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咬牙:甄
知渔闻声进来,看着空空的案面猜测,“世子爷这是生气了?”
甄芙方才已经用尽心力,这会没什么负担的往床上一躺,嘴上像是抹了鹤顶红,“恼羞成怒罢了,倘若我的后院也这般不叫人省心,怕是比他还要没脸。”
“我的姑奶奶都什么时候了,眼瞧着火都烧您身上了。奴婢瞧世子爷这气倒像是同您置的,莫不是嫌咱们知情不报罢。”
甄芙不以为然,“那又如何,总归出事的是他内宅,弄事的是他的侧妃,同咱们有一分干系?”
知渔还想说话,但她把锦被一拉,“我乏的狠,灭灯。”
婢子也不敢再多言,依着吩咐熄灯,退出去后仍不放心,只叫望雁把西跨院那边盯紧一些,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也好早早作了打算。
这一晚甄芙高床软枕,一夜无梦。但汀兰院却是风雨飘摇。
“昨夜世子似乎跟王妃起了争执。”
一大早,望雁侍候甄芙起床,趁她用早膳时见缝插针的说道。
甄芙搅了搅碗中的汤羹,眼睛微微一动,然后扬眉看着望雁,“结果呢?”
望雁道,“徐侧妃害了恶疾,奴婢猜过不了几日怕是要移到郊外的庄子上养病。”
宅院里惯用的的伎俩,没什么新奇。甄芙收了眼中的兴趣,面无表情的想,昨儿赵域才跟她玩笑过要她去庄子种地,没成叫倒叫徐侧妃抢了先。
她跟徐侧妃没什么仇怨,细想想连所求都不相关。若非对方非要为个把男人钻死胡同,甄芙也不会动她。
“她去庄子也好,有命、清净。走的时候送一送,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望雁应下,又道,“西北商号来了信,云州怕是要开战。”
甄芙唇角一勾,漾起一抹冷笑,“云州近一年总有祸乱,宫中惯会装聋作哑,这回人家都到家门口挑衅了,看那昏聩之人还能拖得几时。”
望雁替她夹了一筷子小菜,“昨夜世子爷前脚从西跨院出来就被召入宫中议事,出京怕不过就这几日的光景,咱们可是要提前作了打算……”
甄芙不以为然,放下碗筷,从一旁的果盘里捻起一颗荔枝慢慢剥着,“京都有二哥,外面有李敛,总归是遇水搭桥遇山翻山罢了。”
“奴婢是担心半阙虎符交出来宫里那位不痛快,势必要从成王府找回来。届时世子不在,您又凭什么替他受这些罪过?”
皇帝揣了那般见不得光的阴私,大战在即,他不会对赵域如何,未必不会把主意打到甄芙身上。
望雁的担心,甄芙又岂会想不到,她从食案前起身,语气恹恹,“没意思的紧,整日被鬣狗盯肥肉一样的盯着,就算那恶心的口水流到我脸上,除了退避又能如何,我身后有整个甄府……”
不过,一想到赵域也不比她处境好到哪里去,甄芙心下安慰不少。总归没人往她房里塞一堆乱七八糟的人。
想他一身搏命拼杀的战功,却成了让人猜忌打压的由头,为了顾及皇帝那点可怜的自尊,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
荒唐……不过倒霉和惨都是相对的,想到这里她舒坦多了。
不知主子已经把自己哄好的望雁,难得体贴,她挖空了心思只憋出一句话,“您往好了想,那鬣狗总归生的还成。倘若跟李国舅肥猪一般的体格,再配一身难闻的臭汗,冲您流口水,您只怕要吐出来。”
甄芙面无表情,一掌拍在案面上,“望雁姐姐是个会安慰人的,鬣狗和肥猪?左右是逃不出畜生圈了是么?”
望雁将要开口,知渔进来了,“世子爷从宫中回来了,人在前院书房,他要见的人是修思净和周兴昀。”
修思净是赵域跟前一等一的谋士,而周兴昀则是他麾下第一良将,骁勇善战著称。
此二人本该替赵域守在位于岐支境的大都督府里,此时出现在京都王府,看来云州情况不妙。
情况确实不妙,但除甄芙忧心的云州战乱,竟还有她想不到的另一桩。
修思净和周兴昀几个日夜兼程,方从岐山大营赶回京都。昨日到时已是夜半,只是没想到赵域连夜被召入宫,看来云州最新局势已经递到了皇帝的案头。
二人在书房从半夜坐到天明,赵域未从宫中回来,他们一时也无心休整。
早上囫囵用过早膳,才总算见到人。
见赵域进来,二人连忙从座上起身,躬身见礼,“使君。”
赵域一脸疲色冲他们摆了下手,示意不必多礼,接着从袖中将两阙虎符取出放置案头。
修思净和周兴昀见了对视一眼,眼底皆有喜色,大都督这是从京都解禁了。
“昨夜宫中接到云州急报,连夜诏了内阁中枢,六部诸臣一直议事议到今晨。”
修思净又看了一眼案头的虎符,“瞧着样子,这是要战。”
赵域接过江平递来的温茶饮了一口,唇角漾出一个冷笑,“不过是迫在眉睫,不得不战罢了。云州境这两年多受北梁侵犯,小范围战事不断,境内居民饱受战乱困扰,云州府几经上书,半尺高的请战书,倒成了他挡眼遮耳的工具。”
说的是谁,孙周二人自然知晓。但见赵域握住手中的茶盏,一瞬又看着二人继续道,“此番户部和兵部两厢争执不下,虽是兵部胜了,可战无好战。”
周兴昀浓眉一拧,“甄怀远乃皇上昔日恩师,他的意思未必不是皇上所想。”
说罢又看了赵域一眼,嘀咕道,“个老匹夫,他女儿如今既在使君内宅,论起来他也算王府的半个泰山,怎得还将胳膊肘往外拐?这邦文臣,个个弱不禁风表面满口仁义,内里最是虚伪,整日说一套做……”
修思净轻咳一声,悄悄扯住周兴昀的衣袖拽了拽,示意他禁声。
周兴昀说的尽兴,一时忘了顾忌赵域脸色,被修思净一扯方回过味来。
他想起甄家女儿原是名声不好,退过婚又年岁不小,是被宫里强行送进的成王府。他还在这里给甄怀远脸上贴金,说什么成王府半个泰山之言,简直是给世子找不痛快。
只把脑袋一缩,看着赵域道,“属下满口胡言,请使君责罚。”
修思净见赵域脸色微淡,怕周兴昀这个莽夫当真惹恼了人,连忙填补两句,“密州战事堪堪停了不过月余,历时近一载,想是国库消耗不少。户部掌管钱粮,财竭则国危,甄大人作为户部尚书主张议和自有他的考量。”
这话说的不错,若国库空虚钱粮不足,军饷、粮草、军械哪一样不需耗费银钱?又从哪里变得出来?
赵域道,“思净所言不错,众臣争执也皆是为此。国库拿不出来银钱支撑云州平乱,巧妇亦难为无火之炊。”
“可皇上最后定了章程。”那便是战,他将另半阙虎符交还到赵域手中——修思净想到他口中说的那句战无好战,心下一凛,“户部出不了军资,皇上的意思呢?总不能叫咱们勒紧腰带,赤手空拳的跟那北梁跶子干吧。”
赵域哼笑,“倒也不至如此,皇上的意思是,军资由内库、地方及各方勋贵三方筹集。”
修思净皱紧眉头,“云州如今已拖成陈疴重疾,岂非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纵是三方筹集也不过杯水车薪,届时前方战事吃紧,后方钱粮断供,岂不坏了大事?”
赵域言辞犀利,一语将天家阴私道破,“若舍得一个州府,便除去心腹大患,于皇上而言焉知不是一桩好买卖。”
周兴昀闻言大惊,“昏君,当真昏聩至此?纵然使君一身军功,却也是刀尖舔血拿命换的。您对朝廷忠心无二,十几万双眼睛是雪亮的,怎得那昏聩之人如此忌惮?”
他说到这里一脸悲切,数度腥风血雨没要他们的命,如今倒被这群弄权之人寒了心肝。
云州乃东晋边防,虽不富饶又受风沙苦寒,可它是一道防线,横栏在两国之间。北梁既然有心来犯,几经试探倘若真退上一步舍了云州,焉知不会叫对方更出更大的胃口。
那对东晋虎视眈眈的南周,及才议和的西齐又如何想?难保不会群起而攻之。
众人心知肚明,云州之战非赵域不可,可皇上只许他虎符却在钱粮上语焉不详——此行必然凶险。
若胜,成王府进一步功高盖主。
若败,那皇上必然趁此发落。
简直进退两难。
一时书房安静下来,此时江平从外面沏了新茶进来。他见众人沉默,以为谈完了正事,顾忌着汀兰院熬制的那碗加了料的汤药。
他知道修思净精通岐黄之术,好心道,“世子爷近日为诸事操劳,既然先生来了,不若顺手请个脉吧。”
赵域正欲饮茶,闻言眉心一敛放下茶碗,不咸不淡的看了江平一眼,小侍卫心虚的缩了缩合脖子。
修思净见赵域确实脸色不好,提步过去,“劳烦使君伸手。”
赵域无言,只得将手置于案面。
江平在一旁盯着,他见修思净的脸色越来越怪,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昨夜他跟着赵域先去的是汀兰院,清算过去又去的王妃处。
起先王妃并不同意处置汀兰院,直至世子平静的说出送到凌波院的那些药,大多是由他服下。
不但王妃连他都吃了一惊,那可是……坐胎药呐。
也不知那院里住的女人,天天熬的什么迷魂汤,他们英明神武的世子爷啊,竟然罔顾身子由着对方胡闹。
眼下瞧修先生脸色,可别真是出了问题吧,江平有些紧张的问道,“修先生,可是如何?”
修思净犹豫一瞬,缓了脸色,“无恙,世子不过操劳过度,难免乏累,好生歇上两日便是了。”
江平放下心来,赵域却是瞧出门道,抬手示意他同周兴昀退出去,只言有事同修思净单独相商。
二人不疑有他,躬身退出书房。
赵域揉了揉眉心,“说罢。”
修思净斟酌几番,才婉转隐晦的开口,“想来甄氏女很合使君心意,才叫您不惜长期用药,以免她生育之苦。”
赵域拢起眉心,“先生何出此言?本世子昨日确实误服添了天花粉的汤药,仅此一次,哪来长期一说?”
修思净硬着头皮道,“可属下方才为使君切脉,从脉象来看,您体内的药性至少服用两月有余,否则不会……”
两月有余,那正是甄氏入成王府的时日。
赵域表面风轻云淡,实则后槽牙都要咬碎。
哄他设小厨房,又叫他日日去凌波院用膳,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甄如意!当真是,好的狠。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又是破防的一天甄芙:就说你气早了吧
第42章 指尖抚过她
修思净退下,书房只余赵域一人。
自她入府之后,两人如寻常夫妻那般,几乎同吃同住。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笑自己平生谨慎多疑,偏在她身上栽了跟头。
栽便栽了,又闹到下属跟前,真是没脸。
但世子爷便是世子爷,手握三州军权的大都督,颓然只维系半盏茶,从案后起身时已恢复旧时的自持清明。
他三日后离京,有诸多繁务要他一一厘清。原本已经分身乏术,但他还是去了凌波院。
“徐氏患了恶疾,过几日由何管事送至郊外庄子里将养。”
“如此。”甄芙唏嘘一声,脸上带着深深遗憾,“徐姐姐素来良善,没想到竟遭此劫难,到底是天不开眼。怜月略晓医术,可要叫她去汀兰院为徐姐姐瞧上一瞧。”
她跟徐氏不说势同水火,但也没有交情,可她此刻言语间情真意切,脸上关心神色半分不假。
赵域瞧在眼里,却无意戳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慢慢转了话头,“三日后,我要动身前往云州。”
此事甄芙早有猜测,但不防她面上惊愕,继而满眼关切,“为何如此仓促?妾听闻云州边境向来不宁,世子爷此番前去,是要开战了吗?”
“是。”赵域一派坦然,“云州乱局已久,北梁屡次滋扰,圣上命我领兵前往平乱,此战无可避。”
甄芙连忙起身,轻轻攥住他的衣袖,眉间凝着忧心与不舍,“既是宫中决断,妾也不好多言。世子爷此行匆忙,少不得要打点一番行装。”
她将人引至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研墨,一边罗列清单一边同他絮叨,“云州气候极端,盛夏酷热,寒冬苦寒,归期尚且难料,诸多穿用需提前备齐。四季内外衣物多备几套,御寒大氅也要多带几条。军中虽配有医者,可药材向来紧缺——”
写到这里,她扬声唤来怜月,等婢子进来连声吩咐,“稍后你同惜花去正医堂一趟,采买上等金疮药,拔毒、驱虫、止血之药,内服外用尽数备下,不必计较价钱。”
怜月一一应下,甄芙略想了想又交待一句,“他们新出的那个贵死人不偿命的参丹也装上几瓶,补气提神倒也有些用处。”
说罢把写好的纸交给怜月,命她即刻去办。
然后又唤知渔,“把那床狐皮褥子拿出来熏晒一番,我记得箱笼里还有一件可挡刀剑的软甲,也不知有用无用,罢了,一并翻出来吧。”
知渔领命去了存放箱笼的东厢房,甄芙又想了想,抬眼看向赵域,“倘若打起仗来,少不得要接连熬夜,醒神的茶和香也备上一些,届时真在战场吃食上未必及时,能存放的肉干果脯也给世子爷带上……”
她说罢将要起身,去内室翻找醒神香。却被赵域一把拉住。
她的一举一动,脸上关切的模样,像极了给远行丈夫操持行囊的妻子。但他如今已知晓,一切不过她伪装出来的假象。
甄芙观他面色像是不豫,温言问他,“怎么了?”
赵域目光沉沉的看着她提醒一句,“我此去云州,是上战场打仗。”
言下之意,并非游居享乐。只瞧她方才罗列的那些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迁居。
甄芙明白他话中意思,好笑道,“妾自然知晓。可咱们此前早已说好,往后您再行外出,行装皆由妾来打理。有妾在,便不会让您再像从前那般粗疏将就。”
她说到这里,长睫轻轻一眨,眼波流转间带出三分嚣张与跋扈,“再言,您此行是为保家卫国,拿身家性命护一方子民,妾就想叫您过的舒适一些,谁敢多说一句,妾要拔了他的舌头。”
他深深的看着她,看她脸上的一颦一笑。
只在心里慢慢的思量,他栽也是栽的有些原由,她生的如此貌美,又演的如此逼真,谁能轻易辨出真假?谁又能忍住不在温柔乡里沉沦?
他原是想过来同她清算清算,她嘴上甜言蜜语的说要给他生儿育女,背地里却狼心狗肺的给他下避子药一事。
可这会见到人,再听她真真假假的说几句贴心话,就又改了主意。
赵域久在沙场,素来不怕险和难,他身上最不缺的亦是征服欲,且越挫越勇。
云州之战再凶险,他势在必行,两阙虎符合二为一,三州兵权紧握手中,往后谁再想拿便如虎口拔牙,势必干戈相向。
于她,更是势在必得。
她模样可人,脾性也算可心。虽行事上有些乖张,赵域想那也无妨,不过是叫甄二带坏了,日后好好调教总能掰正回来些。即便不能,困在他身边就算了,也不必再去霍霍旁人。
既是来日方长,那清算就不在一刻一时。
沉黑的眸底闪过一丝阴鸷,指尖抚过她丰润的红唇,俯身轻轻落下一吻。
纵然心底似猛兽蛰伏,如虎狼贪婪。目光却若潺潺溪流,缱绻温柔。
“依你。”
*
稍晚,宫中圣旨便到了成王府中。
成王妃虽为王妃,却也是位母亲。这才安稳两三年,她闻儿子又要出去打仗,难免心下生出不舍。
她照例抹了眼泪,又在心底把成王怨恨一番。几番思虑才冲刘嬷嬷吩咐一句,“世子再过两日就要离京,这一走不知归期几何。你吩咐下去,明日王府置办一场家宴,拿我的帖子去郑府把郡主叫回来,只当是给世子送行。”
刘嬷嬷称是,又言,“郡主随郡马爷才从陇西回来,世子又要动身去前往西北,难得姐弟俩能坐在一起用一顿正经饭。”
“老子不挡事儿子就只能拿命去拼,豁出去命去才挣来的前程,又成了人家肉中刺。”成王妃冷笑,语气里有恨,“自打无疆起了势,这成王府便只能夹起尾巴做人,我儿婚配子嗣不能自主,我女迎真贵为郡主,只能选个不出挑的门楣低嫁……”
又能怪谁?成王妃心想,若是成王能立起来,她的一双儿女又何必为了王府兴衰如此辛苦牺牲。
想到这里,她底里泛起一丝冷漠,“明日家宴,将王爷从静园抬出来,无疆要出京远行,他这个做父亲的总要送上一送。”
刘嬷嬷张了张嘴,原想说成王近日身子越发不好,哪里还禁得起这般腾挪,但看王妃神色,又把话咽了下去。
那厢甄芙带着几个婢子为赵域打点行装,秦扶光得了消息就来凌波院跑了一趟。
她坐在榻上,看着一地散乱的行囊,微微咋舌,“这是怎么个话,世子爷要举家搬到云州府不在京都过了?”
甄芙道,“岐山设有大都督府,那里离云州并不算远。备下的这些行囊,一部分随世子爷入军中,一部分送进都督府留用。如今我也算掌着王府中馈,这些明面的事少不得费心做了文章。”
秦扶光听了心下明了,语气里带了一丝幸灾乐祸,“看来世子爷此行,没个一年半载难回京中。”
甄芙拿团扇拍了她一下,叫她把喜气收敛,“姐姐先不急着高兴,世子得了虎符又要北行,宫里自有人晚上睡不着,他们睡不着,咱们这些留在京里的人怕也不好过。”
秦扶光闻言皱了眉头,那煞神要离京她光顾着高兴了,还没想到这一层。
啧了一声,撇撇嘴道,“天塌了自有王爷同王妃顶着,咱们这些后院里的小喽啰又怕是什么。”
这是自欺欺人的话,不等甄芙说,秦扶光自己轻轻掌了自己的嘴,“罢了,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再说去罢。倒是王妃那里下了令,叫我同何管事张罗明日的家宴,说是要给世子爷践行。我瞧着隆重的紧,连将归京的郡主也要请回府里。”
赵迎真?
甄芙脑中浮现出一张秾丽绝伦的脸,少时两人在宫中有过些许交际,只知她年纪跟大哥相仿。原是个才貌双全心气高的主儿,只是后来为了保全王府护住胞弟前程,下嫁给了鸿胪寺少卿次子郑显意。
认真说来,两人境遇倒也有相似之处。
她掩下心中揶揄自嘲,只道,“听闻郡主成婚后,便随着夫婿下放陇西做官,一走就是近十载。”
陇西离京城何止两千里路程,一来一回怕要两月有余,这赵迎真倒也是个狠人。
择婿低嫁,为王府避开锋芒,随夫去边陲之境为官,远离事非不拖赵域一丝后腿。这大晋的女儿家,个个优秀如厮,少说顶了大半边天。
秦扶光道,“我瞧着倒也能同甄妹妹你平分秋色,说不得你二人也能投缘。”
甄芙笑,“我同郡主本就认识,只不过她比我大上几岁,交集不算多。少时在宫宴遇见,也曾累她照拂。只叹造化弄人,如今我为院中娇,她竟成了门前客,当真是各有各的不自在。”
“这话倒也是。”秦扶光唏嘘,“这世道吃人,女儿家总是要难,任你再聪慧过人建功立业轮不到,背地里牺牲奉献却又想起来,真要人前风光上桌吃席了……呵。”
秦扶光没再说下去,掐着指尖顿了片刻才低声道,“前日我借着采买的空档悄悄瞧了小妹。人躺在榻上动不了还有心安慰我呢,说虽废了一双腿,可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金笼里挣了来了,也算喜事。”
她拿帕子抹了一下眼角,看向甄芙,“殷姨娘那里是我多事了,但她没坏心胆子又小,大家一起这么久难免有些不忍。这几日我也想明白了,天下命苦之人那么多,管不过来的。”
何况秦扶光自己就是其中一个,还要仰仗别人才得以生存,不该糊涂。
甄芙知道她失落,也没有出言安慰。
想片刻,才不紧不慢的说道,“殷姨娘的事你别管了,我心中有数。若日后有机会能伸一把手我不会袖手旁观,可若说要为她付出什么代价——那也绝不可能。”
她这样说,秦扶光也就定下心来。
二人正说着,只听外面传来惜花的声音,“小姐,世子爷叫您去前院书房。”
甄芙皱眉,午前不是才见过,这会儿叫她去劳什子书房做什么?
难不成上午那出贤良淑德还没叫他满意?
她料定没好事,在心里骂了两句不能出口的脏话,笑着应一句,“知道了,回世子爷话,说我这就过去。”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决定玩鹰甄芙:事儿x嘻嘻,评论区有小红包
第43章 世子爷
甄府,花厅。
甄长庚和尚书大人半夜被召入宫,回府时已过午膳时间。秦桑给他留了膳食,见人回来吩咐小婢去厨下端了过来。
甄长庚净过手刚坐到食案前,还未动筷,就见甄长卿掖着手溜溜哒哒进了花厅,他一屁股坐在案旁,话没说一句,先从盘中捏起一个炸春卷吃了起来。
甄长庚夹菜的筷子一顿,皱眉道,“多大个人了,整日没个正形。”
说罢把一整盘春卷推到他面前。
又表情温和的看向秦桑,“夫人,这盘春卷脏了,叫厨下再重新做一道送过来。”
昨日夜半,甄长庚同公爹一道入宫,到这会却只有他独自回来,想是事不寻常。
秦桑知道这兄弟二人怕是有话要说,给他们各斟一盏茶,笑着掩门出去。
不忘在门外嘱咐可靠亲信守在廊下,只言大爷二爷有事相商,勿叫闲杂人近前叨扰。
甄二听到门外大嫂的声音,叹着气又把手伸到盘里,“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老大你命真好,叫小弟好生羡慕。”
甄长庚冷眼看他抽风,不紧不慢的咽下口中食物,“方相公家的二小姐温婉可人,如今嫁到河东王府,三年抱俩夫妻很是和睦。刘相爷府的四小姐蕙质兰心,同祁阳郡公家的三公子可说佳偶天成。广陵侯府家的嫡长女才貌双全,嫁给兖州刺史府的嫡长子后,过的蜜里调油。长卿,你听完这些,心中可有半分羞愧?”
甄长卿捏着春卷的手,微微一顿,“怪哉,昨夜宫城究竟发生何事?怎么得让我温和中正的大哥也学会阴阳怪气这一套?怕是近墨者黑,别是叫你那便宜妹夫传染了去。”
甄长庚一筷子拍在案面上,冷笑,“竖子!还敢东拉西扯,若非你当年性格乖张行事太过出格,如今早该成家立业,还用得着羡慕旁人?”
甄二好脾气的把筷子重新递回大哥手中,悲切道,“冤枉呐,婚都是她们要退的,与我何干?大哥,你忘了我才是弱势的被抛弃者,何其无辜?唉,为弟命苦,怕是命里无姻缘,如今倒也不强求了,只看着大哥婚姻和睦,儿女双全便也满足了。”
甄长庚重新拾起碗筷,不咸不淡的剜他一眼,“若老天开眼,你确实该命中无缘。婚约三订□□,你惯会得了便宜卖惨,回回是我同父亲登门给人家赔礼谢罪,脸皮都因你磨厚了几分。”
再来几回,上京成里的拍的上号的高门,怕是都给得罪光了。
甄长卿不以为然,若论起厚脸皮,甄芙不在,甄家人谁也比不过他,“唉,大哥说这些做甚,都是自家兄弟,再言长兄如父。”不等甄长庚发作,他又卖了个乖,“我知道大哥疼我,这不,昨夜你同父亲出府后,我因着担心再没睡着。忧你二人迟迟不归,早午饭都没用痛快,方才听门房说大哥回来了,这就急吼吼的赶了过来,没成想倒是惹了大哥的嫌。”
他说的可怜,但甄长庚早就让几个不省心的弟弟妹妹们练就了钢铁心肠,久不吃这一套,“长卿,你如今二十有六,若是当年不作妖顺利结亲,过几年都能做得祖父。如今却学小妹撒娇哄人那一套,不嫌牙碜?”
甄长卿盯着大哥看了一会,疑心他被赵域附体,怎得今日这般难说话。
难不成昨夜进宫所议之事出了变故?论理不该,云州之困无论战于不战,那是内阁中枢和六部之间的争执,御史台大理寺皆是陪衬,他们过去,能做的就是以检察之名行端水之实,顺道在他们掐起来时装着样子拉一拉架。
有免费的戏看,论理大哥不该如此暴躁。
甄长卿煞有介事的左右扫了一眼,孝心一瞬长了出来,“怎得只有大哥回来,父亲呢?”
甄长庚撂下筷子掐掐眉心,“昨夜皇上接到急报,云州再起事端,晋梁两国之间的摩擦已经白热化,如今到了兵戎相见的境地。父亲同兵部尚书意见相左,几番僵持不下,父亲的主张被否,今晨散了朝会,皇上单独召了他去了御书房。”
“啊,唐占良可是是挡在赵无疆前面的一条老狗,我猜他定是主战。”
“二弟素来聪明,那你不如再猜猜,旧时咱们同北梁虽偶有龃龉,争的不过蝇头小利,面子上的事情罢了,谁也不会真的如何。可此次突然起了大的争端,竟闹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
甄长卿听罢两手一摊,半分也不脸红,“大哥这是为难我,军机密报为弟又去哪里知晓?不过若大哥愿意透露一二,我也愿意洗耳恭听。”
“哦。”甄长庚十分平静看他一眼,难得知无不言,“前些日子,梁军大营夜间走水,十二处粮仓毁了五处。放火的宵小没抓到,却在事发之地寻得一块我晋军的兵牌。”
“啧,这般浅显拙劣的嫁祸,三岁小儿都瞧得出来。梁军线下领兵的是谁?平西王贺连成,当年连初出茅庐的赵世子都打不过,如今粮仓也收不住了,啧,还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但出了事端就赖给旁人,怕是脑子让屎糊了。”
等他痛心疾首的说完,甄长庚方木着脸盯住祸头子,“军中粮仓多设在大营腹地,层层重兵把守之下,几万营军近半年的口粮,一夜之间化为灰烬。若无外因,上至主帅下至守粮小将人均死上十次都不够!”
“如此。”甄长卿一副受教的了模样,他从大哥口中知晓了内情,自然要替晋军委屈,“这也不是他们将祸事赖给咱们晋朝的理由。说白了还是贺连成脊梁软,自个不担事,推诿甩锅的本领倒是一流。依为弟看,他不该在军中领兵,合该去百戏团杂耍。”
甄长庚冷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条密报,新鲜的,信鸽于昨日晚间飞进甄府。甄成璧近日迷上了小姑甄芙上回来时送他的弹弓,临睡前对着窗外的夜空盲击三下,没想到乱拳打死老师傅。
成璧见跌落的信鸽腿上绑着一道装信函的竹筒,以为自己闯了大祸,战战兢兢的拎着没气的信鸽去了父亲书房。
这封密信亦来自云州,同送到皇上手中的那封急报内容无二。
却堪堪早了两个时辰。
甄长庚把信往弟弟面前一扔,简直砍了他的心都有,“瞧你干的好事儿!若真能耐就该一举灭梁,也算替大晋开疆扩土,好过这般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甄长卿见密函在大哥手里,悬了半夜的心放了下来,一脸轻松的说道,“大哥这话偏颇,灭梁的脏累活属赵无疆份内,合该他自己去做。我起早贪黑、殚精竭虑的替他开了条通往云州的康庄大道,足够叫他感恩戴德,没道理再替他去搏命拼杀。”
甄长庚点点头,起身四下打量一番。
甄长卿好心的问大哥在找什么,可要帮忙。
“斧头、刀剑、铁棍,实在没有捣蒜的石杵也行,只要能打死你这个胆大包天的东西,也不拘着什么。”
甄长卿一脸受伤,“大哥,本是同根生呐……何至于此?”
“呵。”甄长庚气到笑出声来,“挑起两国战乱多大的罪过,你闯下塌天大祸的时候,可曾想过同宗同源的甄氏九族?”
“那倒没有。”甄长卿十分心安理得,“那些甄家旁支代代受我甄府荫封,素来福祸相依,若真有事想来他们也能受得。”
甄长庚气到极点,还能分心想一想,倘若东窗事发诛杀九族的旨意下来,难道那些族人不愿意就不用受了?谁关心他们意愿!
他实在没找到趁手的工具,抬手将近百斤重的檀木圈椅搬得离地半尺。
“孽障,且坐着别动,为兄这就叫你知晓什么是福祸相依。”
从值上溜号回来的甄三推门进来,见到这般光景,一脸狗腿的从大哥手里接过那沉死人不偿命的木头疙瘩,轻松举过头顶。
“大哥,这等粗活如何劳动到你,且说挪到何处,小弟听你吩咐。”
甄长庚顾不得男人微妙的自尊,气喘吁吁的指挥,“看到你二哥的脑袋了么?”
甄三不明就里,但乖巧点头。
“砸准点,死了算大哥的。”
甄三看了一眼坐的四平八稳的二哥,再看看杀心满满的大哥,心下一阵后悔。他难得从值上溜一回号,怎得就赶上这等好时候?
大哥稳重但手狠,二哥聪明且心黑,从小到大的血泪教训,但凡两位神仙打架,素来是他这个小鬼遭殃。
往事不堪回首,甄三心有阴影,他暗暗告诉自己,要沉着要冷静,想活命得跑得快。
片刻之后,甄府众人皆看到甄三爷扛着把檀木椅从花厅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快的依稀剩下一道残影。他一边跑一边喊,“母亲大嫂快来救我,大哥二哥要使毒计合伙坑害我!”
甄大,……
甄二,……
闻讯赶来的甄夫人同大嫂秦桑,……
不明真相的府中老人齐齐感叹,多少年前甄家三兄弟常闹的老花枪,如今又能再现,真好。
转眼小小姐同小公子已经九岁,真是岁月不饶人。
……
成王府,凌波院。
送走秦扶光后,甄芙稍作梳妆,打算带着望雁去前院书房。
知渔从小厨房提了个食盒过来,塞到望雁手里,嘱咐道,“灶上新熬的雪梨汤,给姨娘一并带过去。”
“甄姨娘您来了。”
甄芙冲江平一笑,叫他不必多礼,从望雁手里接过那盅雪梨汤,“劳烦江护卫带我进去。”
甄芙入内,抬眼打量一番。书房视野极其开阔,赵域坐在书案后,透过香炉缥缈的薄烟望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她脸上漾起一抹笑,快步走了过去,顺手把那碗甜汤端出来讨巧,“灶上新炖的雪梨汤,最是消暑润肺,给世子爷带了一碗。”
说罢,难得体贴的拿调羹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赵域唇边,但举了半天,也不见他张嘴。
闹个没趣她也不恼,收回手自己吃了下去,“世子爷头晌午才去了凌波院,这会儿寻妾可是有什么吩咐?”
“怎么,无事便不能寻你?”赵域见她很不客气的喝下去半碗,抬手按住她拿调羹的手,“不是给我带的么?怎么倒自己吃了起来。”
甄芙眼底含笑,半真半假的睨着他道,“我替世子爷尝尝咸淡,也替世子爷试试有没有毒。”
赵域眉心拢起,唇角漾了一抹冷笑,她对他做下那般事,半点愧意不见就罢了,他未追究她倒还上赶着来挑人的火。
握住细腕的手一使力,甄芙低呼一声坐到他的怀中。
“青天白日的又是书房重地,世子爷这是要做什么?”她一脸正经的出言质问,贞烈的宛若得了牌坊的烈女,倘若她的手,未顺着衣襟抚进对方胸膛的话。
果然,握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掌心的热意隔着薄薄的衣衫,烫的人微微一颤。
他面色轻松,但目光很沉,指腹在她腰窝上搓了搓,“怎么,舍不得我?”
说罢,凑她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
甄芙轻轻眨眨了眼,一脸可怜相的撒着娇。
“那是自然,世子爷这一走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妾如今对您是情根深种,早在把你当主心骨,从前日日相对都见不够,如今不知要分别多久,妾自然是舍不得。不过……”
她半点不脸红的说完这些腻死人的甜言蜜语,又俯首在他唇上亲了亲,“妾知道世子爷是军令在身,纵是舍不得心里再难过,总会在面上佯装坚强,绝不叫世子爷为难一分。”
说罢像是委屈了一般,亲昵的往他颈窝里拱了拱。
举手投足间的亲近总是叫人沉沦。
她此刻就坐在他怀中,腿上是沉甸甸的重量,胸前贴着的是软玉温香。但赵域犹觉不够,嫌太远,抬臂又将人往怀里揽了揽。
甄芙微微抬眸,觉得今日这人发了神经,把她唤过来也不说事,抱着贴来嗅去的把人当作油饼么,大热天的这是做什么。
她将要挣扎起身,就听外面传来江平的声音,“世子,修先生和周将军过来了。”
赵域摸了摸她的脸,不大痛快的松手叫人起身。
“把人叫进来。”
“那妾便不打扰世子爷忙正事了……”
“不必。”他说,“你待着就是。”
甄芙见他不似玩笑,只得把要告退的话咽下,微扬着眼尾笑的很是乖巧,“既如此,那妾就留下给世子爷伺候笔墨。”
说罢便往他身侧微微一退,站在一个既不显眼,却又能窥透全局的位置。
“使君。”
片刻,修思净同周兴昀走了进来。
他二人要先一步赶回岐山大营,来书房求见,一是跟赵域辞行,二则再议一议军需之事。
结果行过礼,一抬头就看到角落里站着的窈窕身影。
青碧衫娥黄裙,面似娇蕊,身段若柳。她什么都不必做,什么也不必说,单只站在那里,就叫人移不开眼。
修思净抬眸,看到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心下咯噔一声。连忙移开视线,看向坐在案后的赵域。
周兴昀没他九曲十八弯的心思,看到甄芙后先是因她的容貌惊了一瞬,接着又皱起了眉心。
先入为主的以为她是赵域后院没分寸的妖艳贱货,竟是争宠争到了前院书房。
周姓将军目光犀利,面色不豫且苦大仇深,甄芙很容易就看破他心中所想,露出一个娇媚的笑容,并冲他无辜的眨眨眼。
这一下,把周兴昀惹的更是黑了脸。
不必回头,只看面前周兴昀的面色,赵域也能猜出身后之人约么是做了什么。
他微微侧首,语气带了点纵容,低声轻斥,“安分些。”
这话是对甄芙说的,但听到修思净跟周兴昀耳朵里,不免也叫他们为之一震。
从未见过使君这般待人。不禁反省自己方才目光放肆了,心下暗愧不该多瞧那两眼。
自然,他们大约也猜出了甄芙的身份。
修思净心思多如藕眼,他料想赵域不会平白将内宅女眷叫到书房,又叫他们同她会面。
但他一时料不准对方想法,只能不动声色的将来意说明,“使君,我等出来已久,思集军中庶务堆积,决定今日动身回营,特来向使君辞行。不知使君可有旁的交待,我等回去必当依言而行。”
赵域只道,“此云州一行,三月之内必有大战,既然军资紧缺,你回去务必统筹好屯田事务,春耕夏种总要做好筹谋。”
修思净见他并不忌讳甄芙,便也不再顾忌,只道,“使君放心,云州一带地广人稀,正宜屯田。属下已派人勘过,如全力劳作,月中能垦田五十万余亩,可养兵五万。届时纵朝廷粮草不济,亦无断炊之忧。”
甄芙仔细的看了修思净一眼,这人称得上年轻,模样倒也干净,只看外表像个寻常教书先生,但坊间传他智多近妖,果然不是虚传。
云州府未决定开战之时,他已经堪破朝局,料到皇上会在军资上做筏子,转而抽调兵力先去云州屯田,虽不能完全解决困境,总归是为大军储备些许口粮。
她慢慢的打量着这个人,总觉得莫名的眼熟。在哪见过呢?她眨眨眼,漫不经心的回想。
修思净同赵域说着话,却总难忽略他身后那道毫不遮掩的打量。
赵域听他说完,略略沉吟,突然抬手掌住甄芙的后腰把人拢到身旁,“你整日在凌波院中钻研耕种之术,方才屯田耕种你这里可有什么见解?”
谈到这些甄芙确实生出一些兴趣,既然赵域问她,她便落落大方的说了自己的见解,“闻名不如见面,修先生果然大才。妾闻先生所言,亦感认同,西北干旱沙地居多,糜子、荞麦最宜耕种,若侍弄得当最快六十日成熟,即使天不假年七八十日也可收获。”
但这是理想状态,两国战事一触即发,又哪里拖得三月之久。倘若北梁看破我方军资不丰未必不会突袭,又或以战事拖耗。届时青壮兵力必去前线,只留下年老伤残侍弄屯田,收成怕要减半。
既然军用钱粮成了大难——甄芙双眼微亮,这回莫说成王府院墙,便是上京的城墙也困不住她了。
赵域稍稍抬眉,转而看向修思净,“卿以为呢?”
“是。”修思净抬头看了甄芙一眼,眼中略有一些惊疑,他不明白一个闺阁女子,怎的对这些泥地里的农耕之术存了兴趣,且说的还很有见解。
他收回目光同赵域道,“回使君,小夫人所言确实不假,属下动身之前已派兵去四下征集糜子荞麦种子,只等雨后深耕入田。”
说罢又不自觉的同甄芙对视一眼,二人皆知此桩并非易事。云州接连小幅战乱,早就祸及民生,农田耕种失了秩序,粮物紧缺之际,耕种又怎会充盈?
周兴昀一直没说话,一双利目总不自觉的瞪向甄芙,此刻见她一双美目,微微流转。禁不住皱紧眉头,她这般思考的模样,叫他背后忍不住生寒。
旧时两军交战之际,每每修思净生出破军毒…呃…妙计时,也如她这般表面风轻云淡,谈笑间便将敌军逼入绝境。
他更加笃定,此女并非寻常,有机会还是要提醒使君一二。
一时,书房安静下来,甄芙仍未想透赵域将她留下的目的,但总归不能是为了叫她同修思净探讨耕种之事吧。
她望着案上剩余半碗的梨汤抬了抬眉,觉得自己是该知趣的告退了。
待收好碗提起食盒,将手按在赵域手背上轻轻一晃,“妾忆起东墙根下种的甜萝卜今日需要松土,望世子爷容妾先行告退。”
赵域反手捏住她,哼笑出声,“府中诸事,皆比不得你那些瓜果宝贝。”
甄芙也笑,“世子爷莫要打趣,那甜萝卜很是难得,原产自西齐北地,外紫内绿味若瓜果,生吃可生津止渴,晒干腌制可存一载不受虫害。为寻那些种子,妾很是费了些力气,势必要金贵一些。”
她说罢轻轻一福,又看着修、周二人略一颔首,“遥祝二位一路平安。”
等她退下,赵域方看着修思净道,“叫人往西齐走一趟。”
修思净微微一愣,又听赵域不慌不忙,“方才她言之物,亦适合北地耕种,且两月可收。窖藏能渡寒冬,晒干可充军食,甘脆耐饥,乃西齐戍卒常用。”
修思净应是,他想问问赵域如何知晓对方所言非虚,但又觉得僭越。
终是周兴昀忍不住,他被方才二人拉拉扯扯牵小手的举动刺激狠了。他英明神武冷静自持的大都督呢?怎能同这妖女儿女情长!
于是一咬牙一跺脚,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开始口出狂言。
“使君,甄家一府心机之深,能养出什么良善之辈?依属下看,色乃刮骨毒刀,您还是……慎重些好。平日同她困两觉便罢了,可千万别中了迷魂圈套。”
他说的苦口婆心。
赵域听完面沉如水,“滚出去。”
……
作者有话说:
甄芙手捧梨汤:感动么?赵域:不敢喝。双更!超厉害,能上天ps:非常感谢亲亲的收藏订阅,以及书评和灌溉
第44章 妖女惑人,
周兴昀一抖,心生后悔。妖女惑人,使他冲动。
使君沉沉看他的那一眼,简直要叫人想咬舌谢罪,且叫他有理由相信,但凡再多说一字,明年今日就是他的忌辰。
好在修思净及时出来救他一条狗命,出言叫他先去收拾行装。
等周兴昀出去后,他才看向赵域,“使君,属下心中有疑不知当不当问。”
赵域笑,像是知晓修思净心中所想,“你觉得她不可信?”
修思净称是,甄芙是宫中赐下的人,甄怀远曾为帝师,甄家对成王府的态度不明,尤其她还给使君下……药,怎能不叫人心生提防。
赵域道,“你思虑的倒也有理。但中宫对她期望良多,坐胎药日日不辞辛劳的送过来,指望她能诞下本世子的骨血,以便日后拿捏。”
可她的行事却跟对方期许背道而驰。
修思净心下了然,但想到宫里那些乌烟瘴气,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中宫到底沉不住气了,也是,皇上膝下几年未出,大皇子也大了。”
“何止,且瞧着最迟明日,此次云州之行必有大皇子一席之位。”
修思净皱下眉头,“这些人为了抢功争名,当真是把命豁出去胡闹。”
赵域看了修思净一眼,笑,“你也别把他们想的这般蠢。中宫既然敢把人交到我手里,便是心中有了成算。云州之战若胜,军功榜道自有大皇子之名。若败,便是我歧山大军一致排外,罔顾皇子劝言。”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话锋一转,“相较之下,甄氏虽是心思多了些,却也没有旁门左道。她出生世家又在东宫长大,少时得意后来生变,后又被强压入王府,行事偶有乖张也属寻常。况且,她同宫里的关系,亦非你想的那般,日后,也不必对她存有偏见。”
修思净,……
他还什么都没说,使君便已急着替人分说,那他还现在还能再说什么?
沉默只能滋生尴尬,他硬着头皮把话头再转向中宫,“大皇子不过十岁稚子,高床软枕锦衣玉食惯了,叫他入军营岂不儿戏?”
赵域道,“思净,你这话偏颇。宫里长起来的孩子,生来便失了童真。再言,我当年入军营时也不过十三,元成今年十二,又能差上多少?”
那哪能一样?修思净摇头,当年的成王府风雨飘摇,若不搏命怕要就此陨落。大皇子赵元成生来便得中宫辟佑,未见半分风雨,怎能同日而语。
不过,对方一个少年罢了,纵是皇子,一旦入得军中也得听将帅号令,不足为惧。
他们眼下第一要紧的仍是筹备军资。
想从那些驻城勋贵地方郡县手中拿得钱粮,无疑是将手伸到人家钱袋——强硬些能拿到,但得不偿失。
得罪他们等于大片肃敌尽失人心,这般隐患于日后……百般不利。
但屋漏逢夜雨,这档口还闹出另一桩棘手的事来,“属下听闻,孙为章上书,说要回乡丁忧。”
孙为章任兵部侍郎,此桩筹集军资属他份内。
赵域显然早得了消息,唇边染上冷笑,“唐占良一手提拔起来得意门生,竟是遇事只会跑路的软蛋。这种不战而退的逃兵,在军中合该拖出去砍了。”
这南蛮子滑的像泥鳅,一看势头不对,又见实在得罪不起人,竟把死了半载的亲爹扒拉出来,重新风光大葬。
“那筹饷一事,岂不耽搁。”
赵域不以为意,“无妨,二心之人,本就不堪为用。”
修思净掖着手沉默片刻,终是借了两分周兴昀的莽撞,“使君,属下听说甄尚书极疼女儿,既然她如今已成了使君的院里人,倘若能借得甄府一星东风——”
钱袋子出手,那必事半功倍。
赵域听过神色不明,修思净心下微微一紧,以为自己僭越。
却听赵域道,“你远在千里之外,对甄府知之片面。并非是甄尚书一人疼爱女儿,甄府从上至下哪个不将她视作明珠?”
若非如此,也养不出那一身的娇矜跋扈模样,他有些牙疼的想。
修思净恍然,“使君特地留人在此,又不避讳军中困境,是想叫其主动去甄府周旋?”
赵域摇头,“她这人主意大的紧,未必会把事情摆到甄尚书面前。不过她同甄二素来狼狈为奸,且由着他们里应外合,咱们只管静观其变。”
“甄珩?”修思净自然是知晓他的,少时家未散时他也曾在宫学,谁人不识甄家老二。
只是修思净未想到,凭甄珩的心思才智,甄家最后出来的竟是老大甄延。
但使君也不会没有缘故的提起一个人。
修思净突然心下一顿,脸色微变的看向赵域,“难不成梁军大营粮仓之乱,有他的手笔?”
赵域未语,他用指尖轻敲案面,面色却渐渐转深。
*
甄芙回到凌波院中,将手中食盒交到知渔手里,“叫怜月把那些药尽数销毁,以后也不必用了。”
知渔看着食盒中剩下的半碗梨汤,心下一沉,“世子爷发现了?”
“怕是。”甄芙点了点案面,“虽未挑明,但言行之间已经现了端倪。”
说罢拿下巴点了点那碗梨汤,“瞧见没,哪怕我先行试过,人家仍是一口未用,焉知不是一朝怕蛇咬,从此怕井绳。”
说罢顿了顿,颇有些自言自语,“原想借着汀兰院看一看他的笑话,没成想,竟叫他顺着这条线将这事扯了出来,可见隔岸观火容易灼伤。”
知渔有些忧心的唤她一句,“姨娘。”
“哦。”甄芙回神,冲她微微一笑,摆摆手道,“无妨,有热闹还是要看的,记住教训下回远着点就是。”
知渔,……
开过玩笑,她把正事吩咐下去,“飞书给冯长尽,就说那些甜萝卜我很喜欢,叫他想法子尽可能多收些种子送到歧山。另外让李敛即刻前往云州,在此之前,让云州郡附近商号私下囤积收购糜子、荞麦抑或小米耕种,相类的粮种不拘着什么越多越好,务必在李敛到云州之际一并送到。”
知渔不解,“云州战乱,论理该是征集粮囤粮,怎得连种子也要囤积?”
一但开战,哪里还有小民能安生种田?
甄芙道,“粮要继续囤,种子也得收。做生意嘛,从来就是晴天卖鞋雨天卖伞,现在有人瞌睡,咱们就得递上枕头。”
知渔听罢,也不再多言,唤了望雁将甄芙的吩咐一一说过。
望雁了然,那鳏夫离京,她们主子自然也没有再圈在这高门大院里的道理。
“姐姐。”她脸上难得有一点笑模样,看着知渔道,“看来咱们也该替主子收拾行装了。”
知渔略想了一会,沏了一壶温茶给甄芙送去,“姨娘,咱们可是要离京。”
甄芙抬眸看了大婢子一眼,“望雁告诉你的?”
“嗯,她是说要提前收拾行李。”知渔谨慎,“您要离京之事,可要奴婢给甄府递个信去。”
甄芙道,“暂且不必,此事说易也易,说难也难。”
一切都得等赵域离开之后再作打算,不过她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宁芜院是个很好的突破口,难得,是宫里。
次日,因着晚间家宴,成王府久违的热闹了起来。
成王府人丁不算兴旺,赵域和胞姐赵迎真,同为王妃吕氏所出。余下几个庶子庶女,皆为侧室姨娘所生。
赵迎真嫁到郑府后,便随夫去了陇西。赵域前些年又带兵四处征战,除了李侧妃膝下同两个未成年的儿子还在府中生活,其余几个成年后皆带着生母胞妹分府另过,是以府里冷清不少。
赵迎真望着王府朱红大门,心绪有些复杂。自打去了陇西,她便只回门探亲一次,那时长子宜年才过三岁,次子嘉和还未出生。
如今宜年八岁,嘉和五岁。她同郑显意身边各带一个,再次迈进了王府大门,看着府中旧景,只觉不胜唏嘘。
赵迎真是个十足的美人,一双凤眼随了成王妃,芙蓉面如玉雕琢,生来便带贵气。这会儿秾丽的眉眼间,拢着一抹薄云,更如雨后芍药,艳色逼人。
“难得回来,怎得又不开心?”郑显意见妻子叹气,以为她是近乡情怯,抬手握住她的指尖温声安抚,“一会便要见过岳丈岳母,你高兴些,别叫我和孩子们跟着担心。”
赵迎真抽回自己的手,睨他一眼,嗔道,“也不瞧瞧这是哪里,容你这般放肆。”
虽是嘴上嫌弃,却又伸手替他正了正襟口。
郑显意清隽温润的脸上就染了笑,那双稍显阴郁的眼睛也暖了不少,在宽袖的掩盖下悄悄捏住她的袖角,“这是你自小长大的地界,我瞧了难免心生亲切,方才是我孟浪,夫人勿怪。”
赵迎真倒没再甩开,妙目一转看向两个儿子。哪知两个小儿皆是一脸促狭,像是十分爱看爹娘恩爱日常。
“娘,外祖家好大好漂亮,如此一比,咱家现在住的院子堪比鸟笼。嘉和不喜欢,咱们还是回临河吧,还是原来的家住着敞快。”
郑嘉和童言无忌,不经意道尽他们一家如今处境。
既是在郑府,也是在仕途。
郑宜年早生三年,自然比弟弟懂事许多。他看了一眼爹娘面色,拍拍弟弟脑袋,“郑府不过是暂居之所,圣上召父亲归京,虽暂未授以新差,但凭父亲身上功绩不过早晚。阿弟只等朝廷下了召令,咱们便能另开新府,届时你想如何布置,同母亲说了就是。”
“当真么?”
郑嘉和不信,求证一般看向双亲。郑显意摸摸他的头,眼中带着笑意看向妻子,“我儿说的是,待父亲再努力些,早日叫你们母亲住上大宅。”
赵迎真也笑了,轻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有心说这些,何不趁着候阙之闲,好好休养生息。宅子大不大有什么要紧,咱们一家人在一处才最重要。”
郑显意看着妻子娇艳的脸,弯唇一笑,“夫人总有道理,自然是听你的。”
说话间便到了宁芜院,成王妃早在花厅等候,见着女儿少不得要红一红眼眶。但见过两个生得龙章凤姿的外孙又喜上眉梢。
郑家次子嘉和生来就会撒娇,他偎在祖母怀里,满口都是甜言蜜语。
连带着叫成王妃把对他父亲的不待见也减轻了三分。
在郑显意同她认真见过礼后,不咸不淡的叫人落了座。
成王妃拉着女儿说了几句知心话,才把目光放到女婿身上。几载不见他倒比从前气色好了不少。病弱气去了,又长了些肉,再经过岁月的打磨,起码瞧起来比从前顺眼许多。
当年赵迎真入郑府本就是下嫁。原定的是嫁给郑同光的嫡长子郑坦,哪知那竖子不争气,议婚之际,竟酒后同母舅家的表妹有了首尾……
几番斟酌,赵迎真不得不再委屈一番,叫郑同光的次子郑渊捡了天大的便宜。
郑渊,字显意。表面虽为郑同光次子,实为贱婢所出,不过为掩盖内宅阴私,记在郑夫人名下罢了。
生母生他时难产而亡,他亦胎里不足,议婚之际还拖着一副阴郁病弱模样。他出身低贱又克母不祥,再加上身体不好,简直哪哪都配不上王府郡主。
嫁给他是无奈之举,也成了王妃这些年心里的疙瘩,好在郑显意算是争气。
两人成婚后,他从翰林院外放至陇西临河郡任六品中州司马,由天子近臣沦为边州地方小官,可谓失意失势。
难为他能沉心稳扎,以才学所能治州,潜心八载已是官居四品任中州刺史。年纪轻轻就成了一郡之首,如今称得上朝中新贵。
只不过,郑显意当年离京外放是因为成王府,如今风光时被诏回京都候阙亦然。
成王妃抚着外孙的背,观察一瞬,倒没在便宜女婿面看到不平之色,又见他尝到适口茶点,顺手往女儿手边推了推。
她不动声色的把目光再放到女儿身上,虽从边城回来,穿戴也不输任何京都贵女。迎真嫁人近十载,容貌仍比当年,想来这郑显意倒也没叫她受苦。
成王妃心下满意不少,也愿意摆出长辈的关切同他话一话常,“贤婿久戍陇西,此番归京候阙,也算暂得清闲。体魄康泰乃万物之本,正好借此良机好生将养。一会叫迎真去库房取些滋补良品,回去为你炖了,贤婿要日日食用才好。”
“多谢岳母关心,这些年在陇西风吹日晒倒是抗摔打不少。”郑显意脸上带着和宜的笑,说的话也叫人熨帖,“既是岳母所赐,那小婿就厚着脸皮生受了。”
他说着又慢慢捏住赵迎真的手,眼底带了些揶揄讨好,“只是回府又要辛劳夫人为我操持。”
赵迎真察觉母亲态度变化,知道为的哪般,她亦乐意给二人面子,回握住郑显意的手,笑道,“夫君怎的说这般生份的话,你我夫妻本该相互扶持,说什么辛劳不辛劳的,叫母亲听了笑话。”
郑显意很是受用,脸上的笑真心不少,“夫人说的是,是我失言了。”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心中各有成算。
成王妃只看表面,放下心来。此时赵迎真问成王身体如何,成王妃道尚可。
说罢又问刘嬷嬷,“世子几时过来?”
刘嬷嬷道,“方才已经差人去请了,想必也该到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听门外有婢子通禀告,“世子爷同甄姨娘过来了。”
……
作者有话说:
自我攻略小能手vs投机倒把甄如意修思净:世子爷别太爱,有你哭的时候
第45章 赵域不以为
赵迎真还未从陇西动身,便已收到甄芙入府的消息。
她看到信中所书时,在案前很是愣了一会神。当年那个在宫宴众星捧月般的明珠,竟然进了她弟弟的后院——做妾。还真是叫人一时难以相信。
她在陇西良久,少问京都中事。后来叫郑显意差人打探,才知对方这些年的崎岖境遇。
唏嘘过后,赵迎真又久违的嗅到了这背后藏着的隐情。只不过她避开事非中心久远,简单安生的日子过久了,觉得离旧时的那些复杂很远很远。
今日得见甄芙,赵迎真暗叹物是人非。不过也有欣慰,她还比从前出落的更加好看。
一张盈盈桃花面,生的是我见犹怜。单只站在弟弟赵域跟前,谁不叹一句姿容相当的?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只是表象。
“无疆,良久不见你倒还胜从前,快来让姐姐瞧瞧。”赵迎真起身走到赵域跟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笑着夸赞,“不错,吾弟很有大都督的风范。”
赵域莞尔,守礼却也带着难得的亲近,“阿姐一路辛苦,不知两位外甥可还受得舟车劳顿?”
赵迎真道,“我同夫君皆归心似箭,哪里顾得上辛苦,至于两个小儿,皮猴子一般精力多的用不完,尚不知道疲倦为何物。”
她说罢笑着看向甄芙,“芙儿一别多年,未曾想再见竟成了一家人。难怪从前宫宴,咱们总坐一处,原来是有渊源。”
“见过郡主。”甄芙笑着同她道了个礼,“旧日宫中常得郡主照拂,妾时常感念。虽是经年未见,但郡主姿容音貌仍同旧时一般,真是叫人生羡。”
“你长大了,但这张讨巧的嘴还同旧日一样招人喜欢。”
女人都喜欢听这些话,赵迎真也不例外。
甄芙把手中的锦盒捧到她面前,“知道两位小公子过来,府中没有玩伴,未免一会无聊妾便备了些小童喜爱的玩具。”
“宜年、嘉和过来见过你们甄姨姨,她素来有趣,为你们备的礼想来也是如此。”
宜年稳重,见母亲态度便知她并非舅舅后院寻常妾室,按过锦盒乖乖冲她一揖,“宜年谢过甄姨。”
甄芙想起明珠成璧,脸上表情一瞬柔和,摸了摸他的头,道声不必客气。
嘉和偷偷看她一眼,依偎在母亲身侧嘴甜的说道,“姨姨好看,像画中天仙。”
一句话把室内的人都逗笑了,郑显意缓步走到赵迎真身边,冲赵域拱手道,“世子。”
赵域同迎真相差不足两岁,郑显意年龄居二者中间。
郑府位低,郑显意无论身份还是官职都不如世子爷显赫,姐夫一称不合规矩,亦太过亲近,并不适宜。但是看在赵迎真的面子上,赵域勉强称他一句兄台。
是以,他神色平和道,言语含笑,“家宴罢了,并无外人,显意兄不必多礼。”
众人见过礼后,成王妃便带着刘嬷嬷去静园亲自请了成王出来。
赵域引着郑显意进了旁边的议事厅重新落座,留女眷在外间花厅话一话家常。
“显意兄伴阿姐长途跋涉近月余,如今才至上京不足两日,尚未修整过来,又来王府赴此践行宴,属实辛苦。”
郑显意道哪里,“我同郡主既回京都,合该来拜会岳丈岳母,只可惜我们将回来,世子又要动身前往云州,只叹你们姐弟不易,这些年当真是聚少离多。”
赵域放下茶盏道,“我若不走,显意兄也难回来。这些年,你在临河郡深耕也算颇有政绩,当得上前途无量。正值风光却突然被召回京候阙,认真说来,这回也是我成王府连累了显意兄才是。”
郑显意心思深沉,又岂会听不出赵域的言下之意。
他言辞恳切,很是推心置腹,“世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若真细分没有成王府我也不会有今日造化,一切皆是相辅相成,总归不能受王府荫封乘了凉,倒头又嫌它落叶伤人罢。即便不言这些,我同郡主九年夫妻情份不是做假,只凭此一桩,也足够叫我对世子和王府倾尽全力无所保留。”
赵域十几岁就一力挑起王府兴衰重担。郑显意能越过大哥同成王府结亲,必然是得了他的认可。否则凭他一个寂寂无名的记名次子,能同郡主结亲简直痴心妄想。
郑府有限的托举轮不到他,天上掉馅饼的好姻亲自然也不会轮到他。
生存环境使然,鸠鸟生来便善掠夺。花落谁家,有时看天意,更多的是事在人为。
起码,郑显意看准机遇,用自己的筹谋和手腕,赢得了成王世子的另眼相待。
天生自有的资源不会叫人重视,拼死博来的机会才会让人珍惜。
当年赵域一念之差,也不过是在郑显意身上看到更多可能,他常年混迹军中,少了些许墨守成规,已经不再将出身看的那般重要。
赵迎真终归要嫁到郑府,与其嫁给庸碌无为的郑明义过一眼到头的日子,倒不如将宝压在有几分心思和钻营的郑显意身上,许他一个机会,或许能替姐姐博一个不错的婚后人生。
这是双方皆有意的双向选择,如今看来也算双赢。
赵域审视般看向对方,片刻重新挂上三分笑意,闲谈一般,“犹记得令尊当年是从河阳调任至鸿胪寺当职的。”
郑显意应是,“河阳县是郑家祖籍,家中许多宗亲仍在当地生活。”
赵域点头,随口问道,“既如此,想必河阳当地亦有郑大人名下田产罢。”
“世子见笑,河阳县中确有祖上留下薄产,父亲离开时未曾变卖,言说这些虽不能显贵,倒也能保日后归乡颐养天年。我如今空了下来,前日还同郡主闲话,说要带孩子们回老家看看。”
赵域不紧不慢的喝过半盏茶,随即话锋一转,“兵部侍郎孙为章今月回乡丁忧,侍郎一职倒是空下缺来。”
郑显意闻弦知意,“兵部要职,想必盯着它的亦是大有人在。我将从陇西回来,暌违上京九年,圣上只怕早就不记得郑渊其人,只担心会辜负世子的期许。”
赵域不以为然,“那是从前。”
云州决定开战之前,像兵部侍郎这般有实权的职位算是肥缺,可如今却恰恰相反。
户部拿不出银钱,筹集钱粮军饷皆属兵部侍郎份内,朝廷决定向地方勋贵伸手,这般得罪人的差事,身后若无过硬家世,谁敢抵上前程性命办差。
是以,孙为章上折子请退,如今的兵部侍郎一职也成了烫手山芋。
众人心知肚明,除非皇室宗亲,否则谁去谁死。
赵域一派随和,“且看显意兄自己打算,若你有意便叫唐占良递个举荐的折子,若要避开事端,只当今日之事未提。”
郑显意习惯性的捻了一下袖摆上的刺绣徽记,很快做了决断,“尽凭世子安排。”
他自然知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粮饷一事表面难为的是兵部侍郎,实则皇上手中御剑指向的是从来都是成王府。
应许此桩,不但同成王府彻底捆绑,还成了赵域在京都城中摆到台面上的箭靶。一个不慎,怕是要脑袋搬家。
但,是险境,亦是良机。
赵域抬眸同郑显意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偏室气氛松了下来,吩咐江平重新换一盏茶,“临清的奇楠白芽,显意兄尝尝。”
郑显意接过来,细细一品,赞道,“确实难得的佳品。临清白茶树伴奇楠而生,于悬崖峭壁久经风雨,方染楠木香气,茶农辛苦一年只得十数斤。”
“原来世子喜欢品茗,倒未听郡主提过,临河成产茶砖,此番回来倒是带了一些,稍晚差人给世子送几块过来。虽比不过此茶金贵,但求世子闲时能尝个乐。”
赵域笑,“自古岭北不植茶,唯有临河出砖茶,如此就谢过显意兄好意。只不过我常居军中,少有闲情摆弄这些,此番也不过是借了旁人的光。”
郑显意目光一转,只道,“想来京都墨气浓重,易催发人生出雅兴。”
赵域展眉,往外堂看了一眼,“同这些无干,除了甄府,谁又有这般手笔。”
郑显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甄家明珠正陪妻子叙话,见二人面上笑容,倒是有几分投机。
“甄府满门清贵,几代簪缨。墨香雅正积蕴已久,自非寻常小门户可比。”
“这话不错。”赵域拿指尖点了下桌面,“若无根基底蕴,自然也撑不起父子三人同朝为官。”
甄氏世代清贵,一门三仕,郑家单薄如何能同甄府相提并论。
赵域语气淡淡,却掷地有声,“河阳是个养老的好去处,人上了年纪总要叶落归根,想必郑大人也会喜欢。”
有些话只需点到为止,郑显意要起复,那其父郑同光鸿胪寺的闲差便也算做到头了。
郑显意不会让父兄挡他的道,此刻只需同赵域表明立场,“世子说的是,家父年岁渐深,身子亦不大爽利,是到了归乡颐养的时候。届时由家兄侍奉左右,我同郡主在上京也能安心几分。”
同聪明人说话,素来不需费力。
赵域十分满意,“甚好。”
此时外间传来一阵忙碌的喧哗。成王久违的从静园挪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姐姐和姐夫明艳高贵郡主vs阴郁心机私生子
第46章 她看向赵域
成王未至天命之年,只看外表跟成王妃倒像是两代人。
他难得从静园出来,赵迎真一家亦难得回成王府省亲,一时大家都围了上去,真心假意演了一出阖家团圆。
甄芙站在外圈,冷眼打量。她少时在宫里见过成王,在自家饭桌也听父兄提及过此人。只说是个闲散王爷,年轻时耽于酒色,早早被掏空了身子。只是没成想这病,短短数载竟把人折磨成这般。
金冠银袍,撑不住由内而外的衰败,只能从那张虚浮蜡白的脸上,隐约瞧出昔日风采。赵域同他生的倒有几分相像,不知年老时是否也会这般。甄芙有些好笑的想,不过又很快否定。
成王通身带着的是皇室特有的奢靡和腐朽。这些东西,甄芙在很多人身上见过,比如宫中稳住高台的那对狗男女,比如瑞王赵泰。
但她很确定,赵域身上没有。他的矜贵是不显山露水,他的内里是沉敛而敏锐。进时所向披靡,退时韬光养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