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她的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游移一瞬,得出一个结论——歹竹出好笋,怪哉。

许是她的目光太肆无忌惮,很快就被赵域抓住。他的目光从层叠的人群中扫了过来,定定的落在她的身上。

然后抬手做了个近前的手势,“过来给父亲见礼。”

甄芙只好拿出王府姨娘该有的模样,小意的走到成王跟前,低眉敛目的轻轻一福,“妾甄氏,给王爷请安。”

成王方才跟众人闹了好大一会,此刻精力已经不大好。但他从成王妃口中得知赵域待此女不同,只瞧这会的举动便知所言非虚。

成王勉力打起精神,用浑浊的眼盯着甄芙打量片刻,方喘息着道,“是甄家的……小女儿罢,你父亲可还好?”

费足了精力,才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话音落下就是一阵急咳,随侍的云姨娘见了连忙替他拍背抚胸,好一会才顺过气来。

甄芙捧了茶盏奉上,这才不慌不忙的道,“劳王爷记挂,家父一切都好。”

成王撑着精神点点头,他看了儿子一眼,赵域便也看像他,漆黑的眼眸透着凉意,六月天却让成王背后生寒。

心下一个激灵,不禁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夏日午后,他的儿子,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成王移开眼,叫云姨娘把那盏茶端给他喝了,又叫她把事先准备好的礼拿出来赏给甄芙。

云姨娘依言把个巴掌大的锦盒捧到甄芙面前,她接之前先看了赵域一眼。

赵域勾唇,“既是父亲赏的,就收着吧。”

甄芙就十分听话的接了过来,只不过在这短短的瞬间,叫她捕捉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赵域方才开口时,云姨娘捧锦盒的手竟然抖了抖。

世子爷,积威不小。但再大的派头,总也管不到他老子屋里的人身上吧?

嫡子和小娘?她看向赵域,大概眼底好事的情绪太过直白,被赵域一眼堪透,警告似的狠狠瞪她一眼。

好在赵迎真察觉父亲同弟弟之间的异常,笑着出来打趣两句,“阿姐此番来的匆忙,倒忘了给芙儿备一份见面了,无疆你二人可别在心里怨我。”

赵域闻言缓和了神色,“阿姐此次过来,单单礼品就备了足足一马车,现下又说这般客套之言,几年未见想来咱们姐弟亦是生份了。”

“芙儿你瞧,他这人自小便是这般,越是在意越是不说,现在嘴上嫌我客套,怕是心里还是怪我慢怠了你。”

甄芙见赵迎真把话头抛给她,又怎会叫人失望,抿着唇微微一笑,“郡主不远千里,从陇西给王爷王妃搬来这么多吃用补品,此番孝心日月可昭。世子爷嘴上不说,但妾知道他是心疼您心疼两个小公子。甚于郡其它,我们世子爷也说了,都是一家人,不必事事拘礼,显得生份。不过,若郡主有从陇西带回来的好玩意,纵是您不想给,妾也会厚着脸皮给您讨要。”

她脸上带了一点促狭,眼底泛着真诚的光,一番话说的叫众人十分熨帖,谁能不喜欢她。

赵迎真亦是十分爽快,“芙儿尽可期待,陇西青玉且石质温润,赤芍胭脂艳如飞霞,回头我叫送一些过来,总不能叫宜年嘉和白受了你的礼。”

甄芙扯着赵域的衣袖轻轻晃,促狭道,“哎呀,世子爷咱们这回可赚大了。”

一时,花厅内笑声阵阵,再不复前一刻的压抑于紧张。

花厅珍馐罗列,丝竹渐起,一场虚情假意的家宴正式开席。与此同时,甄府书房灯火已明,连日宿于宫中的甄尚书,终于踏回自家门庭。

甄怀远才一下马车,就吩咐随侍把长子次子一并叫到书房见他。

甄长庚进来时,见父亲正捧着一碗热汤面吃的满脸是汗。只闻饭香,就知是母亲亲自去厨下做的。

他打过招呼,坐在一旁。没一会儿,甄长卿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坐到大哥旁边,开了腔,“父亲圈在宫里,尚不知这两日外面热闹,到处都在传皇上为了给云州筹集军资,特命户部去国库盘点,企图能寻变出些银钱。”

甄怀远吃完招呼人把碗筷撤了下去,漱过口吐进痰盂,方看着两个儿子唏嘘,“粮收赋税再加皇商,这些年进项也不算少,只不过半数流进别处,如今国库几乎成了摆设。”

清点什么?兜比脸都干净。甄怀远哪里不清楚,皇上叫他这般做,不过是要堵悠悠众口。

云州要战,钱粮不丰。不是不给是实在没有,咱们皇帝也很为难呐。

他一脸倦意,叹息,“老了,再由着他们折腾,为父这把老骨头怕是得折进去。”

甄长庚听出父亲话里萌生的退意,知道他是失望大于失意。

他自己一手扶上高位的人,见天正事不干,整日沉溺于弄权敛财。这话说了难听,甄尚书只能三缄其口。

“前儿孙侍郎刚请了退,您这会再苗头,皇上怕是要跳脚。”

“大哥说的倒是,可那浑天子一盘烂棋才下一半,父亲您可是其中关键,他那人自大又自私,哪能任您轻易退下棋盘。”

甄长卿提着茶壶给沉默的甄大人续上一杯,方退给回给自己和大哥也倒上。

甄大人喝罢茶,才冷脸道,“牢骚罢了,岂能当真。不谈旁的,你妹妹那里悬在半空,我这会退了她可怎么办?凭你们将她带出成王府么?”

甄怀远冷哼一声,“怕是黄花菜都凉了一锅。”

提到妹妹,甄大甄二都有些理亏,若他们当日多些能耐,她也不必只身入王府为妾。

甄长庚问,“父亲可是有了成算?”

甄大人脸色不好,半晌才阖着眼道,“左右是他赵家的江山,他们尽可折腾。为父便罢了,一把枯骨尽可拿去投用,可他们夫妻不该三番四次的推你妹妹入局。”

这般说,怕是已经知晓皇后千秋那日,宫里发生的事。

甄长卿犹嫌自家老爹火不够大,非要再添一把,“云州乱未必不是成王府的劫,我瞧着皇上这回是铁了心的想叫赵域死。云州若败,他遗臭万年。他们赵家人狗咬狗便罢了,我只担心小妹,她如今身在王府,怕是难脱干系。”

世人不问原由只看结果,倘若失了云州,只能是赵域领兵不力,没人会过问其他。

这个道理不必言说,甄大人自然也懂。那日夜半太极殿中议事,他不主战,并非完全因为国库无钱。

多年朝夕相处,不过一眼看透皇帝本意。

这也是朝会结束,皇帝留他去国库轻点的真相,是敲打也是惩戒。

但甄怀远知道自己是螳臂当车,他不知道的是这场祸乱是由他的好儿子一手炮制。

是以,甄长卿此刻仍能好好的坐在这里煽风点火。

甄大人听罢又沉默一会儿,才终于下了决心,“晚些时候我亲自写几封手书,你差人交到芙儿手里。”

他深知,赵域离京,无论王府还是宫城皆是暗流涌动,诸多利害她一人难周全,为保稳妥,甄尚书需得给爱女添一道有力筹码才能安心。

甄长卿哦了一声,笑眯眯的端起茶盏,悠哉悠哉的喝了起来。

甄长庚瞪了他一眼,才看向父亲,“舅父前些时日来信,说表弟谓南再过两月就要娶亲。”

甄夫人出自岭北望族郑家,郑家诸公虽不在京都为官,却也盘踞岭北数代,地方根基稳固。

甄怀远知道长子意思,又听他继续道,“岭北离京都八百里路程,几位舅父各在任上难以脱身,祖父祖母年岁已大,母亲这里又远居京都,仔细算来已有几载未曾相见。儿想着不若趁此机会,叫秦桑带上明珠成璧陪母亲走上一趟,顺道带他们出去瞧瞧大好河山,也算涨一番见识。”

甄怀远默默道,“岭北路远,你母亲去了怕是要住些时日,加之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两三月可归。”

世人不知,甄尚书在朝堂风光无限,可回府事事还是要甄夫人打点。夫妻做了近三十年,甄夫人才是他甄府的定海神针兼主心骨。

从前甄夫人最多上山理佛,不过几日光景。这要是两三月不在,他们可怎么活?

甄长卿看出父亲不舍,偏要哪疼往哪戳,“母亲几载未同亲人相聚,小住一月哪成,依儿看反正去都去了,不如住个一年半载。”

果然,他话音才落,从案后飞过来一块沉木镇纸。好在他眼疾手快,才免于开瓢。

甄长庚抬手给他一锤,看着父亲安抚,“倒也不必像长卿说的这般久,先去一阵瞧瞧,若京都时局未变,就回来便是。”

若乱了,那就是另一副说辞——岭北远离京都朝堂纷争,是难得的安身之所。

甄怀远听出长子的潜台词,顿了顿只道,“不慌,让为父再想想。”

……

作者有话说:

甄芙:啊,禁忌。赵域:放肆!二更!叉会儿腰

第47章 他像是不舍

赵迎真素来说一不二,次日一早就差人送到凌波院两个锦盒。

一盒青玉籽料,一盒赤芍胭脂,可谓件件名贵。

恰巧秦扶光来寻甄芙商议给郑府回礼的事,看着桌上堪称大手笔的见面礼,微微啧舌。

她拿了块拳头大小的青玉原石在手里把玩,“我料想你会同郡主投缘,也没成想这般投缘呐。”

甄芙看罢她拿来的礼单,又叫知渔去库房取了两个璎珞项圈,跟一串成色极好的红玛瑙手串。

“去郑府回礼时,叫人把这个送到郡主手里。”

礼尚往来,才能有来有回。

秦扶光啧啧几声,羡慕嫉妒的说道,“最烦你们这些富贵人。”

甄芙就把赵迎真送的玉石跟胭脂分给她一些,“我料想姐姐爱憎分明,虽烦我们这些富贵人,但不烦我们这些富贵人的东西。”

秦扶光笑的花枝招展,翻来覆去的看着那精致的胭脂盒子,“自是不好拂了妹妹好意。月圆喜欢这些,回头我给她送一盒过去,也叫好沾一沾富贵人的光。”

说罢又道,像是想起来什么,幸灾乐祸道,“徐氏今日离府,妹妹可要去送。”

甄芙道,去。

这回换秦扶光不解了,“你当真要去?可知徐氏恨你还来不及,你这会去,人家只当你去瞧笑话。”

甄芙托着腮同她逗乐,“平日无趣,既然有笑话,自然要去瞧的。”

秦扶光见她不似作假,只道她有自己的打算,只道,“成吧。”

于是,这日傍晚王府角门前,出现诡异一面。

徐若璃手里拎着一个薄薄的包袱,身侧竟连一个婢子也没留。

她一身素衣,发间亦没有钗环。见甄芙过来,脸上露出一抹寡淡的讽意,“你来做什么,是为炫耀?还是赶尽杀绝的来瞧笑话?”

秦扶光真的说对了。

甄芙围着她打量一瞬,很是诚心的说道,“说实话,尚不如你封完侧妃整日拿着鸡毛当令箭的那几日好笑。”

徐若璃叫她一句话气的差点背过去,她被羞耻激的红了眼圈,“是,你们居高临下,事事聪明个个清高,瞧不上的东西叫我趋之若鹜,冷眼看我费尽心思付出良多,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平白给你们添了不少笑料,也算我没白折腾。”

甄芙听完也不气恼,很认真的评判道,“你刻薄的样子,也比从前虚伪贤良的时候顺眼。”

徐若璃怒急反笑,死死的盯着她,“你以为我不想活的像你这般肆意么?可我有什么筹码?我身后无门楣,在王府也不得世子欢心,若再不贤良懂事讨王妃喜欢,如何能生存下去?”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甄芙眨着一双妙目细细思量,然后肯定了她的想法。

然后又在徐若璃错愕的目光里,继续说道,“可这世间总是辜负良多,靠山山倒,靠水水停,你空有一身医术,难道从没想要过凭自己么?”

如何靠自己去?难不成要舍着脸去街上给人行医么?纵是她豁出面子去了,父亲也会同意。

徐若璃没想过,也不能苟同,“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出身低微,家有幼弟,若不是攀着王妃往上爬,如何给家中助益?”

她不过一介弱质女流,要顾自己要顾娘家,怎能没有倚仗。

甄芙淡淡提醒,“可徐府除了索取,未曾管过你的死活。”

就如今日,哪怕知晓徐若璃被放逐出王府,也不见徐府有一个人过来替她说情。

“那又如何,那总归是我的家,是我父亲,我的胞弟。甄芙,你生来便在云端,如何懂我们这些低门小户的困境。”

她若不争,他们还能倚仗什么?

“我确实不懂。”甄芙认同道,“我以为所谓一家,就该互相倚仗彼此依靠,而不是全任一个人去阵前拼杀。”

她说完也不纠结,叫知渔把手里的包袱递到徐若璃手上,“里面是一些吃食银两,还有两册古籍医书可以用来打发闲暇,希望你会喜欢。”

徐若璃先被她前面那句激的脸色煞白,现在又拎着包袱像是看不懂她,“我们……并无交情,我甚至还生过害你之心……你为何还要做这些?”

甄芙不以为然,眼底却带蛊惑而着跃动的火光,“我能给你的何止这些,若哪日你想通了,也可叫人捎信给我。”

徐若璃心下一颤,强撑着嘴硬,“若我想不通呢?”

甄芙携知渔离开,走之前只留下一句,“我好心并不长久,错过机会你只能顶着这侧妃的名头,困死在郊外的庄子里。”

……

只是主仆二人将走府中荷塘,就碰到了不知道候了多久的殷姨娘。

她有些忐忑的同甄芙道了一礼,“甄姐姐,我来的冒昧,不知有没有打扰姐姐赏荷?”

甄芙盯着她鼻尖的薄汗看了一眼,道了句无妨,心下却想,这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

“大热天的,殷妹妹在外头堵我,想来是有要事儿。但话我要说在前头,若是我能帮便搭把手,若是不能你再求也是惘然。”

她不把话满,也不把话说死,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抽出帕子,递到殷姨娘面前。

殷姨娘看着她微微愣了一下,丰润的唇张了张又闭上,像是一时不知还该不该说。

甄芙也不急,闲适的扶着汉白玉雕砌的扶栏,一边赏荷一面享受从水面吹来的凉风。

余光却又把来人细细打量,这殷姨娘平素里总把自己缩着,不是避在人后,就是低头静立。是以那张生的拔尖的脸蛋便也跟着藏了起来。

她生了一双干净明澈的眼睛,琉璃一般像穿过泉水的流光,清亮但不灼人。

这样的眼睛并非不多见,可一个人的人生先跌宕起伏再历经千帆,还能保留这份干净,那就很难得了。

甄芙不知她是因为善于伪装还是天性如是,那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想到这里拿指节轻轻敲了敲扶栏,催促,“殷妹妹想好如何编了么?”

“啊……”殷姨娘咬了下唇,脸上的尴尬越来越重,薄薄的面皮也染了红。

半晌像是鼓足了勇气,“我……秦姐姐同我说你十分厉害,她叫我过来求你,说你不会见死不救。甄姐姐我既来了,是决计不想骗你的。可是有些事我能说,有些事牵扯诸多我决计不能说。但请甄姐姐信我,我来王府一载零六个月,从未做过半分有害王府同世子爷的事。”

“哦?”甄芙点了点头,懒散的看着她问,“这便没了?”

殷姨娘鼻尖又冒了一股汗,她想了想再填补一句,“有损晋朝的事情也没做。”

甄芙笑了,偏要挑她的茬,“是没做,还是没来得及做。”

殷姨娘一脸沮丧,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惨,“我原就本领微末,世子爷又防的铁桶一般。若非累及性命,我本不该来王府祸害谁。可如今来求姐姐也是没法子的事,我……时间不多了,若再不想法子离开,怕要王府后宅又添一抹冤魂。”

“你也不算冤。”甄芙叫她露出几颗细白的牙,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掌下的扶栏,目光却灼灼的看着面前的人,“青雀……顶好听的名字,是不该困在内宅。”

飞鸟合该翱翔天际,或藏入林中,总关在笼子里又算什么事。

“甄姐姐这是应许我了么?”殷青雀眼睛一亮,连忙将事先备好的礼从怀中掏出来。

甄芙看了一眼面前包的紧紧的帕子,狐疑的问,“这是什么?”

殷姨娘连忙将那帕子一层层打开,然后几个块头不算小的金元宝就这么光溜溜的散在光天化日之下……

殷青雀大概是第一回 送礼,颇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五十两金子,已是我全部身家,这些钱我攒了好几年,还请姐姐别嫌弃。”

甄芙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些胖胖的元宝,要笑不笑的看着她,“你们做暗桩的不是最最谨慎,凭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捕捉要紧信息,怎的到了这会却毛躁起来?”

说到这里她压低声音,睨着对方轻道,“难不成你求生是假,拉我入水才是真?”

殷青雀一惊,方才明白过来自己高兴早了,但她早就自身难保,确实也没有要戕害人的意思,“姐姐你信我,我绝无害人之心。”

她手忙脚乱的掩住帕子,咬了咬微白的唇色,“我只是太着急了,才失了分寸。”

存在手里的“好眠”已经吃完了,她能隐约感觉到种子在蠢蠢欲动,怎能不急。

殷青雀秀气的鼻子微微抽了一下,抠着手里的元宝张了张嘴,却不知再说什么。

她像极雨中淋湿的小狗,甄芙觉得赵域真是命好,这一后院的女人虽鱼龙混杂,可个顶个都很招人待见。

她把那殷青雀的手往回一推,“这是你卖命得来的钱,我不能拿。”

殷姨娘眼中的光退却,失落道,“姐姐不愿意帮我么?”

甄芙笑了,抬步往前,边走边道,“扶光没同你说么,我帮人不是用金银来换,要看对方有没有为我所用的本事。”

“青雀,我方才说你不该困在内宅,但我也要看到,你有没有一飞冲天的能耐。”

殷姨娘捏住手里沉沉的元宝,咬着牙同她说道,“只要甄姐姐能将我从这里带出去,我愿意听姐姐吩咐。”

她心里清楚的紧,若不趁赵域离京之际出去,等宫里想到她这颗废子,她或许真要死在这里。

甄芙问,“你还有多长时间。”

殷姨娘哭丧着脸道,“不足两月。”

她像是个骗完小孩子的狼外婆,努力摆出一副无害的模样,“那也足够了。”

“哦。”殷青雀没想到这般容易的就寻到了大腿,一时恍惚不知是不是梦。

甄芙弯弯唇角,用指尖撩起她的袖摆,看着细腕上那条淡淡的红痕,温言道,“带着你的金元宝回去吧,若有事我会叫人去芳草阁寻你。”

殷青雀做梦一般,抱着她的全部家当飘飘然的出了后花园。

不过她遇到了过来寻人的惜花,停下来替她仔细摘掉发间粘上的枯叶。

等回到凌波院后,碰到殷姨娘的事被望雁知晓,她略微有些无语,“您便这般轻易的应许了她?”

甄芙从棱窗处收回目光,想到殷青雀可怜兮兮的脸,“嗯。”

望雁皱眉,“她是摘星阁的人。”

那并非是她们能轻易沾惹的麻烦。

“我知道。”

片刻甄芙又道,“既为名将之后,她不该困在这里,也不该困在那里。”

望雁,……

赵域离府当日,成王府门前很是热闹了一番。

因为要快马加鞭赶去云州,他弃了锦衣换上一身利落劲装。

内敛和矜贵暂时退后,藏在皮下的锋利终于要显现出来。看着他,甄芙只能想到待出峭的古剑。

自从那日说过三日别离的话后,他再没来过凌波院,自然也未再用过她凌波院的饭。

两人各自忙碌,但偶尔得闲,他也会差人将她叫到前院书房。也不做什么,最多抱着厮磨几息,像是不舍,也像是别的。

甄芙暂时读不出世子爷的想法,也无心把精力放在这上头,因为她有许多自己的事要忙。

成王照例是来不了的,成王妃看着儿子依依惜别。

众人皆表过离情后,赵域站在马前冲阶上的甄芙抬了抬手,示意她近前,大约有话叮嘱。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到底是谁的后院?甄芙: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第48章 万一他战死

众目睽睽,甄芙犹豫一瞬,才一脸乖巧的走过去,“世子爷可是有话要交待?您且说来,妾一定好好听着。”

赵域半分不顾及,竟拿手背碰了碰她的脸,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我不在,你且安生一些。若府中有事,拿这个去端王府,自有人替你解困。”

他说罢收回手,将一块小小的金牌送到她手里,甄芙垂眸,是端王府的徽记。

她觉得手中物件烫手,疑心赵域把什么都看透了。

面上带着几分忐忑犹豫,“世子爷,这般要紧的东西您该放到王妃手里。”

赵域看了她一瞬,目光悠的犀利起来,“怎么,你是觉得自己当不起本世子的托付?是当不起,还是不想?”

“未曾不想,能得世子爷信重,是妾的荣幸。”甄芙握着那烫人的东西说道,“妾头次担此大任,只是觉得惶恐。”

“那倒是奇了。”他微微俯身靠近一些好好盯住她的脸,仔细描摹一遍,尔后忽然一笑,“甄如意,你分明生了颗泼天的胆,还以为这世间就没你怕的事。”

他这是何意?是真心夸她大胆?还是假惺惺阴阳人。

赵域不给她问出口的机会,一个利落的翻身,跨到马上。

冲身后的江平和随护一抬手,“动身。”

快马在上京街头飞驰而去,马蹄城在宁静的清晨留下一点喧嚣。

甄芙看着地面扬起的尘烟,捻了捻手中的令牌,心下浮出一个恶念。

恨恨的想,他可千万要保佑些,万一战死沙场,她岂不是做了赔本买卖。

于是,回到凌波院她就把端王府的牌扔给望雁,望雁瞧了一脸难言,“他这是什么意思,人都走了还要留一道缰绳么?”

甄芙却顾不上生出情绪,她一脸平静的看向,“我要进宫一趟。”

望雁了然,“奴婢这就去打点。”

鸾和殿召她入宫觐见的马车,一个时辰后就到了王府门前,看来皇后也有些想她了。

“娘娘万福。”甄芙随珑珍穿过曲折的水廊进了水榭,走到皇后面前屈膝行礼。

“起来吧。”皇后一身家常,坐在案前对着窗外的夏景,画一幅雨后芙蕖。

她叫人给甄芙看了座,方道,“世子今日启程,大皇子也跟着去了,儿行千里母担忧,本宫这心总是空落落的,芙儿你能来陪本宫,本宫心里很是高兴。”

甄芙顺着她的话开解,“娘娘说的是,不过有世子在必定护大皇子周全,娘娘也不必太过忧心。”

“这话倒是,上阵父子兵,只望他们叔侄能凯旋而归。”

“娘娘。”甄芙像是不能按捺一般,她眉尖微瞥,眼里带着深深的忧虑,“妾那日在世子书房偶然听得一事,近日倍感焦虑,只盼娘娘能为妾解惑。”

“哦?”皇后一听,眼底闪过些许兴致,她没想到谨慎如赵域,竟肯叫甄芙出入他的书房重地。

只缓下神色,似安抚一般,“你同本宫素有姐妹情份,何必见外。芙儿只管说了就是,本宫能为你做的自然不吝余力。”

“娘娘,妾听世子跟前的修先生说,皇上遣他去云州平乱,却不肯在钱粮军饷上予以支持,妾虽不懂军中事,却也闻得行军未至,粮草先行,可见这钱粮在战事中的紧要,如今大战在即,军需根本却是短缺,如何是好?”

她脸的忧虑不似作假,连眼圈都急的红了起来。

皇后沉默一会,脸上闪过为难,最后叹息一声,很是无奈的同甄芙说道,,“你说的这些本宫也听到了,为着这个前儿还去御书房见了皇上。”

甄芙眼中马上生出希望的光亮,皇后却看着她摇摇头,“皇上有皇上的考量,本宫劝不动他。”

甄芙有些急了,“娘娘,大皇子也去了云州随军,皇上一时想不开便罢了,您却不能跟着一道糊涂。您能不能再去跟皇上说说,别管如何且等云州乱事平叛,再作清算。”

皇后摇摇头,她抚着手底的绢扇,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寒了心肠,“芙儿,本宫也不瞒你,自打皇上御极,本宫同他的情份便一日不胜一日,初一十五的惯例他都可以罔顾,怕也未将本宫这个正宫放在眼里,既如此,我去求几次都改变不了结局。”

“娘娘……”甄芙像是没想到皇后突然同她说了这些,有些惶恐,也有些被信任后受宠若惊的蠢相。

她小意的握住皇后的手,颇有些自诩聪明,“娘娘,依妾看那些都是虚的,好大皇子已经长大,他出身高贵又聪敏□□,皇上不来鸾和殿又如何,总归大皇子才是您的倚仗。”

皇后拍拍她的手,微笑道,“你总会宽慰本宫。只是皇上这两年行事越发偏颇,世子不好过,你们甄家也难。”

说到这里她眼底泛起一阵寒意,“大皇子整日在他跟前就更不用说了,蠢了笨了他要挑理,聪慧合心他又生疑。芙儿,元成是本宫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以为本宫如何狠了心的叫他跟着世子入军中?不过是见他实在可怜,又觉得世子可靠,不为旁的,只叫他出去透透气罢了。”

“不过芙儿,你方才说的也是。行军没有钱粮无疑巧妇难为,无论元成在不在,本宫这个做皇嫂的都替他忧心。只可怜本宫区区深宫妇人,元成的外家也越发扶不起来……本宫贵为一国之母,如今除却担心着急,竟一时也做了不旁的。”

皇后话里带着自嘲,眼中的悲悯浓的像是要溢出来一般。

甄芙咬了咬牙,“娘娘,您说妾去求了父亲成不成?”

皇后注视她一瞬,像是审视也像是甄别。

她见甄芙脸上焦意不是作伪,颇有几分乱投医的无头苍蝇。

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甄尚书素来疼你,又执掌户部多年,若能得他指点,想来不至太过艰难。”

甄芙听过像是被鼓励了一般,脸色微微泛起红意,捏着帕子的手也有了些力气,“那妾今日就回一趟甄府,不拘着祈求哭闹,总归叫父亲点头才行。”

皇后替她拢了拢腮边碎发,“莫急,如今此事正值风口浪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要去该私下里,否则叫有心之人知晓,岂不给尚书大人招惹麻烦。”

“娘娘说的是,是我着急糊涂了。”甄芙很是感念的同皇后道,“娘娘总是思虑周详,叫妾受教良多。”

皇后望着她水汪汪的眼睛,满意的笑了,“世子虽在外行军,可身边却不能没个照顾之人。”

甄芙眼睛一亮,“娘娘,那妾……”

“去吧。凡事自己小心着点。”

她瞧出了皇后眼中的揶揄,面色微微一红,“娘娘……”

……

甄芙回到成王府还未歇上一歇,成王妃便差人来请,大约是知晓了她入宫之事。

就算她不召见甄芙,甄芙也会去一趟宁芜院。

她在花厅坐了一会,将要说的话慢慢在心里过了一遍,待见成王妃进来,连忙起身。

不等成王妃落坐,她深深福了下去,“娘娘,妾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娘娘允准。”

论理她该跪下,才显得更心切逼真。

可那日从太极殿出来时,她抚着红肿的膝盖在心里悄悄应许自己,往后除却双亲,只跪天跪地跪将死之人。

但好在膝盖硬,姿态上柔软。她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焦急,眼底是藏不了的浓浓忧心,再配上两滴要落不落的眼泪,任谁看了不能无动于衷。

成王妃亦然,她探身将人扶起,“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没成想,这一下竟是没将人扶住,甄芙眼泪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她话里带了哭腔,“娘娘您不应许妾,妾便不起。”

成王妃微微一愣,猜思她别是在宫里又经了什么。心下一阵恼火,无疆才出城,皇后便将他房里人召过去,也不知道上的什么眼药,这算什么!

她递给刘嬷嬷一个眼神,刘嬷嬷力大半扶半抱的把人扶了起来,小心的安置在王妃旁边的榻上。

成王妃见甄芙红着鼻头眼眶,不由得放轻了声音,“你这孩子,没头没脑的事也不说清楚,叫本王妃如何允准?”

“妾说了,娘娘便能准么?”甄芙也顾不得体面,拿手背抹了眼角,湿漉漉的长睫慢慢的眨了两下,殷殷的看着成王妃。

“若是有理,本王妃自不是扫兴之人。”

成王妃嘴上这般说,心里却在想宫里那对贼夫妻当真可恨,几击不成竟送来这么个祸害,连她瞧了都心下生软,更别提世子。

“娘娘,妾今日进宫从皇后那那得了消息,她言说世子爷此去云州可谓凶险,朝廷只说开战,军资钱粮却极度敷衍。”

说罢只将筹粮一事同成王妃一一说过,“娘娘,国库空虚朝廷想要三方集资筹钱,内库便罢了,这江山总归是赵家的江山,可余下两处——朝廷只挺着腰杆将圣旨下达,登门伸手的却是咱们世子爷,那些地方官员同各处勋贵又岂是好得罪的?”

甄芙脸上焦意渐浓,她顾不得旁的,伸手抓住成王妃的手臂,“娘娘,前方战事说起就起,世子爷于战线布防军务、抵抗外敌之余,哪里还有余力分心操持十几万大军的口粮问题。”

一个内宅女子敢这般大胆的妄议朝堂,成王妃面色渐凝,不动声色的看着甄芙道,“既是朝廷决断,想必是皇上牵头经内阁六部商议才做下的决断,成王府既接了旨,纵是前方有千难万险,无疆也不会退缩。”

甄芙微微错愕看着成王妃,“可是娘娘,那些钱粮要从地方强调,是从勋贵手里强抢,他们不敢怨恨朝廷不敢记恨皇上,未必不会把这一笔记到世子爷身上。届时战事绵延,据点说变就变,世子爷的军队未必不会从哪一处郡县经过,倘若竖敌太多,外患已叫他耗尽心力,难道还要腾出精力来抵抗内忧么?”

成王妃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话来,她知道甄芙说的对,也被她这番话深深震撼。

甄家的女儿真是了不得,她的眼界如此深远,观一叶而知秋——不该是她这个年纪有的见识。成王妃更疑心她是受了皇后挑唆。

须臾,才听她漫声开口,“说罢,你欲如何?”

甄芙收了眼泪,一脸祈求的看着成王妃,“妾想去岐山,助世子爷一臂之力。”

成王妃凤眼微眯,近乎审视般的看着她,“凭你?”

“凭妾自是不成。”甄芙自信却不张扬,娓娓将心中成算说给成王妃听,“若王妃允准,妾此行走信阳道,绕江南五郡,再北上进西陵关沿途一路向岭北。江南富庶,西陵关乃北地行军要塞,而这些地界的郡首、驻城番王,或多或少都在宫学受过家父教诲。而岭北是妾的外家……”

话说到这里便已足够,甄芙也不纠缠,她从榻上起来冲成王妃轻轻一福,“妾知道娘娘要时间决断,妾回凌波院静候佳音。”

说罢一福,退了出去。

成王妃面色深深,半晌才看着刘嬷嬷吩咐一句,“速速把郡主请回来,就说我有要事同她商议。”

刘嬷嬷不敢耽搁,急步出去叫人套了马车。

不过半个时辰,赵迎真赶在黄昏前进了母亲的院子。

“女儿见过母亲。”赵迎真匆匆而行,发髻很是家常,她只来得换一身会客的行装。

成王妃摆了摆手叫她快些坐下,刘嬷嬷急有眼色的给母女两各奉一盏茶,然后叫婢们子一并退下。

“迎真,母亲叫你来是有一桩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说罢,便将先头凌波院所求所言一一同赵迎真说过。

赵迎真听了敛下眉梢,把手中的茶水放回桌上,“此乃朝堂要事,甄芙又是如何得知?”

这不是最要紧的,但赵迎真已经知晓郑显意不日将接任兵部侍郎一职,上任第一紧要事就是为大军筹钱。

但她还是想从母亲口中探一探凌波院的深浅。

“无疆离开前,曾召她去了南院书房,当时孙先生跟周将军皆在。今日无疆动身后,中宫有召,她又入了宫城。”

赵迎真了然,思虑片刻方道,“母亲,她有一桩说对了。在战场只要肯搏命就能挣得军功,那是因为从敌人放过来的都是明刀明枪。战事了无疆回归朝堂这两年才是最难,因为人心难测,暗箭难防——”

“这些年咱们夹起尾巴做人,为打消皇上疑虑,我下嫁郑府随郑显意避到陇西近十载。无疆在刀山血海的不知蹚了多少遍,为表衷心,他回京中主动交出半阙虎符。可那位是怎么做的,又是怎么对咱们成王府的?但凡他们拿父亲当作亲叔父,认下无疆这个堂弟,今日在云州事上,绝不会这般欺人。”

赵迎真说罢握住成王妃的手,“母亲,宫中用心险恶,无疆未必不知,他不说不过是怕咱们担心,甄芙虽是被强压到无疆房里做的贵妾,可她如今也算是咱们成王府的人,女儿以为在此事上她没理由唬人。”

成王妃道,“那依着你的意思,便该依着中宫意思将她送至岐山?”

“大皇子如今已随无疆去了云州大营,中宫心思不难猜测。”

赵迎真摇了摇头,“但咱们又岂能将指望全压到甄芙一人身上。母亲,女儿想先去凌波院见她一面,不管她去不去得岐山,筹粮一事我会回去同郑显意商量,瞧瞧他有什么办法。”

成王妃看着女儿有些犹豫,她还不知道女婿即将去兵部为任,“郑大人在鸿胪寺任的是个闲差,于女婿并无助益。你们在陇西吃了这么些年苦他才做出一番成绩,如今好容易被召回京都,宫里任职的旨意还未下来……迎真,王府虽难,但你该是以你夫婿的前程为先。”

“母亲,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从来都是真的,倘若无疆此番真出了事,您以为我便能置身事外?”

“但你总归是嫁到了郑家……”

“是。我嫁给了郑显意,但他也因此获得了外放的机会。虽在陇西过的苦,却也叫他施展拳脚,才能所学皆没埋没。这些年女儿寸步不离的陪着他,九死一生的为他诞下两个孩子,哪里还能撇得清。纵是不说夫妻之情,单这提携之恩难道不该叫他出一份力?”

“罢了。母亲说不过你。”成王妃像是被她的话说服了,叹了口气,“你若想见甄氏差人唤她过来便是,你堂堂郡主哪里有去兄弟妾室院里见人的道理。”

赵迎真笑,“母亲这话偏颇,在您这里我是王府郡主,可外人眼中也不过是个四品闲官府邸中的女眷。反之,甄芙如今身份是我王府贵妾,可于尚书府而言,她亦是堂堂甄府嫡长小姐,我去寻她又有什么不可?”

成王妃妥协,“你说的是,是母亲一时想差了。叫瑶云带你过去吧。”

……

却说甄芙从宁芜院回去后,便吩咐知渔带着几个婢子开始整理行装。左右前两几日才为世子理过一回,大家做起来很是顺手,只不过这回用心良多。

“岐山天燥风大,湿敷的珍珠粉记得给姨娘带一些。”知渔拿着笔在册子上勾勾画画,生怕有哪一桩漏了忘了,叫她们姨娘受了委屈。

怜月了一眼主子,只见她不慌不忙的往香篆里填着香粉,慢慢压实,聚出一个莲花形状。

她看了一会实在忍不住,问道,“姨娘,您只管叫咱们收拾东西,万一宁芜院不应承……”

甄芙抬首冲惜花招招手,叫她把篆香点燃,才看着怜月佯怒道,“涨了胆了,竟质疑起你主子来了。”

怜月吞吞吐吐说不出话,还是望雁一贯不怕死,“世子军务在身,前脚刚走,您一个妾室便追去边防营地,怎么听都有些不像话。您本来名声就不大好,怜月不是怕您再添一条叫人说嘴的由头。”

“哼。”甄芙冷笑,“多谢提醒,但大可不必。”

怜月不解,“这是何意?”

望雁,“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怕咬。”

甄芙翻个了白眼,觉得自己命苦。婢子太笨她不喜欢,太聪明也不见得是好。

尤其望雁,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没趣的紧。

她还没来得及发作,守在外院的小婢子进来传话,“姨娘,郡主来了。”

知渔看了甄芙一眼,不慌不忙吩咐道,“去把人请到花厅,姨娘这就过去。”

稍许,甄芙快步走进厅,冲座上的赵迎真轻轻一福。

“妾见过郡主,您若有事吩咐,唤人过来知会一句便是,天怪热的,何必劳您亲自跑这一趟。”

甄芙亲自为她斟一盏茶,不管赵迎真来此所为何事,她恭谨的姿态可不似做假。

她倒茶的功夫,赵迎真用那双同成王妃如出一辙的凤眼轻轻一扫,便把眼前人打量一番。

“茶我在母亲院子里喝过了,芙儿,你先别忙了快来坐下吧。”

……

作者有话说:

甄芙:日常忽悠

第49章 赵迎真似笑

“郡主,我知晓你来所谓何事,但我同王妃娘娘所求所请,字字真言。想去岐山是真的,想为世子爷出一份力的心也是真的。”

不待赵迎真开口,她自己先把话撂下。

赵迎真微微复杂的看着她,“芙儿,这是无疆该面对的困境,你自小聪敏,岂会不知中宫没安好心,她鼓动你岐山,可知你这一去,往后甄家同成王府再脱不开干系。”

赵迎真是郡主,也是女人,她为王府牺牲良多,深知一切罪魁祸首皆是龙座上的人,那是个六亲不认的。她如此,甄芙亦然。

但甄芙还尚有退路。只要甄府继续保持中立,她未必没有脱出困境的那一天。

可她若要动用甄尚书的门脉,替无疆奔走,就等于将甄府同成王府绑至一处,从皇上那里再难分解。至于皇后她自是有她自己的私心,赵迎真面上漾出一抹冷笑。

“我知道郡主好意。”甄芙目光盈盈,看着跃动的灯花,好一会才轻声道,“郡主,宫里的这把刀如今是明晃晃的悬在了世子爷面门前,我可以不动,若刀哪日落下,我父兄不会限我于不顾。可是郡主……”

她看着赵迎真,眼底有一点泪花,“那柄久悬于我头顶的刀怎么办呢?往后余生,我总不能日日揪着心悬着胆,每天猜它何时才会落下吧。”

赵迎真被她盯的心惊,更被她话里的意思震的心惊。

过往诸多疑点豁然明朗。昔日圣上尚为太子时频频召她伴侍,她出入东宫宛若进出自家后院。原非堂兄顾念师生情分,而是一早心中就存的不可见光的阴私。

“郡主,姐姐。”甄芙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离京后,我因那人心中执念数年不得安宁,日子步步艰难。我来王府得世子辟佑良多,如今他有了难处,我却也不想袖手躲了清闲。”

赵迎真望着她,将心比心,她同情她的境遇,可是那日在宁芜院时,她见过甄芙同赵域相处,作为一个过来人,她不觉得对方已对弟弟倾心。

“你心悦无疆?”

问罢,只见甄芙微微一愣,眼底是无知的懵懂,又过了片刻双颊微红。

她素来伶牙俐齿,这会儿却是斟酌片刻才道,“我分辨不清,总之……不讨厌吧。”

甄芙这般坦诚,倒叫赵迎真松下一口气,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岐山你想去便去,母亲那里我替你去说。只是拥军之地,不比上京,怕你要吃些苦处。”

“郡主,多谢你。”甄芙真心的看着她,道谢。

赵迎真莞尔,“怎么,事儿成了,便不认我这个姐姐了?”

甄芙也跟着笑了,“我怕于礼不合,不过既然郡主都开口了,我自然要遵从。”

她说完像是犹豫了瞬,才开口道,“姐姐,还有一事我想同你商量。此番出府,我想把芳草阁的殷氏一并带走。”

赵迎真微微蹙起眉头,她要笑不笑的望着甄芙,“你去岐山,是以世子于边防久战大都督府不能无人操持为由,才得以出府。再带上其他妾室,却是为何?”

“我同姐姐交心,姐姐何必再同我打趣。”甄芙脸上带出点旧时的骄纵之气,“你我皆知芳草阁身份敏感,事关两国摩擦,世子爷不在,留她在成王府迟早是个隐患。正好趁此次机会,将她带离王府,等到了外头,谁也别想用这些烂糟事再来拿捏世子。”

赵迎真久久的望着甄芙,既惊于她的敏锐,也震撼于她的心计。

她想,或许甄芙比她自己以为的更加在意无疆。

“这是事关王府同世子的头等大事,是我不该玩笑,芙儿别同我置气。”赵迎真放下姿态哄她两句,才又道,“她是宫里送来的,自然有些底细,只是没想过用心这般险恶,暗桩便罢了,竟挑了个异邦之人,难为宫中真是用心良苦。”

她摇了摇头,将脸上的讽意敛尽,同甄芙道,“借此机会将这殷氏挪出去也好,只是她并非常人,你既要赶往岐山,未免节外生枝,将人交给我便是。”

言下之意,由她暗中了结,永绝后患。

甄芙道了一声不妥,说人绝不能殒于京城,更不能沾染上成王府的痕迹,平白授人以柄。

“姐姐放心吧,我既敢带她出府,自有万全把握将其一路安稳带至岐山。”

这是谎言,她只管将人移出王府,至于岐山,对方会甘心情愿自己过去。

……

甄芙动身时,正值凌晨。

四婢必然随她一道上路,凌波院里没有人,她便叫知渔将钥匙给了秦扶光。

芳草阁亦是一夜人去楼空,对外只称世子戍边需人照料,王妃特意遣两位姨娘前往岐山大营侍奉。

马车出了京都,一路沿官道向南奔至百余里,于日暮进了一家叫华来春的客栈。

“掌柜的,要两间相邻的上房,热的饭菜也备些过来。”

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瞧着倒也年轻。他一边捞起房簿,一边扫了一眼知渔身后的甄芙一行,只看穿着便知非富即贵,他面带惊色,“几位小娘子忒是胆大,出门在外怎得连个随护都未带上?”

即便官道,歹人也不会少,她们几个一看就没出行的经验,华贵的车马,一身锦衣,张口就要上房酒菜,落在那些劫道的眼里,十足的肥羊。

甄芙不语,拢着手里的绢扇,四下打量一眼。殷青雀跟在她身后,没心思听掌柜闲话,她一路惊惶,不信自己从囚笼脱困,也不信甄芙会这般容易叫她达成心愿,是以一路上且喜且惊,惶惶不安。

知渔和气的冲掌柜笑了笑,“劳掌柜操心,咱们确实头回出门,仓促之间确实少了些周全。”

掌柜利落的开好房,将两串标着房号的黄铜钥匙放在柜台,好心道,“好说,咱们客栈旁边有一家镖局,专做压镖护送的买卖,我同他们比邻而居也算是旧相识,若几位娘子信得过,我去同他们知会一句,选两个身手好的,护送诸位走上一程。”

甄芙闻言在后面轻轻一笑,目光从四婢身上一一扫过。

惜花不耐,走到柜台前抓起钥匙,冲那掌柜很是不愤的还了一句,“你这掌柜好不唠叨,不知晓的还以为那镖局是你自家开的。少瞧不起人,我们不需要。”

“哎,你这小娘子说话忒是难听,我也是一番好意不是。”

惜花啧啧两声,一双圆眼滴溜溜的一圈,只道,“你若当真好心,就该免我们房钱。而不想尽办法从我们荷包里掏钱。”

掌柜面色讪讪,直言小娘子可真会说笑。

见众人不理,只好叫店中小二引了她们去二楼房间。

两个房间皆在走道尽头,也不知那掌柜的安的什么心,说它们相临确实是门对着门,若说不相临走道也不过四五尺宽。

怜月把柳眉一竖,看着店小二问,“你家掌柜是听不懂人话么?”

那店小二是个不大点的孩子,闻言吭哧半天也只闹了个脸红脖子粗,“如今住店的客人多,想是没了左右相临的空房。”

惜花立马跟上,“那也该提前说了,这般黑不提白不提的囫囵凑数,简直强买强卖。依我看,你们掌柜才是我们出外遇到的第一等歹人。”

知渔见那小二几乎要哭了出来,只出来做个好人,“好了好,同他也没有干系。”

说罢望着那小二道,“今日我们就这么委屈住下,不过一会你去同你们掌柜说,这是他的疏忽,退房时叫他退我们两成房钱便是。”

说罢从怀里摸几个铜钱,递到他手里,“去厨下催一催饭菜,一个时辰后再备好热水送了过来。”

那小二捂着铜钱应下了,忙不迭的替她们将两扇门一一打开,才退了下去。

知渔望雁往面看看,布局相当,不过是南北两个方向。

“姐姐,我住这间吧。”殷青雀难得开了口,指着北边那间房说道。

甄芙领了她的好意,看着怜月望雁吩咐一句,“今夜你二人陪殷姨娘住吧,也能照顾一二。”

二婢称是,两相无话各自进了房间。

约么那个铜钱生了效用,很快饭菜就端了上来。自是不如小厨房里做的可口,但行路难,能走一口热乎的谁也不会挑。

只是甄芙刚坐到食案前,甄长卿就施施然的从内间走了出来。

他自顾斟茶,抬眼看向她,“我在此等候近一个时辰,小妹不邀我同席用膳?”

甄芙将一双筷子放到他面前,“我知道二哥素来随性,招不招呼你不都一样坐下了么。”

“那哪能一样,你若请我是座宾,你不请我岂不成了不请自来蹭吃蹭喝的不速之客了。”

甄芙白他一眼,“二哥不是么?”

甄长卿抬手轻敲了她一记,“你同大哥一样没良心,二哥不辞辛劳不畏寒夜的给你送护身符,你倒好,还挖苦起人了,果然你同大哥一样没良心,惯会做河还没过就想拆桥的黑心事,还是三弟好呐,虽是脑子缺了几分灵光,但胜在听话实在。”

“大哥若真是你说这般,就不该在父亲面前替你兜着。”甄芙素来不在乎别人的说教同诋毁,她永远能一句话扯出关键。

“你怎么知晓大哥替我遮了事。”甄长卿一脸兴致,“难不成大哥私下告诉你的?”

“何必那般麻烦,只看二哥如今能好端端坐在这里挑我的理,我就知道父亲一定不知晓你在云州做下的好事。否则祠堂的木仗可不是摆设。”

她说罢撂下筷子,将手伸到甄长卿面前,“父亲叫你给我带了什么?”

“你又知道是父亲叫我带的?”甄长卿把怀里的那几封甄尚书亲自书写的手书放到妹妹收里。

甄芙一封封看过才道,“若是二哥自己给的,怕是还未落坐早就嚷的满大街都知晓了。”

“那倒是。”甄长卿很是自得,行善不留名岂非愚笨。”他问甄芙,“这些书信,你打算如何处置?”

“不用。”甄芙看了几瞬,把手启下灯罩,把那些信放烛火上轻轻一放,很快就燃了起来。

知渔上前接下燃烧的书信,“奴婢拿去处理掉。”

知渔做事素来谨慎,甄芙自然放心。

“哟,你就这般轻易的辜负了父亲的好意。你可知二哥为了求他写这些,费了了多少劲。”

“我心里明白。”她望着甄长卿道,“父亲疼我,哥哥们也疼我。但咱们就罢了,私下怎么折腾都不为过。可父亲同大哥人在官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多少双眼睛盯着,能不牵连便尽量避嫌。”

甄长卿瞪她一眼,“你处处体贴父亲,显得二哥倒是不孝。”

“我知道二哥孝顺。”甄芙亲手盛一碗羹汤放到甄长卿面前,然后抬手按在他腕间,“凭二哥才能,若出仕,封侯入阁不过等闲。你主动放弃坦途,是为甄家根基长远考量。”

甄长卿不妨她突然煽情,不自在的轻咳一声,“说这些作什么。二哥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赵宸并非明主,我若整日为他鞍前马后,只会郁结伤身,少说也得少活十年。”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带了些幸灾乐祸,“再言,有父亲同大哥撑着,咱们甄家已经足够荣光。只看成王府的处境,便知出头鸟不好做。”

只不过赵域为了王府不得不为,但甄府却有选择。

轮到甄芙白他一眼,“如今咱们同成王府怕是再难脱出干系,二哥哪里还有立场嘲笑旁人。”

“若是寻常也罢,但赵域的笑话二哥能笑一回还是赚一回的。”

二人草草用完膳食,移步榻边闲谈。甄长卿道,“你虽要撇清父亲同甄府,可大哥却打算借表弟婚事,将母亲大嫂送至岭北避祸。”

说罢看着甄芙眼中的惊讶,笑了,“父亲总说大哥守成端方,三弟心思简纯,我同小妹却最相象——皆是性子起来宛如疯牛出圈。可依我看,咱家最疯的是大哥才对。”

弟妹皆行事出格,他非但不加阻拦,反倒扫清后顾之忧。

甄芙想了想,倒也认同,“猎鹰生不出家雀儿,这事父亲也有责任。”

三两句寻到源头,兄妹俩相视一笑。

得知家里的态度,甄芙此行确实更能放开手脚,“宫里怎么样?”

“且安心,太极殿那位近年痴迷求仙问道,常年受丹砂侵蚀,身子早就亏损。哼,要登极必先劳其筋骨,该他受的。”

甄芙愕然,怪道上回在太极殿只觉他身上一股腻人的香,原来是用了红丹。

“至于鸾和殿,小妹更不用忧心,当日你入成王府是她一手促成,今日你过西陵关更叫她乐见其成。咱们皇后娘娘胃口大的紧,眼瞧着李家不中用,她势必得给大皇子找两个得力的助益。”

甄芙道,“当日入王府之事,倒是没料到太极殿能轻易松口。”

甄长卿意味深长的一笑,“你以为那些牛鼻子老道哪里来的?若无中宫默许,谁能登堂入室?丹砂损身乱性,圣上神智昏聩,待到幡然醒悟,皇后布局早已落定。”

纵使皇上事后心生悔意,也只冷淡疏远皇后,可她的目的已经达成,再后悔,却也无法撼动。再言,皇后本就不在意帝王恩宠。

君恩,不过镜花水月。皇后比谁都清醒,她只在乎自己的儿子能不能谋得太子之位,身侧的助益是否有力。

当日她借圣上口谕逼甄芙入府,后又假意许诺正妃之位。她给赵域布下一道几乎逃不脱的美人关,一举将甄家、成王府捆绑一处。两府一握兵权,一掌清贵文脉,顷刻成为皇帝眼中的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的头等大患。

两家深陷困局,想存活,必要拥立新主。赵元成占尽嫡长,舍他其谁。

可皇后还有最后一步大棋没出来——甄家明珠出身名门,天资容貌皆类其姑,自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

……

作者有话说:

甄芙:猛虎出笼赵域:申请上场作者:女性博弈,男的暂避

第50章 她把祸水东

“皇后自诩聪明,却也急功近利,她忘了成王府不是傻子,我们甄家更不会就此任人拿捏。”

甄芙拿指尖在案面轻轻一划,看着甄长卿道,“而且,我绝计不会叫明珠步我后尘。”

她算盘打的响,想叫明珠成为他们赵家棋盘上争权夺利的一枚旗子,需得问过她。

甄长卿道,“这是自然,我们甄家在你的事上已经失了一筹,重蹈覆辙的事就不会再做。”

甄芙点头,将自己的打算同他一一说了。

甄长卿拧着眉心看她,“你这般也太冒险了些,一个不慎,怕要前功尽弃。罢了,我腾出空来随你走上一趟,总要以保万全。”

“不必,从前走南闯北的时候多了,也不见二哥担心,怎的这会儿婆妈起来。”

甄长卿叫她噎的一口气险些上不来,“从前有李家老三,有冯长尽,有四婢陪在你身边,大内高手来了都得铩羽而归,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可眼下呢,你要将四婢一分为二,李敛跟冯长尽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能一样么!”

甄芙不理,她把祸水东引,“小花儿过来,二爷说你不中用。”

惜花听了柳眉倒竖,一板一眼的提醒甄长卿,“二爷你忘了,当初是怎么把长尽大哥输给我们家小姐的?”

那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因为自大轻敌兼最重要的一点——低估女人。

“成,二哥不乱操闲心。”甄长卿妥协,但不忘哀怨着叮嘱,“你最好自己保重些,凡事要记得,你若出了事儿,父亲也不会叫二哥独活。”

甄芙嘻嘻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金牌递到甄长卿面前,正是赵域临行前给她的那一块。

“端王府的物件?”甄长卿接过来把玩一瞬,扬着眉问,“赵域给你的,倒是有些意思。”

“难为二哥还能笑得出来。”甄芙又白他一眼,冷笑道,“他知晓自己离京后,宫中或许会成王府有所动作,是以将这块牌子留给我,只说若有异动,自有端王府周全。”

她说完目光切切的看向甄长卿,“我总觉得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这牌子应当……也不是留给我的。二哥,你觉得呢?”

许是她目光太过犀利,话里问罪之意也太过直白,甄长卿揉了下鼻子,含混道,“那谁知晓,赵域那厮素来心事深沉,谁能轻易猜测。罢了,既然你要离京,这东西就暂且先放二哥手里,小妹放心,有二哥看着,成王府出不了差子。”

“哦。”甄芙点头,意味颇深的说道,“如此看来,世子此桩托付倒是寻对了人。”

兄妹俩心照不宣的对视片刻,甄长卿啧了一声,“女孩家家的,莫要过问那么散事,容易生皱纹。”

“成呀。”甄芙起身,指着窗外说道,“我不问了,二哥请回吧。管你同世子狼狈为奸,是把端王府卖了,还是要把西山大营端了,总归同我不相干。”

甄长卿一脸牙疼相,重新把甄芙按坐回榻上,拿指尖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依我瞧,皇后这步棋当真走的对的,像你这样的磨人精合该送到他赵域的后院,早晚叫他知道厉害。”

甄芙心道,还用多晚,他临行前三日不进凌波院,怕是已经知道。

“走了走了,你自己保重,等二哥安顿好京中诸事,便去云州寻你。”

甄长卿怕再待下去,便被小狐狸套的连底都没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临行前还扭头好心的同她道,“若有什么要捎带的,传信过来,二哥虽不会事事应许,但总有一两件叫你如意。”

说罢抬腿一跃,黑衣融入夜色。

甄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轻轻一探,只见甄长卿已经骑在马上,冲她轻轻一挥,马蹄声动,顷刻没了踪迹。

须臾,门外传来一阵轻轻敲击,是店家小二带人抬来了沐浴的热水。

奔波一天,她终于有一点闲暇洗去身上的风尘。甄芙坐在浴桶里,望着屏风上的喜鹊登枝发了会呆。算算日子,李敛差不多已经到了云州,赵域一行应该已经路程过半。

若依着她同王妃说的那般,先去江南再过西陵,纵是骑快马加上在地方耽搁的时日,最快也得半个多月到云州。

可她一介弱质女流,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哪里吃得了骑马的苦。但若乘马车,就算日夜奔袭,那时日也势必再添一半。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怎能将光阴浪费在这里。

甄芙抬掌轻击水面,溅起一片浅淡的水花。

妙目微微流转,心底已有成算,“请殷青雀过来,告诉她到她出力的时候了。”

知渔应是,出门前叫惜花好生守在屏风处,以备小姐随时吩咐。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又吱呀一声合上,下一瞬,对面的房门就被敲响。

殷青雀同怜月望雁共处一室,怜月还算活泼,望雁轻易不会开口,三人相处起来还算安逸。

她刚沐浴过,头发还未来得及绞干,就见大婢子知渔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笑,“殷姨娘,我们小姐请您过去叙话。”

殷青雀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心下生出一股刀终于落下来的感觉。

她捏着绞发的巾子,表情略带些忐忑,“知渔姐姐可知,甄姐姐叫我过去所谓何事?”

“姨娘不必紧张,我们小姐请您过去不过闲话几句。”知渔说着叫怜月新取一条干净的巾子,亲自替殷青雀绞了绞半干的头发。

擦到耳后时,知渔轻轻撂开她的头发,看了一眼方道,“我们小姐对您很是欣赏,想必姨娘您亦是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殷青雀大约不惯叫人服侍,不大自然的从知渔手里取过巾子,“怎好劳烦姑娘动手,我自己来就是。”

知渔瞧见自己想看的,也不勉强,和颜悦色的往后退了退,同怜月道,“我先回去服侍小姐更衣,天黑夜凉,一会殷姨娘过去时,记得给她披件衣裳。”

怜月了然,“姐姐放心吧,我记下了。”

知渔回去时,甄芙已经坐在了榻上。惜花在她身后帮她晾发,她则在灯下执笔书写,瞧着样子像是书信。

知渔走近,弯身启开灯罩,用拨子把灯芯挑得亮些。

甄芙抬眼,盈盈一笑,“还是知渔姐姐疼我。”

她才将新浴,烛火摇曳,映的更是眉眼如画。

了不得,九天帝子落凡尘了。

知渔抿嘴一笑,往门外望了一眼轻声道,“奴婢方才亲自探过了,错不了。”

“那就好。”甄芙写满了一页,撂下笔从榻上起身,拍了拍惜花的脑袋道,“小花你来,照着小姐写的这张抄。”

惜花依言坐下,很有模样的取笔蘸墨,在纸上略写了几个字,细细一瞧字迹竟同甄芙那手小楷一模一样。

甄芙赞许的点了点头,门外传来怜月的声,“小姐,我陪着殷姨娘过来同您说话。”

“快进来吧,知渔沏了安神助眠的茶,叫你们过来尝尝味道。”

待二人进来,甄芙笑盈盈的看着殷青雀,“总归宿在外头,怕你夜里认床睡不安稳。青雀,你不会怨我多事吧?”

殷青雀连忙摆手,“怎会。姐姐事事为我着想,我感激还不及。”她说罢抿抿嘴,睁着一双清泉一样的眼睛,问,“姐姐叫我过来,可是有事吩咐。”

惜花占着春榻,怜月退至门边守望着。

甄芙便引着殷青雀坐到了窗边的官帽椅上,知渔像是怕她们吹了凉风,探出身去将支起的窗棂放下。

两人落座,甄芙盈盈的望着一脸忐忑的殷青雀,似打量似揣摩。她的目光半点也不犀利,可殷青雀还是冒了汗,“甄姐姐?”

甄芙脸上笑意深了些,端着茶碗轻啜一口,才慢条斯理的开腔,“见谅,我方才只是在想,该唤你什么,青雀?还是殷韶?”

她的目光在殷青雀苍白的脸上注视一瞬,像是怕她不够刺激,轻轻一笑又问,“不知旧时殷将军唤你什么?韶儿么?”

“你……”殷青雀眼底的干净暂时退却,浓浓的戒备登场,她矢口否认,“我不知甄姐姐在说什么。”

甄芙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莫怕我没恶意。殷将军是西齐能将,以骁勇善战著称。天不开眼,叫他为贼人戕害未得善终。虽身死,可他的威名不该被岁月掩埋,他的后代也不该被如此慢待。”

殷青雀——不,应该说殷韶,目光一瞬犀利起来,她灼灼的凝着她,像是要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她的干枯的内心像是涌进潮汐,也不由得因她这番话沸腾起来。

良久,她咽下眼底的泪意,声音微微低沉沙哑,“我知晓姐姐不会害我,只是这个名字已经经年不被人提及,世间早无平西侯府殷韶,活下来的是摘星阁第四十八号,不……”

她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一抹比哭难看的笑,“我在大晋一无所获,往后怕是摘星阁连四十八号都没了。”

甄芙道,“殷韶,若你认命,当日在王府就不会求我,对么?”

“是。”殷韶道,“我不甘心,我父亲出生入死一辈子才封异姓王侯,福未享日……他若是在战场杀身成仁便罢了!”

殷韶目光淬着冷光,唇角扬起一抹讥笑,“可他偏叫一群弄权小人,用上不得台面的阴招给害性命了。”

她抹了把脸,声音低迷又无望,“现实总叫人心凉,因着父亲所托非人,因着那人一点私心,我这个殷家正统遗孤,九死一生的活下来却成了见不得光的暗桩。那个本来替我挡刀挡枪的西贝货却踩着我父亲死后荣光,摇身一变成了郡主。甄姐姐,世道如此,叫人去哪里说理?”

那顶替她的人披着郡主的名头高床软枕穿金戴银,可她这个正主,为了活下去潜于异邦近两年,因为完不成派发的任务,连活着都成了奢望。

殷韶眼里的泪像是擦不尽,她总有许多委屈,苦于无人倾述,这么多年只能憋在心底。

大概是今日窗外月色太好,又或许多年不曾被唤的名字又叫人提及,叫她久久压在心底的那丝崩溃终于迟来的宣泄出来。

甄芙没有劝她,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任她哭诉或沉默流泪。

等她彻底平静下来,窗外夜色又沉了许多。

“甄姐姐,是我失态了。”殷韶撇撇嘴,像是什么都无所谓,“姐姐有事尽管吩咐。大齐负我,负我们殷家,反正也活不成了,我谢姐姐助我从囚笼脱困,姐姐是我的恩人,只要我能做的到,但凭姐姐差遣。”

甄芙笑着叫知渔洗了湿帕子给她,“快擦擦脸,哭的花猫似的。我是有事要你去做,却也不会叫你叛国。”

殷韶听了不知是松下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顿了顿只问,“姐姐想叫我做什么?”

甄芙抬手捏住她的下巴,细细的端详着她的脸,末了满意的点了点头,“我叫妹妹帮我做一张脸。”

殷韶一愣,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家的脸,眼神悻悻,“你……连这个都知晓了。”

甄芙抬眉,幽幽道,“你身上若没有我瞧得上的本事,你以为我凭什么要救你,真当我是菩萨意圣母心么?”

殷韶望着她,目光湿的能滴出水,呐呐的反驳,“可你比许多人都好。”

“那是自然。”甄芙笑的很是自满,她眼底带着叫人瞧不懂光,殷殷的望着面前的人,“殷韶我你帮我做好这一件事,事成,我给你能换救命解药的要紧东西,若不成,反正都要死,也许到时我还能陪你。”

后面那句自然是唬人的,但殷韶听进了心里,“反正我也只有两个月好活,何不陪姐姐赌一把。姐姐说吧,叫我扮成什么模样?”

她说罢,在耳后摸索一瞬,拔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接着那张脸就慢慢的变了,原先那张叫人留不下印象的美人面,一下子灵动了许多。长睫轻轻一眨,像是死水里游进两尾红鱼,又像画龙点睛的那一笔落下。

分明模样较从前未变几分,可神态眉眼偏生就是两个人。

甄芙抚掌,眉眼间尽是赞叹之意。

此刻惜花已将全部信函写完装好,甄芙接过来递给殷韶。

“我叫妹妹扮成我,携望雁、怜月绕江南五郡,过岭北而入西陵。”

……

作者有话说:

赵域:一束勿忘我送给大家甄芙:很忙,勿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