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手背青筋
是夜,云州大营帅帐火光通明,映得满帐甲影森森。
周兴昀满身征尘血腥未褪,自前线连夜赶回。他立于帐前,抬手利落卸去甲胄,摘下沾血战盔,交由亲兵收妥,才随江平抬步入内。
历经四夜不眠不休的死战,疲色早已浸透周兴昀的眉眼,眼底布满猩红血丝,一身凛冽肃杀尚未散尽。
他行至案前,俯首一揖,声线略带厮杀过后的沙哑,“使君。”
赵域指尖轻捻半日前送来的战事捷报,沉黑的眼底漾开一抹淡笑,抬眸看向他,“暨水一战,逼退梁军五十余里,定安此战,打得稳。”
周兴昀闻言,满身沉倦稍稍散去,难得收敛锋芒,恭声回禀,“属下幸不辱命!有使君坐镇中军,又有修先生退敌妙计,属下若是再败,委实无颜归营。”
这话若是被孙万昆听见,怕是要恼,幸好他同周兴昀早有分工,一曰留下抚军,一曰回帐复命。
修思净执壶添茶,将一盏温热茶汤推至周兴昀面前,随即转头看向主位,神色颇为审慎,“使君,北梁此番折兵惨重,必然怀恨在心,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赵域指尖轻叩捷报纸页,沉吟片刻。帐内无多余侍从,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议事。
“此战接连交锋几日,两军损耗皆是惨重。梁军伤损过半,我晋军亦折损三成战力。北梁纵然不甘,眼下也只能原地驻扎休整。”
“使君明断。”修思净颔首附和,“梁军战前粮仓曾遭伏击,如今兵疲粮竭,光是补募兵卒,调集粮草,至少需两三月才能恢复元气。”
暨水一战,周兴昀领三万精锐,硬生生吞掉北梁半城疆土,整个暨城以暨水河为界一分为二,目前两国大军原地休整,成对峙之势。
可大战分胜败,却无赢家。看似大胜,实则两败俱伤。
战火绵延大半个月,消耗的不只是前线兵马,更是两国根基。粮草筹措、军械补配、伤亡抚恤、新兵整编,桩桩件件皆是无底耗损,无论输赢皆不能避。
如今云州大营最棘手的难题,更是摆在眼前——是乘胜压阵,伺机追击,还是固守防线,休养生息。
赵域静默须臾,淡声问道,“营中现存粮草尚可支撑几日?”
修思净即刻取出随身钱粮册簿,双手递至案前,“大战期间粮草优先供应前线,如今大营存粮不足半月。若定安的那三万人马在暨城安营扎寨,便是将这些粮草一并送去……”
也是捉襟见肘。
他们心中都十分清楚,战时粮草消耗要比寻常大上几成。
且岐山腹地同样紧绷,西齐虎视眈眈,分毫抽调不得。一旦岐山粮草告急,但凡敌方异动,便是全线被动。
赵域眉心浅浅蹙起,添了一道沉敛纹路,“郑显意那批地方钱粮,何时抵达?”
“回使君,粮队已近西陵关,十日之内可至大营。只是……”修思净语声微顿,语气沉了几分,“此番抽调的钱粮,相较于如今战局损耗,不过杯水车薪。”
除却军粮、兵饷、军械,战后伤残安抚、亡者家属抚恤,每一处皆是巨额空缺。
众人沉吟间,沈齐掀帘入帐,他步履轻疾,将一封密函呈于赵域案角。
若无要事,他不会现身。赵域揭开密函目光扫过,沉黑的眸底瞬间变了颜色,双眼微不可察的一眯,须臾,又敛去所有异动,神色归为平静。
他将密函轻抛案头,示意二人传阅。
周兴昀依言俯身看去,目光扫过纸面,方才平复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猛地睁大,满脸难以置信,嗓音都带上了几分失稳,“瑞王……聚众八千巡防军,夜闯宫闱、意图逼宫?”
这些字单个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又像是瞧不懂。瑞王为人和气,行事素来散漫,他常年避权远势是个没野心的,否则也不会安然至今,又何以骤然起兵逼宫?
周兴昀愣怔半晌,侧首看向静默不语的修思净,须臾又望向座上沉静无波的赵域,喉间发紧,“此事……未免太过荒唐。属下不信,其中必有诈!”
修思净神色凝重,早已理清全盘脉络,缓声开口,“瑞王伙同赵良明私调八千巡防军,借宫中夜宴之机,入夜突袭,一路杀至泰丰台外。”
若非甄三与禁军统领丁剑锋,率三千禁军死守死战,拼力拦截,当夜在泰丰台赴宴的圣上与一众朝臣,险些被一锅端了。
丁剑锋善谋,甄三骁勇,二人合力死守,终将巡防军击溃,瑞王、赵良明二人已然双双被擒。
案中的烛火映在赵域沉黑的眸底,凭添了几分莫测,他问沈齐,“泰丰台宫宴,帝后可是同在?”
“并非。”沈齐摇头,“皇后挂怀云州战事,在宫中设小佛堂,日日为城中百姓诵经祈福,近日宫宴皆由贤妃协二皇子代为出席……”
“宴中可有人受伤?”
大都督府内院花厅,晨风穿窗,拂动瓶中虞美人。
望雁犹嫌风凉,起身合上一页窗扇,方看着甄芙回道,“众臣无恙,唯二皇子被流箭伤了腿,贤妃哭得昏死过去,圣上……似是受了惊吓,回到顺德殿后吐了血。”
甄芙指尖轻捻银剪,缓缓修剪瓶中虞美人花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淡笑,“云州战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宫中倒是依旧歌舞升平。圣上只吐一口血,实在太过便宜他。只是皇后避宴一事,未免太过凑巧。”
望雁上前替她松去袖间束带,取过绢帕递到她手边,“依您之言,瑞王谋反一事,亦有皇后的手笔?”
甄芙拭去指尖残落的花瓣碎屑,目光落在盛放的虞美人上,语气平淡,“推波助澜素来是她的拿手好戏,二皇子在泰丰台伤了腿脚,能不能好还是两说。”
大晋的储君可以不是嫡出,但绝不可能是个跛子。
她招手,示意望雁将洒水的铜壶取来给她,“皇城动乱,眼下朝野人心惶惶,圣上呕血,想必身子亏空的厉害,此刻正是名正言顺协理监国的最好时机,瞧着吧,不出几日皇后的密旨必将送至。”
望雁灌满清水,将铜壶递到她手中,“皇后欲借此机将大皇子推上储君之位,圣上能同意么?”
甄芙垂眸,遮住眼底的冷然,须臾才淡淡开口,“眼下稳住朝局是头等大事,更何况那是他亲儿子。”
此次宫宴原轮不到甄长镝这个小小的骁骑尉,只是他那日下值时“巧遇”吏部侍郎李明德的车马。李明德是皇后母家堂弟,此行是为入宫赴宴,他同甄长镝算旧识免不得多说几句,一来二去的将人拉上马车一并往宫里去了。
两人虽不在同一个司衙当值,可论起来,吏部亦算甄长镝的上峰,是以他一时未能拒绝。
所有巧合皆是人为,甄芙心中透亮,皇后此举用意分明,借此次宫变向甄府示好,她将甄长镝推成护国功臣,是拉拢也是敲打。可她倒也忘了,如今的大皇子在谁手中。
望雁心思敏捷,在脑中分析片刻方继续道,“夫人同少夫人一行,已于日前抵达岭北。”
甄芙将那白瓷圆肚花瓶托起,缓步走到窗前置于窗台之上。瓶中虞美人近在眼前,可惜花期不久。庭院花圃的那片虞美人随风轻摆,似乎在喧嚣着它的自由。
半晌,只听她声色平静道,“也是时候了,叫殷韶将身子养好,第二道消息我要她亲自送出去。”
……
郑显意筹集的那批钱粮是七日后到的,随之而来的还有另外几宗消息。
瑞王府被抄,瑞王与身怀六甲的瑞王妃一同打入诏狱,赵良明一府尽数羁押,瑞王妃母家亲眷亦收押天牢。只等皇帝一声令下,由三司会审。
接着,皇后以圣体抱恙为由,将皇室宗妇召入宫中侍疾。成王妃便罢了,可赵迎真一个嫁出去的郡主竟也赫然在列。
如此一来,宫中这番举动便有些耐人寻味起来,它的指向性太明显了些,几乎明晃晃的冲着西北而来。
真正叫赵域动怒的不是宫中胁迫,而是那道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
宫变之后,皇帝闻云州大捷龙心甚慰,可慰藉之余又生忧思。
大意是,他经瑞王一事,心中悲痛异常,同瑞王的兄弟之谊便如晋朝和北梁,虽以兵戈相向,可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如今北梁既已退兵,不如顺势议和,两国永结盟好。不过他自然知晓此为下策,不忘在密奏后面添上一句,若赵域执意继续作战亦可,但地方、勋贵已被郑显意尽数搜刮,粮饷一事朝廷有心无力,需由他自行筹措。
通篇声泪并下,简直写尽帝王自私凉薄。
难得见赵域怒气浮于表面,帐内气氛骤然紧绷。周兴昀悄悄瞥了一眼案上密奏,暗自揣测,莫非又有宗室暗中作乱?
不等他开口便被挥退,一时整个大帐只余赵域同修思净二人。
赵域将郑显意递来的消息和皇帝的密奏一并拍在案面,帐外的西风猎猎,及不上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滔天怒意。
良久,只听他冷声吩咐,“起草一份替瑞王陈情的奏折,呈入宫中,”
“使君三思。”修思净拿起密奏面露迟疑,“瑞王谋逆已成事实,您此刻上奏陈情,岂不引发更大猜忌?眼下王妃郡主皆被皇后圈禁宫中,此举若是触怒龙颜,恐会累及她们安危。”
赵域冷笑着转了转拇指上的骨戒,“瑞王同吾素来交好,我若对此事三缄其口,反倒叫他疑心我心存异心。他将与瑞王的兄弟情谊比作晋、梁两国,既能宽恕外敌,又怎会不容一母同胞的亲弟?只要西北无异动,王妃郡主便不会如何,你只管拟折呈上。”
修思净应是,捻着那封密奏敛下眉梢,“使君,军中粮饷均已告急,如今宫中又已言明不再供给,属下以为只余小夫人提议的那一桩可行。”
赵域沉默着取过铜拨,拨开香炉压实的香料,袅袅青烟自兽形炉盖缝隙缓缓升腾而出,漫开一室沉郁。
沈齐今晨带人将殷氏截于通往西齐的密林小道,同人一并截获的,还有一封要散出去的云州军情。
他抬手抚了抚平整的袖口,内里藏着的,便是那封被他强自压下的军情密报。
手背青筋骤然绷起——她怎么敢。
……
作者有话说:
赵域:累了,毁灭吧甄芙:好戏才刚开始
第72章 只听她低声
短短一段时日,校场的那片铁线莲便生得枝繁叶茂,花架下搭起一副石桌圆凳,乘凉赏花最是不错。
惜花不惧暑热,一有空便跑过来摆弄兵器架上搁置的各式兵刃。
若是暑气不重,甄芙午睡醒了便陪她出来溜达一圈。她手执绢扇,取了一颗冰湃过的蜜瓜,边吃边摇。
惜花举着两只几十斤重的八棱锤舞了一会儿,热出一头汗,知渔怕她中了暑气,虎着脸将人强叫回来,绞了个湿帕子塞到她手里,“快拿去擦擦脸,花猫一样,也不怕人笑话。”
未过多久便见怜月捧着小半碗冰葡萄,她将那碗放在石桌上,同甄芙道,“小夫人,镇南将军府孙小姐在门外求见。”
甄芙放下手里的绢扇,捏了颗葡萄慢条斯理的剥着,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应了声,“把人请进来吧。”
怜月应是,转头传话去了。知渔取了几片蜜瓜,打发惜花去一旁坐着晾一晾身上的汗,便净了手,走到甄芙身边替她剥葡萄。
知渔见过孙少微两回,但无甚好感,只问道,“运粮一事了结,两相便是抵消,孙小姐这会儿来寻您又是为的什么?”
夏日里的葡萄汁水丰沛,染湿了甄芙细白的指尖,她凑到唇间轻轻一吮,慢慢勾起唇角,“或许是过来邀功的吧。”
“邀功?”知渔眉心一蹙,“当日说的是将功折罪,如今事虽办成了,怎得倒成了功劳?”
“两相结交便是如此,无非你帮帮我,我再帮帮你。感情到了,帮着帮着人便也进了大都督府了。”
“她竟还不死心?”
“是孙夫人不肯死心。”甄芙捻了一颗葡萄放到口中,片刻才道,“云州一战,周兴昀大败北梁,便是一巴掌掴在了孙万昆脸上,孙家怎会就此善罢甘休。”
知渔语气带着几分不平,“分明是使君无意纳她,孙夫人却日日盯着您周旋,实在本末倒置。”
甄芙神色淡淡,“谁知道呢,兴许觉得我能帮她一把呢?”
知渔心头一惊,正要开口劝解,抬眼便见怜月引着孙少微朝花架走来。
“少微见过小夫人。”孙少微虽不习惯,但还是同甄芙行了一礼。
“孙小姐何必客气,快坐下吧。登门是客,知渔,倒一盏凉茶给孙小姐解渴。”
知渔应声,不过片刻便将一盏茶摆在了孙少微的面前,孙少微便从怀中取出一个珐琅盒子放到甄芙面前,“这里面是我兄长从北地给我带回来的东珠,我素来不喜这些,便拿来给小夫人解闷。”
“我这里是什么破落户么,孙小姐不喜欢的便拿来给了我?”甄芙含笑调侃一句,抬手掀开盒盖,成对东珠嵌于锦缎之上,大小成色皆是上等。
孙少微被她一句话说得局促不安,指尖紧紧攥住茶盏,语声吞吐,“我生平头一回登门送礼,不善言辞,还望小夫人包涵。”
“成了。”甄芙收了玩笑,将那对东珠推还回去,看着孙少微慢声说道,“我知道孙小姐来见我的意图,只一句,珠子你送错了人,你想进这后院还需问过使君意思,只要他点头,我这里便没有二话。”
“我不信。”孙少微咬着唇道,“你若当真没意见,何必拔了紫穗槐换什么捞什子铁线莲,换便换了竟还将我寻的下人赶出府去。”
甄芙慢慢眨了眨眼,捻起一颗葡萄,睨着她道,“我只说你入府我没意见,可没说叫你进来当我的家。孙小姐,你我都很清楚,使君的内宅绝不会只有一人,旁人来也好,你来也罢,来几个于我而言都无干系,我唯一在意的是,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爬在我头上。”
话音落,她细白齿尖轻咬果肉,半颗通透果粒衔在唇间。孙少微心头骤然一凛,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轻声道,“我知晓了。”
“光孙小姐知晓可不成,劳烦回府再知会孙夫人一遍,最好一字都莫要错。”她接过知渔递来的帕子,将指尖的葡萄汁慢慢拭干净,才用那双水凌凌的眼睛看向孙少微,尔后轻轻一笑,“怜月,替我送孙小姐出门。”
孙少微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很不好看。她是镇南将军府的独女,自幼受尽万般娇宠,可自打甄芙来了西北,她便连续在她这里受了许多从前未曾受过的委屈。
待孙少微离开后,她看了看西沉的日头,从花架下起身,“回去吧,备马车,随我往云州大营去一趟。”
知渔一惊,等回了风息院进了内间才劝上一句,“你这会儿去,到了地方怕是天都黑透了。”
甄芙进门便唤望雁伺候梳妆,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满面忧色的知渔,轻笑出声,“黑透了才好,夜路难行方显得我真诚,再言,为着安全故,世子爷也不能赶我回来。”
知渔听了她的话简直哭笑不得,“殷姨娘三日前便被沈齐截走,那会儿奴婢们急的起了一嘴燎泡,偏您八风不动,今日怎么又起了心思?”
甄芙白了她一眼,“人在气头上时,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我去了也是枉然。三日过去,大约气也消尽了,我若带足诚意,还怕他为难我么?”
……
马车行至云州大营门前时,已是月朗星稀。夜风夹杂着沙砾吹过营前高悬的军旗,旗布随风猎猎作响。
甄芙又看了一眼沉沉的夜空,慢慢放下车帘。
知渔将大都督府的令牌亮给守门小将,未过多久便见江平从营中出来。
他接替知渔,将马车一路赶至大帐门前,“主帅营帐,旁人不可轻近,小夫人,劳你独自进去,知渔姑娘属下自会安顿。”
甄芙拉起斗篷的帽兜,道了一句有劳,便掀开帘子进了营帐。
帐内烛火长燃,唯有赵域独坐案前批阅军报,一旁食案上的晚膳冷透,分毫未动。
她望着赵域不辨喜怒的面色,心下一顿。尚是不知,他是为了等她,还是因为心绪郁结,又或者这一份郁结亦有她的缘故。
甄芙解下肩头斗篷搭在侧旁木架,缓步走到案前轻轻一礼,“世子爷,妾来同您请罪。”
赵域不语,亦不叫她起身。直至一折公文阅定,方凉声问她,“你何错之有。”
甄芙想了想,便自行起身,抬手替他添了半盏茶,脸上带了点讨巧,“妾愚钝,错在哪里还需世子爷指点。”
赵域终于抬眸,将视线从文书移至她面上。烛火摇曳,落在她含笑眉眼间,衬得那几分无辜格外清晰。
是无辜还是不在意?又或者说,这世间可还有她甄如意着意的人或事么?
半晌,只听他低低嗤笑一声,纸面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捏出几道深痕。烛火晃了晃,将他眼底翻涌的冷意拉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摇头,语声裹着一层沉郁讽意,“你们甄家行事向来目无规矩。”“瑞王谋逆一事,未必没有甄长卿的手笔,想来他早已暗中传信与你。”
他抬眸,目光定定的锁住她,语气添了几分锐利,“怎么,一个瑞王府且让你们甄家收不了手,非要将成王府一并拖入泥潭才肯罢休么?”
甄芙慢慢收了脸上的笑意,静静凝望着他,“妾不懂,世子爷是何意?”
“你不懂?”
他沉沉的看了她一瞬,看她那张不带半分心虚的脸,看她那双掺着无辜的眼,最后终是露出一抹掺着凉意的讽笑。腕间力道一松,攥在指间的密信自案头滑落,那页薄薄的纸片便轻轻坠在甄芙脚边。
她垂眸,视线落在那一页薄纸之上,睫毛轻轻一颤。片刻才缓缓屈膝俯身,轻轻拾起抚平褶皱,放回他堆满军报的案侧,全程未发一言。
“怎么,不打开看看么?还是说你来时已经想好分辨之辞?”
他越说,脸上表情越淡,眼底的神色也越冷,到最言辞之间已现厉色,“甄如意,这一回你又打算将“功劳”推给谁?是孙府?还是那一院得罪过你的管事?”
片刻,只听甄芙轻轻一笑,在赵域怒意横生的目光里,轻轻摇了摇头,“世子爷说笑,妾不看是因为不必看,因为此信便是妾所写,又亲自交于殷韶,叫她拿回西齐换取救命良药。”
赵域的目光更冷了几分,他沉沉的望着她,不明白她怎能这般风轻云淡地将事情认下。
他眼中迸起一抹杀意,“你可知,私通敌国泄露军机乃是叛国重罪,便是处死百次也难抵其过。”
“那又如何?”甄芙面上所有笑意尽数敛去,眼底只剩一片清寒,“那得看判的谁的国?上位者心术偏私,我等身为晋朝万千子民中的一位,亦有责任匡扶正义。”
她说着慢慢近前,微凉的指尖一寸寸越过桌案,在将欲碰触到赵域的那一瞬,又克制地停了下来。
“若非端王逆反,赵宸本意是要用云州换世子爷性命,如今他更是以王府亲眷为胁,断云州粮草,居心之险恶可以想见。”
话音落,她指尖轻轻一落,极轻地擦过他紧绷的手背,一触即离。
帐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二人静静对视许久。
片刻,只听她低声轻问,“赵域,你可甘心?”
她说完,又像是并不期望赵域回答,径自从斗篷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
打开,轻轻推到他面前。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他的子嗣,
夜风顺着帐缝钻进来,裹挟着一股西北的夏夜特有的寒意一同入帐。
只见她点了点手边的木匣,语调从容平缓,一字一句落地清晰,“三百万两白银,可解云州眼下之困。亦是各地商会向世子爷投诚的一片心意。”
这份诚意早就标好的价码,不在赵域意料之外,是以他不为所动,只用黑沉的眸光锁着她,“你的呢?”
甄芙轻轻一笑,将那装银票的匣子同满案公文一并从他面前推开,裙角轻扬,便径直坐于他面前的公案上。
二人一高一低,位置悬殊,透着几分肆意的逾矩。赵域的眉头便蹙了起来,似在斥她无状。
甄芙却全然不在意,微微倾身向前,指尖轻抚过他衣襟上银蟒暗纹,微凉指腹若有若无擦过他喉间。下一刻,手腕便被他宽大手掌牢牢扣住。
甄芙轻轻挣了两下,没能挣脱,只得抬眼看向他,笑意掺着几分软意讨好,又似笑他太过紧绷,“妾的诚意,三年前便尽数交到世子爷手中了。”
赵域心念一动,顺着那批粮种查到李敛时,他心中便隐有猜测,但到了这一刻才尘埃落定,“风华斋背后的人是你。”
“是。”甄芙既然带着目的到了这里,便没打算再瞒他。
他眉心拧得更紧,眸光沉沉扫过她眉眼,语声缓慢沉敛,“世家贵女涉足商道,本就惊世骇俗。甄家世代清贵,你就不怕一己之举,折损全族荣光?”
“自保罢了。”甄芙笑的意味深长,她眉梢轻扬,“宫中那二位心思难测,手段更是层出不穷,想必世子爷心中定也清楚其中深浅。当年妾入青云观避世,痛定思痛便打定主意,再不坐以待毙叫人拿捏。世人奔波争逐,无非权、钱二字,妾一介女子无法入朝为官,便只能扎根商事。”
她抬眸静静望他,将双腿曲起,抱膝而坐,面上的表情缥缈的像是天边的云,语气里藏着几分委屈,“妾本打算了断前尘,做个不问世事的闲人。可他们步步紧逼,从来不肯容妾安稳度日。”
哪知赵域听了她的话,在齿间细细一品,心头酸涩翻涌,面色愈发难看,“是么,不知你打算如何做个富贵闲人?”
甄芙一时不解他为何偏揪着此处追问,顺着他的话淡声答道,“自然是走遍大好河山,尝遍四方珍馐,游历够了,便寻一处清静居所。晴日赏花,雨夜听雨,安稳度日便足矣。”
他心下清楚,她对李敛心中有愧,焉知她行商又有几分对方的缘由在其中。
倘若宫中未曾下旨召她入成王府,或许她当真会如自己所言,纵情山水自在逍遥。
可一想到她四处游历之际,身侧皆可能伴着李敛,他心口便翻涌一股难以压制的酸意,指节无意识攥紧檀椅的扶手。
偏她甄如意平素生了颗七窍玲珑心,此刻却半点没察觉他眼底暗流。
只自顾自的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风华印,托在掌心,送到他面前。
“风华斋的商号遍布周边列国,每年的收益难计其数,三百万两白银于它一比不过九牛一毛。”她将手中的白玉印又往前送了送,循循善诱,“数百家商号于半年前便开始行囤粮一事,其中半数已悄悄运往云州附近,凭此印可调集风华斋半数钱粮——”
“云州战事僵持,朝廷彻底断了军中供给。暨水一战虽击退北梁,可岐山、云州两处粮仓皆已告急。若敌军长久对峙耗战,不出一月,前线粮草便会彻底耗尽。”
说到这里,话锋陡然一转,她眼底掠过一丝笃定锋芒,“倘若世子爷钱粮尽握在手,那妾叫殷韶拿去换解药的这条消息便作不得真了,自然叛国之说也不成立。”
“殷韶传信往返西齐需半月有余,西齐起兵亦需时间。这段时日,晋军大可与北梁假意议和,令两方矛头一同转向伺机渔利的西齐。即便议和不成,有充足粮草支撑,亦能与梁军全力再战。”
她美目轻转,再添一道筹码,“再言西齐,其境内粮草,亦被风华斋秘密收购两三成之数,虽一时送不出境,可也落不到齐军渐空的粮库之中。”
帐内只剩烛火噼啪作响,夜风卷着帐幕簌簌晃动,一室沉寂。
赵域沉默许久,心绪复杂难平。一边折服于她步步为营的缜密心计,一边又无法释怀。她竟为了旁人,做到这般田地。
许久,他低声开口,嗓音沉哑,“值得么?”
甄芙自然懂他言下之意,只轻轻一笑,“妾从不做叫自己后悔的事,亦不做赔本的生意。”
这句冷静权衡的话,彻底引燃赵域积压心底良久的怒意。
赵域唇角勾起一抹冷嗤,修长指腹缓缓抚上她纤细脖颈,力道一点点收紧。
质问的话里掺着些许怒意与压抑的妒意,“你为李敛铺路,不惜自毁清誉踏入商道。为保全一个无关紧要的暗桩,拼力筹谋。你我朝朝相对,夜夜同枕,你为避妊却是不惜给我下药,甄如意,你当真是好的狠。”
他眼底戾气翻涌,黑眸沉如寒潭,威压尽数笼罩下来,隐隐透着彻骨杀意。
甄芙心头微怔,全然没料到,他竟会抛开谈到一半的政局要事,翻出旧日私账清算。
颈间的禁锢带着清晰压迫,她压下心头的不解,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惶然,轻声道,“您……知晓了?”
赵域一言不发,只静静凝着她,无声的对峙远比厉声质问更叫人心慌。
瞧着模样,今日若不给他一个说法,怕是不能善了。甄芙想了想,便坦诚道,“女子体弱,若长期服用避子药总归是对身体不好。”
这番说辞只叫赵域怒火更盛,语声险些失了分寸,“这便是你给本世子下药的缘由?”
甄芙干笑一声,便只好道,“那药无毒,只是叫您无法让女子怀妊,药停后两个月便没大干系了,对您的身体更是无甚影响。”
又是一声冷嗤自他喉间溢出,他目光沉的似要滴水,“有没有影响你说了自是不算,前几日我觉身体不适,便寻了营中医正来帐前诊治,他言药毒积郁已伤根本,怕是日后子嗣……艰难。”
说到后面,已经有几分咬牙切齿,甄芙闻言,第一次露出瞠目结舌的难言表情。
心底暗怪怜月行事莽撞,当初明明再三保证药量稳妥。可转念一想,府中一众婢女本就因她入府为妾一事心存怨怼,连带记恨赵域,暗中加重药量泄愤也并非不可能。
只事到如今,再怪怜月自作主张亦是于事无补。况且怜月是她的婢女,甄芙便也只好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于是,她好声好气地同赵域商量,“许是营中医正诊判有误,世子爷知晓,我那婢女医术了得,不若我唤她入帐再给世子爷细细瞧过?”
赵域手臂稍一用力,直接将她自案边拽入自己膝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脉络,指下微微按压,垂眸盯着她的眼睛,威胁一般,“若没诊错呢?”
甄芙漾出一抹讨好的笑意,“若没诊错,那妾便天南海北寻了神医也给世子爷治好——”
言毕,只觉得颈间的手又重了几分,只好又道,“倘若当真不成,那子嗣的事儿便算妾欠您一回。”
赵域不咸不淡的睨她一眼,凉声,“绝人子嗣,等同灭人满门,你要如何抵消这份亏欠?”
甄芙见他不似玩笑,又自知理亏,咬了咬牙,“倘若日后您当真难有子嗣,妾定会想办法,为您留下骨肉。”
赵域额间青筋一跳,只觉一股郁气直冲头顶,“我既不能叫女子怀妊,你又何来骨肉?”
甄芙抬眼,眼底带着几分茫然,理亏之下反倒坦荡,“自然另寻稳妥之人。”
她难得理亏的垂下眼睑,一时没顾上细看赵域欲杀人的眼神,自顾自道,“此事属实是妾的错,妾光想着自个,没顾忌世子爷您。妾原想着家里有明珠宝珠,此生不诞育子女,倘若因此害得世子爷子嗣无望,倒是妾作了孽。不过您放心,妾既应许了,便不会食言。”
说罢,唯恐诚意不足,她又补了一句,“自然,同谁生,且由您说了算。”
赵域被她表面大方实则冷漠的说辞,气得牙根直疼。他不顾军中环境,一把扫落满案公文,纸页纷飞散落一地,他俯身将人牢牢禁锢怀中,尽数泄尽心底郁怒。
风声和着细碎而沉重的呼吸声,将案头的烛火晃的摇曳不定,一息后火苗尽熄只余一道青烟,亦掩去一室纠缠。
一个时辰过后,帐中躁意方才平息。
赵域将浑身乏力的人安置在榻上,侧卧在她身旁,指尖轻轻抚过她汗湿的发,戾气退却,语声沉缓问,“为何不想生子?”
甄芙晚间没有用膳,又叫变着花样的折腾良久,脑子昏沉迟钝,过了良久才听她慢慢开口,“前些年冬月出去了一趟,在雪地里救了位孕妇,怜月替她接生时,妾一时好奇便凑过去瞧了——便心下生了阴影。那妇人终究失温难产,最后也没能活下来。妾便暗自思忖,女子生育艰险异常,不生便无性命之忧,妾有未完心愿,现下不想拿性命冒险。”
这不是真话,却也并非全然做假。
赵域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指尖堪堪停在她颈边,只蹙眉低声轻斥,“你一个在室贵女,何事该看,何事不该看,你竟半点分寸也……”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脑中忽地想起她在青云观偷看春宫图的旧事,一时静静无话。
满室只余榻边一盏小灯,灯影微暗,两人一时无话,帐内长久陷入沉默。赵域心底万般复杂,他洁身自好二十余载,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东西,一时竟不知该怒还是该叹。
他暗自磨牙,正打算再好好训诫一番,哪知身侧人早已累极,不过片刻的功夫便沉沉睡了过去。他缓了神色,用指背轻轻抚过她的侧脸。
绝嗣一事,自是他随口之言,不过是他用来诈她几许真心话的由头。
赵域抬手拾起落在榻边的风华白玉印,指腹细细摩挲印面纹路,眸底藏着志在必得。
她和她名下的产业,尽数归他所有。
他的子嗣,也必须由她诞下。
无论前路顺逆波折,二人注定携手并进,共赴往后余生。
……
作者有话说:
赵域:人归我,钱归我,心归我。甄芙:恋爱脑,要不得。
第74章 只听她淡声
甄芙醒来时,帐内天光大亮,身侧早已没了赵域的踪迹。她探手摸了摸被角,凉的,想是已起身多时。
偌大帅帐空旷沉寂,只余她一人。铜盆中清水备妥,案上温着早膳,处处是不动声色的细致,却偏偏又未留只言片语。
甄芙轻扬眉梢,心道,这男人当真爱闹别扭。
她简单洗漱,便就着案上的尚温的清粥和小菜,浅浅果腹。
修思净已在帐门前候了好大一会儿,见她掀帐唤人,这才入内。
只见他不慌不忙的近前一礼,端的是一派斯文恭谨,“见过小夫人。使君破晓便动身前往暨城,犒赏前线将士。他放心不下您,命属下在此等候,护送您折返岐山。”
甄芙眸光淡淡扫过他清隽端正的眉眼,又望向帐外广袤空寂的军营,晨风卷着沙气掠过空地,只剩肃穆冷旷。
只听她淡声问,“使君可有话留下?”
“使君未有明言,只叫属下交给小夫人一样东西,说您看过自会明白。”
他说完,便从袖口取出一折纸递到甄芙面前,甄芙垂目,正是昨夜赵域摔在她面前,从殷韶手中截取的那道密信。
甄芙未动,美目一扬重新看向修思净,她眸色沉静,并未伸手接信,只静静望着修思净,静等他的后文。
修思净见她不接,深谙其意,只从容开口,“殷姑娘此刻正在静查署做客,属下这就送小夫人过去。”
甄芙唇角轻扬,抬手接过密信,妥帖放入袖中,客气一句,“有劳修先生。”
“小夫人客气,既然使君有令,便是属下份内。”说罢抬手往前一比,“小夫人请。”
甄芙走出帐外,便见昨夜来时乘的那驾青蓬马车缓缓行至眼前,只是赶车的人并非知渔。
似是看穿她眼底细微疑虑,修思净温和解释,“军中不便留女眷,知渔姑娘已先行返回岐山,此刻正在静查署等候小夫人。”
甄芙点了点头,便上了马车。修思净御马前驱,身后一队轻甲亲兵紧随护卫,车行平稳,一路奔赴岐山。
静查署距大营本就不远,晨光铺道,车行顺畅,未至午间便抵署衙门前。修思净因公在身,将人稳妥送到,便拱手告退,折返岐山大营。
马车将停,早早候着的知渔、望雁便上前替甄芙打帘,扶着她下了车。
她才将落定,沈齐、辛月二人已齐齐过来见礼,“见过小夫人。”
甄芙扬扬眉梢,心道自己那半阙风化印果真没白送出去,脸上便浮上一层客气的笑,“两位大人何必多礼,二位皆是使君身侧的贤能臂膀,该是我敬着二位才是。”
她目光在沈齐身上稍作停顿,随即掠开,转而勾着唇角看向身侧的望雁。
望雁仍旧是那张冷脸,没什么表情的回望过来,只微微抬手,示意左手提着的包袱。那是甄芙让她给殷韶备下的。
四日前的那一趟出走,不过是虚晃一枪。今日,才是甄芙为殷韶铺好的真正生路。
殷韶被沈齐带进客室,未过多久就见殷韶被人从地牢里带了过来。
除了发丝有些乱,看着精神倒还算好,她看到甄芙琉璃一样的眼睛微微亮,快步走到甄芙面前,“甄姐姐,你来接我了?”
“是,委屈你了。”甄芙抬手替她取下粘在发间的一根稻草,言罢,她示意知渔先带殷韶去往马车等候。
望雁心领神会,知晓主子另有安排,默然退至门外值守,隔绝内外。
甄芙看着辛月一笑,客气的开口,“辛大人,若是方便我想同沈大人单独说上几句话。”
辛月留下,原本是为了道谢。她不知甄芙是如何做的到,摘星阁悄悄潜进岐山的那批死士确实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她郑重垂首,“那日小夫人交付的物件,属下已原样送至使君手中。”
甄芙点点头,静等她的下文,片刻,未见辛月开口,只好笑道,“怎么,辛大人是在等我说感谢的话么?”
“不。”辛月道,“是静查署谢小夫人出手相助。”
她说罢抬手冲甄芙一揖,然后利落了退了出去。
客室之内,一时只剩二人相对。
沈齐上前半步,恭谨垂首,“不知小夫人留属下,有何吩咐?”
甄芙没有急着开口,反倒先折回檀椅旁坐了下来,她不甚见外的冲沈齐比了个请的手势,“沈大人不必担心,闲聊两句罢了,还请大人坐下说话。”
沈齐定定看她片刻,心绪微敛,终是在不近不远的位置落座,语态恭敬,“若有事,小夫人尽管直言。云州军能解困境,全靠小夫人仗义疏财,小夫人义举,叫属下佩服。这是云州百姓之幸,亦是全军之幸事。”
“沈大人不愧是言官之后,当真是深谙说话之道。”
甄芙淡淡一句,瞬时让室内温和的客套骤然沉淀,氛围亦在悄无声息间收紧。须臾,只见沈齐笑意不改,状似风轻云淡的同她道,“夫人此话何意,属下愚钝,一时倒听不懂弦外之音。”
“无妨。”甄芙眉梢一抬,眼底浮起一层浅笑,“方才同沈大人说了,闲聊罢了。我只说说,沈大人便只听听,这话说过听过,只在这道门里。”
她眸光浅浅落于他面上,缓缓开口,“论起来,沈大人同我风华斋也算旧相识。”
三年前漠北捐粮一案,沈齐奉赵域之命,彻查风华斋,暗探数次围剿追踪,两相暗中博弈良久。彼时风华斋虽最终脱身,却也被他追查得不堪其烦,着实让人头疼许久。
沈齐心头微凛,只当她要秋后算账,连忙端正姿态,诚恳道,“当年属下有军令在身,若昔日之举有冒犯小夫人之处,属下在此赔罪,只望小夫人莫记前嫌。”
“大人不必如此。”甄芙淡然摇头,“昔日行事,皆是使君谨慎调度,大人不过奉命行事,何来赔罪之说?再者,此前江南一路,望雁一行能顺利辗转西北,多得沈大人暗中襄助,我心里清楚。”
沈齐听罢苦笑一声,只道,“小夫人一手金蝉脱壳,实在叫人佩服。属下去江南亦是奉了使君之命,说到底,亦是使君心系您,看重您罢了。”
这话不免添了几分恭维,甄芙笑了笑,抬眸望着门外。片刻,方语气淡淡的问沈齐,“使君心系于我,我自然明白。那沈大人呢,心中可还有记挂的人?”
沈齐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门外,望见那道肃立清冷的纤影,心头微滞。须臾,他敛去所有微动,语态坦荡无波,“不瞒小夫人,属下少时家逢巨变,幸得使君出手相救,才勉强留得一命。若说属下有记挂之事,无非便是使君之命及军中庶务。”
言下之意,只有公事再无其它。
甄芙莞尔一笑,便从座上起身,“如此说来沈大人也算活在当下,堪称通透。也对,旧时人旧时事譬如昨日,昨日种种已去不可追。”
她行至门槛边,止步回身,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既然沈大人没有同旧人相认的意思,那便该学会冷眼旁观和适时放手。将你的人尽数撤掉,望雁本事不输你分毫,无需旁人暗中帮扶,沈大人不必再做多此一举的事。”
沈齐被她一语道破心中隐秘,一时语塞,亦无从辩驳。甄芙未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便踏出客室。
沈齐犹豫片刻,终究守着世家的礼数,下意识抬步相送。
只是将行至门前,不想望雁回首,一道冷漠的眼锋过来,便将他生生钉在原地。
她的声音一贯没什么起伏,仿佛方才甄芙在客室中同沈齐的谈话跟她没半分干系。
“沈大人留步。”
沈齐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什么。
好在望雁也不在意,留下那句警告的话,便一步一步紧跟在甄芙身侧,前行。
署衙外的马车内,知渔已为殷韶重新梳洗一番,换了干净新衣,彻底褪去地牢的狼狈暗沉。
甄芙从袖中取出那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重新交到殷韶手中,“稍后我们换车去往海棠园,对外只作赏花闲游,你便借机脱身,带信离开。摘星阁的人明面上已经退了,可留下接应的应当就在附近,你一会想法子同对方接上线,只管拿着这道密信去换今年的解药。”
殷韶有些担忧,眉心蹙紧,她虽未见过信中内容,可能拿来换种子解药的消息,不必想也知轻重。
殷韶指尖覆着火漆,只觉这一张薄纸沉得压人。攥住甄芙的手腕低声道,“甄姐姐,这……当真可行么?我只担心……”
甄芙反手扣住她微凉的手,眼底无半分慌乱,言辞间只有俯瞰棋局的淡然,“你若担心,也该担心你回去后的处境。殷韶,这道消息的时效性并不长久,它能助你换取解药,解的却也只是一时困境。”
殷韶眉心微展,像是想透其中关键,她拿指尖点了点那信上的火漆,看着甄芙道,“甄姐姐的意思,它此刻是真的,日后却未必?”
“没错。”甄芙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目光,“我不叫你看,也有这一层意思。消息你带回去,真假由他们分辨,自然,最后决断亦同你没有干系。只是你位低,虽无干系却不代表日后不会被迁怒。”
甄芙望着她,语气轻缓,却凭添了几分深意,“你若只想苟活,拿到解药仍旧可在摘星阁中混沌度日。可你若想拿回殷家荣光、争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她眼波微动,唇角扬起一抹极好看的笑意,像是许诺像是保证,“便设法投身入景王府,等你进府落定,届时,我会再送你一份大礼。”
殷韶眼中含泪,她张了张嘴,本来想问她为何待自己这般好?
最后却只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出来。
甄芙像是明白了她心中所想,似真似假的开口道,“风华斋在西齐设有多家商号,若你能拿回韶华郡主的身份,亦算添得一层助益。”
这是假话,殷韶知晓。凭她能力,若想结交西齐权贵,哪个又在话下?
殷韶又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意,她抹掉腮边的眼泪,“甄姐姐放心,我必不叫你失望。”
那双嗪着眼泪的眼底,漾出一抹快意的笑,“我早闻景王府那个西贝货,是个整日只知穿金戴银山珍海味的病秧子,姐姐放心,我便是拿不来郡主的封号,也势必要把景王府的金银全数弄来,捧给姐姐。”
甄芙唇角微扬,“好,我等着。”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赵域瞧在眼
一段时日未至,海棠园里的海棠花开的依旧娇艳。
殷韶按着她们预设好的计划,在赏花途中从后门处悄然离开。大都督府里的女眷“失踪”,这件事说不大也不大,说大也大。
殷韶不过是赵域内宅里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姨娘,即使是失踪了,也引不出太多人关注。
可若要细论,她是宫中所赐,又在西北随军这般敏感的时刻消失了,且疑似逃往西齐。是以,为稳妥故,甄芙以赵域的名义往上京修书一封,请成王妃将此事上报宫中,倘若日后再生事端,同成王府却无干系。
赵域捏着甄芙亲笔所书的信函,看了片刻,递给修思净,淡声吩咐,“按她的意思办。”
此信是甄芙写好后,差人送往岐山大营请修思净随军情快报一并发往上京。她深知文书传递途中必会被层层拆阅查验,故而并未封蜡,行事可谓坦荡。
修思净取了火契将那封信函封好,落下加急印记,才同一干发往京都的文书放置一起。
尔后,一脸恭敬的看向赵域,“一个小小的西齐暗桩,在小夫人手中握了不足两月,却成了一块物尽其用的方砖,此等心计,实属叫人钦佩。”
江南行时,叫她幻化成替身;来到西北后又以她为引,同赵域立下心照不宣的白银盟约;便是最后要将人送还回西齐,也要将泄密的雷甩还给宫里。
赵域知道修思净不会无端将此信拿出给他检阅,揉了揉额角,隐下淡淡的疲意,看着修思净漫声开口,“你若有话,但说便是。”
修思净略略一顿,只道,“小夫人心思缜密,才智谋略皆是过人。风华斋在她手中不过短短数载,便能经营成天下第一的商号。如今,她又主动替使君分忧内宅交际,更是不惜拿出半壁财力助使君成就大业,属下只担心,她日后要的,并非一个正妻之位。”
赵域脸色微淡,轻轻捻着拇指上的扳指,片刻方沉沉的看着修思净,“说下去。”
“属下以为,凭小夫人的出身同才情,纵使什么都不做,那个位置舍她又其谁?更何况,使君待她亦是一片……”
余下二字,修思净未说出口,但他们二人皆明白,那是何意。
赵域沉默片刻,勾起的唇角带出一丝无甚温度的笑,“自她入得王府,甄府一门,可是忙的紧。”
赵域一离上京,甄长庚便着急忙慌的将甄府女眷幼童一并送离京都,甄长镝误打误撞如今倒是成了宫中红人。至于甄长卿,更是半刻也不得闲,先是火烧北梁粮仓,放大两国争端,又趁他离京都之际教唆端王谋反,上蹿下跳的模样跟旧时一样叫人生厌。
想到这里,他眉心一蹙,眼底掠过几分薄嗤——这便是他甄怀远,养的几个好儿子。
但想到甄芙,赵域的眼底又生出几分温度,修思净的话确实没错,如今他已经然不能像当初一般,无动于衷的看着宫中对她欺辱打压。
可纵是有两三分情意,他也不会由着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帐中寂静,过了一瞬才听他问,“皇后那里可有动静?”
修思净咽下眼底的复杂的情绪,回道,“自泰丰台出事后,圣上身体一直违和,皇后贤良淑德自然侍奉左右,二皇子的腿怕是好不了,众臣商议再三,一力推举大皇子出面监国,皇后再三推辞,不好罔顾臣意,召回大皇子的密旨已经从京都发出,不日将抵达西北。”
宫墙内精致恢弘,内骨却写满残酷血腥。这一局,皇后借力打力,贤妃和二皇子彻底出局。
宫中生变,圣体欠安,大皇子此时回京,是众望所归,赵域并不惊讶皇后的筹谋。
他只关心另一桩,只见他一针见血的问修思净,“皇后密旨中要召回的人,便只有大皇子一人?”
修思净在心中犹豫一瞬,还是如实回答,“皇后言,大皇子臂伤未愈,召小夫人一路随行,以便照护。”
说罢,又单膝跪地请罪,“属下心存私念,刻意瞒报,请使君责罚。”
甄芙来西北不过月余,可她的言行处事,桩桩件件跳脱常情,修思净身为赵域身边的谋士,自然瞧出她的野心,可他也看清赵域对她的上心。
此女诡谲,最善攻心,修思净不想赵域陷的太深,因她影响日后大业决断。
皇后召她回京,本意是为制衡成王府再加一码。是以,修思净便想将计就计,由着皇后意思,将人困入宫城,以静观后变。
半晌,只听赵域哼笑一声,才淡声质问,“你以为,我会将她留下?”
修思净心中万千说辞堵在喉间,终究不敢直言辩驳,只深深俯身再请罪责,“是属下自作主张,请使君恕罪。”
“哼。”赵域又是一声冷嗤,抬手将案角的公文挥落,他自案后起身,临离去前垂眸看向跪地的修思净,冷声道,“妄自猜测上意,你何止是自作主张。跪足两个时辰,便算小惩大诫。”
修思净垂首应是,又多余的在赵域的语气中听出一点恼羞成怒。
两个时辰后,修思净方扶着酸痛发麻的膝盖走出帅帐,一掀帘便遇到了风风火火的周兴昀。
“修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修思净神色如常,不答反问,“定安,可是来寻使君?倒是来得不巧,使君两个时辰前便回了大都督府。”
周兴昀脸色怪异的嘀咕一句,“使君这会儿回大都督怕是有好戏瞧了。”
不等修思净开口,周兴昀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不瞒先生,我将从岐山府衙回来,在街边瞧着那妖女……”
修思净打断他的话,垂眸看了一眼隐隐作痛的膝盖,淡声提醒他,“定安慎言。”
周兴昀挠挠了头,只好道,“你们口中那位小夫人,同李侍郎府家的老三在海棠园赏花,拉拉扯扯的半点不知避嫌。”
他说完见修思净不语,又道,“李家那个一瞧便对她有几分意思,修先生,使君最是信重你,不若你寻个机会提点使君二句,叫他将内宅看严些,毕竟那妖……那甄氏有几分手段,觊觎她的又何止李三一个。”
修思净斯文的脸上隐现厉色,“那你更该知晓祸从口出的道理,往后这些话便烂在肚子里,你既知使君对她看重,便该想道,此话若被他听见,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了你。”
周兴昀确实看不贯甄芙的作派,在他眼里,女子就该三从四德,料理内宅,整日抛头露面,同男人周旋,又算哪门子事。
但他看修思净面色凝重,自知方才说的话有些过份,讷讷的应了声是。
过了一会没忍住,又道,“我只是替使君不值,她有什么好的,贵女的贞静贤良半分没有,这才多久就把人弄的五迷三道。真说起来还不如纳了孙府那位,虽说那孙小姐少时也在军营胡闹,现在不一样乖乖拘在闺房,学规矩学管家。”
修思净目光复杂的盯着周兴昀看了一息,把年轻的小将军看的脸色大变,他不自然的摸了摸自家的脸,语气中颇是犹疑,“先生如何这般看着我,可是我又说错了话?”
修思净摇摇头,看了一眼远处漂浮的云朵和一排孤雁,淡淡提醒,“定安与其操这般心,不若仔细想想,你素来心思豁达,除却军中事外界俗务甚少记挂,说起来你同小夫人不过略见过两回,怎得便生出这般大的偏见?”
他撂下这番云山雾绕的话,便提步离开。只留下周兴昀站在原地,一时不得其解。
……
赵域从营帐出来后,同营中几个将首略作安排,便直接策马出了营地。
入了岐山城中,再行半刻便是最繁华的西街闹市。
赵域在岐山驻军良久,早闻海棠园盛名,忆起上回孙府宴请,甄芙醉酒夜里在帐中同他念叨这园中海棠开的如何惊艳,又想她初入府时,恰逢海棠花期,她总爱在发间簪两朵海棠花。
是以,路过海棠园时,他拉住缰绳停了下来。
江平见状也跟着停了下来,见他目光停在海棠园门前,便问,“使君,可是人入园一观?”
赵域沉默一瞬,方翻身下马,“随我入内选两盆花。”
赵域虽是一身常服,但海棠园的主人却是个人精,观他一身锦衣,又通体矜贵便知不是寻常。
脸上摆了个讨巧的笑,三两步迎了上来,“这位贵客可是过来赏花?园中设有雅间,若是您有闲情小人这便着人安排。”
赵域看着四下摆满的海棠盆栽,冷淡地拒绝老板的一腔热意,“不必,我过来择两盆花带走,并不打算做旁的消遣。”
谁知那老板像是认定他是个有钱的贵客,不愿同他只做两个海棠盆景的买卖。
“贵客若是不忙,不妨留下片刻。今日园中请了玉堂春的名角,再过一会儿好戏便能开场,那角儿可是千金难求,若非是风华斋出面,小人可请不来。”
风华斋?赵域眸光一闪,看向江平。
江平便凑过来同海棠园的老板道,“如此说来,这风华斋的面子倒是大。不过咱们海棠园也不差,若非如此,风华斋也不会在此设宴听戏。”
“那是。”说到这里,海棠园的老板脸上生出一丝自得,“莫说风华斋,便是这岐山城中数得的官家府邸要宴客请人,首选也是咱们海棠园,不瞒贵客说,上回这孙将军府的夫人宴客便是来的这里,这不巧了,今儿风华斋请的还是那位……”
江平见赵域脸色一淡,三两句哄着絮叨的老板说出对方宴客的雅间房号,便拉着人往一旁去了。
赵域独自穿过层层盛放的海棠花树,缓步登上二楼。
他行至悬着春意浓三字的雅间门前,一旁候着的侍者以为他是房中姗姗来迟的客人,很是殷勤地替人启开房门。
赵域提步入内,绕过雕花屏风,便见摆满佳肴的桌台,可席间却不见半个人影,只有那唤知渔和怜月的侍婢正围案布菜。
知渔见他进来,先是一惊,将要开口行礼,便被赵域抬手止住。
只见他面色微沉,漆黑的眸光藏着叫人生惧的厉色,轻扫房内布局,很快目光便在绣着月色海棠的帘子上落定。
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绪,赵域在原地顿了片刻,才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抬手微顿,挑手挑开那道帘子。
帘外是一方露天赏花露台,雕花扶栏边立着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正是甄芙与李三。
他们离的并不十分近,但也不远,细算起来也不过一臂距离。两人偶尔对视交谈,一举一动尽显熟稔。
赵域瞧在眼里,只觉刺心。
……
作者有话说: