小心的、怕她生气又隐隐期待她笑一下的神色——像小时候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偷偷买了心爱的东西,忐忑又藏不住地递给大人看。
穆小冉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的气一下子就散了,软成一汪水。她把表戴上,银白表带贴着细白的手腕,扣好之后转了一下手腕,表盘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她把手腕伸到他面前:“好看吗?”
顾珩认真看了看,喉结动了一下:“好看。”
“我说表。”
“我也说表。”
她瞪他,他抿着嘴笑。两个人隔着柜台面对面站着,夕阳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照得暖洋洋的,灰尘在光束里浮浮沉沉,像碎金子。顾珩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腕上的表盘,那一下很轻,像怕把那层光碰碎了。
“以后你每次看时间,都会想起这是我买的。”他说。
穆小冉把手腕收回来,翻来覆去又看了看。秒针还在走,不紧不慢的,像他们之间那些细碎的日子——不快,可一刻也没停过。
后来穆小冉去洗碗的时候也没摘表,怕水溅上去就卷了卷袖子,手腕上的银白表盘在流水里亮晶晶地反着光。
顾珩站在她身后收碗,看见她抬手时表盘一闪,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她转过身来差点撞上他,两个人在巴掌大的厨房里面对面挤着,水槽里的碗还没洗完,灶台上还剩半锅没盛完的汤。
“你站这儿干嘛?”她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擦了擦。
顾珩没躲开,伸过手替她把袖子放下来,正了正表带:“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看过。”
“就是没看够。”
穆小冉的耳根又热了,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瞪他一眼转过身去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的,碗碟在指尖碰出细碎的瓷响,窗外的天光正从橘色慢慢变成玫瑰色,晚霞铺了大半边天,像盖头铺开,也像喜糖的糖纸。灶台上的汤还冒着热气,白汽一缕一缕升到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屋外的景物都模糊了,只剩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映在窗面上。
三转一响还没凑齐,婚礼也还要忙一阵子。可日子好像已经开始甜了,那种甜不是轰隆一声砸下来的,是慢慢渗出来的——从账本上添回去的几行字,从一碗热汤的白汽里,从银白表盘上永不停歇的秒针里。
顾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穆小冉戴着表的那只手伸在水龙头底下冲碗,水珠溅上表盘又滚落下来,她甩了甩手,回头冲他说:“别站门口挡光。”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可没有走远。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厨房的蒸汽和暮色,谁也没再说话,可那个傍晚的空气是饱满的、温热的,像一颗含在嘴里的奶糖,正一点点化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090 抢生意
婚事在筹备中, 穆小冉白天忙介绍所、晚上和顾珩一起置办东西,虽然累,但心里踏实。自行车和缝纫机已经定下了, 收音机托谷大爷帮忙盯着,说是下批货来了先给她留着。日子像拧紧了发条的钟表, 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这天早晨, 穆小冉照常推开门,一抬眼,愣住了。
斜对面那间空了半年的铺面, 一夜之间变了样。门头钉了一块崭新的大招牌,红底金字,写着“百年好合婚姻介绍所”。门框两侧贴着大红纸, 左边写“包成,不成退费”,右边写“首次咨询免费,成功配对仅收半价”。还不到八点, 门已经开了,里面灯火通明,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正在柜台后面擦桌子。
穆小冉站在自己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看了好一会儿。清晨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对面门口的红纸边角微微卷起来。
有路过的街坊探头瞧了瞧, 嘀咕了一句:“哟,又开了一家啊?这行当这么好赚?”穆小冉没接话,把钥匙插进锁孔,推门进去了。
她坐在柜台后面,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对面进进出出的人。有她眼熟的面孔——前阵子来咨询过、嫌她收费贵、犹豫着没报名的那几个, 如今径直走进了对面的门。卷发女人迎上来,笑得满脸开花,把人让进去坐下,端茶倒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穆小冉把视线收回来,翻开今天的登记簿。纸张是空白的,没有新名字。
没过两天她就摸清了底细。谷大爷来串门,坐下来喝了口茶,压低声音告诉她:“对面那家是徐媒婆和她外甥女合伙开的,外甥女叫赵红,以前在供销社干售货员的,嘴皮子利索得很。徐媒婆出名声出人脉,赵红出面经营管账。”
穆小冉给谷大爷续了热水,没接话。
谷大爷叹了口气:“徐媒婆前阵子到处跟人说,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把她的生意全抢了,她做了几十年媒,不能让你骑到头上。这回是下了本钱的,听说房租都是半年一付的。”
穆小冉笑了笑:“谷大爷,您别担心。我做我的,她做她的。”
谷大爷看了她一眼,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这孩子,心大。”
门帘子落下来晃了晃,屋里又安静了。穆小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对面那块红底金字的大招牌上,看了几秒,把茶杯放下,低头继续整理登记表。
接下来的半个月,生意明显冷清了。以前周末能来七八个咨询的,现在两三个,有时候一整个上午只进来一个问路的。有老客户介绍来的新面孔,远远走到巷口看见对面那块更大的招牌,脚步一拐就过去了。
穆小冉坐在柜台后面,透过玻璃窗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人站在对面门口犹豫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她白天照样开门、擦桌子、整理资料、给老客户写信回信,脸上看不出什么。有人来问她就热情接待,没人来她就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对面那家总是热闹的,门帘掀来掀去,赵红的笑声隔一条巷子都听得见。
可到了晚上,门一关,账本一翻,她的眉头就慢慢皱起来了。收入栏越来越薄,她拿笔算了又算,这个月的进账还不到上个月的一半。她把账本合上,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背,好一会儿没动。
顾珩来找她的时候,穆小冉动了动,抬起脸看了他一眼。她没哭,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眼眶底下泛着青,像是没睡好。她把桌上那本摊开的账本合上,动作很轻,像怕发出声响。
“怎么了,最近太累了?”
穆小冉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对面那家,抢了咱们好多客户。”
顾珩没有看窗外,他看着她。“你就因为这个趴了一下午?”
穆小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她最后吸了一下鼻子:“你看见了,他们来一个接一个,咱们这儿三天才来两个人。以前那些老客户介绍来的新面孔,走到巷口看见对面那块招牌,脚一拐就过去了。我坐在窗后头看着,拦都拦不住。”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像是自言自语:“人家还挂‘包成,不成退费’,我不挂。人家收费比我低一半,我不降。人家说首次咨询免费,我没那本钱。有时候我自己都想,人家凭什么都来我这儿。”
顾珩没有立刻接话。他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然后伸手把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灯芯拧高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亮堂了些。
“小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很稳的、不急不慢的节奏,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好着急的事,“咱们从头说。”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截柜台:“你算过没有,从你开始做这个生意,成了多少对?”
穆小冉想了想:“68对。”
顾珩点了点头,像是在帮她把答案确认一遍:“你做的是口碑。那些人把终身大事交到你手上,信的是你这个人——信你认认真真给他们挑、给他们看、替他们操心。对面那家才开半个月,他们敢说‘包成’,可他们拿什么来包?”
穆小冉低着头,指尖停在账本封面上没有动。
顾珩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像一层棉布包着的暖水袋:“你现在觉得别人都去他们那儿了,可你想过没有,那些去他们那儿的人里头,有多少是图便宜的、图省事的、图一句‘包成’的?那些人本来也不是你的长远客户。你的客户是些什么人?是愿意坐下来跟你聊一下午、把自己心里那点话都倒给你听的。他们图的不是便宜,是放心。你让他们放心过,他们跑不了。”
穆小冉的肩膀松了一点。她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人——他坐在煤油灯底下,眉眼被暖黄色的光照得柔和,语气从头到尾没有起过一丝高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不用怀疑的事。
“可我总得想个办法。”她说,“不能坐着等。”
“想是想,可你不能把自己熬成这样。”顾珩的目光落在她眼底那片青色上,“你这几天没睡好,我知道。早上我来的时候你桌上的茶是凉的,中午的馒头只啃了半个。”他顿了顿,语气更轻了,“你要是把自己熬倒了,对面那家就真赢了。”
穆小冉抬眼看他。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眉眼的轮廓勾勒得清楚。她的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松了一点点,吸了吸鼻子:“你倒会安慰人。”
顾珩站起来拿她的外套:“不是安慰,是实话。”他把外套递到她手边,“走吧,馄饨要凉了。”
她接过外套穿好,锁了门。两个人并肩往街口走,夜风凉凉的,身后的巷子里两盏招牌隔着一条路遥遥相对,一盏亮一盏暗。
穆小冉琢磨了几天,拿定了主意。
她在报纸中缝登了一小则广告,又托人在街口贴了几张红纸:介绍所推出书信介绍活动,线上报名享优惠,旧客户带新客户来,双方各减一半手续费。
效果立竿见影。不到一周,咨询的人又多了起来。信一封一封地从外地寄过来,有托自己找对象的,有替家里兄弟姊妹问的,地址从邻近县镇一直延伸到省城。
穆小冉每天拆信、读信、登记、回复,忙得连轴转。中午饭有时候就着一杯水啃半个馒头,顾珩来看她,把馒头换成了热包子,搁在桌角就走了,也不多留。
促销太成功,来报名的人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白天接待上门咨询的,晚上伏在灯下拆那些外地寄来的信函,一封一封分类整理,再对照系统提示做匹配。
系统界面上跳出来的数据大多不错——“配对成功率78%”“配对成功率82%”——可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有一封信里写的男方条件不错、工作稳定,可系统“性格”那一栏旁边多了一行小字:“表述与常人存在较大差异,建议面谈核实”。可对方在邻县,来回一趟车费不少,对方又催得紧,说家里等着回信。她犹豫了一晚上,想着系统显示的成功率也有七成多,咬咬牙还是点了头。
类似的单子不止这一桩。促销期内她一个人撑着一间铺子,白天接待、晚上整理,熬得眼底发青。顾珩劝她歇一天,她嘴上说“好”,第二天照常开门。门一开,又有人等在门口了。
有一个傍晚,她送走最后一对客户,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对面那家已经关了门,招牌上的灯也灭了,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谁家炒菜的油锅声隐约传过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腕上那块手表。表盘凉凉的,贴着手腕内侧的皮肤,秒针走得稳稳的——嘀嗒、嘀嗒,不慌不忙。
她心里那种不安又浮上来了,像水底冒出来的气泡,一个接着一个。她仔细回想那几封外地的信,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可字里行间的语气和说话方式总有些对不上。她又想起系统提示那句“建议面谈核实”,当时被她跳过去了。
她的手指停在表盘上,没有动。好一会儿,她慢慢把那只戴着表的手放下来,睁着眼盯着桌上的煤油灯。
灯芯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烧着,橘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团。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忙过这阵就好了。
她坐起来,把桌上那摞外地来信理了理,按日期码好,塞进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指尖在抽屉拉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